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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歌 不见白驹 31598 字 5个月前

第131章 夜话

李璧月隐约觉得陆少霖讲的似乎是他自己的故事,只是说起来她和陆少霖只是萍水相逢,远远谈不上交心。陆少霖给她讲这个故事又有什么目的?

想着多了解拜火族的事也不是坏事,她问道:“那后来呢?”

清风拂过,瓣瓣桃花吹落,玉雕刻成的风笛轻鸣,陆少霖继续说起这个故事的后面半段。

向神祈愿并没有任何人达成自己的愿望,但那溪人仍然一如既往地向神祈愿。这是祖祖辈辈们所留下的传统,即使这传统并没有什么用。

传统如果没有人去打破,就会惯性一般传承下去。

他也帮助不了他们,就算他将来注定会是乌夷族的族长,那也是将来的事。

有一天,神像前来了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小小少年。

那时是深秋,少年还穿着单薄的夏衫,脚上的草鞋像是自己编的,跪在神像下面直打哆嗦。他向神明祈愿,说希望有暖和的衣裳穿,希望晚上有不漏风的地方住,希望能吃饱不饿肚子,有时候,还会祈愿妈妈能从天上下来,看他一眼。

少年每天都来,每天都会在神像下跪一会,每次都是许同样的愿望。

男孩儿趴在神像上低头看他,男孩儿想他的要求可真多,神明又怎么忙得过来,而且神明是从来不会回应人们的祈愿的,可是男孩还是每天都来。

入冬之后,天气越来越冷。少年还是穿着之前破烂的衣衫,手脚都长了冻疮,他终于不许那么多愿望了,祝祷道,我不要妈妈了,我只想要衣服和食物。当然,他的愿望当然还是落空。

冬至的那一天,男孩被接回家里与父母团聚,母亲担心他在神殿里过得不好,准备很多他爱吃的零食和点心。回到神殿的时候,他看到少年在神殿下蜷缩成一团。

少年依然是那般虔诚,他说,如果神明觉得他太贪心了,他可以不要新衣服,只求一口热腾腾的食物,不然或许他就挨不过这个冬天了。

身为族长的儿子,男孩儿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这世上有这么悲惨的人。

在那一刻,少年幼稚的心中生出了一种可称为亵渎的想法。他想,这世界上从来没有所谓的神明。不然,为何不赐予这般不幸的少年以救赎。

他将从家里带来食物一股脑地塞到了男孩的怀里,说道:“这些都给你。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神明是不会回应你的祈愿的。”

陆少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下方的祝融神像之上,似乎是在追忆,又似乎是缅怀……

李璧月问道:“那之后呢?”

“之后嘛……男孩想,等他长大了,成为乌夷族的族长之后,一定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陆少霖自嘲一笑:“可是,他长大以后,他发现,其实神从来救不了乌夷族的人,他也一样……”

“导致拜火一族贫穷、混乱、落后是传统本身,人们世代信奉神,所以失去了思考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人人遇事就想着祈求神灵,哪怕神灵从未回应他们的祈愿,他们也对此深信不疑。”他看向李璧月,似乎是探究,又似乎是肯定:“火神不灭,乌夷族不兴。我想李姑娘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李璧月诧异地看着陆少霖。

她先前还在想是否言明真相,神殿广场上的降神仪式只是一场骗局,乌夷族信仰了数百年的神明或许并不存在。只是担心这会亵渎了陆少霖的信仰,没想到从陆少霖口中得到了一个近乎“暴论”的结论。

火神不灭,乌夷族不兴。

以拜火一族信仰之虔诚,若是在众人面前说这一番话,只怕就要被视为异端。可说出这话的不是别人,而是拜火一族的族长陆少霖。

她按捺住心中遐思,故意试探道:“陆族长何以说神明从未存在,今天晚上的拜火祭上,神灵难道不是降临,给于拜火一族赐下神谕吗?”

陆少霖却微微一笑:“李姑娘真的认为,今日降临的是火神祝融吗?”

李璧月一噎,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她现在的明面上身份,是贩卖奴隶到那溪的商人。虽说陆少霖已看穿这层伪装,知道她和唐绯樱真正的目的地是泸江。

雷云突然到明月湾,陆少霖放她们往泸江不能成行,是以邀请她们以“朋友”的身份到泸江做客。

可她也知道,这“朋友”只是说辞而已,她和陆少霖根本不熟。论交情,压根儿到不了一起讨论他们乌夷族信了几千年的信仰,更何况就此事问她的意见。

她总觉得陆少霖多多少少察觉了什么,并以此试探她真实身份。

诚然,如果坦承承剑府主的身份,倒是可以和陆少霖谈论一下拜神祭和傀儡宗的事情。这位乌夷族的族长聪明也不乏手腕,也有志于改变乌夷族现状。若是她能帮助陆少霖真正掌控那溪,并代表大唐朝廷与之达成和平协定,不失为最好的结果。

当然,这有两个前提条件。

第一,她得先找到玉无瑑。玉无瑑能在悬崖之上种出桃花,或许说明那溪的死泽并非不可逆转。如果能解决死泽的问题,拜火一族可以在那溪安居乐业,自然再无向中原侵伐的理由。

第二,陆少霖真正可以信任,并握有一些足以和雷云和傀儡宗对抗的筹码。

不然,此番他们承剑府的人手加起来仅有十来人,深入虎穴,对方手中更握有人质,她此时自明身份无疑是将自己的软肋交给陆少霖,信任陆少霖与雷云乃至傀儡宗并不是一路人。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西南问题便迎刃而解。如果赌输了,以她和唐绯樱的能力,安全离开自然不是问题,可其他人或许就会折在这里。

再者,玉无瑑如今是敌是友尚不明确。如果玉无瑑已经彻底被华阳真人控制,成为真正的傀儡宗执事“刑天”……

她在心里摇了摇头,将这种可能性从脑海中抹去。

她看向陆少霖,轻声道:“陆族长,在下只是一个应邀来参加拜火祭的客人而已。今天晚上的拜火祭非常精彩。至于神明,我们中原有一句话,信其则有,不信则无。”

陆少霖微微一愣,表情有些失落,随即那股清愁又如清晨薄雾一般散尽,轻声笑道:“看来李姑娘眼下并不信任我陆少霖。也罢,时间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这件事情我们下次再谈吧……”

一夜过去,天将破晓。陆少霖拾步下山,不一会就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之间。

李璧月又等了一会,还是没有什么也没有等到,看来今晚玉无瑑是不会回来了,她翻身下崖,几个起落之间就回到了那溪的长街之上。

忽地,她感觉身后好像有人注视这她。她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长街。可是残夜清寂,长街之上一览无余,什么人也没有,那被人窥视的感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转身往四方馆的方向而去。

残月迷蒙,照在巍峨的神殿之上,一道带着青铜面具的身影从神殿的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他摘去脸上的面具,露出青年道士清隽的面容。

他深深地叹息一声。

没想到,在拜火祭前夕,李璧月竟会来到那溪。看来西南的局面最终还是引起了大唐朝廷的警觉,承剑府主的到来势必会给他原先的计划平添不少变数。

大祭司雷云走了过来:“玉无瑑,师父请你过去。”

玉无瑑放下心中忧虑,微笑道:“师兄何必连名带姓这么见外,我如今也是你的师弟……”

雷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不必叫得这么亲密,聪明人何必装傻?我知道师父收你为徒只是希望借助你的傀儡术而已,至于你说的会帮助师父重建傀儡宗,我一个字也不会信。”

玉无瑑一脸无辜,依然笑着:“师兄这么说就冤枉我了,今天晚上我不是已经向师兄证明了,傀儡术确实可行。只要信徒的信仰足够虔诚,愿意献出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师父就可以‘降临’在那个人身上。只需要你们拜火一族世世代代永远信奉火神祝融,师父他老人家就可以长生不死。难道这还不足以证明我并没有二心吗?”

雷云冷笑道:“可是师父并不能为自己施术,这傀儡术只有你一个人能够使用,师父如今一切反而仰赖于你。”

“我也愿意将我之所学与师兄你分享,只是师父并不希望我这么做,他不希望这可以永生的术法被第三人知晓。”玉无瑑摊了摊手:“师兄不相信我,可是师父并不相信师兄你……不,或者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自己他不相信任何人……”

玉无瑑看向雷云,意味不明问道:“所以我不明白,师兄为何对一个从不曾相信你的人这般信任?”

雷云脸色一僵,显得有些难堪,半晌方道:“你当然不明白,师父救过我的命。在我心中,他就是真正的神明。”他指了指神殿里面:“你不必旁敲侧击,师父已经等你很久了,你去见他老人家吧……”

玉无瑑重新带上了那张青铜面具,走入幽暗的神殿之中。他转动壁上的机关,现出密道的入口。他进入密道之中,不久之后,前方就出现了一间密室。

密室之中,有一座精铁制成的囚笼。一个披头散发的囚徒被铁镣锁住四肢,被禁锢在囚笼之中,动弹不得。

这个人赫然便是傀儡宗的宗主,华阳真人。

眼下,华阳真人脸上满是黑气,额心出现一个火焰的印记,好像有什么要破体而出,他的面容因为痛苦狰狞而扭曲。

密室之内,响起一道邪诡的声音:“呵呵呵呵呵呵呵,华阳,你还真是可怜——”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真的爱你,真的信任你。你的师父明明选了你作为玄真观的传人,临门一脚却将你逐出师门,将玄真观传给那个处处不如你的紫清。”

“你的徒弟李屿,你好心将他从长安带出来,还想扶持他登上皇位,可是他从没有将你当成师父,在你落难之时,窃占傀儡宗尊主之位,他恨着你,将你好不容易创建的基业毁于一旦……”

这个声音玉无瑑自不陌生,道源心火里寄生的那道龙魂终于找到了下一任宿主,这是所有玄真观主注定的命运。华阳真人心心念念于道源心火,自然也终无法幸免。

华阳真人面容因为走火入魔而更加邪诡,他大声反驳道:“你别以为我会同那些懦夫一样被你所操控。这世界上没有人爱我?爱是这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你以为我华阳会在乎吗?我的师父因我而死,我的师兄们都被我害死,我的弟子是我亲手所杀,而我将永生不死,通向最终。爱这种虚无飘渺的东西,我早就舍弃了。”

他的自白让龙魂沉默了一瞬,龙魂叹道:“确实如此,你确实是一个不知道爱为何物的可怜虫,和一个可悲的失败者,玄真观主之位最终落到你的手上,我真为李玉京感到悲哀。”

华阳真人脖子上暴出青筋,怒道:“我不需要你可怜我,我夺得到了道源心火,我才是最终成功的那个人……”

龙魂道:“是,你一番设计,终于得到了道源心火。可你仔细想想,分明是玉无瑑那小道士挖了一个坑给你跳,他明明知道拿着道源心火便有被龙魂所扰,走火入魔的风险,所以将这个烫手山芋甩给你。”

“呵呵,你辛苦建了几十年的傀儡宗被李璧月一夕毁掉,你得到了道源心火,却不得不每日自囚于此,不得自由。一大把年纪却被两个小辈坑了,难道不是一个失败者吗?我若是你,我就找一块豆腐自己找一块豆腐撞死。不,你的脸皮这么厚,豆腐是撞不死了,不如自己掐死自己来得快……”

说着,华阳真人忽地举起右手,猛地自己的脖子上掐去。可是,他的右手原本被铁链锁住,只有很小的活动范围,根本够不到自己的脖子。可是那右手显然并不满于受缚的困境,拼命挣扎着,几乎要将血肉从铁索中撕扯下来。

若是不明真相的人在此,定会觉得眼下发生的事情奇诡非常。华阳真人就像与虚空中的另外一个自己在搏斗,他想要掐死自己,可是束缚住他四肢的铁链反而是保护着他。

玉无瑑显然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习以为常,这不过是华阳真人和龙魂彼此争夺身体的主导权罢了。

他上前一步,抚上华阳真人的前额,一道灵力从他掌心逸出,很快华阳真人前额的红色印记消失,龙魂被暂时压制了下来。

华阳真人终于暂时得以喘息,他看向玉无瑑,脸色阴冷:“玉无瑑,你当初这么爽快地将道源心火交出来,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你等着我被龙魂若扰,等着我走火入魔,等着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玉无瑑低垂着头,谦卑道:“师父多虑了,当日是师父勒令弟子献上道源心火,弟子焉敢不从。而且这自李玉京封龙魂于道源心火以来,它一直与道源心火共存,影响根本没有太大。一般来说,历任玄真观主最少二十年之后才会有道心磨损,走火入魔的情况发生……师父只要道心持正,龙魂根本没有太大影响……”

华阳真人冷嗤一声:“从当年被逐出师门之时,我早就没有道心这种东西了。”

玉无瑑“哎呀”一声,道:“那是弟子思虑不周,我说这龙魂之力怎么比十年之前更加强大了。不过这事也好解决,师父既然有难,弟子也愿意帮忙分担,不如师父将道源心火还给弟子,自然不会再为心魔所扰……”

华阳真人浑浊的眼珠子动了一动。

这道源心火他来之不易,得到了之后却发现属实是个坑人的东西。

可要让他将道源心火还回去,他也不愿意。如果道源心火物归原主,那他自然也不再是玄真观之主,他这几十年的努力不是成了笑话一场吗?就算真的要还回去,也应该等他参详完道源心火的无尽藏再说。

玉无瑑名义上是他的徒弟,可两人都知道这场师徒关系各有算计。

如今傀儡宗依然覆灭,这世上除了他自己,只有玉无瑑精通于傀儡术,他想要在乌夷族窃占神位,实现“永生”之想,暂时还需仰赖于对方。

至于玉无瑑,他绝不可能忘了武宁侯府和清尘散人的大仇,留在他身边,只是忍辱负重罢了。

玉无瑑想要回道源心火,焉知其中不是另有算计?

他心念一动,被铁链锁住的手一伸,从玉无瑑心口和四肢处飞出数根傀儡丝线,落在华阳真人手中。华阳真人五指微动,玉无瑑便如他手中的提线木偶,那细线割破血肉,鲜血飞溅而出,在地面上留下殷红的血迹。

玉无瑑额间留下冷汗,一露出痛苦的神色,却并不挣扎,而是在华阳真人面前单膝跪下:“弟子……弟子不知做错了什么,惹怒师父动罚,求师父示下……”

华阳真人了冷哼一声道:“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今日那傀儡之术已然本已成功,本座本来已经接近拥有一具全新的躯壳,你为何中途中断法术?”

第132章 卖身

玉无瑑忍着痛楚,颤声道:“因为……因为弟子第一次施行此术,不明白其中的关窍,以至于失误了……”

华阳真人:“失误?”

玉无瑑道:“正是,关于傀儡之术弟子也只是初学了几个月,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譬如,师父您修行数十年,功力深厚,假如那个容器资质不好,恐怕无法承载师父的深厚功力……施术之时,徒弟瞻前顾后,心中犹豫,所以才会失误……”

华阳真人冷笑道:“你会这么好心?”

玉无瑑道:“当日师父不相信弟子是诚心拜师,所以在我的四肢和心脏埋入五根傀儡丝。如今弟子的生死就掌握在师父的一念之间,又怎敢生出异心。”

“最好是如此。”华阳真人道:“按照乌夷族的规矩,昨日只是拜火祭的开场,十日之后才是主祭,届时乌夷族会向火神祝融献祭人牲。届时,我要得到一具完整的由我操纵的完美躯壳。神降的仪式仍然由你主持,这是你最后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五指一松,细小的丝线重新缩回玉无瑑体内,华阳真人阴恻恻道:“若是这次再出现失误,我就将你的四肢和心脏都卸下来,送往承剑府。承剑府主看到这份礼物想必会十分欣悦……”

玉无瑑跪伏于地:“弟子谨遵师命,不敢违背。”

***

李璧月回到四方馆时天已微明,贺五娘才刚起来不久,正要去厨房。看着她从外面进来,睡眼惺忪问道:“李姑娘,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李璧月:“昨晚有事,所以回来晚了。”

“那你先坐会,我给你准备早饭。”贺五娘忽地想起什么:“对了,我早上起来,柜台不知是谁留了一本书,指明说是留给李姑娘你的。”

李璧月:“什么书?”

贺五娘在柜台翻找了一会,找出一本被翻得破破烂烂的书册出来。

“喏,就是这本《永陵县志》,也不知这永陵是什么地方?”

李璧月将书接在手里,看到扉页上写着《永陵县志》四个字,下方另有一行小字:“开皇十一年编纂。”

开皇十一年,也就是隋朝灭陈的第三年,距离今天已经有将近三百年了。而永陵位于泸江的下游,距离也并不太近。有谁会送一本三百年前的地方县志给她?

“可知是谁送来的?”

贺五娘:“不知道,您看留有一张字条,写着李姑娘收。咱们这四方馆现在就四个人,姓李的姑娘可不就是您一位吗?”

李璧月将字条接过,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看不出是谁的手笔。她将书打开随意翻了翻,上面记载的都是永州的风土人情,信息繁琐。但是中间有两页上有折痕,中间有几行字用朱笔圈了出来。

其中一页页眉上写着志异两字。

“永陵山中有异蛇,名为窫窳。此蛇嗜火,平日不得见,若以火烧山林,则蜂拥而出,沐浴火中。此蛇质黑,浴火三次之后,蛇皮化为淡黄色,与人肤色相等。时人往往投火于山林,得其皮蜕。以之成衣,刀枪不毁,水火不侵。久之,永陵山川荒芜。永陵大族陆氏,禁绝山火,异蛇亦不见。”

另外一页页眉上是世家二字。

“永陵望族陆氏,先祖曾追随陈朝武帝,颇有战功,封于永陵,为列侯。开皇八年,隋军临永陵城下,陆氏不降。城破后,陆氏族长率永陵十二氏族沿泸江上溯,逃往三苗之地。太子广乘船追击,大败而返。”

李璧月心中明悟,显然有人希望借这本书给她传达信息,只是不知道此人是谁?又为何要采取这种迂回的方式?

她几乎是立刻想起了悬崖上的小木屋,和那一株碧桃花。

会是他吗?

可是他如今又在哪里?

她看了一会,贺五娘送来早饭,她随意吃了几口,便回房间休息。

再次醒来已是下午时分。

往日每天醒来时,总有唐绯樱在耳边呱噪不休,拉着她出去逛。可是今日一直到她下楼,都没有见到唐绯樱的踪影,一时倒有些不习惯。

贺五娘正在屋里择菜,准备晚饭,见她下楼,招呼道:“李姑娘,你醒了——”

李璧月问道:“五娘,您可和知我一起的那位唐姑娘去哪儿?”

贺五娘笑道:“她呀,我下午出去买菜。见她在街上遇到两个朋友,三个人一起去赌场了……”

李璧月吃了一惊。

唐绯樱在这个地方怎么会有朋友?还一起去了赌场?莫非是夏思槐他们?

也不对,唐绯樱江湖出身,虽是女子,却也百无禁忌。但夏思槐一向是个乖孩子,肯定是不敢去赌场这个地方的。

李璧月问道:“五娘可知她那两朋友姓甚名谁,生做什么模样?”

贺五娘道:“姓名我不知道,只远远瞧见是一男一女,那男的看着面相不善,身边的小娘子倒是娇滴滴的十分貌美……”

一男一女,男的面相不善,女的十分貌美,李璧月面色古怪起来。

贺五娘所说的该不会是刘三和倩倩夫人吧。

她们在春来客栈与这位奴隶商人素来有些龃龉,在这里遇到,当然没什么好事。

那边贺五娘絮絮叨叨地道:“李姑娘,你们都是远客,按说五娘我不该多管这个闲事。可这赌场不是什么好去处,你们两个姑娘家,可要当心吃亏,不要被人将钱财骗了去——”

李璧月连连称是,内心却寻思着,唐绯樱虽然年纪小一些,但是一向路子野。若论同这江湖上三教九流打交道的经验,自己都不见得比得上她。

虽说是冤家路窄,但是谁吃亏还不一定。

那溪不过一座小镇,李璧月出门走出不远,就看到贺五娘所说的那间赌场。

拜火祭是乌夷族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节日期间无须劳作,赌场里人满为患,李璧月找了好一会才终于在一张赌桌前找到唐绯樱,她的对面坐着的果然是那奴隶贩子刘三,两人的手边都堆了不少的筹码。

也不知是为何,赌桌前挤满了不少人,倒是没人下注,大部分人都是在围观喝彩,将小小的赌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李璧月问旁边一个看客:“你们不去自己赌钱,都在这儿看什么呢?”

看客一边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一边答道:“嘿,这桌的赌局可比自己赌有意思多了。这两位客人可是旧相识,今日一进门,说要在这赌桌上分个高下,一人换了一万两银子的筹码。那位刘爷刚才夸下海口,说要将让这位红衣服的女子输得血本无亏——”

旁边另有一名好事者附和道:“刘爷可是这赌坊的常客,每次来我们那溪,都要赌上几天,赢多输少。我看这姑娘面生,手法也不太好,只怕要吃亏。她今日霉神附体,都已经连输十几把了。一万两银子的筹码现在已经输去三千了……”

李璧月看上赌桌,果然刘三这边的筹码是唐绯樱的两倍多。两人面前一人一个骰子筒,赌得也简单,就是比大小。

刘三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将骰子筒摇得滋啦滋啦响,稳稳盖在桌上。将盖碗掀开一条细缝,瞥了一眼里面的点数,洋洋得意道:“我再加二千的赌注,这一把唐姑娘还敢赌吗?”

唐绯樱似乎输得太多,失了方寸,咬牙道:“加,怎么不加——”她同样推过两千的筹码,道:“我也加一千。”

她也摇了骰子,只是那声音听着就既乱又急。

“开!开!”围观的观众们大声呼喝着。

两边骰盅解开一看,刘三是三个五,而唐绯樱这边是可怜的二个二点,一个三点。

刘三笑呵呵地将唐绯樱那边的筹码拢了过来,唐绯樱叫道:“再来——”

刘三自然乐于奉陪,两人又开新局。

这次还没开始,唐绯樱就一股脑地将筹码全部押上,她似乎已经输红了眼,急于翻盘,道:“剩下的六千,全部押上,这次我们一把定输赢,如何?”

刘三哈哈一笑,道:“好啊,六千就六千,刘爷我还怕你这小丫头不成。”

他连赢十几把,早已看出这女郎虽然身手不错,可压根儿不会赌钱。想到今趟能大赚一万两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两人摇了骰盅。刘三依旧是恨不得把竹盅摇出震天响的架势,唐绯樱这次倒是沉稳了一些。很快,两只骰盅都停了下来。

刘三自信满满地揭开,四五六。他心花怒放,只觉一万两银子已是十拿九稳。

旁观的人群亦发出一声叹息,纷纷道:“姑娘,你既不会赌钱,何必非要和他争这些闲气,这下可输大了。”

唐绯樱毫不着急,笑眯眯道:“几位别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她揭开骰盅,里面破天荒的立着三个六点。

刘三看得眼睛都直了,梦呓一般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连说了三遍,显然是不可思议已极。

唐绯樱将刘三的六千筹码扒拉到自己这边,笑得明媚:“这把运气不错,刘爷,承让了啊。”

刘三眼睁睁地看着唐绯樱将筹码收入囊中,这样一来,唐绯樱的筹码变成了一万二,而他只剩下八千,算起来,他这一把不仅将之前赢的筹码输了个干净,还另外输了两千。

他是本以为自己必赢才会一下子赌这么大,输掉两千,和割他的肉有什么区别。唐绯樱倒是并不贪胜,赢回了本钱就要离开。

眼看唐绯樱收了筹码就要离席,刘三阻拦道:“等等,刚才这把只是你运气好,瞎猫撞到死耗子。再来一把——”

唐绯樱道:“刚才不是说了吗?最后一把,一把定输赢。”

刘三眼神冷了下来道:“唐姑娘怕是不懂我们这赌桌上的规矩,赢了就想走,没门的事。我们这边的规矩,是输家说停才能停。”

唐绯樱望向四周的看客们:“有这样的规矩吗?”

周围都是些看热闹不怕事大的人,纷纷道:“有的,有的,我们那溪赌场的规矩,赌局何时结束由输家决定,除非一方的筹码输光为止。现在唐姑娘是赢家,可是刘爷还有八千筹码,按规矩刘爷有权利要求赌局继续。”

唐绯樱假意叹息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勉为其难再赌一把吧。我还是和上一把一样,这一万二的筹码全部押上,一把定输赢——”她看向刘三,娇笑道:“可惜,这样刘爷的银子也就不太够了……”

刘三咬咬牙,拿出四千两的银票,叫来赌场的伙计,道:“再给爷换四千的筹码。”

很快,刘三这边的筹码也变成了一万二,刘三已然红了眼,道:“再来——”

他用左手托着骰盅的底盘,右手按住盅盖,非常小心地摇着,听着里面的脆响,好一会才稳稳地将骰盅放在桌上。等她放好了之后,唐绯樱才开始摇,她随意摇了一下,就将骰盅放下,只是在她放下的时候,李璧月感到赌桌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这次仍然是刘三先开,刘三揭开骰盅,五六六,比之前还大上一点。唐绯樱则仍然是三个六。

“刘爷,这就不好意思了……”唐绯樱笑着将桌上的筹码全部揽到自己这边,招呼赌场伙计道:“来人,将这些筹码都折算成银票——”

刘三失魂落魄,拦住唐绯樱:“不行,这事还没完……”

唐绯樱:“刘爷还想赌,可是你不是已经没有筹码了吗?”

刘三红了眼,一把扯住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倩倩夫人,找来赌场的管事道:“我再换一万两的筹码,就用她顶账……”

管事微微一惊,赌场上输急了眼,干什么的都有,可是当场卖自己老婆的,他还是第一次见,连忙道:“刘爷,这事小人可做不得主,我去请示一下我们东家。”

***

赌场二楼的雅座,陆少霖呷了一口手中的香茶,意态悠闲地望向楼下的赌局。

他的目光落在下方那明艳张扬的绯衣女子身上,嘴角时不时扬起,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公子,你笑什么?”说话的正是他随身的侍女彩桃。

陆少霖:“彩桃,你有没有觉得这位唐姑娘很有趣?今日蛇眼刘三估计要栽在她手上了……”

彩桃撇了撇嘴道:“哪里有意思了,我觉得这位唐姑娘一点也不像是个闺阁女子,张扬霸道得很。公子你忘了,上次唐姑娘挟持于公子,公子差点伤在她的手上……”

陆少霖摇摇头,道:“有谁规定这世上的女孩子都要像闺阁女子了。在我看来,这位唐姑娘就像一朵绽放在山野道旁的野蔷薇,野性而天然。再说了,恶人自有恶人磨,蛇眼刘三撞上她才真正叫做是棋逢对手……”

说话间,刚才在楼下的伙计已经上了楼来,对陆少霖道:“东家,蛇眼刘三输光了筹码,想将倩倩夫人抵押一万的筹码翻盘。”

陆少霖目光仍放在楼下那位红衣女子的身上,道:“遇到唐姑娘,他可翻不了盘。”

管事道:“东家的意思是,我们直接拒绝他。”

陆少霖眼神一转,悠然笑道:“若是拒绝,这出戏岂不是演不下去了。今日贵客临门,也罢,我这个做东家的又怎能扫兴。你附耳过来。”

陆少霖在管事耳边耳语了几句,管事随即下楼回到赌桌跟前,他看了看倩倩夫人,叹息一声道:“刘爷,我们东家说了,您这夫人虽然美貌,可也换不了一万的筹码。”

刘三道:“那能换多少?”

管事伸出两个指头。

刘三:“两千?”

管事摇头道:“两百。”

刘三瞪着眼:“这般美貌的女人,如何只值两百两?”

管事吹着胡子,道:“我们这里又不是青楼,刘爷如果觉得她两千两,就找愿意花两千两银子买她的人。我们东家说了,虽然他不想出这个钱,但是刘爷可以自己找有筹码的人来买,我们东家绝不干涉。”

刘三呆滞在原地,如果没有筹码,他如何能够翻盘?可是他的全部身家刚才都输了底掉,只剩下身边这个倩倩夫人,如果不值钱,又有何用。

他扬手一巴掌向倩倩夫人扇去:“都怪你这个丧门星,刚才站在老子的身后,害老子输得倾家荡产……”

他全然忘了,之前他赢钱的时候,倩倩夫人也是站在他身后的。

刘三的手尚未触及到倩倩夫人的脸颊,就被唐绯樱拦下了。

唐绯樱问道:“慢着,刘爷当真要卖了她?”

刘三道:“当然。”

唐绯樱又看向管事:“东家的意思是,我想要买下倩倩夫人,也不违背赌场的规矩。”

管事道:“正是。东家说了,唐姑娘只要有足够的筹码,想买这赌场的任何东西都行。”

唐绯樱笑道:“很好,两千筹码,我买了。”她觉得这赌场东家可真是个妙人,她刚想着爬楼,就有人给搭梯子,简直就像她肚子里的蛔虫一般。

刘三喜出望外:“当真?”

“当然是真的。”唐绯樱爽快点点了两千筹码推到刘三那边,问道:“不知这位倩倩夫人的身契呢?”

刘三得了筹码,当场取出倩倩夫人的身契,交给唐绯樱。

倩倩夫人面无表情,自从春来客栈刘三知道是她放走奴隶之后,一直对她非打即骂,被转卖给唐绯樱对她而言也算一个不错的结果。

唐绯樱笑眯眯道:“刘爷,就算你有两千筹码,也未必能够回本,所以我帮你想了一条捷径。”

刘三一心想着回本,道:“什么捷径?”

唐绯樱让人送上纸笔,当场挥毫而就,递给刘三,说道:“请刘爷把这个签一下。”

刘三看了看,上面写的是“借据”,意思是唐绯樱另外借给他八千银钱,并折算成赌场的筹码给他作为赌资使用。

刘三简直不敢相信这世上有如此好事,他是赌场的常客,在赌场从没有人这么轻易地借钱给其他人,特别是他这种已经输得一贫如洗,毫无偿还能力的人。

对他而言,这相当于白得八千两银子,他毫不犹豫在借据上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这时,唐绯樱取出了另外一张纸,道:“刘爷,麻烦你将这个也签一下——”

刘三看了看上面的“卖身契”三个大字,登时暴跳如雷:“什么,你让我卖身为奴?”

第133章 蔷薇

唐绯樱笑盈盈道:“刘爷何必着急呢?这只是作为借据的补充而已,我借给刘爷八千两银子,总不能一点保障也没有吧。如果我要买一个奴隶,何必要花八千两银子呢?刘爷也是做奴隶生意的,应该也知道外面的行情,八千两银子足够我买几十个奴隶了——”

她将刘三上下睨了一眼,道:“刘爷若论长相,不如我从前的奴隶,若论吃苦耐劳,还不如船上那些拉船的纤夫,我吃饱了撑的花八千两银子买你为奴,刘爷你说是吧……”

她说的虽是埋汰人的话,却一口一个“刘爷”。刘三仔细想了想,竟觉得她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就算是他这样的奴隶商人,也肯定不会花八千两去买一个这样的奴隶,这不是冤大头吗?

人但凡上了赌桌,想翻盘的心就压倒了一切,刘三在那张卖身契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唐绯樱将借据和卖身契收好,又点了八千筹码给刘三,和之前的两千筹码加起来,一共一万。

她对刘三道:“现在我和刘爷仍然是一人一万筹码,我们再来一把。”

刘三想起之前连赢十几把,心中仍觉得唐绯樱赢得两把只是侥幸,只要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能赢回来。

只要再赢一次,他就可以赢回自己和倩倩的卖身契,赢两次,就可以将自己的筹码和唐绯樱的一万两银子都赢回来。

他将所有的筹码押了上去:“再来——”

这次两人同时开始摇骰筒,唐绯樱依旧是等着刘三先扣盅。

刘三忽然说道:“之前每次都是我先扣盅,你后扣盅,说不定你使诈。这次你先来——”

唐绯樱毫不在意地一笑,“我先就我先,刘爷看好了。”她随便摇了两下,就将骰盅扣下。

刘三等她扣好,这才扣盅。

到开盅之前,唐绯樱道:“之前都是刘爷先开,既然是我先扣,就由我先开如何?”

刘三一想,唐绯樱先开,自然没机会使诈。

“那你先开。”

唐绯樱似乎有些紧张,开盅时用手捂住骰盅,手微微有些颤抖。

刘三等得有些不耐烦,喝道:“你到底开不开了?”旁边围观的人群纷纷起哄道:“开!开!开!”

在万众瞩目之下,唐绯樱终于揭开骰盅。李璧月听到桌子传来一道极轻的震动声,只是这一点声音被众人的呼喝声压住,若非她耳朵尖,差点分辨不出来。

围观众人发出一阵喝喝彩的声音:“怎么点这么小?”

李璧月一看,唐绯樱这次似乎失手了,三个骰子,两个二,一个一。

唐绯樱顿时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嘟哝道:“这次怎么点这么背?别人说乐极生悲果然是真的……”

赌桌对面,刘三仰天长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这把我赢定了……”

他自信满满揭开赌盅,笑容登时凝固在脸上。

里面直挺挺地躺着三个一。

刘三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吐了一大口鲜血,瘫倒在赌桌之上。

唐绯樱将赢的筹码重新兑换成银票,又花了五两银子雇了两个汉子和一辆马车,让人将已经昏迷不醒的刘三捆绑起来,转头望向倩倩夫人:“也请夫人与我一同回去吧……”

她正要离开,却见赌场的管事又急匆匆下楼来:“唐姑娘,请留步——”

唐绯樱停步,“如何,莫非你们反悔了?”

管事摆手道:“不是。我们东家很是欣赏唐姑娘这般嫉恶如火的性情,所以特命我将此薄礼赠给姑娘。”

他掏出一个漂亮的漆木盒子,里面放着一支朱红色的荆棘蔷薇。花朵从树上采摘下来有一段时间了,经过风干保存,颜色鲜艳,还留存有淡淡的香味。

管事道:“东家说鲜花赠美人,但如今的那溪没有鲜花,这支花是东家去年所存,望唐姑娘万勿嫌弃。”

唐绯樱素来不是扭捏的性子,她伸手将盒子接过,笑容明媚灿烂:“承蒙看得起,我就收下了。”她望向楼上,眉眼飞扬:“你们东家也忒小家子气,既然对我有兴趣,为何不大大方方下来一见?”

今日之事,她对那么主动给她搭梯子的赌坊东家也很有好感。对方这临别赠花之举,更说明对方是有意为之,更增她的好奇之心。

管事笑容一僵,道:“东家还有他事,已经离开了。”

***

唐绯樱回到四方馆,从绣囊里掏出一只小瓶,从中倒出一颗药丸塞入刘三口中,捏着他的脖子喂了下去。又死命地掐了掐他的人中,刘三悠悠醒转。

他一醒,正对上唐绯樱似笑非笑的脸:“刘三,你觉得如何啊?”

刘三这时已然反应了过来:“贱人,你使诈——”

他话音未落,唐绯樱已经一个耳光抽在他的脸上,将嘴巴都打肿了。她将刘三之前签的卖身契拿了出来,脸上生出恶意的微笑:“刘三,你似乎忘了,你现在是我的奴隶。你该叫我主人才是——”

刘三一辈子蛮横惯了,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就要奋起反抗,却发现全身提不起一点力气。他神色惊恐:“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我给你喂了化功散,你的一身武功没有了,以后就和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唐绯樱笑道:“不,以后说不定连一个普通人都不如。因为我还给你喂了我从扶桑带回来的密毒,以后每天晚上,你都会腹痛难忍。至于解药,也当然只有我才有。”

唐绯樱将倩倩夫人叫了过来,拿出两张纸,将其中一张点燃烧掉,说道:“倩倩夫人,这一张是你的卖身契,我帮你烧了,从此你就自由了。至于这张刘三的卖身契,我也送给你,以后他就是你的奴隶……”

她说着,将刘三那张卖身契塞到倩倩夫人的怀中。

刘三嚎叫道:“什么,你让我以后做这个贱婢的奴隶——”

他挣扎着就要跳起来,却被唐绯樱重重一脚直踢到裆上,直痛得眼泪都要流出来。唐绯樱笑道:“你横什么!在大唐的地界,我姐姐要讲规矩。可这里不是大唐地界,我唐绯樱也不是讲规矩的人。你既然一辈子做奴隶生意,我今天就让你尝尝卖身为奴的滋味。你若是不愿意给倩倩夫人做奴隶,我还有一个好的去处可以给你安排——”

刘三从前对倩倩夫人非打即骂,从无半点尊重。如今主仆易位,更是害怕倩倩报复,听唐绯樱说有别的去处,连忙道:“什么去处?”

唐绯樱狡黠的眼珠一转,道:“如今正值那溪拜火一族的拜火祭,我听说在拜火祭的最后还有一场盛大的祭祀仪式,拜火一族会向火神祝融献上人牲,祈求一年风调雨顺。我觉得你看起来膘肥体壮,正适合作为牲礼……”唐绯樱拍手笑道:“从前刘爷没少做这一趟生意,想必对这套流程很是熟悉……”

刘三吓得面如土色。

他这门生意确实做得不少,可绝没想过有一天这样的命运会落在他头上。他立马怂了,跪下求饶道:“姑奶奶饶命,姑奶奶让我做谁的奴隶我都愿意。”

唐绯樱露出满意的微笑,她一脚将刘三踢到倩倩夫人脚下,说道:“喏,以后你就是他的主人,他就是你的奴隶。还有……”又取出另外一只小瓷瓶,递了过去:“这里面是扶桑密毒的解药,每个月他若是听话呢,你就给他一颗。他若是不听话呢,你就有了这玩意,不怕刘三以后不听你的话。”

倩倩夫人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你说刘爷……不,刘三,他以后是我的奴隶了……”

“正是。”唐绯樱道:“怎么,你不想报复他吗?”

“当然,我做梦都想,我恨不得生啖他的肉,渴饮他的血。”倩倩夫人解开自己的袖子,只见葱白的玉臂上竟满是青紫色的伤痕,“自从刘三知道那天是我放走了奴隶,整日里对我非打即骂,说我是丧门星、扫把星。我曾两次想逃跑,都被他抓了回来。”

唐绯樱笑眯眯道:“那很好,我现在就把刘三交给你,想要怎么处置也随便你。当然,你想要杀了他也是可以的。”

倩倩夫人看到唐绯樱放在桌上的长剑,“嗖”地一声将宝剑抽了出来,她一步一步走向刘三,持剑的手微微颤抖。

刘三发出杀猪一般的叫声:“姑奶奶饶命,你们不能杀我,杀人是犯法的。”

唐绯樱笑吟吟道:“犯法吗?你如今是她的奴隶,卖身契也都在她的身上,根据我大唐律法,你的生死都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这些都是刘三在春来客栈说过的话,被她一字一句,原样奉还。

刘三吓得面如土色,他如何看不出眼下倩倩夫人是真的想要杀了他。他涕泪横流,跪地磕头:“倩倩,你不要杀我。就算我对你千般不好。难道没有一日好的时候吗?你饶了我,我以后给你做牛做马……”

倩倩夫人忽地抛下了长剑,捂着脸痛哭起来。

唐绯樱诧异道:“怎么,夫人你不忍心了?”

倩倩夫人抽泣着道:“不……我真的想杀了他……可是我从来没有杀过人,我不敢……我不敢……”

唐绯樱心中轻叹,杀人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对于从来没有杀过人的来说,很难过心里的那道坎。其实她方才也不过随意一说而已,四方馆是贺五娘开的店,如果刘三死在这里,多有麻烦。若是要将他放了,又不甘心。

倩倩夫人擦了擦眼泪,道:“唐姑娘,我可以请我的兄长过来吗?”

“你的兄长?”

倩倩夫人道:“实不相瞒,其实那天在春来客栈之后,我兄长并没有走远,他一路偷偷跟着也到了那溪。他一直想救我出去,可惜刘三看得严,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如今我既然得到自由,想和兄长一起回到故乡。关于刘三的处置,我也想好了。我家里原先也有些田产,只是被伯父占去,如今我兄妹二人已经长大,自然是要回去要回田产。这刘三既然说要给我做牛做马,以后正好叫他犁地拉车,做我家的长工。”

唐绯樱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当真不错,让刘三一辈子犁地拉车,比杀了他要解气多了。

她点头道:“原来如此,你去吧。”

不一会,倩倩夫人就带着一个二十多来岁的汉子来到房间。兄妹两人千恩万谢感激唐绯樱的救命恩情,将刘三拖走了。刘三满脸愤恨不甘,可惜他双手被缚,也无力反抗,只好跟着去了。

唐绯樱送两人到门口,一回头,见李璧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她坐在李璧月桌边,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唐绯樱捂了捂胸口,故作夸张道:“姐姐,你怎么神出鬼没的,吓我一大跳——”

李璧月喝了一口茶,淡声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唐绯樱:“什么怎么做到的?”

李璧月道:“就是骰子的事,你是怎么动的手脚?”虽然说整个赌场无人发现端倪,可是李璧月分明是听到了桌子上传来的极轻的震动声。

“原来是问这个,这个就是属于浩然剑意的特殊用法了。”唐绯樱得意道:“你看我给你演示一下。”

她将一颗骰子点数为一朝上扣在茶杯之中,然后晃动另外一只茶杯,然后将之扣在桌上。与此同时,将一道浩然剑意贯入茶杯之中,剑气从茶杯中贯入桌子,转了一个弯,这时第一个茶杯轻轻震动了一下,只是震动极为轻微,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唐绯樱这时揭开第一只茶杯,点数已然变成了六。

唐绯樱很是自得:“这可是我从小就琢磨出来的小技术,用来赌钱无往不利,要不然我还挣不到回大唐的盘缠。姐姐你的浩然剑意过于霸道,是大开大合的路子,一定想不到还可以这么用吧。”

李璧月:……

浩然剑意本是既刚且直的路数,如果是李璧月来用这一招,这桌子估计已然报废了,想要改变骰子的点数,需要一股巧劲。唐绯樱于武学上着实天赋超群,才能另辟蹊径。

虽说如此,李璧月仍然有些无语:“你用浩然剑意用来赌钱?”

她习浩然剑已有十年,在浩然剑种的传承中,每一任府主都是一身正气。可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浩然剑意会与赌钱联系在一起。

唐绯樱道:“哎呀,姐姐。赌钱不是重点啦。那个奴隶贩子刘三趾高气扬,一肚子坏水,喜欢奴役其他人,偏偏我们还拿他没办法。我就是想要他尝尝身为奴隶的滋味,姐姐你不会怪我吧……”

李璧月唇角逸出微笑:“有时候结果比过程重要,这次你做得不错。”

唐绯樱得了夸奖,几乎兴奋得在原地转圈圈:“好诶,姐姐你夸我了——”

李璧月心中沉思,自谢嵩岳、温知意等相继离世。承剑府人才凋零,一来,她和楚不则都事忙,如今已经很少调/教门中弟子。再者,有天赋的人才其实可遇不可求。

唐绯樱虽说野性难驯,行事手段也是亦正亦邪。但所谓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当然也需要有非常之手段。

她本来聪明机敏,嫉恶如仇,又不失正道。对如今的承剑府而言,是个可堪大用之人。

第134章 解围

冬日昼短夜长,倩倩夫人离开之后,天很快就黑了下来。

晚饭之后,她将那本《永陵县志》拿出来翻了一会,便进入了梦乡。

她睡觉一向很浅,听到一点响动便会惊醒。扒开窗户,看到远远有不少人举着火把朝着四方馆那边过来。

她微微皱眉,这乌夷族祭神还真是虔诚,都几天了,晚上街道上还是这么多人。随即,她发现不太对,那些人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步履急促,绝不像昨夜那般的游行队伍,而是神殿的护卫军。

而且,看势头这些人是冲着四方馆来的。

李璧月正准备叫醒唐绯樱,一推开房门,见唐绯樱也已经惊醒,“姐姐,事情不太对劲——”

李璧月处变不惊,低声道:“先下去看看再说。”

两人刚下楼梯,便看到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领头之人正是上次收祭神税的神殿首领巴朗。巴朗大喝道:“来人,搜——”

两列手持着火把的士兵鱼贯而入,灯火将整个大厅映得灯火通明。这么大的动静,贺五娘也被惊动,她趿着鞋匆匆出来,嚷嚷着道:“巴朗,你们这是干什么?上次祭神税我们不是已经交了吗?”

巴朗冷笑一声:“贺五娘,有人举报说你们四方馆里藏了两个中原的人,怀疑是泸江那边来的奸细。贺五娘你窝藏奸细,如果不将人叫出来,就拿你一起问罪——”

两名士兵上前就要去抓贺五娘,贺五娘大喊道:“哪有什么奸细?那是陆族长的朋友。巴朗,从前老族长在时对你不薄,老族长一死,你就背弃了公子,投靠那个雷云……”

巴朗冷笑道:“陆少霖身为族长,却从来不敬神祭神。而且他一直病着,从来不理事,哪有资格当我们乌夷族的族长。将贺五娘拖走,等抓到奸细,一起处置——”

贺五娘一变挣扎,一边痛骂道:“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畜生……”

她虽竭力反抗,又怎是神殿卫军的对手,头发也被扯散。

“你们找的是我们,先将贺五娘放了——”

巴朗抬头,只见李璧月和唐绯樱一同走下楼梯。刚才那句话正是从唐绯樱口中传来。、

巴朗脸上露出奸猾的笑容,高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将人……将人……”

他话说到一半,只见李璧月冷冷一瞥向他望来,那目光中的森寒之意让他不自觉将下面的几个字咽了回去。

这时,门外响起一道雷霆万钧的声音:“将这两名中原人拿下——”

一人手持权杖,缓缓自外行来。那人足尖微跛,正是乌夷族的大祭司雷云。

另外一道畏畏缩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大祭司,就是她们两人。她们骗了陆族长和大祭司,两人根本不是奴隶贩子,当日在春来客栈时我就见过他们,他们那些所谓的奴隶原先都是护卫,这两名女郎处心积虑潜入那溪,必有图谋,大祭司要小心为上——”

这声音唐绯樱很是熟悉,因为就在昨日下午,她还在赌场赢了对方的全部身家,甚至逼得对方不得不卖身为奴。

只是,刘三不是应该已经被倩倩夫人和她兄长带走了吗?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的目光掠过门外。刘三和倩倩夫人兄妹二人都跟在大祭司雷云身后。刘三得到了雷云撑腰,立马趾高气扬起来。倩倩夫人兄妹二人被五花大绑着,已然沦为乌夷族的阶下囚。

这是怎么回事?

倩倩夫人注意到唐绯樱的目光,垂泪道:“对不起,唐姑娘。我和兄长本想昨夜混在游行的队伍中,趁乱连夜离开那溪,没想到刘三突然在队伍中装疯卖傻,胡乱咬人,故意惊动神殿护军。刘三说知道唐姑娘你们的秘密,说动了神殿护军来对付你们……我们本来想逃走给你们通风报信,却被他们给抓住了……”

唐绯樱气得牙痒痒,她竟然忘了春来客栈时刘三也在,知道他们本是要去泸江,也根本是不是奴隶商人。早知道,她昨日就应该杀了刘三,就不会有今日的麻烦。

如今乌夷族的大祭司亲至,她们想要在神殿护卫军的包围下杀出生天,一场大战是免不了。

她望向李璧月,歉然道:“姐姐,我处事不周到,今日恐怕难以善了。姐姐帮我殿后,我去去就来——”

李璧月讶然道:“你去哪儿?”

唐绯樱理所当然道:“去抓陆少霖啊。如今我们要全身而退,当然还是要抓一个人质的……夏思槐他们还在他哪儿,我得叫他们一起走——”

李璧月苦笑,事到临头,唐绯樱仍然心心念念地抓陆少霖为人质。

她摇摇头,道:“倒也不必着急,陆少霖既然说了我们是他的朋友,想必不会看着我们陷入危难而置之不理的,我想他很快就会来救我们了。”

唐绯樱:“姐姐,你还真的认为陆少霖是我们的朋友啊?”

李璧月神秘莫测地一笑:“现在还不是。如果他这会出现在门外,我还是可以交他这个朋友的。”

她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马嘶之声,一辆马车停在四方馆门口。

门外响起士兵们此起彼伏的声音:“陆族长——”

陆少霖只着一身浅白色单衣,出现在门口。显然他是得知消息,急匆匆赶来。春夜清寒,他本来体弱,原本苍白的脸色几乎变为瓷白。

唐绯樱“咦”了一声,道:“姐姐,你什么时候未卜先知了?”

李璧月低声道:“我可不会未卜先知,但是这位陆族长有求于我们,想必不会让我们有事。”

陆少霖一出现在门口,雷云的目光就落在他的身上,露出几分关切:“少霖,你怎么来了?外面冷,你身体不好,为何不在好好休息?”他解下身上那件黑色的长袍,披在陆少霖身上,又替他系好带子。

那身黑袍几乎将陆少霖整个包裹起来,更显得他弱不胜风。他咳嗽两声,一手捂住心口:“大祭司,你不是和巴朗一样,认为我陆少霖没有资格当乌夷族的族长?”

雷云愣了一下,说道:“少霖,你怎么会这么想?你当然是乌夷族的族长,只是你身体不好,一向也不喜欢族中这些庶务,所以我帮你分担罢了……”

“那大祭司又为何让带人抓我的两个朋友,并且指认她们两人是中原那边的奸细……咳咳……如果他们是奸细,那大祭司是不是认为是我与中原人勾结?”

陆少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罕见的疾言厉色。

雷云拧紧了眉头:“少霖,我想你应该是被她们两人骗了,才会误将他们当做朋友。刘三说了,他在春来客栈曾见过她们,她们本来就是要去泸江的,绝非什么奴隶贩子。”

他看了看李璧月和唐绯樱,两名女子一人沉静端庄,一人明艳有致,都是罕见的美女。他又看了一眼陆少霖,忽然恍然大悟了起来,道:“少霖,你是不是喜欢上这两名中原女子?”

“大祭司说哪里话……我和她们只是普通的朋友罢了……”

陆少霖又咳嗽起来,只从脸颊红到耳根,倒不像是因病所致,反倒是羞恼起来,他一边说着一边又用眼睛瞟了唐绯樱几眼,那眼神几分暧昧不明,颇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唐绯樱浑身上下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向李璧月耳语道:“姐姐,这陆少霖几个意思啊……咱们和他根本不熟……”

李璧月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稍安勿躁、静观其变的手势。

雷云怔了一怔,道:“少霖,你今年也已经二十岁了。你的父母身亡,按说你的婚事我这个做义兄的应该替你做主,只是你病了两年,我想等你的身体好一点再……”

“咳咳……”雷云的声音被咳嗽打断,陆少霖咳得惊天动地,耳根却是愈发红了:“大哥说哪里去了……我这身子骨,真娶了妻子回来不是糟蹋了人家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刘三素来贩卖奴隶往来于泸江和中原,此人首鼠两端,无情无义,本来就是个烂赌鬼。而且据我所知,他昨日在赌场与那位唐姑娘发生了冲突。他记恨在心,因此携怨报复,他的话本来就不足采信。”

雷云看了李璧月和唐绯樱一眼,仍然有些犹豫:“可是……”

陆少霖摇了摇头,语气也越发失望起来:“难道大祭司今日宁愿相信一个外人的话,也不愿意相信我吗?”

“少霖,我当然相信你。”雷云转头望向巴朗:“巴朗,你先让士兵们出去,不可惊扰族长的朋友。”

刘三大惊,他方才猖狂,全赖大祭司的撑腰,没想到陆少霖随意说了几句,大祭司就对这件事轻轻放过,他连忙大叫道:“大祭司,我说的都是真的,在春来客栈的时候……”

雷云冷冷瞥了他一眼道:“既然族长不喜欢刘三,巴朗,将这人便处置了吧——”

他的声音毫无温度。一开口,便是杀伐决断。

刘三如何不知大祭司一句话,他的小命就要不保,跪地求饶道:“大祭司饶……”

他还没说完,巴朗已然一刀割向他的脖子。鲜血激射而出,飚出两尺之远,溅到陆少霖的身上。陆少霖本就是一副若不胜风的样子,受到惊吓,竟然昏厥了过去。雷云从后面扶住了他,怒斥巴朗道:“谁让你当面动手?少霖身体不好,又怎能受此惊吓……”

巴朗连忙跪地不起:“大祭司恕罪……”

地上,刘三双目圆睁,死不瞑目。不过此刻已无人关心他了。

雷云见陆少霖昏迷不醒,吩咐左右道:“来人,快去请族巫医过来。”

就在此时,一人匆匆从外赶来,“大祭司,不好了,刚才游行庆典的队伍出事了,在祭祀的时候不小心点着了神殿附近的一栋民房。现在火势蔓延,神殿起火了。”

雷云眼神焦烦起来:“怎么回事?”

“不知道,兴许是有人不小心引着火了。只是不知为何,火势蔓延很快,急需大祭司主持大局。”

彩苹趁机道:“大祭司,神殿起火,预兆不祥。大祭司快回神殿去吧,公子就由我来照顾吧!”

雷云看着陆少霖,流露出担忧和犹豫的神色:“可是……”

彩苹:“公子本来身体不好,昏迷本是常有的事,何况巫医应该很快就会过来。大祭司若是不放心,可以明天早上再看他,眼下还是先救火重要。”

雷云被说服了,贺五娘上前扶住陆少霖。雷云对巴朗等人道:“还愣着干啥,快去救火——”

四方楼中,很快只剩下李璧月、唐绯樱、贺五娘、陆少霖和彩苹彩桃几人。刘三的尸体还在门外,方才还在门外的倩倩夫人兄妹也已经消失不见,不知是不是方才趁乱逃走或是躲了起来。

贺五娘将陆少霖安置在八仙塌上,叫来两名伙计,让他们将刘三的尸体抬走。

唐绯樱轻轻舒了一口气:“还好有惊无险……”她转头望向八仙塌上的陆少霖,后者微闭着眼睛,面庞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唐绯樱小声嘀咕道:“喂,你们家这位公子也太弱了吧,不就是杀了个人,竟然也能被吓晕……”

李璧月未置可否,“这可未必,陆族长应该只是在雷云面前做戏,掩人耳目而已。如果我猜得没错,陆族长应该很快就会醒了。”

她话音刚落,八仙塌上的陆少霖已经坐了起来。他的脸色虽然仍然不大好看,眼神却沉静而锐利,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看向李璧月:“李府主处变不惊,看起来是早就知道我会来,不如两位和我到楼上去谈?”

唐绯樱大吃一惊:“你你你你你……你刚才根本没晕……还有,你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

李璧月做了个手势:“陆族长请。”

三人到了楼上空着的客房,陆少霖打开窗户,隐隐看到长街的尽头,神殿那边的方向传来冲天的火光。

陆少霖关上窗户,也将这夜里的喧嚣关到窗外。

他抬头看向李璧月:“算上今次,已经是我和李府主第四次会面了。每次见面,李府主你多多少少会遇到一些事情,可是李府主每次都是八风不动,静如沉渊。我甚至在想,这世界上是不是没有任何意外能让你意外?”

李璧月的表情仍是淡淡的:“此话怎讲”

“就比如我刚才叫破你的身份,唐姑娘立刻就会做出夸张的表情。可是李府主你却是一点表情也欠奉,好像早已经看透一切,这着实让陆某一点成就感也没有。”他眨了眨眼睛,表情俏皮之中还有一点小委屈。

李璧月失笑:“当然不是,只是我对今日发生的事有所预见而已。”

陆少霖:“嗯?”

李璧月:“自从我进入那溪开始。陆族长所走的每一步棋,都在意图向我卖惨,动摇我的心志。然后,在我每一次遇到意外的时候,都出面帮助我,向我示好。你想让我帮助你,站在你这一边。你的行事动机这么明显,我想不透也难。”

陆少霖一怔:“有这么明显吗?”

李璧月微笑:“当然有。我进入那溪的第二天,贺五娘就被神殿的护卫首领巴朗逼着催缴五两银子的祭神税,差点发生流血事件。贺五娘是你的奶娘,五两银子她或许拿不出来。但是陆族长你给夏思槐他们一身行头,都又是金刀又是宝石的,五两银子对你而言应该是轻而易举。正常来说,根本不会发生巴朗闯进四方馆为了五两银子抓人的情况……”

陆少霖:“也许我刚好忘了这事,毕竟我也不是经常到四方馆来。”

李璧月:“之后,我来到街上,因为祭神税,乌夷族的居民们不得不卖儿鬻女来凑齐钱款。在我耳闻目见的故事中,陆族长你是前任族长之子,本来是理所当然的族长继承人,可是乌夷族的大权尽归于大祭司雷云。大祭司雷云倒行逆施,施行人祭,残暴无道。而陆族长你心地善良,只是一个被架空的可怜傀儡。”

陆少霖脸上浮现意味不明的微笑道:“可是李府主见到的这些都是真的啊?又怎么说是我刻意为之。”

李璧月:“确实大部分是真的,只有一点虚假。那就是巴朗虽然是神殿的护军首领,可是他并不是听命于大祭司雷云。他真正的主子应该是你。所以我在那溪的见闻,最少有一半是陆族长你让我看到的。不光是他,我先前在据守明月湾所见的首领龙石,实际上应该也是听命于你。陆族长虽然身虚体弱,并不理事,但是乌夷族真正的武装力量都掌握在你的手上,我想陆族长离被架空的可怜傀儡还是相差甚远。”

“啊?”陆少霖脸上终于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他微笑起来,并未否认:“李府主这是如何看出来?”

“龙石奉大祭司的命令据守明月湾,截断从外界往泸江的水道。可是,当日,陆族长却说能命令龙石让他将我们的船只放行。这说明,龙石并不是严格遵守大祭司的命令,陆族长你的指令对他同样生效。”

李璧月道:“至于巴朗,我原先也以为他对陆族长你有诸多不满。可就在方才,雷云因为陆族长你昏迷而不悦,下令杀了刘三。如果巴朗真的厌憎陆族长你,他多少应该替刘三求情。再不济,可以先行收押,再做处理。可是他却一刀直接割了刘三的脖子,还将鲜血溅到你的身上。”

“我也算杀过不少人了,对这事也算有经验。当时陆族长你站得离刘三很远。想要恰好将血溅到你身上,也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想他应该是为了配合你做戏,让你可以适时昏迷,结束这出闹剧,也正好摆脱雷云。”

“如果不出意外,神殿的大火也是你命人所为,只是为了引开雷云,我说得对吗?你与雷云名义上是结义兄弟,他对你确实情义深重,可是陆族长你表面虚与委蛇,实则心中对他十分厌恶,甚至每次不得不与他见面都会装病,为此甚至对自己使用慢性毒药,我说得对吗?”

她挑眉,露出兴味的表情。

陆少霖叹为观止,他摊了摊手:“什么话都让李府主你说完了,我十分好奇,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不知道的吗?”

李璧月:“还是有的,比如,陆族长是如何在明月湾第一次见面,就确定了我的身份?”

第135章 过往

此前,李璧月也思考过,陆少霖是什么时候知道她的身份。

诚然,陆少霖一开始就看出奴隶是假的。这也只能得出结论:他们是前往泸江的行客,因为雪崩道路被毁,所以想通过水路经明月湾绕路而已。这离知道她是承剑府的府主还有遥远的距离。

可偏偏之后陆少霖的所做所为,皆表明陆少霖认出了承剑府主,想让她插手乌夷族的内争。

她看向陆少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等着他给出一个答案。

一旁,唐绯樱也十分好奇:“对啊,我们这一路上可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你是怎么知道的?”

陆少霖忽地静了下来,轻声道:“不知道两位相不相信我的说辞,我从小就有一项别人没有的特殊能力,能看到其他人灵魂的颜色。”

“灵魂的颜色?”唐绯樱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那是什么?”

“每一个人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灵魂都是独一无二的。有的人善良,有的人作恶,有的人坚韧,有的人怯弱,有的人智慧,有的人愚蠢,有的人出身高贵,有的人贱如尘埃。每一种的品性,都有着对应的颜色。我看向他人的时候,就能看到不同的颜色。”

“我第一次明月湾看到李府主的时候,简直是惊呆了,这世界上竟然有这么人的灵魂的颜色如此美丽。同时拥有智慧、善良、勇气、坚韧等等……是我平生仅见,独一无二……”

李璧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哪有陆族长说得这么好……”

陆少霖道:“这是李府主过于自谦了,我因为这项特殊的能力,平生也算阅人无数。这世界上最多的人大部分的人灵魂都是灰色的,有时为善,偶尔也会为恶,怯弱无能,不得不随波逐流,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庸庸碌碌地了此一生,芸芸众生多是如此。再上一等的人的灵魂会在某些方面特别突出。比如拥有超凡智慧的人灵魂是纯金色的,比如大勇之人的灵魂是深蓝的,善良之人的灵魂如白雪皎洁,这些人往往能有一番成就,也算是人中之杰了,只是因为其他方面的缺点也很明显,并不算是大成之人。但李府主你不一样。”

他看向李璧月,目光满是神往。

“我曾听说过你的事迹。因为天生剑骨而成为承剑府的继承人,后来剑骨破碎,却能断剑重铸,成为天下第一剑。之后更破解众多谜案,得到天子的赏识,重新带领承剑府站稳脚跟。这样的故事,这样的人物,陆少霖虽远在西南一隅,听闻之后亦是心生向往。”

“所以那天,你和唐姑娘出现在我面前,那般瑰丽的灵色,让我一下子联想到你。一开始我确实是想行个方便,让你们离开。是雷云突然出现,打乱了我的计划。”

“我想,李府主你走不成,这正是上天赐给我陆少霖的机会。只要李府主愿意帮助我,我就可以解决乌夷族的困境。”

他站起身,郑重地向李璧月行了一礼道:“李府主,为了得到你的帮助,我确实使了一些小小心机。可那天我说,你和唐姑娘是我的朋友,也是真心的,我,或者说整个乌夷族确实遇到了非常棘手的事情,希望你能施以援手。”

他苍白的脸孔因为激动而微微潮红,目光灼灼地看着李璧月,等待她的回应。

李璧月同样看着陆少霖,脑海中飞速运转着。

陆少霖所言虽然离奇,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陆少霖有求于她,应该也没有必要骗她。

“我还有两个疑问。”李璧月道:“第一个问题,你和乌夷族的大祭司雷云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璧月对此事一直非常好奇。在那溪的这段时日,她早已看出来,雷云与陆少霖以义兄弟相称,对陆少霖的关切应是出于真心。他认为陆少霖身体不好,不应该过于操劳,所以将乌夷一族的大权揽于自己手中。除此之外,雷云对陆少霖可以说得上言听计从。

而陆少霖显然没有这么简单,他的病情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可能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任李璧月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陆少霖为何非要自己服毒,在雷云面前伪装成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这个问题,即使李府主不问,我也会告诉你。”陆少霖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和兄弟,也是我的敌人。前尘往事,因果种种,不知谁对谁错,但在猝不及防之间,一切就那样发生了。于是纯白的灵魂成为黑色,最亲近的人成为陌路。”

陆少霖的声音变得哀伤起来:“昨夜,在那棵桃树下面,我曾问李府主一个问题,这世界上是否有神。后来我给你讲了一个故事,李府主应该也猜出来了,这个故事中的男孩子就是我,那个曾经在神像下祈祷的少年就是如今的大祭司雷云,这个故事还有后半段,李府主想听吗?”

李璧月:“愿闻其详。”

……

因为雷云的事,陆少霖的心中对神明是否存在这个问题,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他意识到留在神殿做祭司,祭祀神明、向神明转达人们的祈祷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因为,神明从不会回应人们的祈祷。

他回了家,破天荒地向父亲提出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他从小到大都在那溪长大,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可是他自幼听过家族的传说,见到过祖先带到那溪的种种原属于中原地界的书籍和器物,知道祖先们是两百多年前从永陵迁居过来。

他的父亲拗不过他。他们陆家本就有中原人的血统,只是躲避战乱,迁居那溪,与当地土人通婚,成为一族之长,可到底是有那么几分故土情结。陆家历代家主也多曾私下回过永陵祭祖,陆少霖既然向出去看看,也不是什么坏事。

父亲将送他到永陵的一家书院上学。离开那溪之前,他偶尔想起当初神像下方的那个贫寒少年,特意嘱咐家人多多关照。

他在永陵度过了八年的时光,在十七岁的时候回到那溪。按照陆少霖的本意,他并不想回来。他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之学,见到比那溪更广袤更繁华的中原世界,早已不复从前。他的理想是继续上学,将来去长安游学,学习中原人的治理国家的模式,而不是像祖辈们一样,事事寄希望于祭祀问神。

可是父亲说,按照乌夷族的规矩,族长的三个儿子都具有同等继承权。他虽然得到父母偏爱,但需要向父亲证明自己比两个哥哥更加优秀,才能获得父亲的认可,成为族长的继承人。

乌夷一族居于高山之间,可以种植的土地不多,大部分的族人以打猎为生。按照乌夷族的传统,会在秋分这日举办秋猎比赛。族长的三个儿子可以自行拉拢族中的青壮组建自己的秋猎队伍,在秋分之日,所有人在山野间自由狩猎,在子夜时分,谁的队伍获得的猎物最多,谁就是族长的继承人。

陆少霖久在永陵书院上学,自然比不得两个哥哥精于狩猎,在族中有各自的人望。秋分将至,两个哥哥各自凑了一支二三十人的狩猎队伍,可是他身边却一个可用的人都没有。正在一筹莫展之际,雷云找上门来。

八年的时光过去,雷云已经二十岁了,成为了乌夷族最优秀的猎人与战士。

这是两人成年之后的第一次见面,陆少霖发现雷云的灵色非常好看。那是他所见过的最纯白无暇的颜色,皎皎如雪山之巅的白雪,那是善良的人才会有的灵色。雷云说,他已经知道了八年前帮助他的是陆少霖,也知道了秋猎的事情,特地过来帮助他。

在秋猎那天,雷云一清早带着陆少霖出门,到傍晚时分,两人猎得的猎物竟然比两个哥哥加起来还要多。

不过,最后出了一桩意外。在两人准备收工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只猛虎,雷云虽然尽力杀了这只老虎,右脚却被猛虎咬伤。

秋猎之后,陆少霖得到了父亲的认可,成为了乌夷族长的继承人。他对雷云既感激又愧疚,如果不是因为自己,雷云或许便不会受伤。

他与雷云结为异姓兄弟,将雷云带回自己家,请了最好的巫医,治疗雷云的脚伤。但巫医竭尽全力,雷云的右脚也没有痊愈。虽说走路没有太大的问题,可打猎什么的还是会受到影响。

陆少霖心里依旧记挂着书院的事,继承人的大事抵定之后决定回到永陵书院。他想将来自己就是一族之长了,他们乌夷一族可不能继续这般蒙昧着下去,族中的孩子们将来也要上学,学习中原的文化。

如果他离开那溪,就无法再照顾雷云。他想了很久,给了雷云的舅舅舅母一大笔钱,请他们帮助照顾雷云。

他没有想到的是,从前雷云身体好时,打猎收获颇丰,家里过得不错,舅母对他青眼有加。雷云残疾之后,不仅不能给家里带来收益,求医问药还要花一大笔钱。

虽说陆少霖给了雷家一大笔钱,但雷云的表哥表弟娶妻之后,这笔钱就用得差不多了。于是,舅母看雷云越发不顺眼起来。

又到了乌夷族一年一度的拜火祭。

拜火祭的最后一天,一直有以人牲献祭火神的传统。按照乌夷族的规矩,信奉火神祝融的十二氏族,每家都要出一个人牲来献祭火神,以祈求来年风调雨顺。这一年轮到雷氏献祭,正好抽到了雷云的表哥,雷云的舅舅舅母自然是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又想到雷云成为了一个瘸子,无法打猎做工,是整个家族的负累。便想了一个主意,用雷云来代替自己的孩子成为火祭上的“人牲”。

一开始,陆少霖远在永陵,对此事并不知情。

九岁之后,他就认为神明并不存在,只是凡人的妄念。拜火祭更是毫无存在的价值,在书院的那些年,他对乌夷族的拜火祭一向是能避则避。

族中有人同情雷云的遭遇,又知道雷云是陆少霖的义兄,便偷偷传信到永陵,将此事告知了陆少霖。

陆少霖连夜赶回那溪,却已然迟了一步,雷云作为人牲被送上了火刑架。

听到这里,李璧月忽地一挑眉:“莫非雷云在虽然身受火刑,却侥幸未死。反而因祸得福,一举成为乌夷族的大祭司?”

陆少霖吃惊地看着她:“李府主如何知晓?”

“我最近看了一本书。”李璧月拿出那本《永陵县志》,说道:“上面说永陵望族陆氏,先祖曾追随陈朝武帝,颇有战功,封于永陵。在开皇八年,在隋朝南征之战中,败于太子杨广。城破后,陆氏族长率永陵十二氏族沿泸江上溯,逃往三苗之地。”

李璧月道:“我在明月湾陆族长的那座竹楼,看到墙壁上以湘妃竹制成的壁画,前日又在拜火祭游行上看了表演的社戏。这其中讲的是同一个故事,乌夷族的先祖本为陈朝落难贵族,因为兵败逃到明月湾,被当地的蛮人所俘获,差点成为盘中餐。蛮人将贵族的首领作为人牲,施以火刑,献祭给火神。可是那位贵族身经烈火,却并没有死,并且被蛮人们拥戴成为首领。”

“陆族长你恰好也姓陆,将这些事放在一起,不难推断出壁画中那位首领就是当初广陵陆氏的族长,也是陆族长你的先祖。”

陆少霖点头:“李府主说得不错,壁画中确实记载的是我陆家先祖的故事。我陆家原本就是永陵氏族,当初父亲送到到永陵的书院上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李璧月道:“雷云在乌夷族出身低贱,因为残疾,被亲人放弃。按常理来说,他绝无可能成为乌夷族的大祭司,除非,他遇到了与你们乌夷族先祖一模一样的事。”

“那溪的族人信奉火神祝融,将所谓神谕作为金科玉律。雷云也是因此,从身份低贱的私生子一跃而成为乌夷族的大祭司,就像陆族长的那位先祖一样。”

陆少霖赞叹道:“李府主果然明察秋毫,说得一丝不差。”

李璧月:“但我还有一个疑问,这三百年来,陆家一直都是乌夷族的首领。雷云成为大祭司,必然会分走属于陆家作为族长的权威,难道你的父兄会坐视此事发生?”

一个狼群里只能有一只头狼,不管拜火祭的真相为何,陆氏因此成为乌夷族的领头狼,是不会甘心有人以同样的方法攫取属于自己的权力。

陆少霖苦笑一声:“这就是我为何我说雷云是我的敌人了。就在拜火祭的当天,雷云受到族人拥戴成为大祭司。我的父母和两位长兄全部暴毙。不光是他们,当初追随陆氏到那溪的十二氏族的首领全部死了。雷云事后告诉我说是火神祝融降下神罚,可是我再也无法相信他的说辞……”

陆少霖的父亲陆千江,身为乌夷族长,又有先祖留下来的资料,多多少少知道所谓神明的真相。但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也是为了整个陆氏家族的利益,他对每年的拜火祭听之由之,坐视无辜之人因为祭神而被活活烧死。

那天,陆少霖回到那溪,和父亲吵了一架。他想要废除拜火祭,救出雷云。陆千江大怒,将他软禁在地牢中,吩咐仆人,要等到拜火祭结束才能放他出来。

陆少霖竭尽全力反抗,却无济于事。最后他累极了,找看守要水喝。没想到,一碗水下肚之后,他就昏迷了过去。

他再次苏醒之时,已是两年之后。这个时候,雷云已经成为了乌夷族大权独揽的大祭司。

刚醒的时候,陆少霖神智并不太清醒,一天有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昏睡着。后来,他才从巫医口中得知,那天陆少霖喝的水被哥哥下了乌夷族最厉害的毒药乌头蛮。这种毒药并不直接致命,中毒之后,就成了一具躺着不能动的活死人。

一开始,是他的奶娘贺五娘将他接回家中照顾。

雷云成为大祭司之后,才将他接到神殿里,勒令巫医一定要将他救醒。巫医为了解乌头蛮之毒,采用以毒攻毒的方法,给他用了十几种不同毒药。最终他醒了过来,身体却也彻底毁了,巫医说他最多只能活两年。

一开始陆少霖满心感激雷云,是雷云没有放弃他,他才得以苏醒。就算只剩下两年的性命,也比做一个活死人好多了。

直到他亲眼看见雷云。

雷云的灵色已经不是他刚见时的纯白色,而是极深极深的黑色,那是大奸大恶之人才会有的一种灵色。

他心中极为震惊,开始慢慢打听两年前的拜火祭和那之后的事情,才发现雷云救他之事并没有这么简单。

那天拜火祭上,雷云经历火刑而不死,成为大祭司。而陆家除陆少霖之外,全家都死了,十二氏族的首领也都死了。乌夷族没有了族长,各氏族也没有了话事人。

只有雷云从此事中获利,从以前身份低贱的私生子,一朝得势,骑到众人头上,成为乌夷族的领袖。终是有很多人暗地里不服。

雷云命人将陆少霖救醒,却毁了他的身体。陆少霖继任了族长,却无法理事,也只是一个傀儡而已,丝毫威胁不到雷云的地位,又可以让反对者无话可说。

但陆少霖并不甘心当一个傀儡。

他自九岁起,到永陵求学,就是希望改变乌夷族落后愚昧的现状。身体稍稍恢复之后,他找到雷云,提出拆除神殿,废除每年的拜火祭。

他本以为,雷云差点成为火刑下的牺牲品,一定会赞同他的提议。没想到,和当年他的父亲一样,雷云直接拒绝了他的建议。

这时,陆少霖才意识到,受害者一旦成为既得利益者之后,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利和地位,根本不会在乎从前和他一样命运的人。

从那一刻起,他决定与雷云分道扬镳,他要靠自己的力量来改变乌夷族的现状,在有限的生命中完成自己此生的理想。

话说到这里,陆少霖嘴角逸出苦笑:“刚继任时,我名义上是乌夷族的族长,可是手中什么资源也没有。我想要调查拜火祭真相,改变现状,又谈何容易。”

李璧月问道:“于是你开始装病?”

陆少霖点了点头:“是,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怕我早早死去影响大局,每次我吐血、昏迷时,雷云都会格外顺着我,我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照单全收。因此我见他之前,都会喝一点有毒的龙血散。雷云知道巫医曾经用以毒攻毒的法子替我解毒,也只以为这是巫医开的药方,从无怀疑。”

李璧月心中不禁对陆少霖生出由衷的欣赏。

这位陆族长明知自己命不久矣,为了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如此隐忍,心性远超一般人。

陆少霖继续道:“这一年以来,我一直试图调查拜火祭那一晚发生了什么,可惜一无所获。好在巴朗与龙石从前都是父亲的下属,他们也一直关照我。自雷云成为大祭司以来,不知为何,那溪的圣湖逐渐演变成为死泽,我族的生存环境逐渐恶化,他们也因此对所谓的神谕产生了怀疑,暗中站在我这一边。”

“这个时候,李府主你来到了明月湾。我听说过你不少的事迹,所以我生出了求助李府主你的想法。可惜我花费不少心机,又多番暗示,李府主你始终巍然不动。”

李璧月莞尔:“不是不动。我素来不喜欢介入不在自己掌控之中的事。那溪是你们乌夷族人的领地,我此行带了不少人手,当然需要考虑他们的安全。”

“今日,与陆族长一番长谈,陆族长确实是值得我李璧月相信之人。在那溪的这段时间,我会尽我所能,帮助陆族长找出真相。如果一切顺利,我也希望陆族长你能成为乌夷族真正的族长,与中原达成和平。”

第136章 重遇

陆少霖得李璧月允诺帮助,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起身长揖到底:“多谢李府主。”

自那日在那溪初见,两人从彼此惺惺相惜,终于成为真正的盟友。

李璧月也不再藏着掖着,直接问道:“陆族长,我还有一个疑问,关于雷云与傀儡宗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陆少霖眼中闪过惊异和茫然:“什么傀儡宗?”

李璧月看他神态,不似作伪。

没想到陆少霖竟然对傀儡宗一无所知,她问道:“那你怎么看待昨晚的拜火祭?你相信‘降临’的真是你们乌夷族的火神祝融吗?”

陆少霖道:“当然不是。我听说在你们中原,有道家方士能召死人魂魄。最近一段时日,雷云身边多了一位所谓的火神眷属,就是昨晚戴着青铜面具之人。我猜测他的实际身份应该是你们中原的方士。所谓‘降临’的仪式应该是他们骗人的把戏,目的就是以神谕之名,让族人与其他几位三苗部族的首领认同雷云向外征战的计划,将整个三苗部族拖入战火之中。不过,此事我尚有不解之处。”

“什么?”

“据巴朗所言,那位火神眷属来到西南已经三个多月,据我观察,这段时日死泽的情况比从前恶化了许多,雷云向外扩张的意图也日益迫切,我曾以为此人就是促使雷云下定决心对外征战的幕后黑手。直到昨日在拜火祭上见到他,我才发现原先的设想或许错了。”

李璧月:“怎么说呢?”

陆少霖:“昨日拜火祭上,那位火神眷属与雷云站在一起,在雷云黑色的灵色旁边,是白色之上覆盖着一层金色的灵色,以灵色而言,他绝无可能是一个奸恶之人……”

李璧月垂眸沉思,玉无瑑不会是奸恶之人,若是以前,她当然有十二万分的把握。

可如今玉无瑑已是傀儡宗的执事,那天拜火祭的仪式也是由他来主持。

她沉吟道:“或许他只是隐藏得比较好,或许他从前是个好人,现在因为一些事情开始为恶。以灵魂的颜色判断一个人的善恶是否失之偏颇?”

陆少霖摇头道:“虽说这只是我自己的特殊能力,我也无法证明它一定正确。但以我过去多年的经验,以灵色看人从未错过。拿雷云来说,在三年前的那场拜火祭之前,他心地善良,那时他的灵色是白色的;那场拜火祭之后,他的灵色变成黑色,他也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变得热衷权力,幽冷阴鸷……”

李璧月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从昨晚到现在,她心里一直隐隐担心这次西南之行玉无瑑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如果陆少霖的判断正确,这样的事情应该不会发生。

她又想起悬崖上的那株碧桃花,还有死泽的谜团。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应该设法去见玉无瑑一面。

她问道:“陆族长可知雷云身边那位‘火神眷属’平常待在什么地方?”

陆少霖道:“此人神出鬼没,这两个月也时常外出,并不是一直在那溪。以我的猜测,他最有可能是在神殿里。”

李璧月敛眉:“你是说他平常是住在神殿里?”

“我无法确定。自雷云成为大祭司之后,裁掉神殿的守卫,里面只剩下雷云的亲卫,神殿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连我都很久没去过那边了。”他若有所思道:“怎么,李府主对那位‘火神眷属’很有兴趣?”

李璧月也无意隐瞒:“他很有可能是我认识的人。”

她微微闭上双目,发出极轻的叹息:“而且……他很有可能是悬崖之上那株碧桃花的主人……”

这个结论让陆少霖略微有些意外,他很快反应了过来。

“是了,他是三个月前第一次出现在那溪,而那棵碧桃花第一次盛开也是在三个月前。原来是他,我早该想到的……”陆少霖轻喃道:“我所思兮在长安……欲往从之风雪寒……而李府主你正是从长安而来……难怪,难怪……”

李璧月打开窗,看向窗外的夜色,神殿那边的火势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零星的火光。高大的神殿在火光的映射下,如同一道青黑的剪影,幽暗而神秘。

他会在哪里吗?

她问陆少霖道:“不知你们大祭司所居住的神殿守卫如何?”

“李府主想夜探神殿?”陆少霖摇头道:“自雷云成为大祭司以来,在神殿修建诸多机关密道,里面地形复杂,守卫都是雷云的亲卫,就算李府主武功高强,也不一定全身而退。如果李府主想找他,或许有一个地方可以碰碰运气。”

“什么地方?”

“我们乌夷族的圣湖,或者说叫死泽。我认识的一位采药的山民,他经常去圣湖那边。那边有不少死去动物的尸体,一些动物的骨头、蹄子,还有头上的角可以入药。他说自己曾在死泽的边缘地带见过一位戴着青铜面具之人,原先我以为那是外乡来的奇人异士。现在想来,李府主的那位朋友或许曾经调查过死泽的秘密,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圣湖在哪?”

陆少霖指了指正北方高低起伏的山脉,道:“圣湖就在群山的最中央,李府主上了山,自然可以见到。但圣湖被污染,到处都是毒瘴,体质不好的人靠近就会毙命。”

他取出一颗红色的药丹,道:“这颗药丹是我高价从那位山民手中买来的,李府主如果要去,要将这颗药丹含在口中,切记一定要在药丹化完之前离开死泽的范围,不然恐怕有中毒之虞。”

李璧月接过药丹:“多谢陆族长惠赐,我这便去死泽那边调查看看,顺便碰碰运气。”

李璧月离开之后,房间里只剩下唐绯樱和陆少霖两人。

唐绯樱昨夜只睡半宿,这会已是昏昏欲睡。她打了一个长长地哈欠,道:“折腾了一晚,我得回去补觉了。陆族长应该另有要事,请自便。”

陆少霖道:“唐姑娘请稍等,陆某有一件事想要请你帮忙。”

唐绯樱停下脚步,回头:“什么忙?”

“我想今日下午邀请唐姑娘和陆某一起逛街。”

“逛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