投鼠忌器……
她眼珠子一转,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来。陆少霖是乌夷族的族长,管这个族长是有名有实还是有名无实,昨天见到的那个大祭司将陆少霖当做易碎的珍宝一样在乎肯定没错了。
与其自己投鼠忌器,不如让对方投鼠忌器,反正这位陆族长看起来病恹恹的,想必不会武功,拿下他还不是轻轻松松。
她是个行动派,想到了就开始行动。她身形一闪,已到了陆少霖身后,手中长剑闪电般架在陆少霖脖子上,冷声道:“让你们的人准备船只,将孙老大一行人放回船上,送我们离开,不然我就杀了你……”
陆少霖始料未及,眼神还有些懵懂。他似乎浑然不知道危险,偏头去看意图挟持他的唐绯樱,有些不解地道:“唐姑娘……你……”
唐绯樱本是高手,挟持人质这事熟门熟路,力道不轻不重,剑刃的位置也是不远不近,务必保证伤不到人质一根毫毛,又能保证人质跑不掉。
可没成想这个陆少霖一点没有身为人质的自觉。正常人遇到被挟持一定会小心翼翼,生怕挟持的人手一抖,自己的脑袋就分了家。
他倒好,还有兴趣回头去看挟持他的人,这头一歪,差点就撞上了剑刃,倒搞得唐绯樱吓了一跳,剑刃连忙向后撤。
挟持人质是一回事,她可并没有打算真让人身手分离。
她冷声道:“陆族长,你最好是别动——”
那边两名侍女彩苹彩桃总算反应了过来,惊声叫道:“公子……”
李璧月不赞许地摇头:“绯樱,把剑放下。”
唐绯樱:“姐姐,这可是个脱身的大好机会——”
李璧月还是道:“把剑放下,陆族长还有话没说完。”
唐绯樱:“好吧。”府主说的话就是真理,她悻悻地收回剑,回到李璧月身边。李璧月上前一步,对陆少霖拱手赔礼道:“抱歉,绯樱性子直,陆族长受惊了……”
陆少霖倒并没多少受惊的样子,他脸上仍然挂着和善的笑容,道:“没什么,唐姑娘性格率真可爱,陆某并不会放在心上。若是设身处地,我可能也会选择和唐姑娘一样的做法,毕竟你们孤身入敌境,昨日又见了我和大祭司的关系,并不是你们原先设想的那样敌对,难免怀疑我言不由衷,出尔反尔……”
他这话意在试探,李璧月却没接这茬,道:“陆族长处变不惊,令人敬佩。”
陆少霖哈哈一笑:“李姑娘放弃这么好的挟持我离开明月湾的机会,才是真正的处变不惊,不禁让陆某怀疑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李璧月仍然不置可否,淡声道:“我相信陆族长不是言而无信之人,不知陆族长打算如何履行你的承诺呢?”
陆少霖摊了摊手:“老实说,我现在确实履行不了原先的承诺。你们应该知道,三日之后,就是我们乌夷族一年一度的祭火节,整个祭火节持续十天,大祭司素来不允许祭火节出一丝一毫的意外。几位在这个当口从明月湾前往泸江,已经引起他的怀疑,为了避免冲突,陆少霖有两个折中的建议。”
李璧月:“什么建议?”
陆少霖:“第一,陆某诚心邀请两位以我朋友和客人的身份,跟我一起前往我们乌夷族的大本营那溪,等拜火祭结束之后。我会履行前约,设法让你们安全离开。”
李璧月:“第二呢?”
“第二就是唐姑娘方才用的方法,你们只要挟持我用来威胁大祭司雷云,自然也可以安全离开。”
陆少霖脸上带着浅浅笑意,“不管是作为雷云的义弟还是乌夷族的族长,陆少霖还算在大祭司心中有那么一点分量。无论如何雷云都不会让我置身危险之中,你们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应允……”
他说话的时候恢复了昨日初见的聪明和敏锐,与之前的弱不禁风判若两人。李璧月有些不明白,为何同一个人,能表现出完全不同的两种特质?
这个乌夷族的族长陆少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陆少霖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知李姑娘会如何抉择呢?”
李璧月想了想,她的目标本是将西南可能发生的动乱防患于未然。西南的动乱既与乌夷族有关,陆少霖既然邀请她们到那溪参加拜火祭。这深入虎穴的机会,当然是没理由放弃。
她微笑道:“陆族长以诚待人,我和绯樱当然不愿冒犯挟持您。我们也是第一次到西南,正好可以好好领略这三苗之地游览一番,与中原不同的风土人情,这段时间就叨扰陆族长了。但有一事,外面笼子里的那批奴隶原来都是我家中的伙计,如陆族长所言,我并没有出卖的打算,更不要说作为人牲用于火祭之上。”
陆少霖了然道:“李姑娘不必担心这事,大祭司事事操劳,近日里又有大事,管不到每一个奴隶头上,而且今年拜火祭所需的人牲数目早就够了。我就说这批奴隶我留下另有他用,大祭司也不会过问。等拜火祭结束时,再让他们与你们一起离开便是。”
李璧月道:“那便一切听从陆族长的安排。”
虽不知来由,她隐隐觉得陆少霖对她和唐绯樱抱有某种善意,当然,她对陆少霖本人也非常好奇。
她此行并没有带太多人手,只在临行前讨了一张太子手令,如果西南局面不可控,可以就近调用附近地方的军队。
兵者,国之大事也。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这么做。如果想要和平解决西南的问题,这位表里不一,别有心机的陆少霖或许是关键人物。
说完正事,陆少霖看向那边药炉上煨着的汤药,对身边的侍女彩苹道:“将今天的药拿过来吧。”
彩苹眼神挣扎,但是还是不敢违背主人的意思,将炉子上煨着的汤药取了过来,陆少霖闭着眼睛,将汤药饮尽。很快,他的脸色更加苍白,整个人看起来又虚弱了几分。
他对李璧月道:“出发的时间应该是中午。两位可以先休息一下,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安排你们的行程。我还有事,便不奉陪了。”
李璧月道:“陆族长请便。”
目送着陆少霖和彩苹离开之后,唐绯樱这才看向李璧月,问道:“姐姐,你有没有觉得陆少霖的奇怪?”
李璧月:“嗯?”她走到那边药炉边,用手帕沾了里面剩下的残渣,闻了闻。
唐绯樱:“他生病了要吃药,可是吃了药之后,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严重了。还有他和那个大祭司的关系也很奇怪,他和大祭司是结义兄弟,可是我之前分明听到他和那位祁掌柜密谋对付大祭司,两人似乎并不是一条心……”
李璧月道:“我记得你昨天说起他和那位祁重的大当家的谈话,说起三年前祭火节,他的父兄皆一夕暴毙,在那之后,雷云成为乌夷族大祭司?”
“是有这么回事。”唐绯樱点点道:“姐姐,你说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他和雷云之间产生一些嫌隙,这样我们还是有机会将他争取过来到我们这一边……”
李璧月叹道:“关于乌夷族,我们现在知道的情况太少……”她捻了捻手帕上凝干的药渣粉末,“这味药方表面上看起来是养气补血之用,可是这里面混了两味有毒之物,一者月白砂,一者是乌鳌,这两味药一者损伤身体,以致呕血,一者会短暂麻痹大脑,造成短暂的昏迷。我想,陆少霖的身体状况或许并没有那么糟糕,最少他在雷云面前吐血病情加重有一大半是他有意为之……”
唐绯樱惊讶道:“姐姐的意思是陆少霖是装病?其实他根本没病?”
“倒也不是装病,就算是一个正常人,经常服用这种慢性毒药,身体也慢慢地垮了。但是他已经是乌夷一族的族长,就算大权旁落,他也完全没必要这样苛待自己……我想他应该有自己的目的,而且他和雷云的关系也不仅仅是结义兄弟这么简单。”
李璧月望向门外陆少霖离开的方向,脸上浮现一抹忧虑:“如果是这样,这次的拜火祭会发生什么实难预测……”
唐绯樱听得有几分明白,道:“那姐姐打算怎么办?”
李璧月道:“先去那溪,再相机行事吧。”
***
淤泥bobi
正午时分,一队人马在明月湾浩浩荡荡地集结,沿着两山之间蜿蜒的山道向北方的那溪城而去。
在最前面的是乌夷族长陆少霖的马车。不知是不是因为上午那味药的缘故,陆霖雪服药之后就睡了。雷云命两名侍女贴身照顾,自己则骑着马在旁边护持。
再之后的几辆马车则是今早大船上下来的尊客,三苗部族的首领和他们的随从们。
后面的一辆马车则稍微破旧一些,李璧月和唐绯樱上车之时,车上已坐着一位老者。老者年约五十多岁,与他们一样,身着中原人的服饰,看起来儒雅有礼。
见到两人,老者率先自我介绍道:“在下祁重,乃是泸江商号琳琅记的大掌柜,是陆族长的朋友,受陆族长之邀前到那溪参加拜火祭,与两位恰好同路,幸会幸会。”
李璧月看向唐绯樱。昨日刚到明月湾之时,彩桃曾说陆少霖正在会见从泸江来的远客,唐绯樱曾施展忍术偷窥,与陆少霖见面的据说便是一位来自泸江的大商人,莫非就是眼前这人。
唐绯樱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李璧月心下了然,陆少霖与祁重私下会谈结束之后,祁重本应该离开明月湾回到泸江,但是因为大祭司的突然到来,祁重也没有走成。和她们一样,祁重也被迫以陆少霖的“朋友”留了下来,一起前往那溪做客,大概是因为马车不够,所以三人被安排在同一辆马车中。
于是她点头道:“幸会,幸会。我们是从扬州来的商人,与陆族长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也是前往那溪做客。”
两人在祁掌柜的对面坐下。不一会,车队开始向前。李璧月倚靠在车壁上,开始闭目养神。耳朵却将听能放到最大,留意马车外的一切动静,预防一切意外的发生。
唐绯樱则是一个安静不下来的人,很快就主动和那位祁大掌柜攀谈起来,顺带打探一点情报。
“祁掌柜是哪里人氏啊?听口音好像也不是西南一带的人……”
“在下本是长安人氏,也是这几年才开始在西南一带经商。”
“长安多好啊,可是我大唐国都,天下间最繁华的城市。祁掌柜不在长安城享受富贵荣华,反而到西南这贫瘠之地来经商,这是为何啊?”
祁重捋着胡须笑道:“那有什么富贵荣华,我这点身家,在泸江可算得上富甲一方,可若是在长安城就根本不够看。而且野山野水也有好风光,西南贫瘠,也有贫瘠的好处……”
唐绯樱:“哦?什么好处呢?”
祁重道:“西南三苗之地,人口众多,山中物产丰富,大异于中原。若是能拓展商道,还是大有可为之处。”
“祁掌柜果然有远见。”唐绯樱本来有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是吗?我们本来是贩卖奴隶到地。听您这么一说,和这些乌夷人做生意,也是大有可为。我们初来乍到,有些不熟悉规矩的地方,还要请祁掌柜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我们都是中原之人,到了乌夷族的地界上,互相帮助是应该的。”祁重也礼貌客套着、
……
一席话之后,唐绯樱很快就和这位琳琅记的大掌柜熟悉热络起来。
经过一个下午的行程,黄昏将近之时,李璧月终于从车窗之内看到了那溪的轮廓。
那溪城是乌夷族人的最大的聚居地,是一座位于群山之间的谷地。一条长溪从峡谷之中穿流而过,无数吊脚竹楼沿着溪水修建。城镇的规模颇大,有着街道,集市,戏台,广场,最中央之处是那溪唯一的石制建筑——乌夷一族的神殿。
神殿依山而建,大约六层楼那么高,是那溪最高的建筑。神殿之前,有一座高高的祭台,祭台之上,矗立着一尊巨大的神像。那是乌夷族供奉的火神祝融。这位乌夷族的守护神看起来威严肃穆,他低着头,俯瞰着脚下的生灵。他的双手向上托起,在他的手心,燃烧着经年不歇的火焰。他的脚下八个方向,各放置着一个青铜大鼎,鼎中亦有烈焰熊熊燃烧。
在他的脚下,匍匐着无数的乌夷族人,对着高大的神像顶礼膜拜。
李璧月一时忘神,这时,她听到旁边的唐绯樱道:“咦,姐姐,你有没有觉得这那溪城有点怪异啊?”
李璧月:“哪里怪异啊?”
唐绯樱道:“虽然这个季节天寒,可是我们先前从春来客栈一路到明月湾时,还是有不少秋冬未凋的草木。可是一到那溪地界,倒是各处寸草不生,连一点绿色也没有,到处死气沉沉的,姐姐不觉得奇怪吗?”
李璧月心中一动,似乎确实如唐绯樱所言,越是靠近那溪,绿色的植被就越是稀少。而眼前的那溪镇,虽然是人群聚集之地,但是满目荒芜,连一棵绿树、一株绿草都没有,好像这片土地是被谁诅咒过一样。
忽然唐绯樱指了指窗外:“也不对,那溪既然寸草不生,山中怎么会有开得这么好的碧桃花?”
李璧月顺着唐绯樱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距离神殿背后的悬崖上,不知是谁修建了一间小木屋。木屋一侧生长着一颗碧桃树,眼下春寒料峭,山雪未化的季节,那株桃树却绽放了一树春华,万木从中一点妍红,点染出旖旎春色来。
第127章 那溪
车辆进入那溪镇,停在一家竹楼面前。陆少霖身边的那名侍女彩桃到车门之前,道:“这里就是那溪了,几位贵客请下车吧。我家公子命我为几位安排住处……”
唐绯樱下车,想起之前上车之前,陆少霖状态不好,问道:“你们家公子的身体可好?”
彩桃一张小脸打结:“不太好,这一路舟车劳顿,公子虽醒了,但是精神不好,彩苹姐姐在照顾她。公子说请两位好好休息,公子身体好些自会再来拜访。”
她领着三人到了一家名为“四方馆”的竹楼前,道:“我们那溪地方不大,公子说,这几天拜火祭,驿馆那边大祭司安排其他部族的首领住下了。恐怕几位会嫌那边嘈杂吵闹,这间四方馆是个餐馆,是我阿娘开的,平常生意不多,比驿馆那边清净,因此安排几位住在这里。”
她朝里面吆喝一声,道:“阿娘——”
四方馆里走出一位年约四十来岁的乌夷族大娘,看到彩桃,满脸笑容道:“桃桃,你不是跟在族长身边伺候吗?怎么今日回家了?”
彩桃指了指身后,介绍道:“阿娘,这两位是李姑娘和唐姑娘,后面这位是琳琅记的祁掌柜。他们是公子的朋友,要参加我们乌夷族的拜火祭,这一段时日就住在我们四方馆里。公子让我跟阿娘说,让阿娘好生招待,不要怠慢了贵人。”
那大娘朝着三人瞅了瞅,奇道:“哪里来的这么多标致的人物,还都是些中原人。族长一向足不出户,怎么一出门就认识了这么中原人的朋友?可别是什么坏人吧……”
“阿娘,公子虽然不太出门,可是见识比整个乌夷族的人加起来还要多呢?还能分不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彩桃转头望向李璧月一行人,不好意思道:“抱歉,我娘口无遮拦,不是有心得罪……”
李璧月心道,原来彩桃的多话和口无遮拦是从这里遗传的。这个彩桃显然是陆少霖的心腹,陆少霖将他们安排在彩桃家中,确实有几分亲近的意思。
那大娘致歉道:“哎哟哎哟,是我失言了。你们既然是族长的朋友,就是贺五娘的贵客,快请进来,我给你们准备吃食。”
贺五娘请三人在桌边桌下,这四方馆本来是餐馆,贺五娘手艺不错,很快整治了几道小菜上来,一碗熏肉,一碟酥鱼,一碟猪油炒豆,还有一碗干笋汤。
这些食物都是些经过熏干、腌制保存,难得贺五娘手艺不错,卖相都还不错。这一路舟车劳顿,李璧月和唐绯樱早就饿了,很快开始大快朵颐。
那位祁掌柜对眼前美食不感兴趣,从自己的行囊里掏出一个已经干枯的烧饼,慢慢干嚼起来。
贺五娘奇道:“祁掌柜,莫非小店的菜式不合胃口?”
祁掌柜摇头:“非也,只是在下一向茹素,这些菜式都沾了油荤,有些吃不惯。”
唐绯樱奇道:“吃素?想不到祁掌柜腰缠万贯,却过得如此简朴。”
祁掌柜道:“在下是个在家修行的居士,所以戒荤腥,出门在外一向都是自带干粮。五娘不必管我,只需给我一盏热水就好。”
贺五娘亲自倒了一盏热茶过来,晚饭之后,贺五娘便安排三人在后院安歇。这四方馆是前店后院的格局,地方很大,又很清净。
这一晚,李璧月睡得不错,第二日一早被前堂传来的争吵声吵醒。
“贺五娘,今年的祭神税你们四方馆还没有交呢?一共是五钱银子。”
“五钱银子,怎么突然这么多,往年不都是一两银子吗?”
“大祭司说了,今年的拜火祭规模不同以往。为了表示对火神祝融的敬意,今年准备的祭典也比往年隆重,就连用于祭祀的奴隶都比往年多一倍,这些都不要花钱的啊!你们四方馆平日里生日不错,每次到要交税的时候就拖拖拉拉,快点交钱——”
贺五娘道:“我呸,这个雷云原本不过是个私生子。不过是运气好,当上了大祭司就豪横起来。从前老族长陆千江在的时候有过规定,每户每年的祭神税一两银子。我们四方馆每年都是交这个数,多了是一文钱也没有。”
“来人,将陆五娘抓起来。”
紧接着是士兵的斥骂声,桌椅倒地的声音,夹杂着贺五娘的叫骂声:“巴朗,你如今是狗仗人势啦。也敢抓我,我陆族长的乳母,我家彩桃是族长身边的人,你们也敢抓我……”
“什么族长,我们神殿的护军一向只听大祭司的命令。管你是陆族长的什么人,只要不交我们神殿的祭神税,一律都要监禁,直到补上税款为止。”
听得前面的争吵声音越来越大,李璧月和唐绯樱连忙匆匆起身赶到前堂。只见几名乌夷族的士兵正架着贺五娘向外走,贺五娘双眼抹泪,破口大骂,却是无济于事。
李璧月和唐绯樱有些愣住了。
没想到刚到那溪遇到这种事。
陆少霖安排她们在这四方馆居住,这贺五娘也应该是陆少霖的心腹之人,竟然也说被抓也被抓。看来陆少霖这个族长在乌夷族的地位很是堪忧。
唐绯樱素来看不惯这种欺压弱小的事,她上前一步道:“你们刚才说这祭神税是多少银子来着?”
那位名为巴朗的首领趾高气昂道:“按我们乌夷族的规矩,祭神税每人是五两银子,贺五娘和贺彩桃两人一共应该交十两银子。”
唐绯樱从荷包里取出一锭银子,道:“喏,这是十两银子,你们先将人放了。”
巴朗觑了唐绯樱两眼,眼睛闪出精光,仿佛看到待宰的肥羊,“你们这又多了两个人,那十两银子可不够,要交二十两。”
贺五娘惊叫道:“这两位陆族长的贵客,受邀来参加今年的拜火祭,根本不是我们乌夷族的人,怎么也要交税?对客人收税,你们神殿的大祭司还有没有待客之道了。”
“我们乌夷族的规矩是祭神税见者有份,她们既然来参加拜火祭,当然也要交祭神税。”巴朗冷笑道:“要么你们交二十两,要么你们一起抓起来——”
这个护军首领蛮横无礼,唐绯樱哪里能忍。更何况这个乌夷族神殿护军的虽然看起来凶恶,真动起手来唐绯樱一个能打一整队,就要动手,却见李璧月朝她做了个息事宁人的手势:“绯樱,再给他十两银子。”
唐绯樱无奈,只好再掏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
巴朗接了钱,方才满意道:“哼,还算你们识相。我们走——”
他领了人马,留下满院的狼藉,满意离去。
贺五娘收了泪,歉然地看着李璧月两人,道:“没想到竟让客人破费,这神殿是一年比一年地不像话了。这钱等彩桃来了,我让她还给你们……”
李璧月摇头道:“一点银子而已,不算什么,这段时日我们在四方馆吃住,本也该付钱。这祭神税是怎么回事?”
贺五娘本来爱说笑,又因为李璧月和唐绯樱二人方才帮她解围,说起来这乌夷族的事情来。
这每年的祭火节,乌夷族都会举办声势浩大的祭祀活动。这祭祀活动总是免不了花钱,按照乌夷族的规矩,这钱都是摊派给各家,一般每户收一钱银子也就够了。
可是自从三年以前,雷云当上大祭司之后,每年的祭祀活动规模越来越大,摊派的钱也是越来越多,到今年竟然改成按人头收钱,每人五两银子。贺五娘家男人已经去世,经营这家四方馆一年也没多少结余,实在是交不出这份子钱,这才和神殿的护军们起了冲突。
贺五娘叹了一口气,道:“唉,都是死泽的事情闹的。大祭司说我族祭祀火神之心不诚,火神祝融降罚于我族,所以在我们那溪出现死泽。如今那溪已经不适合我们乌夷族人居住,大祭司说今年祭祀的规模也比从前更大一些,希望火神祝融降下神旨,为乌夷族指明生路。所以这摊派的祭神税也增加不少。可是,死泽泛滥,乌夷族越来越穷困,又哪有钱来交祭神税。”
李璧月问道:“什么死泽的事情?”
贺五娘道:“这些本来是我们乌夷族内的事,不足为外人道。但是两位既然是陆族长的朋友,想必知道也无妨。”
贺五娘打开了话匣子,给李璧月一行人说起死泽的事情。
乌夷族居于群山之间,山谷中间原有一处高山湖,乃群山中的溪流汇聚而成,被称为乌夷族的圣湖。湖边的谷地土地松软,适合种植,湖水也孕养周围的鸟兽虫鱼,为族民提供源源不绝的猎物。乌夷族的祖先们就在高山湖的山脚建立了自己的城镇,也就是如今的那溪。
可以说正是有圣湖的存在,才有那溪这处适合乌夷族的栖息地。
可惜自三年前开始,圣湖的水质逐渐恶化。湖水从原来的清可见底逐渐浑浊,湖边也常常见到倒卧的动物尸体。
一开始,乌夷拜火族人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还以为这些死去的猎物是神明的恩赐。可他们慢慢发现,湖中的鱼虾渐渐都死了,山林中的猎物也日渐减少,比这些更可怕的是圣湖之水灌溉的土地什么作物都无法成长,越是靠近湖边的肥沃之地越是如此。
乌夷族赖以生存的圣湖,变成如今人人谈之色变的死泽。
乌夷族人大为恐慌,认为圣湖是受到了某种诅咒。可是三年以来,他们已经无数次祭祀神明,祈求神明帮助他们破除圣湖的诅咒,可是从来没有得到神明的回应。
到如今,那溪的圣湖周边几乎已经到了寸草不生的地步。乌夷族人如今往往需要翻过两座大山,才能获得足以维持生存的食物。偶尔大祭司雷云会带着族民去泸江劫掠,勉强维持生存的样子。
大祭司雷云说,他聆听到火神的谕示,那溪已经不是乌夷族人适合的栖息地。他要带领乌夷族走出大山,寻找新的领地,所以今年的拜火祭规模更是前所未有,寄望于火神祝融能亲口降下神谕,指引他们前进的方向。
李璧月听得心里直嘀咕。
难怪她这进入那溪,感觉处处都是死气沉沉的,树木尽皆枯萎,没有一点绿色。
难道是因为圣湖变成死泽,乌夷族人生存之地被破坏,所以乌夷一族才会选择向外劫掠扩张。可是这好生生的圣湖,为何突然会如此?她可不信什么受到诅咒的说法。
而且,雷云寄望于通过拜火祭得到神灵谕示,指引方向的说法也过于离谱。如果乌夷一族祭祀的火神真地有用,不应该早就帮他们净化水源了吗?
正说话间,琳琅记的祁掌柜走下楼,向门外走去,路过两人招呼道:“唐姑娘,李姑娘。”
李璧月微微颔首示意,唐绯樱则微笑道:“祁掌柜这么早出门干什么去?”
祁重道:“祁某是个生意人,每到一地总免不了看看当地的风土人情,有什么生意好做。只是在下孤身一人,两位左右也无他事,不知可有兴趣一起去?”
昨日在马车上,唐绯樱和这位大掌柜相谈甚欢,俨然有相见恨晚的架势。
这位祁大掌柜既然在西南一带行商,又身负泸江县令魏树的命令与陆少霖秘议和谈之事,对乌夷族的情况想必比她们两人了解得多一些。
如今两人表面的身份也是从中原来的行商,若是不出去转转反而惹人怀疑。唐绯樱笑眯眯应道:“好啊,有什么发财的生意还望祁掌柜多多提携——”
那溪大约中原一个中等大小镇子的规模,横竖各三条街。
昨日两人只在马车上粗粗领略,还没有仔细逛过。今日出门一看,只见左近的商店虽然都开着门,却没有什么货物,零零星星没多少顾客上门,只有几家经营武器和药材的店铺有小二揽客。
三人绕过一条街,便到了昨日那座矗立着火神像的广场上。这里倒是比别处热闹许多,很多人在广场上摆摊,卖一些自己做的手工艺品。
祁重刚在一个摊位前驻足,旁边就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扑了过来,抱住他的大腿:“客人,求求了,买我吧,我只要五两银子,我给您为奴为婢都可以……”
祁重将那个孩子上下打量了一眼,呢喃道:“五两银子?”
他还没说买或不买,旁边又有五六个孩子扑了过来。
“客人,买我吧,我只要四两银子……”
“买我买我,我只要三两银子……”
“买我,我只要二两五,只要管饭就行。我虽然只有七岁,但是已经能做很多活了——”
“……”
李璧月放眼看去,这广场上摆摊的人虽多,却没几人是卖货物的,大多数是大人带着孩子,孩子们身上都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价格,标价从二两银子到五两银子不等。
她心中有些异样,在大唐地界,若逢灾荒之年,也总有些吃不起饭的人鬻儿卖女,可是一般都是父母不忍,儿女啼哭,绝不会这么多人堂而皇之在广场上摆摊卖自己的孩子,这做孩子的还求着客人买了自己的。
这要是在中原,朝廷就开仓赈济,以免出现流民和乱兵了,绝不会这般平静。
大约他们几个是生面孔,又衣着光鲜靓丽,看起来就像是有钱的,很快就有更多的人围了上来,嚷嚷着道:“客人,看看我家的孩子,价格便宜,吃得少,能干活……”
李璧月见势不妙,远远地避开,一回头,祁重和唐绯樱已经被团团围住了。
她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卖山珍的摊位,摊主是一个看着和善的老人,走了过去,问道:“老人家,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广场上这么多卖儿鬻女的?”
摊主叹了一口气道:“这还不是祭神税闹的,今年神殿收祭神税,按人头每人五两银子。这么大笔的钱谁能交得起,但是不交钱神殿护卫军就要抓人。若是将多余的孩子卖出,不但可以祭神税可以少交一部分,而且得来的钱正好可以用来交税。”
李璧月一阵无语,问道:“祭神税这么高,逼着大家卖儿鬻女,难道就没有人想着反抗吗?”
摊主大吃一惊,道:“客人不要乱说话,大祭司所传达的都是火神祝融的旨意。我乌夷一族人人信奉火神祝融,又怎可违背火神的神谕,这是要遭天谴的……再说了,这些人卖儿鬻女来祭祀火神,可是十分光荣的事,将来必得火神庇护,又哪里不幸了……”
那摊主像看怪物一般地看着她,她还要再问,对方已经别过头不理她了。
李璧月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贫穷不是不幸的根源,愚昧和无知才是。
这些乌夷族的人显然被所谓的“神”洗脑洗得不轻,竟然认为为了交祭神税而卖儿鬻女是十分荣耀的事,也难怪所谓神殿的大祭司在乌夷族内有如此声望,让本来是一族之长的陆少霖毫无存在感。
她回头看向祁重和唐绯樱那边。
祁重是个大善人,从见过这架势,见到这么多因为缺钱卖孩子的人,就要从袖中去掏钱袋。
李璧月喝止道:“等等,祁大掌柜要买下这些孩子吗?”
祁重道:“不是买,这些人因为交不起祭神税而卖儿鬻女。孩子们若是被一些无良之人买走,恐怕沦落为奴隶,下场悲惨。所以……”
李璧月:“所以你打算施舍钱财,帮助他们。”
祁重点了点头。
李璧月不赞同地道:“祁掌柜施舍钱财,可以解眼前之急。但是消息传出,只怕明天更多人会闻风而来,祁掌柜又能救多少人。祁掌柜行商多年,应该知道财不外露的道理。何况,我们只是陆族长的客人,还是不要过于张扬的好,不然可能会给陆族长带来麻烦。至于如今那溪的一切,这是陆族长该解决的事,你我又怎可越俎代庖呢?”
祁重如梦初醒,他们是陆少霖的客人。陆少霖在乌夷族的话语权远不如大祭司雷云,他们若是过于张扬,事情传到大祭司耳中,可能反而让陆少霖难办。
他连连称谢:“多谢李姑娘提醒。”
至于李璧月,她心里想的是另外的事情。
按理来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既然乌夷族人人以为祭祀火神是最重要的事,陆少霖身为族长,显得过于正常了,反倒与乌夷族格格不入。
这位试图绕过大祭司与中原和谈的族长,既无权利,也不为民众所拥戴,可说是一无所有。
正常人的选择处在他的位置,甘心做个傀儡也就算了。毕竟,雷云对他也还不错,他身体不好,看出来年寿不永,雷云不至于太亏待他。
傻子才会选择与雷云争权夺利。可是,据她所见,陆少霖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她心中更隐隐有一种直觉,或许陆少霖已经识破她的身份,她和唐绯樱之所以会来到那溪,亦是那位族长的有意为之。
如果是这样,陆少霖接下来应该会主动找她。
三人又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唐绯樱有意将自己扮演的角色贯彻到底,拉着祁掌柜探讨商业经。
李璧月对这些事不太感兴趣,忽地她眼睛一瞟,又看到那棵生长在悬崖绝壁之上的桃树。
按照贺五娘的说法,因为死泽的变故,如今的那溪草木皆死,那棵桃树又为何还活着,而且还在如此寒冷的季节盛放?
她对唐绯樱道:“你们先逛,我去那边看看。”
第128章 社戏
李璧月施展轻功,蹑上绝崖,靠近了悬崖之上的桃树。
她摘下一枝桃花,馥郁的香味传来,她揉碎花瓣,手中沾了鲜红的汁液。这是一真的碧桃,并非她在长安见过的以丝绸制作的绢花。
她看向四周,桃树周围留有不少断枝枯根。这里原先也生长着不少植物,眼下只剩下它们死去的“尸体”。
她蹲下身,看向桃树的根部,这里的泥土似乎比别处更松软些,点染着些许青色的苍苔,在这一片死域中显出一点勃勃生机来。
忽地,她看到桃树上竟悬着一排玉雕。那玉雕一共八个,呈一幅完整的月相图,与她的那一套月相剑一模一样。
在中间那一轮满月上,有人用簪花小楷写着一首小诗:“我所思兮在长安,欲往从之风雪寒。解赠桃花赠不得,唯同明月两相看。”
那样的字迹她极为熟悉,就在数日之前的春来客栈,她在那本《南华经》上看到过相同的字迹。
她使劲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几乎以为眼前是一场幻梦。
山风吹拂,那些玉雕彼此碰撞,恰如风笛奏响一支乐曲。那曲子她也曾听过,在长安时,她因为长公主之事心力交瘁之时,那一晚,她曾听玉无瑑吹奏过。
李璧月猛地回头。在那瞬间,她几乎以为只要她回头,那个人就会出现在她眼前。
可是她的身后什么也没有,唯有山崖高渺,山林静寂。
李璧月转身走入桃树后面的小木屋,这小木屋极为简陋,除了一个打坐用的蒲团外什么也没有。李璧月却肯定玉无瑑肯定曾经出现在这里。
三苗之地信奉鬼神,并无僧道,又怎么会有打坐用的蒲团?
无数疑云涌上心头,玉无瑑怎么会在那溪?
如今西南局势复杂,他在这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如今又去了哪里?
陆少霖身为乌夷族族长,他是否知道内情?
下午,她并没有等到陆少霖登门拜访,而是等到了夏思槐。
在春来客栈之时,在唐绯樱的主意下,夏思槐和承剑府的几名府卫假扮成奴隶,被装在笼子里带到了明月湾。
陆少霖本来说要让他们离开,又因为雷云的到来未能成行。之后,夏思槐等人也以奴隶的身份一起到了那溪,只是李璧月并不知道陆少霖对他们有何安排。
她回到四方馆时,夏思槐正和唐绯樱挤眉弄眼。
夏思槐穿着一身乌夷族的服饰,衣服不少蓝色宝石的缀饰,腰间悬着一把金刀。唐绯樱上下打量着他,谑笑道:“行啊,思槐,混得不错啊。这身行头,比我们承剑府的值钱多了。”
夏思槐挺直腰板,洋洋得意:“我现在可是陆族长的卫队首领,这可都是陆族长的门面。”
唐绯樱啧了一声:“这还骄傲上了,回头将你留在那溪做女婿好了。我看陆少霖身边那个叫彩桃的侍女长得不错,让他许给你作媳妇。”
夏思槐摆头:“那可不行,我已经有曼娘了。”
李璧月问道:“思槐,你们这两天如何?”
夏思槐见李璧月回来,行礼道:“我们都没什么事。今日是陆族长让我来的,如今我和我们承剑府的几位兄弟都被编作陆族长的卫队。陆族长让我转告府主,说我们这些人跟在您和唐姑娘身边过于惹眼,在那溪这段时日就跟在他身边。我每天早上会过来一趟,府主要是有什么吩咐也可以指使我们去办。”
李璧月心中思量,陆少霖这般行事,可算滴水不漏。
她问道:“陆族长那边情况如何?”
夏思槐摇头道:“陆族长身体不太好,一直卧病不起。今日上午,乌夷族的那位大祭司雷云专门派了巫医去到了他住的小楼,一直到下午才出来,只怕他并不方便亲自理事。”
李璧月寻思,陆少霖身体不济是事实,卧病不起无法理事却是未必。她又问道:“陆族长是否有什么话要你转告我?”
“陆族长说今日是二月十三日,乌夷族的拜火祭是从后天二月十五的黄昏开始。说我们是远客,这拜火祭也有不少的典仪和活动可以参观游览,陆族长希望我们玩得开心。”
李璧月:“就这些?”
夏思槐道:“就这些啊。”
李璧月微微皱眉,难道她的猜测错误,陆少霖真的只是邀请她们来参加拜火祭,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但陆少霖是此间主人,客随主便,那就一切等拜火祭之后再说。
她对夏思槐道:“既然如此,你就先回去吧,如果有其他的事情,再向我回报。”
夏思槐告辞离去了。接下来的几天,夏思槐倒是每天抽空来四方馆一趟,据他所言,自回到那溪之后,陆少霖的身体就不太好,大多数时候都卧病在床。雷云为他延请名医,每日探望,可惜陆少霖的病情并没有什么起色,每日让夏思槐传话,说他无法亲自待客,请李璧月等多担待。
既来之,则安之。李璧月虽有诸多疑惑,还是决定等拜火祭之后再说。
二月十五日,拜火祭正式开始。
按照乌夷族的规矩,拜火祭持续整整十天。这十天之内,人们无须劳作,那溪会有各种祭神敬神的庙会、唱戏、游行等诸多活动。虽说人们因为死泽之事人心惶惶,但是这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人们还是暂时放下烦忧,参与到这场盛事中来。
才到下午,那溪就热闹起来了。所有的街道上都挤满了人,人人脸上洋溢着兴奋的表情,手中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喊着口号,跟随着队伍向前,街道上的火光一眼望不到头。
李璧月和唐绯樱走到楼下,贺五娘手里拿着刚刚点燃的火把,正要出门,看到两人,问道:“你们也要出门参加游行?”
李璧月微笑道:“好不容易到了贵宝地,当然是要凑这个热闹,不知今晚有什么活动是值得一看的?”
贺五娘热情介绍道:“今晚是拜火祭的第一天,主要就是火把游行,你们看个热闹也就罢了。我们拜火族人不论男女老少,人人都要参与,向火神祝融祈福,游行的队伍中有各种社戏,客人可以去看个稀奇。游行和社戏结束后,今晚大祭司会亲自主持祭神仪式,听说大祭司说了今晚会有神迹发生。”
李璧月:“神迹发生?”
“是啊!”贺五娘神情兴奋中隐隐有一丝不安:“其实我长到这么大,拜火祭也参加过几十次了,从来没有见过什么神迹,也不知是祸是福……”
贺五娘说着匆匆离去。
李璧月看向唐绯樱:“绯樱,你相信今晚会有什么神迹降临吗?”
唐绯樱眼神比外面的那些乌夷族人更加兴奋:“姐姐,这个拜火祭活动看起来真的很有意思,管它神迹不神迹的,我们先好好玩一晚上再说。他们乌夷族的事情,人家陆少霖当族长的都不担心,你担心有什么用?”
李璧月哑然失笑,她确实有些杞人忧天了。
她昨天还说祁掌柜管得太多,今日自己不由自主地替别人瞎操心起来。
“好吧,我们就先看看热闹,可顺便看看陆少霖邀请我们参加拜火祭究竟有什么目的。”
两人走出四方馆,街道上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人人擦肩摩踵,她们只能顺着人群的洪流往前。游行的队伍中每隔十丈远便有壮汉们抬着一张戏台,每张戏台上都有人表演歌舞、杂技等节目,热闹非凡。
忽然,唐绯樱眼睛一亮,指着后面的一个戏台,道:“姐姐,你看那边那个戏台上表演的社戏挺有意思。”
李璧月驻足望去,唐绯樱所指的那个戏台排在游行队伍的最后一位,也是最大的一个。整个戏台长约三丈,宽度几乎与街道持平。它并非由壮汉们抬着行走,而是在下方装了十几个轮子,由人在前面拖着移动。
戏台的尾端是两艘大船,前面一艘船上的人身着布衣,后面一艘船上的人则是身着甲胄的兵士,他们有的人划着船,向着前面一艘船上的人射箭,前面一艘船上的人纷纷中箭倒地不起。
还剩下的人纷纷抱头鼠窜,到了戏台的中段。
这时,那些持着弓箭的兵士都不见了,剩下的人簇拥着他们的首领坐在地上休息。只是这个首领与壁画上的不太一样,除了戴着王冠之外,还带着一个黑色的面具,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脸。这时,戏台最前方的部分,一群举着火把,戴着翎羽,穿着兽皮的人登场,将在地上休息的那些人都围了起来。
李璧月心中一动,对唐绯樱道:“绯樱,你有没有觉得这情节有些熟悉?”
唐绯樱看着兴致正高:“嗯?”
李璧月道:“这戏台上演的故事,我们在明月湾那座竹楼的墙壁上看过。似乎讲的就是乌夷族祖先的故事。”
“哦。”唐绯樱想起来了,“那后面就是这些人沦为蛮人的俘虏,差点成为蛮人的盘中美餐了……”
两人跟着人群向前走,戏台上的故事也在继续。后面的情节果然与壁画上的一模一样:蛮人们在燃起盛大的篝火,围着篝火跳舞。
随着篝火燃起,戏台下方游行的队伍也开始载歌载舞,簇拥着戏台向前方移动。
不一会道路变得宽阔起来,李璧月发现,原来他们已经离开了先前狭窄的街道,到了那座有着高大的祝融神像的神殿广场前。
这时,祝融神像周围已经堆起了无数的柴堆,戏台上那些幸存的人们被“蛮人”们用鱼叉举起来,绑在柴堆上,他们拼命挣扎求饶,可是无济于事。
唐绯樱看到这里有点坐不住了,道:“难道他们要将这些人活活烧死?这也太残忍了——”
她先前也听说过乌夷族素来有用活人祭祀的传统,可是这事如果活生生地发生在自己面前,还是有些接受不能。
李璧月轻轻摇头:“别急,先等等看按理来说,这种社戏只是表演。按照那张壁画上的记载,这些人并没有被烧死,而且那个陈朝人的首领经历火刑而不死,最终成为蛮人的首领,也是乌夷族的祖先。这段社戏应该只是乌夷族人演绎他们祖先的故事,不至于出人命。”
这时,那个戴着王冠的首领也被押到了祝融神像面前,神像面前升起高高的云梯,首领被两名“蛮人”捆缚着,抬上了云梯,云梯一直延伸到祝融神像捧起的手心中。
“蛮人”将“首领”押解到神像的手心之上,李璧月这才注意到,此时神像的手心中也已经堆了高高的柴垛,中间矗着一根立木,“首领”被绑缚在立木上,“蛮人”点了火,柴堆很快开始燃烧起来,那两名蛮人从云梯上爬了下来,很快有人上前,将云梯收了起来。
神像的手心,浓烟升起,很快燃起熊熊烈焰,唐绯樱脸色苍白,看向李璧月,眼神满是震惊。
她虽然一个字没说,李璧月也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这真的是演戏吗?
李璧月也心下骇然,如果这便是乌夷族的社戏表演,那这社戏表演也太真实了。
是,按照壁画上的设定,那个首领经历火刑而不死,或许在信奉火神的“蛮人”眼里,代表着某种神迹,最终获得了“蛮人”们的崇拜,成为蛮人的首领。
可是眼下,不是普通的社戏表演吗?
她实在想不通,有人能真的经历火刑而不死。
忽然,她想起贺五娘说过的话。
“今晚大祭司会亲自主持祭神仪式,听说大祭司说了今晚会有神迹发生。”
难道今日的社戏会复制三百年的乌夷族祖先们留下的传说吗?
她抬起来,看向那座高大神像。那神像的手心虽然高,以她的武功,应该也能设法攀爬上去。实在不行,便只能设法救人了。
她的良知还是不允许有人在她面前被活活烧死。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发出几声惊呼。
“天啦!是大祭司——”
“大祭司——”
“大祭司——”
李璧月再次向神像上方望去,之前那个“首领”脸上的面具不知什么时候脱落了,那张脸正是他们几天见过的乌夷族大祭司雷云。
唐绯樱苍白的脸瞬间恢复了血色,道:“嘿,原来是他啊,害我白担心了一场。怎么,这位大祭司是要当场给大家表演一个神迹吗?”
李璧月喃喃道:“这可难说。”
她此前对乌夷族遗留下来的神话传说一直抱持着怀疑的态度,也是她更不相信乌夷族的大祭司,最高权力的拥有者会将自己活活烧死。
难道所谓的“神迹”是真的?
神像手心的火势渐大,雷云很快被浓烟所淹没,广场之上,人人望着高处那道正在被烈火燃烧的身影,不发一声。
火光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神像手心的薪柴已经燃尽,雷云竟果然经历烈火焚烧而毫发无伤。
雷云走到神像的最前面,对着下方的人群大声道:“昔日,我乌夷族的先祖被崇拜火神的蛮人作为牺牲祭祀给火神祝融,火神祝融赐福于先祖,使他经历火刑而不死,成为蛮人的首领。今日,火神祝融同样降临,赐福于我,自今日起,我雷云便是火神祝融的使者,也是信奉火神祝融的三苗部落的首领——”
广场之上,所有人向着神像上方,顶礼膜拜。无数道呼声响彻整个广场。
“大祭司万岁——”
“火神赐福于大祭司,赐福于我族——”
“火神庇佑,我乌夷族必然复兴——”
“……”
呼喝声此起彼伏,过了好一会才停下来。但是广场之上,依然是人人跪伏。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和唐绯樱就有些显眼了,于是混在人堆里蹲了下去。
她向前看去,只见神像最前方还有三个和她们一样,见到如此神迹不为所动,站着笔直的身影。
雷云显然有些不悦,高声道:“蒙齿、鬼兜、三蛟,你们几族怎么说?”
李璧月依稀记得这几个称呼是指受到雷云邀请,到那溪参加这一次拜火祭的几个三苗部落。看来那几个人应该是几个部落的首领。
这就难怪了,这几个部族的规模应该也和乌夷族差不多,这些人平常怎么说也是和雷云这个大祭司平起平坐,凭什么向他下跪。
雷云的音量又提高了些,声音却更沉:“怎么,你们同样是受到火神祝融眷顾的子民,应该知道记载在古老石碑之上的神谕。‘凡火祭而不死者,即为神使’。怎么,你们想要违背神谕吗?”
那几个部落的首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其中一人站了出来,道:“雷云,当初信奉火神祝融的本有蒙齿、鬼兜、三蛟和你们那溪的乌夷族,你们乌夷脉在二百多年前与中原人混血,早已非我三苗族裔。如今我们三族愿意前来那溪,只是因为火神祝融的神殿设在此地,绝非相信你是什么火神的神使……想要我三族俯首听令,除非火神亲临,降下神谕。”
雷云脸色铁青,咬牙道:“很好,你们早晚会跪在我面前,听我的号令。”
李璧月心中一跳。
虽然她没想到雷云是如何在烈火中不死,但她已经想明白了雷云整这么一出的意义。
三苗部族自古有之,乌夷族只是其中一支。雷云是乌夷族的大祭司,可是单凭乌夷族的力量,虽时常侵扰泸江,也没有占了不走的事情发生。
如今的乌夷族因为死泽一事,想要迁出那溪,他的目标很有可能是大唐边陲的泸江一带。以乌夷族人的实力,劫掠了就跑还行,如果想要占领泸江,是不可能的。
雷云今天表演了这么一出,以“神迹”和“神谕”的名义号令其他部族,可以迅速壮大乌夷族的力量,将其他的部族绑上自己的战车。
目前几大部族的首领并不愿意服从雷云的命令,雷云自信满满,他有什么后招呢?
第129章 眷属
祝融广场的东侧有一座三层楼高的竹楼,陆少霖站在竹楼临窗的一隅,将目光投向广场之上。
忽地,一阵夜风吹拂,他便低低咳嗽起来。
彩苹很是紧张,连忙取过一张白色狐裘披在他身上,轻声道:“公子,您要不要休息一下?今天的拜火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你的身体不好,大祭司也说了,拜火祭一切事情他都安排好了,让公子不必担心。”
陆少霖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极淡的微笑:“怎么,彩苹,你也觉得如今乌夷族的一切都应该是雷云做决定,我这个族长只是一个称号、一个傀儡是吗?”
彩苹自知失言,连忙道:“彩苹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自三年前那场拜火祭之后,公子您就一直昏迷不醒。大祭司花了偌大心血,将公子你救醒。这几年我们乌夷族的大小事务一直都是大祭司处理,也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而且公子你身体不好,大祭司这才吩咐不让公子过多参与政务。”
陆少霖声音冷了下来:“这么说来,我还该感谢他才对?”
彩苹后退一步,跪伏于地:“公子,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巫医说了,公子三年前中毒,身上余毒难消。如果好好修养,或许还能多活几个月。您又是何必呢?就算是老族长原先在的时候,有关乌夷族的大小事情,也都是听从遵从神殿祭司们的旨意而行。如今与过去说起来也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三年前,公子并不愿意继承族长之位,为何三年后又在乎起来?”
陆少霖往向下方的祭台的方向,一瞬沉默。
不知为何,彩苹觉得这位自己服侍了一年多的主人在这个瞬间意兴萧索。
不知过了多久,陆少霖重新抬起头,望向窗外那座高大肃穆的神像和神像下方火光之下的人群,喃声道:“能活半年还是活一年,对我而言并没有差别。现在不看,以后就不会有机会了。这次的拜火祭应该是我乌夷族最后一次拜火祭了。”
彩苹愕然:“什么?”
看着侍女不可置信的表情,陆少霖发出一声近乎自嘲的叹息:“在一个神明的国度不信神,犹如在一个愚者的国度拥有智慧,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他站起身来,掩了掩身上的狐裘:“我要出去一下,清早回来,你不必跟着。”
***
神像手心,雷云俯瞰下方虔诚下拜的人群,高声道:“很好。看来,经历无数洪荒岁月,三苗部落的族人果然仍是一心信奉火神祝融。今日火神祝融将亲自降临那溪,为我族人指点迷津,指引未来的道路——”
广场之上,民众们发出窃窃私语:“火神祝融会亲自降临?”
人群激动起来,乌夷族信奉火神已有数百年,可从来没有听说过“神降”这种事情,也从来没有人见过真正的神明。如果神明真的会降临,是否能救他们免于死泽的侵袭?
有人看向黝黑的夜空,也有人看上眼前高大的神像,试图寻找神的踪迹。
但是更多信仰虔诚的人只是匍匐在地,不敢高看一眼。
雷云又道:“神的身躯非凡人可以直视,因此只能让自己的神识降临。因此,火神祝融派出一位真正的眷属,主持今日的祭神仪式。”
李璧月低声道:“眷属?”
她看向神像的手心,雷云身边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身着银色衣袍,带着青铜面具的男子。
李璧月心中犹如激起千层波浪。
那青铜面具的样式她非常熟悉,曾经的楚不则临死之前脸上就戴着同样的面具,这是属于傀儡宗执事“刑天”的面具。
不,师兄已经死了,她无比确认这一点。
这时,另外一道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那是在长安,她向太子辞行时,李澈说过的话。
“我得到消息,西南一带有傀儡宗的消息,有人在西南见到傀儡宗的执事‘刑天’……”
“阿月,我并不是说画上之人是楚不则。在傀儡宗,‘刑天’只是一个执事的代号而已。楚不则曾经是‘刑天’,可是他死了,傀儡宗自然可以将这个称号给其他人。这两个月,东宫的密探在各处打探关于傀儡宗、华阳真人和玉无瑑的消息,这桩消息最少有七八成可信……”
她的心更加猛烈地沉了下去。
她最后一次见到玉无瑑时,是在鹤鸣山庄。他恢复了过去了记忆,修复了她的剑骨,送她离开。自己和傀儡宗的尊主华阳真人一起留在鹤鸣山庄。
一个月前,她收到太原镖局送来的两箱货物。其中一箱是她的棠溪剑和月光飞剑,另外一箱是玉无瑑积攒的钱,显然他在华阳真人的周旋下活了下来。
东宫的密探为了龙脉打探玉无瑑的消息,最后得到的消息是有人在西南见到傀儡宗的执事‘刑天’。
数日之前,她偶然途经春来客栈,在客栈的房间见到了疑似玉无瑑遗漏的一本《南华经》,很有可能玉无瑑已经到了西南。而她在那溪的悬崖的小木屋看到了玉无瑑留下的痕迹。
几条线索交织在一起,她心中升起一个荒谬到她不敢相信却又几乎是肯定的结论。
玉无瑑或许最终还是加入了傀儡宗,成为了傀儡宗新一任的执事“刑天”。
仿佛注意到她的目光,神像上的“刑天”遥遥向她瞥了过来。看到是她,他微微一惊,却好像不认识一样扭过头去。
这一瞥一回头,与那天在海市拍卖会是如此相似,几乎是立刻让李璧月瞬间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她遥望向高台上的那个声影,目不转睛,却不知自己是笑是泪,是喜是悲。
她终于再次见到了他,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雷云转头看向“刑天”,微微躬身:“神之眷属亲自来到那溪,乌夷族人深感荣幸。请您主持今日拜火祭的最后的神降仪式。”
“刑天”清了清嗓子,道:“神虽然愿意亲临那溪,为乌夷族赐福。但神明真身,凡人不能仰视,无法亲自降临。因此火神祝融需要选一个信仰最为虔诚的人作为神降的容器。”
他的声音有一种故作的神秘高远,可是李璧月一下就能听出那正是玉无瑑的声音。
广场下方,不知是谁问道:“神降的容器?”
“刑天”遥遥俯视:“便是甘愿让自己的身躯献给火神,成为火神降临此世的躯壳,让火神可以将自己的谕示传达给乌夷族,让乌夷族走出被诅咒的死泽,找到新的安居之地……”
……
广场之上,唐绯樱问道:“姐姐,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李璧月摇头:“只是想起一些傀儡宗的事情。”
当此之时,她自然是无法向唐绯樱详细解释。可是她已经明白了雷云、“刑天”乃至傀儡宗玩的是什么把戏。
所谓“神降”,应该便是傀儡宗在药王谷试验过的活傀儡之术。
傀儡之术的创建者邪道妄机为了复活自己的师父鲁心瑜,第一次试图制造活傀儡,可惜他的试验最终失败了。华阳真人去高阳山青羊宫时,意外发现了邪道妄机留下的诡术,入了傀儡术的大坑。
他在药王谷以叶衣霜和蔺一觞为试验品,在叶衣霜自愿的情况下,将之做成活傀儡,两人一起共存,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试验活傀儡之术,达到“永生”的目的。
可是华阳真人就算试验成功了所谓“活傀儡”之术可行,也未必能长生。
因为“活傀儡”之术想要成功,首先便是要自愿。
没有什么比成为一个“神明”,更方便华阳真人亲自试验这种傀儡术了。虔诚的信徒们为了交所谓的祭神税都愿意卖儿鬻女,何况如今的乌夷族因为死泽之困,正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头。
为了自己的信仰,为了整个部族的生死存亡,自然会有人甘愿献出自己的□□凡躯,成为所谓神降的容器。
果然,在“刑天”说出那番话之后,广场上响起了不少声音:“我愿意——”
“看来乌夷族果然是火神最忠诚的信徒,火神必定为此感到欣慰。不过,并非每个人都有幸成为神之躯壳,只有信仰最为虔诚的信徒才有此殊荣。”“刑天”道:“这样吧,愿意的人请走到神像前面来。”
很快就有三十来人走到神像之前。“刑天”开口道:“很好,你们都是最虔诚的信徒,可是为了确保火神能够成功降临,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们可愿意为了火神祝融付出自己的生命?”
很快就有人点了点头,剩下的人犹豫了一下之后,纷纷点了点头。
“刑天”与雷云耳语了几句,很快,那些点头有些犹豫的都被清除出了队伍,神像下方只剩下八个人。
另外有八名神殿护卫军手举着长刀站在这八人面前。
“刑天”道:“你们表现都很好,但是最终只有一个人有幸得到神的青睐。还有最后一道测试,谁敢用自己的胸口刺向刺刀,便证明你没有说谎,这份勇敢也会让你得到眷顾。现在,最后的竞争开始——”
神像之下,剩下的八个人面对明晃晃的刀光,到底是踌躇了。虽然他们一辈子信仰火神祝融,也从小被教导着要为火神奉献一切,可是生死之间的本能并非人人能克服。
很快,就有两人害怕得退出了。剩下的几人向刀锋靠近,颤抖的双腿昭示着内心的恐惧。
***
李璧月的手不由自主摸向剑柄。
她已经看出“刑天”现在做的事情类似于一种服从性测试,只有克服生死之间的恐惧,才能使“自愿”的最大化,这种“活傀儡”之术的施行才最有可能成功。
就像当初,傀儡尊主以叶衣霜和蔺一觞试验活傀儡之术。叶衣霜因为蔺一觞之死毫无求生之意,自愿配合,试验才能成功。
可是即使这些人都是乌夷族人,还都是被所谓信仰洗脑了的“愚民”,她也忍不住怒气上扬。
傀儡宗窃取他人信仰,来继续施行傀儡术的试验,这和诈骗又有什么区别?
如果诈骗钱财也就罢了,这分明是骗取别人的生命。
玉无瑑是自愿帮助傀儡宗进行这样的试验,还是身不由已,被迫为之?
当此之时,她又该怎么做?
第130章 神降
广场之上,八名信徒只剩下三个。
三人之中,到底是有一个勇士,咆哮了一声向着那横着的刀尖冲突。眼看着他的胸口就要被刀尖捅个对穿,周围不少人都闭上眼睛,不忍见到这残忍血腥的一幕。
这时,祭坛之上忽然飘然落下一瓣桃花,桃花落在刀尖上,刀尖折断坠落,勇士一下子扑了一个空,和那个持刀的卫兵一起滚落在地上。
神像之上,“刑天”满意笑道:“很好,这位勇士通过考验,有幸成为今日火神降临的容器。”他如一羽浮舟,飘飘然从祭台高处降下,落在勇士身前,将他扶了起来。
雷云高喝一声:“祈神舞——”
广场之上,一大列的舞者从神像之后鱼贯而出。这些人有男有女,脸上涂着红金二色的油彩,每人手持金铃,将“刑天”与那名即将成为容器的勇士围在最中间。虽说是跳舞,每个人却是跪着的,只有上肢和身体不断地匍匐,升降,祈求神灵降临。
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刑天”的声音如同低吟落入每一个人的耳朵:“光阴之河流动,阴阳之门交错,末法的世代就要来临。无知的凡夫们,谁能主宰自己的命运。祈神吧,祈神吧,神明赦免你们的恶,并将降临此世,带领你们走向一个新的时代……”
“末法已至,祭品已备——”
“神祇降临,神兮归来——”
这样的声音从玉无瑑的口中吐出来,李璧月只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悚然。今日发生的事情早已出乎她的意料,她也唯有先静观其变。
就在这诡异的氛围中,之前那名匍匐的勇士突然站了起来,他的神情已然变了。不再是之前的虔诚、悍不畏死的火神信徒,而是变得庄严肃穆,浑身散发着令人恐惧的气息。
雷云率先跪了下来:“乌夷族恭迎火神祝融降临,我们愿成为您最谦卑的奴仆,供您驱策。求神灵带领我们,指引我们。”
大祭司下跪,并且亲口人证眼前之人正是乌夷族信奉数百年的火神祝融,众人哪里还有怀疑,就连之前不愿听令的三族首领都匍匐在地,露出恐惧的神色,牙关打颤道:“蒙齿、鬼兜、三蛟恭迎火神祝融降临……”
“火神祝融”望向三人,面露不悦:“尔等三人不尊神谕,冒犯神使,可知大罪。”
三族首领道:“我等知罪,请火神降罚。”
“火神祝融”从鼻孔里怒嗤一声:“我不降罚你们。只是从此之后,雷云便是蒙齿、鬼兜、三蛟苍翎四族共同的大祭司,我的信徒们皆需奉雷云的命令。如今乌夷族赖以生存的圣湖已被邪恶所诅咒污染,信奉我的子民们应该走出西南大山。向东,向北,你们要征伐更多的土地,获得更多的人口,让更多的人知道我、敬仰我、信奉我,我将永远赐福于你们,赦免你们的罪,让你们死后皆能往极乐之地。”
三族首领道:“我等愿尊奉火神的命令,尊奉大祭司的命令。”
广场上的乌夷族人亦匍匐着道:“我们愿尊奉火神的命令,尊奉大祭司的命令……”
如此邪诡的氛围,令李璧月心惊。如果西南部族真的在所谓“火神”的神谕之下向东北征伐,这对如今风雨飘摇的大唐来说绝非幸事。
她手已按上棠溪的剑柄,思忖着是否应该出手,杀了那个“容器”。
虽然杀了那个“容器”,也并不能真正杀死背后操控一切的傀儡尊主华阳真人。但是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火神祝融”被人杀死,足以让乌夷族的“神降”仪式变成一场笑话。
那个“容器”本身并不会武功,在李璧月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而雷云离得很远,根本来不及救援,唯一的变数就是离那个“容器”最近的玉无瑑。
她望向落在地方的那一瓣桃花。
方才正是这瓣桃花这段了刀锋,阻止“容器”死于刀锋之下。
在如今荒凉的那溪,唯有一个地方生有这样的桃花。
若是她从前认识的玉无瑑,当然不会有这种能力。可是如今他恢复了记忆,得到了道源心火中的无尽藏和紫清真人的遗泽,实力会到什么地步?
他又是否会出手阻止她?
就在此时,“刑天”在“容器”灵台轻轻一点,那名作为“容器”的勇士突然倒在了地上。“刑天”走向前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重新醒了过来,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刑天”道:“神降仪式已经结束,你可以回去了。”
大祭司雷云命人赏赐了他一锭金子,那人兴高采烈地回到了队伍之中。
此时已将近午夜,第一日的拜火祭仪式至此终于全部结束,人群开始慢慢退场。李璧月本来打算结束之后去找玉无瑑,今日发生的事她还有很多疑问。
可是退场的人潮汹涌,一晃眼,那道戴着面具的人影很快被人潮淹没。唐绯樱靠了过来,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道:“这拜火祭过瘾是过瘾,就是仪式太长了,困死我了。我可是撑不住了,我得先回四方馆睡觉——”
李璧月是忙起来不分白天黑夜的体质,何况她悬心玉无瑑,哪有睡觉的心情,道:“那你先回去睡吧,我先找个人。”
唐绯樱:“找谁?”
李璧月:“不关你的事,你困了就回去睡吧。”
她将披风系紧了些,将自己隐遁在人群之中。她琢磨着玉无瑑既然是所谓“火神的眷属”,自然是大祭司雷云的贵客,最大的可能是和另外几个部族的首领一起安置在驿馆里,但是她将驿馆找了个遍,竟然没有那人的踪影。
忽地,她想到了那座生长着碧桃花的悬崖。如果玉无瑑也在那溪,那座悬崖上的小木屋很有可能就是他临时落脚的地方。如今,拜火祭结束,他很有可能会回到那里。
她翻上青崖,看到那小木屋前果然伫立着一道人影。那人身着一身白色狐裘,低着头俯视着下方那座高大的神像,他的脸比月色苍白,彷如夜色之中一滴将坠未坠的清露。
正是乌夷族的族长陆少霖。李璧月一瞬愕然,她没想到在这里并没有见到玉无瑑,而是见到陆少霖。
陆少霖看到她也微微一惊,道:“李姑娘,你怎么会来这里?”
李璧月一时想不出搪塞的理由,半真半假地道说:“我初到那溪这日,便看到悬崖之上有这么一座木屋。这两日我一直对是谁会住在这里非常好奇,白天也曾来探访过两次,可惜一直没有见到过主人。我想,到了晚上,主人大抵会回来休息,所以拜火祭结束之后过来看看,原来这里是陆族长的住处。”
“我可不是这里的主人。”陆少霖摇摇头,微笑道:“实际上,我和李姑娘一样,也很好奇这里的主人的谁?”
李璧月道:“难道陆族长身为一族之长,也会不知道这里的主人是谁吗?”
陆少霖看向前方那株碧桃树:“想必李姑娘也知道了死泽的事,如今的那溪,什么都无法生长。可是自从三个月前,这里出现了一间小木屋,屋前出现了这么一株碧桃树。而且最为神奇的是这棵碧桃已经开了三个月,仍然是像我第一次看到那样每日盛放。所以我有闲暇时,偶尔就会来这里,希望能见到此间主人。可是同李姑娘一样,我也没有见过他……今夜拜火祭过于喧闹,唯有此处安静,所以我便来此散心……”
陆少霖走到树下,看向最中间的那用玉雕成的满月,轻轻念道:“我所思兮在长安,欲往从之风雪寒。解赠桃花赠不得,唯同明月两相看。我想此间主人应该有一个心爱的女子,只是她远在长安。他思而不得,所以在这里为了她中了一株碧桃花,可惜他的心上人也无法看到……”
李璧月心中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她前日虽看了这首诗,知道这应该是出自玉无瑑之手,但并没有细想过其中意思,如今陆少霖的解读,这桃花是为她而种的吗?
他明明看到了她,又为何对她避而不见?
她心中浮想,嘴上却赞叹道:“想不到陆族长也精通我中原诗学。”
“略有涉猎而已。”陆少霖转头看向她:“本想今日去四方馆拜会李姑娘和唐姑娘,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相逢不如偶遇,倒也省去一番麻烦,不知李姑娘可容我问你一个问题?”
李璧月道:“陆族长请问。”
陆少霖抬起头,俯瞰悬崖下方那座高大的祝融神像:“李姑娘今天想必参加我乌夷族的拜火祭,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是否有神?”
李璧月一怔,没想到陆少霖会问这个问题
在此之前,李璧月其实很少思考有关神的问题。小的时候,她是无法无天的性子,虽然母亲常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也拘不住她闯祸,最多欺负别人的时候轻一些。
后来,到了承剑府。承剑府是从来不祭神的,她自小到大,只拜过放在承剑府剑堂里的十二尊历任府主画像。
越是长大,越是了解承剑府的过去,历任府主们在她的心中的形象便越是堪与神灵比肩。几乎每一位承剑府主,都救过无数人的性命,可她知道,她的先辈们都是和她一模一样的凡人,有着喜怒哀乐爱忧俱,并非真正的神明。
可现在问她这个问题是陆少霖,信奉火神祝融的乌夷族的族长。就在不久之前,就在这处广场的神像之下,还上演了一番“神降”仪式。
她是该告诉陆少霖她们信仰了数百年的神明或许并不存在,今晚发生的一切或许是傀儡宗的阴谋吗?
陆少霖见她不说话,微笑道:“看来,我问这个问题并不合适。只是长夜清寂,万家入梦,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与我一样的同醒之人。不知李姑娘可愿听我讲一个故事,权当消解长夜无聊,我们也可以一起等等此间主人,看他今夜是否会回来,你觉得如何?”
李璧月同样向下俯视,长街之上,灯火已然尽灭,唯有两三星子悬于高天,冬寒料峭,她想起这位乌夷族的女族长身体似乎不太好,答道:“我当然是乐意之至,只是陆族长体弱……”
她还没说完,陆少霖摇头道:“放心,我的身体并无大碍。”
两人并肩立在碧桃树下,陆少霖的声音清冽如雪落。
“从前,有一个男孩降生在那溪的一户人家里。他的父亲是乌夷族族长,生下三个儿子。”
“同那溪大部分的人一样,这个家庭世世代代信奉族中的唯一真神,火神祝融。他们相信火神祝融能给他们带了丰收、健康、平安、喜乐,对此坚信不疑。按照家族的规矩,这个孩子长大七岁之后就要送去神殿,成为神殿的祭司。”
“神殿的日子枯燥又无聊,这个孩子从小最喜欢做得事情就是藏在神像后面,听人们向神祈愿。神像很大又很高,七岁的孩子的身体又瘦又小,他在神像上藏一天,根本就没人知道。”
“每天都有很多的人大老远的人跑来向神祈愿,有的男子向神祈愿希望贫瘠的地里能多长出粮食,有的人祈愿希望病重的亲人身体痊愈,有的人祈愿希望自己的丈夫不要酗酒、能多帮她分担一点伙计……”
“一开始,孩子天真地以为神明真的会回应人们的祈愿。可后来,他慢慢地发现,天灾之下,祈愿丰收的人们颗粒无收,祈愿亲人痊愈的人失去了亲人,至于那位祈愿丈夫不要酗酒,帮她分担伙计的可怜女人被丈夫打死了……”
“这样的事情见得多了,孩子终于开始怀疑一个问题。”陆少霖偏过头,正看着她:“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存在吗?”
他似乎是在问李璧月,又似乎是在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