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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歌 不见白驹 31598 字 5个月前

唐绯樱差点怀疑自己听错,她和这位陆族长不熟,还有小小过节。如今虽然冰释前嫌,可关系也没有好到可以一起逛街。

陆少霖道:“不错。今日事急从权,雷云认为我维护两位,是因为对贪好美色。为了不引起雷云的怀疑,我顺势而为,在他面前故意表现得对唐姑娘有意……”

唐绯樱听到这里,挑眉睨向他道:“你还敢提这事,我告诉你,想要追我,你还是趁早歇了这份心思。陆族长虽然长得不错,就是太聪明了些……比我还要聪明的男人我可不喜欢……”

陆少霖摸了摸鼻子,苦笑道:“唐姑娘想多了,为了解乌头蛮之毒,我的生命最多不超过一年。我只想在这一年之内,解决乌夷族内部的问题,与中原交好,让族人能过得更好一些,略尽我身为族长的责任,已经心满意足,又哪有谈情说爱的资格,我对唐姑娘本人也并无慕少艾之心。”

他叹息一声,一双清棱眼眸看向唐绯樱:“只是这戏既然做了,就要做全套。不然,雷云仍会怀疑李府主和唐姑娘的身份。如果唐姑娘这几天多和我一起路面,便足以打消雷云的怀疑……”

唐绯樱想起上次出门逛街那糟糕的经历,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你们那溪如今坊市萧条,着实没什么好看的……”

陆少霖道:“那是唐姑娘你不熟悉地方。我听说唐姑娘你曾经和祁掌柜讨论赚钱之道,我倒是有个建议。我们那溪圣湖附近盛产桃花石,用之打造的首饰,每一款都是精品,就算是你们中原的那些大都市,也未必能见着。只是圣湖出了变故之后,那边的采石场已经封闭,那些店铺也都关门谢客了。如果死泽的问题能顺利解决,我们将来说不定可以开发这个来挣钱,不如下午我就带唐姑娘见识一下?”

“挣钱?”唐绯樱眼睛一亮。

虽然说上次她在海市得的一大笔钱还没花完,但是钱这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这次她到长安,考虑到自己如今升职了,再拿着二十两的薪水总觉得不太好看,想着找长孙璟讨论加薪的事情,没想到听长孙璟哭了半天的穷,那眼泪都快把长安城给淹了。

李璧月心都在大事上,从来不管钱粮小事。长孙璟抠门极了,只知节流,不知开源。唐绯樱寻思,这搞钱的事情,还得她来张罗。

她点头道:“行,那我就给你这个面子。”

陆少霖见她心动,微微松了一口气,道:“唐姑娘白天可以多休息,我下午让人来接你。”

***

一个时辰之后,李璧月攀上了陆少霖所说的山峦。

山上原本是茂密的云杉林,可惜眼下这些树皆已经死亡,只留下高大的树干和干枯的枝桠。地上没有杂草,没有野花。入目所及之处,只有灰色的死寂,连一点鲜艳的颜色都不存在。

地上时不时可以见到死去的动物的尸体。尸体都已经干瘪,内脏不存,只剩下皮毛、骨头和犀角等不会腐烂的部分。李璧月有些明白为何乌夷族人将此地称为为死域,因为这里确实是生命的禁区,一切的活物到了这里,生命都会被自动定格。

偶尔地底下会冒出泉水,在森林中的低洼地带形成一小片水泽,水泽上方弥散着黑绿色的瘴气,腥臭不可闻。只要稍微靠近,就会觉得头晕目眩。李璧月仗着自己功力深厚,又有陆少霖给的药丹,并不把这毒瘴当一回事,不久就到了圣湖岸边。

湖上的场景更是她平生所未见。

圣湖四周密密麻麻全是各种动物的尸体,有野牛、马、羊、野猪、麋鹿、獐子、老虎等等,有些尸体浮在水面之上,还有一些动物是两只后足留在岸边,两只前足和脑袋一头扎进水里。好像他们拼命地奔跑到河边,就是为了跳进湖中自杀一样。

湖水呈黑色,湖中还有一些鳄鱼、大龟等大型动物的尸体,湖面上腥绿与青黑色的烟雾交错缭绕,难以想象这里曾经是乌夷族赖以生存的圣湖。

忽地,她看到了另外一道人影。

那是从湖边延伸到湖中心的一座半岛,一位着黑色衣服戴着面具的人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枯枝在湖水里翻搅,很快有一具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尸体从水底浮出水面。

他果然出现在这里,李璧月心念一动,飞快地向小岛那边接近。

岛上之人很快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他长袖一扬,无数瓣碧色的桃花瓣从他的袖中飞扬而出,裹挟着凌厉的气劲,一同向李璧月激射而来。

李璧月袍袖一展,卸去裹挟在花瓣上的劲力,漫天绯色飘落在这寸草不生的死泽之上,有一种诡异又凋敝的美感。

一回头,那黑衣人已经离她十丈之远。

李璧月咬牙。

三个多月不见,不但他的“御剑术”从无到有再到如臂使指,轻功也见长了。

他上次将她扔出鹤鸣山庄,自己跑了也就算了。她好不容易找到他,他竟然还跑。

她运足轻功,向前追了十几步,他竟然离她越来越远。

这样下去,她肯定是追不到他了。

李璧月气得牙痒痒,索性一脚踩偏,右足深陷在泥沼之中,一边大喊道:“阿玉!”

听到她的声音,那人终于忍不住回头。他仍未转身,只是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她,似乎正在犹豫。

李璧月感觉到脚下的泥沼有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她的腿往下拉,同时左脚踩的地面也开始往下塌陷。这时她如果稳住身形,拔出右脚,自然还是可以从淤泥中脱出。她看着他犹豫不决的样子,索性不再自救,放任自己慢慢滑入沼泽之中。

她就不信他能不管她。

果然,那人慌了神,转瞬之间就已经到了她眼前,抓住她的胳膊,将她往上拉,声音充满慌乱:“阿月,你怎么……”

李璧月目的达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用另外一只手却揭他脸上的面具,忽地却感到一阵气闷,随即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传来。

这里的毒瘴还是太厉害了,她口中含着的那颗丹药不知何时已经化尽了。

玉无瑑已经将她从泥沼中拖了出来,打横抱着她,他扔了面具,嘴唇翕张,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可是她一个字也听不到。

……

再次清醒之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悬崖之上的那个小木屋里。

她身上的外衣已经换过了,变成了一身白色的道袍。想必是因为之前陷在沼泽里,衣服染上了泥水,所以玉无瑑找了一身自己的旧衣服给她换过了。

忽地,她感到自己的双腿下方传来一阵奇痒的感觉,就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咬一般,她正要动手去挠,屋外传来一道清润的嗓音:“不能抓……”

她一抬头,只见玉无瑑正站在门口,那一树桃花在他身后,映衬得他清影隽然,恍若入画。

他手中拿着一个泥钵,里面装着是一些黑糊糊的膏状物体。他走到李璧月跟前,半蹲在地上,撩开衣服的下摆,将她的双腿支了起来。李璧月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自膝盖以下都缠着一层厚厚的纱布。

玉无瑑揭开纱布,上面涂满了黑色的药膏。

李璧月问道:“这是什么?”

玉无瑑答道:“你的腿陷入死泽之中,双腿被水中的蠹蚁咬伤,所以感到奇痒无比,这是用来治伤的药膏。”他的眼神有些闪避,低声道:“阿月,你太任性了。死泽之中处处是危险,你是承剑府主,根本不该这么乱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干净的纱布擦去她腿上的药膏,又用桃枝包裹了棉布,蘸了新的药膏,重新细细地涂了上去。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好像羽毛轻轻刮在皮肤之上。也不知道这药膏是如何配置,李璧月只觉得腿上的奇痒果然消淡了许多。

李璧月此时已经有些后悔,不管怎么说,她今天实在过于托大了些。但是此事始作俑者根本就是眼前之人,如果不是他看到她就想跑,她根本不会如此。

她闷闷地道:“你躲我什么,难道我是妖怪,会吃了你吗?”

对面那人轻叹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她:“我是怕……”

李璧月:“怕什么,怕你这位新任的傀儡宗执事,会被我误解吗?”

玉无瑑垂首不语,只一双如蝶翼的羽睫轻轻颤动,可见主人心中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平静。

在鹤鸣山庄,他与她分别。原以为不过是遵从命运的选择,离开她之后,他发现思念并不像他想象那般好捱。从前他一个人游历世间,从不为任何人任何事羁绊停留。然而,这次他却知道,不管他走多远,他最终会回到她身边。

那是他的归处。他这颠沛流离的一生或许乏善可陈,而她是命运予他的最大馈赠。

他在每一个清晨和夜晚想她,唯有对她的思念,才能抵得过他与华阳真人彼此折磨的那些日日夜夜。

可是朝思暮想的人真的来的身边,他却近乎本能地想要逃跑,就像即将渴死的人在沙漠中遇到一泓清泉,却不敢去饮上一口。

他怕。

她是那么地憎恶傀儡宗,她会厌弃如今身为傀儡宗执事的自己吗?

他受命华阳真人主持神降仪式,她会怎么看他呢?她会不会认为他和华阳真人同流合污吗?

他们分开那么久,她身边那么多优秀的人,她还会喜欢他吗?

可是,没想到李璧月为了追赶他,差点陷入沼泽之中。

他藏着一颗真心,不敢捧出,不敢示人,只怕拿出来就会碎掉。可是一转头,有人捧着一颗真心出来,问他,你要不要。

他怎会不要,又怎敢辜负。只怕自己不够好,受不住她这番滚烫的心意,这么想着,心跳便更急迫起来,几乎就要跳出体外。

李璧月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心腔里鼓雷般的颤动,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轻轻咬着他的耳朵道:“阿玉,你是对我判断是非的能力没有信心,还是对我喜欢你这件事情没有信心?”

玉无瑑那张清隽的脸瞬间染上绯色,目光也局促起来,手上的动作一颤,差点将一大块药膏糊在衣服上。

李璧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从前小的时候,他可没这么扭捏。

他这般沉不住气,也不知道是怎么留在华阳真人身边的。

第137章 蠹蚁

玉无瑑很快恢复了镇定,他将药膏涂好,又将李璧月的腿用纱布包了起来,若无其事地道:“阿月,被蠹蚁咬过之后,要三个时辰换一次药。你今天是回不去四方馆了,得在这里留一夜。”

好不容易找到人,李璧月可有不少问题要问,就算没有换药的事,也没有打算这么早回去。她眼睛眨了眨:“你知道我住在四方馆,那贺五娘交给我的那本《永陵县志》是不是你留下的?”

玉无瑑也不否认,道:“你来到西南,想必会想要解开乌夷族的诸多秘密,我不便与你见面,只好用这种方法对提示你……”

“果然是你。”李璧月笑吟吟道:“看来,你比我早到西南三个月,对那溪的情况也比我熟悉许多。既然如今开诚布公,我就有好多问题要问了。你刚才说的蠹蚁是什么,乌夷族的圣湖变成死泽,以至于那溪寸草不生,是不是与这种东西有关。”

“阿月你果然敏锐,三个月前我到西南之时,听说死泽之事,就知道死泽的事情无法解决,乌夷族必然会向外征伐。我有闲暇的时间经常去死泽那边,花了好长时间才调查出事情的真相。”

“哦?那真相是什么?”

“导致圣湖发生变化的是古书上记载的一种名为蠹蚁的虫豸。这种虫子的体形极小,肉眼几乎不能看见,它有两种形态,成虫是长着翅膀的蚂蚁形态,只是比蚂蚁小得多,喜欢有水的地方,如果一团一团聚集起来,就像青黑色的烟雾一般,会发出腥臭难闻的气味,若是没有去瘴丹,人就会昏迷不醒。璧月你在死泽和云杉林看到的那种青黑色的毒瘴就是它们。”

李璧月没想到那种青黑色的烟雾竟然是无数的飞虫聚集,一时瞠目结舌。

玉无瑑继续道:“这种飞蚂蚁以腐尸为食物,他们成熟之后就会结蛹,蛹孵化之后就会成为另外一种叫‘根蠹’虫子,这种虫子只有微尘那般大小,它们的食物是植物埋在地下的根茎。不管是什么植物,只要根是埋在泥土之中的,都会被他们噬咬、分解、最后化成和它们一样的腐泥。如今这种虫子已经遍布那溪的土地,所以那溪的土地上任何植物都无法生长。蠹蚁一般不咬人,但是粘上就会奇痒无比。我最开始到这里调查时就饱受其害,后来才研制出可以止痒的药膏。”

李璧月看向屋外那一树碧桃,问道:“既然那溪的土地上植物无法生长,为何你能在悬崖上种出碧桃花?”

玉无瑑道:“因为种这株碧桃花树所用的土是我从明月湾挖的沙土,再将悬崖上的石头凿开,中间挖空,再将碧桃花种在地中。”

他说拉着李璧月到了屋外,用手扒开桃树根,果然见到下面的石块。玉无瑑将石块揭开,石块下方果然是沙土。

李璧月微微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特殊的办法能够解决‘蠹蚁之害’呢?”

她心中忧虑,如果“蠹蚁”之害最终无法解决,乌夷族无法在那溪安居乐业,绝望之下的乌夷族人在雷云的鼓动之下对外征战,终究是大唐边境之患。

反之,如果她能帮助陆少霖,解决“蠹蚁”的问题,乌夷族人便没有必要跟着雷云铤而走险,也便有利于陆少霖在乌夷族中掌握权威。

玉无瑑道:“根据古籍记载,想要消灭根蠹并不难。根蠹畏大火,也畏大寒。只需要在在土壤上层铺满木柴,并且点燃就足以杀死土壤中的根蠹。但是,我们要先知道‘蠹蚁’的源头在哪里,不然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根据我的调查,乌夷族最早发生异象是从圣湖开始,我想这个秘密应该与圣湖有关,可惜我去了圣湖几次,始终没有查出一个所以然来。”

李璧月道:“既然如此,我们明天再去。有你在,我们一定能找出真相。”玉无瑑本就博闻强识,又曾通读道门《无尽藏》,对这世界各种志异之事的了解远甚于她,她相信如果两人同心协力,一定能够不难解决西南的问题。

玉无瑑不置可否,他站起身:“阿月,你中午到现在还没有吃东西,一定饿了,我先去给你准备些食物。”

李璧月将这间小木屋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儿面积不大,只有数尺见方,他们两个人呆在屋内都嫌挤,难道还有厨房不成?

玉无瑑轻轻敲了下墙壁,不知何处传来机括的转动声,她背后的墙壁悄然洞开,露出一个深约两尺的山洞来,只见山洞之内别有洞天,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看起来这里面才是玉无瑑的起居之处。

玉无瑑升起火,将浸泡过的绿豆放入锅中,又加了冰糖和一小把桂花,不一会,水声沸腾,山洞中弥散起清甜的香味。

“好香……”李璧月沉浸在这股香味中,忍不住多吸了两口。忽地,她使劲吸了吸鼻子,道:“不对,这山洞里有血腥味……”

玉无瑑悄无声息地将手腕缩进袖子里,道:“哪有血腥味,想必这山洞里不太通风,有些异味……”

李璧月摇头:“我常年和刀剑打交道,对血腥味比你敏感多了。”她绕着山壁走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玉无瑑的身上:“你受伤了?”

“我没有……”玉无瑑下意识就要缩手,右手已经被李璧月一把抓住。李璧月掀开他宽大的袍袖,只见他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方渗出血珠,犹如一朵朵红梅。

李璧月又已经捉住他的左手,左腕亦是同样。她解开纱布,只见他手腕处的伤口几乎深可入骨,虽已用药处理过,但仍不断渗出鲜血,这显然是昨日的新伤。而在伤口的上下,还有一道道可怖的疤痕,那是血肉被割开之后又重新愈合的痕迹。

在这一瞬间,李璧月心血上涌,声音也不自觉冷了下来:“阿玉,是谁伤的你——”自他们在海陵重逢,她从来没有在玉无瑑身上见到这样的伤口。

玉无瑑:“璧月,我上过药了,没事的,过几天就会好的……”

“在那溪,能伤到你或许只有乌夷族的大祭司雷云。可是乌夷族信奉‘火神’,你既是火神的眷属,他应该不敢伤你。所以只有一个可能,是傀儡尊主伤了你,对不对,他现在就在那溪,是也不是?”

“你留在傀儡尊主身边,成为所谓傀儡宗的执事,根本不是想要加入傀儡宗,而是为了报仇,是不是?”

李璧月一字一句,语气迫切,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玉无瑑轻叹一声,他就知道,只要一见到李璧月,一切的真相都将无所遁形,这也是为何他根本不敢与她见面的原因之一。

他重新用纱布将伤口裹好,伸出手抱住她,安抚她轻轻颤抖的身体。

“我忤逆于他,多多少少需要付出一点代价的。”他轻声道:“阿月,我没事的,你以前也经常受伤。说起来,我这一点点伤口,比你剑骨破碎所受的伤根本不值一提……”

李璧月还是摇头:“阿玉,这根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玉无瑑目光沉静了下来,“我恢复从前的记忆之后,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到这世间走一遭,有些苦头是一定要吃的。从前,师父与李府主封印了我的记忆,改变了我的因果,守护了我整整十年,可是终究有一天我还是会想起过去的一切。我会想起我是玄真观最后的传人,是武宁侯府的世子,而玄真观和武宁侯都是毁在那个人手上,我终究是要亲手讨回一个公道。”

“师父曾说希望我不染尘埃,可是没有人能永远不染尘埃。”

他抬起头看着她,从前总是疏淡的眉眼就在这一刻挑出一抹锋锐来,那并非过去的云翊,亦非她以前认识的玉无瑑。

少年总要经历挫折,才会真正成长。

李璧月心中到底生出一股至恸来,她问道:“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帮你杀了他。阿玉,我这次回到长安,拔出了我承剑府的镇府之剑照夜八荒。如果再次对上华阳真人,我最少有七成把握能打败他。”

玉无瑑摇了摇头:“璧月,活傀儡之术既然被证明可行,就算你杀了他的那具躯体,也不代表真正杀了他。而且修行至他那种境界,自有保有元神不灭的方法……李玉京祖师既然选了我为玄真观的传人,玄真观的事情我便该自己了结。”

他看着她,意味深长地道:“昙叶禅师曾说过一句话,‘佛不渡世人,世人唯有自渡’。这世上除了自己,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将另外一人救出泥沼。就算你是承剑府主,武功盖世,也帮不了我。只有亲手报仇,我才能原谅自己。”

李璧月身体一顿。他到底是被困于十年前家变的那场旧梦,无法原谅是自己引狼入室,让父母因为自己而死。

这世间最难之事不是杀死自己的敌人,而是原谅自己,与自己和解。

楚师兄死后,她曾长久陷于自我折磨之中,无法原谅自己,最终是玉无瑑开解于她。说起这讲道理的事,她不如他多矣。如果他无法说服自己,她一定也没办法。

最终她只能静静地凝视着他:“如果你有计划,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帮你。阿玉,你是我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我不能看你一个人涉险,自己什么也不做……”

玉无瑑心魂一动,如鸦羽般的睫毛眨了眨,终于说道:“好。如果有需要,我会请你帮忙。”

李璧月心里微微一松,玉无瑑一惯会骗人的,裴小柯一直认为自己的师父是个大骗子,可是他从来没有骗过她。

***

薄暮时分,一辆马车停在四方馆门口。

唐绯樱上了马车,马车拐了两三道弯,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铺前。天色已晚,店铺已经打烊。

她和陆少霖一起下了车,陆少霖上前两步,轻轻敲了敲紧闭的店门。他裹着一身极厚的狐裘,不知他是不是刚吃过药,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唐绯樱总疑心若是风再大一些,便能将他吹走。

不一会,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开了门,见到是陆少霖,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道:“少霖,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陆少霖问道:“舅舅,不知道你店里还有没有桃花石打造的首饰,我今天带了一个朋友来看看。”

“朋友?”老人看向他身后的唐绯樱,又将陆少霖拉到一旁,低声问道:“少霖,你是不是有心仪之人了?”

那老人虽然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唐绯樱耳尖目明,倒是听得清清楚楚。

“舅舅,您误会了,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

老人叹息一声道:“你母亲是我的妹妹,她在世时,生下你们兄弟三人,熟料一场变故,陆家只剩下你一棵独苗苗。少霖已经二十岁了,也该娶妻生子,延续你们陆家的血脉。大祭司对你一向不错,他若知道这事,也一定会帮你张罗,又何必瞒着他?”

“舅父知道我身体一向不好,也不知有几年活头,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若为此事打搅到大祭司,反而不好。”他眼眶一红,向唐绯樱那边睐了一眼:“我母亲生前常说,咱们那溪的桃花石打造的首饰,只有我们钟家是最好的,所以我想选一套送人。”

“有,有……虽说如今圣湖那边去不得,但是我一直留着一些,想着将来留着给你娶妻做聘礼用……”老人抹了抹眼泪,将两人迎了进去。

老人点燃灯光,唐绯樱便看到了屋内的陈设,内壁上挂着无数用桃花石制成的首饰,手镯、耳环、璎珞、发簪、步摇等等应有尽有。

粉色的桃花石颜色水嫩,被打磨得十分光滑。乌夷族的首饰形制大异于中原,花样繁多,不拘一格。

唐绯樱本来是无法推脱才答应他来看看,这一看之下倒是来了兴趣。如果将这些乌夷族特产的桃花石首饰卖给长安的达官贵人,一定能卖出不错的价钱。

她甚至有些庆幸这桩生意没有被琳琅记的祁掌柜捷足先登,她望向陆少霖:“陆族长,要不你考虑一下,我们可以长期合作。”

陆少霖有点懵:“长期合作?”

唐绯樱敲了敲桌子,道:“对啊,你不是有事找我姐姐帮忙。我想,我们帮你从大祭司雷云手中夺权,可是我们总不能白帮这个忙吧,一般这样的交易都是要收好处费的。”

陆少霖:“可是这件事情对双方本就是互利互惠的啊,我收回乌夷族的族长大权,你们大唐也可保边境安宁。”

唐绯樱:“这事对朝廷是有好处,可是对我们承剑府一点好处也没有。按照我们中原的规矩,我们承剑府在这件事情中多多少少也应该吃些回扣才行。”

“回扣?”

唐绯樱道:“就是说将来圣湖恢复正常之后,你们那溪乌夷族的这种桃花石的首饰只能卖给我们承剑府下辖的唐记商行,由唐记商行运往长安售卖,至于分成吗,我八你二。”

陆少霖瞪大了双眼:“你们承剑府不是天子近卫吗?难道还缺钱?还吃相这么……”

他看着唐绯樱竖起来的眉毛,默默地将“难看”两个字艰难地咽了回去。

唐绯樱理直气壮道:“当然缺了,承剑府的俸禄一个月只有区区二十两,比我从前在扶桑做海盗时挣得都少。我姐姐一心想着朝廷的事,向来不管钱的事,如今我既然是她的副手,当然就得好好替她张罗……”她斜觑向陆少霖,“怎么,陆族长不会不同意吧?那我就得怀疑陆族长你的诚意,找姐姐好好说道说道了。”

她长长的睫毛眨了眨,笑得很是潋滟,一副吃定了他的语气。

陆少霖一噎。海棠无香,鲥鱼多刺,他素来是知道的,这位唐姑娘比承剑府主李璧月更有个性且难缠,昨日看她整治蛇眼刘三觉得挺有意思,可是这整治的对象变成自己,那就十分不美妙了。

那溪虽是他的主场,可是他心想之事若要做成,不得不依赖承剑府。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据理力争道:“唐姑娘,合作当然可行,可是这收入分成唐姑娘是将我当冤大头了吗?采石打造都是我们乌夷族的事,分成却是你们拿大头,这可不行,我七你三——”

唐绯樱:“我六你四——”

“不行,我最低只是接受五五对半分成。”陆少霖挺直腰板道:“就算如今我需要倚仗你们承剑府,可是我是一族之长,还需要多为族人们考虑……如果唐姑娘还是不同意,那我去找李府主当面谈……”

唐绯樱看了看陆少霖那绝不可能让步的态势,想想闹到李璧月眼前自己未必占理,磨了磨牙齿,心有不甘地道:“成交。”

两人离开店铺之时,那位老人家突然叫住陆少霖:“少霖,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诉你。你去年春天,制作的那些干花,保存在店里。我今早看时,发现少了一只蔷薇。想是我昨日出去没有锁门,不知被谁家的小孩儿偷走了。唉,如今那溪寸草不生,镇上的孩子见到干花就跟宝贝似的……”

陆少霖下意识朝唐绯樱这么看了一眼,又飞快将目光收回,低声道:“阿舅,那支干花昨天是我命人取走了。因为阿舅不在,所以来人就没打招呼,不告而取了,阿舅也不必再追查……”

……

唐绯樱心中一动。

她昨天收到一只干制的蔷薇花,来源是那家赌坊的老板。当时,她觉得赌坊的老板善解人意,在她想整治蛇眼刘三的时候,贴心地给她搭梯子,让刘三卖身为奴,是那溪这地界难得的可心人,只是无缘能得一见。

这时看陆少霖和他那位阿舅讨论干花的事情,心中出现某种谬想——难道那天赌场那位东家是乌夷族的这位陆族长?

好嘛,暗地里让人给她送花,还说什么鲜花赠美人。

当面却装做没这回事,说对她并无慕少艾之心。

呵,口是心非的男人。

她脸上浮现恶劣的笑意,对眼前的男人忽然有了撩弄的兴趣。

第138章 死泽

两人从店铺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唐绯樱眼尖,一眼就看到街角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似乎在朝这边窥视。她未及反应,陆少霖已一把揽住她的手臂,凑到她耳边道:“我扶你上车。”

唐绯樱下意识地觉得,陆少霖是病人,她扶他还差不多。

她很快明白过来,那两人应该是雷云派出的眼线,用来监视陆少霖。她顺势往陆少霖身上靠去,亲昵地勾住陆少霖的肩膀,上了马车,将后者拥倒在座椅之上。

她的年龄比陆少霖要小一些,在风月之事远比对方熟稔,做起这种事驾轻就熟,瞬间女子的身体就软了下来,几乎整个挂在陆少霖身上,身上的幽香如盛开的蔷薇一般浓烈,侵入他的鼻息,馥郁芬芳。

陆少霖微微偏过头,只见唐绯美目流眄,香腮微晕,吐息如兰,凑在他耳边轻声道:“陆郎,你觉得绯樱好看吗?”

女子娇媚的声音如情人的私语,陆少霖的呼吸瞬间乱了一分,原本苍白的脸颊瞬间染上绯色。

虽说他主动邀约,逢场作戏一番,打消雷云的怀疑。可唐绯樱的路子显然比他野得多,此时此刻温香软玉在怀,窘迫的人反倒变成了他。

他别开眼神,低声道:“唐姑娘……不必如此,他们不会过来……”

唐绯樱放开他,噗嗤笑了一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问道:“陆族长,绯樱有一个问题要问。”

陆少霖坐起身,总算恢复了些许镇定,自若道:“什么问题?”

唐绯樱道:“你的寿命真的只剩下半年了吗?”

陆少霖眼神黯淡了下来:“根据我们族中巫医的说法,确实如此。这也是为什么雷云让人监视我,但是并没有特别防备我。在他眼中,他只是一个缠绵病榻,命不久矣之人,并不会妨碍他的事。”

唐绯樱笑吟吟看道:“那你有没有兴趣假戏真做,做我的情郎?”

陆少霖舌头差点打结:“你说……什么?情……情郎?”

唐绯樱一脸玩味道:“我方才听你和你舅舅说,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看看你,你二十岁还没有娶妻,也没有体会过人间极乐之事,就这样死了实在可惜。想想还真是可怜,不如就做我的情人如何……”

她用手撑着下巴,上下打量陆少霖:“嗯……我看你长得也算顺眼,行为处事也颇为妥帖,应该是个可心的情人。最妙的是,谈情说爱不需要负责,再过半年你就嗝屁了,不妨碍我再找下一任,这样的买卖实在难遇,你觉得如何……”

“咳咳……咳……咳咳……”陆少霖猛地咳嗽起来,饶是他早已见识过这位唐姑娘的风格,此刻也被她激得差点背过气去。

这这这……

这还没有成为情人,就盼着对方早死好赶紧去找下一个,这种风格他着实还没有见过。

可是,他的心中到底是微微一动。

他不过二十岁,在他过往的年岁中,从未尝试过爱情的滋味。而且他心里很清楚,他对唐绯樱确实有一丝好感。

她的生命力永远蓬勃,永远绽放,就像生长在荆棘从中的蔷薇。不像他,还未见过正午的太阳就要逐渐走向凋零。每次看到她,他的注意力就忍不住为她吸引。

就像这次邀约,明面上冠冕堂皇只是借口,其实他挺喜欢这位独立特性的唐姑娘。

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与自己有好感的姑娘谈一段情爱,说起来是一件不错的事情。至于她打算在自己死后另结新欢,那时候他反正已经死了,什么也不知道了,又有何妨?

唐绯樱用手轻轻顺着他的背,懊恼道:“怎么咳成这样,怎么,你不愿意啊。我这样的才貌,说起来你是占了大便宜了,唉,不愿意就算了……我给你说,过了这个村可就没下个店了……”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两人回到了四方馆门口。

唐绯樱见陆少霖病况不好,正要下车去唤贺五娘过来。

陆少霖一把抓住她的手,抬起一双幽深眼眸:“我愿意。”

***

悬崖上的小木屋内。

火炉上的绿豆桂花粥咕咚咕咚地响着,冒出甜腻的香气。李璧月靠在木墙上,看着玉无瑑忙活,心中生出宁静安适之感。

小小的木屋隔绝天地,这方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小时候,在灵州的时候,她曾不止一次的想,他们长大了会是何种模样。是像武宁侯和白夫人那样吗?不,云翊性情温和,有像他父亲的部分,可她自己与武宁侯夫人可没半点相似的地方。

少年时候,她也曾想,找到了云翊,他会是何种模样?他会和她说什么?

到了此时此刻,她才明悟,所有的过去皆为浮想。一切的一切都比不上现在,她在这里,他也在这里。

两人吃完后,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玉无瑑找来一张草席,铺在地上,歉然道:“璧月,我平常并不住在这里,只有偶尔才会来。所以这里也没有床褥,只有一张草席。今晚只能委屈你在这里凑合一晚,晚上我会为你再换一次药,到明天早上应该就会好了。”

李璧月对日常起居之处并不在乎,何况和玉无瑑久别再逢,别说还有一张草席,就算幕天席地她也毫不在意。

不知是不是因为终于放下悬在心头的大石,这一晚她睡得格外香甜。第二天清早醒的时候,双腿下方的瘙痒果然完全消失了,她昨日的那一身脏衣已被洗得干干净净,又用火烘烤得干暖干暖的,摆在床头。

李璧月换好衣服,走出山洞,见玉无瑑已恢复了昨日那身黑衣的装束。

他从怀中掏出一瓶的丹药递给她,道:“这是去瘴丹,这瓶你带着,含在口中,在化尽之前就重新再吃一颗。”

李璧月打开瓷瓶,里面是红色的丹丸,大小气味和昨日陆少霖给她的那颗差不多。只是陆少霖身为乌夷族的族长都只有一颗,玉无瑑竟然给她整整一瓶。

李璧月问道:“你怎么有这么多?”

玉无瑑道:“因为这去瘴丹本来就是我炼制的,我曾经在圣湖的边缘地带见到一位采药人,当时他中毒昏迷,我治好他之后,怕他走不出死泽范围,所以送给他一颗。想来,他自己没舍得吃,最后辗转落入你的手中……”

两人重新回到昨天来过的山林,山林与昨日一般寂静无声。因为毒瘴的关系,这里早就是无人造访的死域。

玉无瑑对这里熟门熟路,半个时辰之后,两人就重新回到了昨日相遇的那处水域。

昨日李璧月未及细看,这时她已然注意到,这里就是整个圣湖毒瘴最盛之处,青黑色的飞蚁密密麻麻铺在水面之上,浓郁得如同可见实质的黑雾。

玉无瑑点燃了一张火符,须臾之间,空气中传来焦臭的味道,黑雾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方的水面,可是那水面同样也是黑色的,仔细看去,有无数如同蜉蝣大小的生物在水中游动。

玉无瑑道:“根据我这些日子的调查,蠹蚁最早的虫卵很有可能就是在这里孵化,这里的水底下一定有某种东西,可惜,如今的圣湖和毒潭也差不多了,也无法下水去调查。”

李璧月:“你可知道湖水有多深?”

玉无瑑道:“四五丈深总是有的。”

李璧月道:“那你等一会。”

她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撕成一条一条的长条,绑成一根长绳,又将棠溪剑绑在上面,将另外一头绑在自己的左腕上,她右手握住剑柄,朝着水面一掷,剑光如练,向水面激射而去。

几乎是与此同时,李璧月的眉头微微拧起。

玉无瑑问道:“如何?”

李璧月道:“确实有东西,还挺沉的,帮忙搭把手。”

两人合力拉住长绳,一点一点将棠溪剑重新拉出水面,剑格的凹槽处扣着一只黑色的麻袋,腐臭难闻。麻袋周围同样附着不少蜉蝣状生物,一起风便化形而生,很快黑色麻袋上方被聚拢了无数的飞蚂蚁,蚂蚁展翅,空气中异味弥散。

就算两人口中含着去瘴丹,也觉得头晕。

玉无瑑早有准备,掏出一大把火符抛在麻袋上,火光燃起,那些飞蚂蚁振翅远去。

李璧月用一张干净帕子擦拭了剑身,用剑刃划开麻袋,里面露出一具动物的尸体。

那尸体现在在水里泡得久了,身体肿胀了数倍,不过诡异的是并未腐烂,还保持着原有的形状。那动物约刚出生的马驹大小,耳朵细长,四肢粗短,头上长着两只角。

李璧月辨认了一番,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种动物,问道:“这是什么?”

玉无瑑皱了皱眉:“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应该是古籍所记载的一种奇物,名为香狁。”他看向湖边:“我总算知道这死泽边上成千上万的动物尸体是怎么来的了……”

李璧月:“怎么说?”

玉无瑑尚未答话,只见半空中不知何处飞来一只兀鹰,从数十丈的高空直接俯冲而下,将那香狁的尸体叼起。李璧月正要出剑,玉无瑑却道:“等等,先不要动手……”

那兀鹰在空中一边盘旋,一边吃了两口腐肉。很快,竟直挺挺地从半空中直直坠下,倒在地上不动了,而它的爪子仍然牢牢抓着香狁的尸体。

李璧月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香狁的尸体有剧毒吗?”

“剧毒没有,这只兀鹰也并没有死,它只是晕过去了。”玉无瑑:“古籍上的记载果然没有错,香狁是猎人最好用的饵料。圣湖中这些死去的动物便是因为这饵料而死。”

“猎人的饵料?”

“阿月你应该知道钓鱼吧,钓鱼人会在水中投放有特殊颜色或者气味的饵料,使鱼儿快速聚集,从而增强钓鱼的效率。对于猎人来说,最好的饵料就是香狁。”

李璧月目光惊奇,钓鱼用饵料她懂,只是没听说过打猎还可以用饵料的。

玉无瑑解释道:“香狁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香气,这种气味人类闻不到,野兽却特别敏感。如果是死去的香狁,它的肉对其他的动物是一种麻醉剂,只要吃过它的肉,就会像这只兀鹰一样倒地不起,任人宰割。”

“但香狁非常珍贵,也很难捕捉到,所以一般没有人会这么用。猎人如果抓到了香狁,一般会将之好好养着,等到打猎的时候,将它关在笼中,放在森林的某处,再设下陷阱,就可以很轻易地捕捉到许多猎物。这种方法有一定的危险性,如果不小心吸引到很多或者比人类强大得多的野兽,猎人本身也会很危险。”

玉无瑑走到湖边,看向眼前密密麻麻的动物尸体,继续说道:“有人将这只香狁的尸体埋在圣湖中央,所以附近山林中的野兽一旦过来饮水,就被香狁的香味吸引了过来,投入水中而死,造成眼前的奇观。蠹蚁是以腐尸为食物,这些动物的尸体就是蠹蚁族群生长壮大的最好的养分,经年累月,乌夷族的圣湖最终变成眼前的死泽。”

李璧月问道:“可是这水中的蠹蚁又是如何产生?”

玉无瑑道:“蠹蚁和普通蚂蚁一般,一个族群只有一只可以繁育的蚁后。如果我猜得不错,这只香狁应该是圣湖的第一具腐尸,蠹蚁群的那只蚁后或许就在这只香狁的腹中。”

李璧月将那香狁的尸体翻了过来,用剑剖开它的肚腹,赫然见到一只硕大的蚁后躺在其中。

蚁后通体呈晶莹的白色,脑袋只有婴儿的小指头大小,肚子却有成人的手臂那般粗大,它躺在香狁的肚子之中,嘴巴啃食着香狁的尸体,肚子却不停蠕动着,无数白色的卵从它的尾巴中被生产出来,那些卵被产下不久就扑腾着飞起来,乌央乌央地,成为又一群的飞蚂蚁。

它就是如今那溪所有“蠹蚁”的母体。

饶是李璧月见多识广,见到眼前的场景也觉得有些恶心不适。她看向玉无瑑:“我们眼下应该怎么办?”

玉无瑑道:“这些飞蚂蚁虽然难缠,但是这蚁后只是个生育机器。只要将这只香狁同蚁后一起烧掉,圣湖应该不会再滋生新的蠹蚁,等到之前的那些蠹蚁慢慢自然死亡,圣湖的生态自然可以慢慢恢复……”

李璧月道:“等一等。”

玉无瑑:“怎么了?”

李璧月:“这只香狁的尸体可能是重要的证物,既然只要杀死蚁后,便可以阻止蠹蚁的繁殖,那你将蚁后销毁便是。这只香狁的尸体先留下。”

玉无瑑点点头:“你说得有理。”他从外围的森林中拾来干柴,燃起篝火,杀死蚁后,将尸体架在柴堆之上焚烧,很快湖边传来一阵焦臭的气味。又挖了一个深坑,将香狁深埋起来,坐下记号。

李璧月抱着剑,倚着一颗枯萎的云杉,再一次看向眼前这座死寂的森林与湖泊。

谁能想到,毁了人类生存根基的会是这种小小的几乎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蚂蚁呢?

而另外一个巨大的疑团在她心中凝聚,不论是香狁还是蠹蚁都并不是凭空而来的,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又是谁?

谁能设计一个如此精巧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却能将乌夷族置于生死存亡的计划?

等等,香狁是猎人最好的饵料。

猎人……

陆少霖曾经说过,乌夷族的曾经最好的猎人正是雷云。

乌夷族的圣湖是三年前开始恶化,而雷云正是在三年前成为乌夷族的大祭司?

可是雷云是乌夷族的大祭司,地位更在族长陆少霖之上,他有什么理由要做这种有损全族的事。就算雷云要带领族人向外开拓,也不是该是这般自毁长城的开拓法。

不对,这件事情一定还有她没有厘清的地方。

……

“阿月。”

她想得入神,耳畔响起玉无瑑的声音。

她抬起头,火堆已化为一堆灰烬,天边的日头正缓缓坠下,这一天即将过去。

玉无瑑道:“已经是下午了,阿月你出来一天,若是还不回去,你的朋友只怕要担心。而且,接下来你只怕还有事要忙,你先回去吧。”

李璧月看向他:“那你呢?”

玉无瑑道:“蚁后已死,但是这里的飞蚁群还有不少,我这次带了一些火符,可以先清理一批,这事阿月你也帮不上忙,还是先回去吧。”他偏头看向远处,并不去看她的眼睛。

李璧月知道,他并没有完全说实话。真正的原因,是他这次回去,应该不回悬崖上的那座小木屋,要回去到华阳真人身边去。他怕她会阻止他,所以找个理由将她支开。

想到玉无瑑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她心中又生痛楚。华阳真人狠厉阴毒,与他周旋肯定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华阳真人得到道源心火,修为只会更进一步。

“阿玉,你不如……”

跟我回去。

未出口的话擒在唇齿,已被玉无瑑抢先一步截断:“璧月,你不用担心我。”

他忽地抬头,露齿一笑:“阿月,论武功我虽不及你。论起道术,我也是很厉害的,以傀儡术而言,我的能力并不在华阳真人之下。道源心火我既然送了出去,自然有拿回来的底气。从前一直是你保护我,但是玄真观的传人并不能永远活在你的庇护之下,你也要学会相信我……”

李璧月定定看着他。

从前他不会这样说话。那时他行走世间,无忧无恼,是这世间最自在最自适的灵魂。

如今,背负痛楚的人啊,终于要学着成长。

最终,她搂住他,握向他的缠着纱布的手腕:“好,我相信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

玉无瑑沉默了下来,最终他轻声道:“好,我尽量。”

……

李璧月回到四方馆的时候,见到唐绯樱一个人坐在大堂的角落里,脸上露出若有若无的微笑,眉眼间春情潋滟。

一直到李璧月走到她旁边坐下,唐绯樱才反应过来:“啊,姐姐,你回来了。”

李璧月直觉有些不对:“绯樱,我走到你旁边你才发现,你不对劲。我不在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事?”

“啊,没什么大事,我和少霖谈了一桩生意。”她将和陆少霖的挣钱计划粗略地说了一遍,又道:“陆少霖答应以后这桩生意只和我们一家合作,想必获利不少。给我们承剑府增加一点合法的收入,改善一下大家待遇。姐姐觉得如何?”

李璧月狐疑道:“不,不只有这事,你刚才那样子……”她陡然反应了过来:“你叫陆族长少霖?你们什么时候这么亲昵了?”

“姐姐,你也太会抓破绽了。”唐绯樱如同被踩到猫尾巴一般嗷叫一声:“好吧,我承认,我恋爱了。是陆少霖他先动心的,我只是顺手推舟……”

李璧月:“什么时候的事?”

唐绯樱耳根微红:“就是昨天的事。姐姐,你有没有觉得陆少霖除了身体不太好,其实长得也挺好看的啊……而且试过了之后,也还不错……”

李璧月:……

这进度着实太快,让她忘尘莫及。

不,是让她完全来不及反应。

唐绯樱显然根本没把这件事当一回事:“姐姐,陆少霖说他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这样就免了将来分手的麻烦。至于他,能够在临死之前体验爱情的滋味,也绝不吃亏,这可是双赢,姐姐,还不错吧?”

李璧月:……

唐绯樱冲她挤挤眼:“姐姐去了两天一夜,怎么样,是不是见到玉道君了,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要不要我帮你参谋参谋。我可是谈情说爱的专家,不论是什么样的男人,保管你勾勾手指头就能拿下……”

看着唐绯樱自信满满的样子,李璧月决定忽略掉关于感情的讨论,直接进入正题:“关于死泽的事情我已经有了一些眉目,只是还有一些事情需要找陆族长确认一下,你们既然在一起了,那便以你的名义邀约他来四方馆一趟。”

唐绯樱:“哦,我们已经约过了。他晚上应该会过来,届时姐姐问他便是。”

晚饭之后,陆少霖果然前来。

李璧月开门见山:“陆族长,你此前是否听说过香狁这种动物?”

“香狁,我听说过啊,从前雷云养过一只。香狁是猎人最好的饵料,当初我之所以能够在秋猎之中获胜,便是因为雷云不知从何处得到一只香狁,他将放香狁的笼子放在树洞之中,结果很多动物都撞树而死。这只香狁最后还引来了一只老虎,雷云的脚便是因此而残疾。”

见李璧月神情凝重,陆少霖问道:“李府主怎么会问起这个?”

李璧月:“那再后来呢?那只香狁现在在哪?”

陆少霖:“我在那次拜火祭中中毒昏迷,等我再醒来,已是两年之后。雷云已经成为乌夷族的大祭司,自然不用亲自去打猎,那只香狁没有人再见过。”陆少霖道:“香狁虽然稀有,但也只是个动物,跑了或者被其他野兽吃了也很正常,所以我没有再过问这件事……”

“我想我可能知道那只香狁的下落。”李璧月叹息一声,将与玉无瑑今日在圣湖边上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

陆少霖脸色苍白,错愕道:“想不到事情的真相竟是这样。不,我早该想到,圣湖的变化和雷云脱不了干系……”

李璧月挑眉:“看来陆族长也认为此事是雷云所为。我有一事不解,雷云不是你们乌夷族的大祭司吗?他有什么理由要做这种有损于全族的事情。”

陆少霖:“我也想不出其中因由。可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我从前很是奇怪,三年前的那场拜火祭之后,雷云的灵魂底色一夜之间从白转黑,整个人的气质也变得阴郁森冷,我想,这就是最可能的原因。他违背了自己的良心,也背叛了整个乌夷族。”

陆少霖起身,对李璧月躬了一礼道:“多谢李府主和你那位朋友发现了死泽的秘密,否则那溪若是彻底沦为死域,我陆少霖又如何对得起我乌夷族的族人和我陆家的先祖。”

李璧月连忙将他扶起:“陆族长既然是我的盟友,互帮互助理所当然。只是,雷云如此做法,自绝乌夷族的生路,多半是受到了傀儡宗的蛊惑,打定了主意要带领乌夷族与中原开战。陆族长如今又打算怎么办?”

陆少霖想了想道:“龙石和巴朗从前也劝过我,正面与雷云正面对抗,重新夺回原属于族长的权力。可是乌夷族信奉火神已久,大多数人唯大祭司马首是瞻,如果内战,必定死伤惨重,乌夷族也会走向分裂,所以我曾寄望于借助外部势力来解决内部的问题。”

他望向李璧月:“李府主也知道,因为拜火祭上的那个神降仪式,如今那溪人人以为跟随大祭司出征是火神的谕令,并以跟随大祭司出征为最大荣耀。即使是我也无法阻止此事,我认为最好的方法李府主通报泸江那边做好准备,战事若起,我可以作为内应,只要雷云死在战场上,死泽的问题又得到解决,一切的问题自然消弭。”

李璧月心想,这对陆少霖而言确实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乌夷族的人拥戴大祭司更甚过族长,所以陆少霖这些年无法从雷云手中夺回属于自己的权柄,不得不虚与委蛇。如果雷云是死在敌人手上,陆少霖收回乌夷族的大权也会顺当很多。

可是,如今大唐内外不稳,兵事一起难免劳民伤财,她可无意配合陆少霖的计划,她想了想道:“如果陆族长信得过我,我倒有另外一个计划。”

第139章 师徒

拜火神殿。

华阳真人依然以铁索束缚的姿态自囚于暗室之内,今日难得龙魂没有出来袭扰于他,他连忙抓紧这难得的机会参详道源心火之中的无尽藏。

这些日子以来,华阳真人已知道单以御魂之术的造诣,玉无瑑更在他之上。在药王谷之时,玉无瑑竟然能逆转叶衣霜身上的傀儡术,而那日拜火祭的神降仪式上,他还临时中止法术。玉无瑑能够对傀儡术这般运用随心,必定是因为他早已参透了道源心火的无尽藏。

只要自己能将无尽藏完全参透,说不定自己的傀儡术能够更上一层楼,从此不需要受制于玉无瑑。届时,他一定会让玉无瑑为欺瞒付出代价。

可惜,他年少时天才,在师门之中无人能及其右。年老之后,精力不济,无尽藏中莲瓣足有千瓣之多,他花费偌多时日,参悟了不到十分之一。而且这十分之一的内容,大多数都是一些杂学奇谈,对于他的傀儡术提高毫无价值,要想从中找到有用的内容,并不容易。

半日之后,他就觉得头晕脑胀,只好闭目养神,稍作休息。

这时,他的灵台天枢中出现了一道漆黑色龙影,那龙魂盘卧在金色莲瓣之中,桀桀笑道:“呵,听说华阳真人是道门不出世的天才,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玄真观有过十五任观主,除李玉京之外,我有过十四位宿主。在这十四人中,最慢参透无尽藏的一位花了一年的时间,最快的只花了一个月。”

“你如今得到道源心火已经三个月,可是只参透了十分之一,按照这个速度,你彻底参透无尽藏还需要两年半,在历任玄真观主中也是垫底的水平,我看你这个第一天才之名还是早点让贤的好……”

华阳真人明知龙魂最擅长抓住人的弱点进行心理攻击,但他自诩天才,还是无法忍受嘲讽,问道:“那个只花了一个月就参悟无尽藏之人是谁?”

龙魂嗤笑道:“还能有谁?当然是你如今的徒弟玉无瑑。从紫清真人将道源心火传给他,到武宁侯府大火发生之后,青溟真人封印道源心火不过一个月,他就参透了无尽藏。你这个当师父的说出去还不如徒弟,说出去指不定让人笑掉大牙……”

华阳真人明知龙魂所言极有可能是真的,还是忍不住道:“不可能——”

龙魂道:“怎么不可能?你也知道他如今在御魂之术的造诣已经在你以上,你以为你参透无尽藏就能超过他,是也不是?”

华阳真人被戳破心思:“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想法?”

龙魂冷笑道:“你既然是我的宿主,便与我共生,你的一切想法在我眼中都无可遁形。可惜,你打错如意算盘了,你这个徒弟奸猾得很,他在将道源心火给你之前早已经动了手脚。真正有用的东西又怎么会让你知晓……”

华阳真人眼珠子一转:“什么关键信息?”

“呵呵,亏你拿到道源心火那么久,难道你没有发现有一瓣莲花只有书名没有内容?对,就是莲花第三层中那瓣最小的那瓣莲花……”

华阳真人拨动金莲,果然发现那瓣莲花正面没有任何字迹,而在背面,却有几个若隐若现小字“桃僵李代”。

华阳沉吟道:“桃僵李代,这是什么道术?”

黑龙吐息:“桃僵李代,顾名思义,就知道是以魂术侵入他人身体,取代他人的意思。姑且你可以认为是某种夺舍的法门。这个法术由两个禁术组成,第一步是诅咒术,又名为‘桃僵’,中了诅咒的人身体就会僵化,失去对身体的控制。第二步是‘李代’,在对方身体僵化之后,以御魂术夺取他人的身体控制权。”

华阳真人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玄真观竟然早就有了夺舍的方法?不对,这种邪术,就算有,也一定会被禁绝才对,怎么可能出现在道源心火之中?”

如果他学会了这门法术,那又何必还辛辛苦苦地研究什么傀儡术来长生不老,只需要夺舍他人就可以达到目的了,一步到位,还不需要受制于人。

龙魂冷笑道:“玄真观传承两百年,你以为就你一个聪明人,可称天才的人多了去了,有那么一两人研究出了这种禁咒。只是玄真观的修行,讲究合乎天道,研究出这道禁咒的祖师并没有用过。但他一时手痒,将之记录在道源心火中。玉无瑑不想这夺舍的禁咒被你所得,可惜他无法抹去这道莲瓣,所以在上面另外施加了一道封印,不让你看到。”

华阳真人不以为然道:“他不过一个小辈,又能施加多厉害的封印,哼,我就不相信我解不开这道封印……”

龙魂施施然道:“那你大可以试试……”

华阳真人试了半天,无论如何无法使莲花瓣上的字迹重新浮现。他修行数十年,竟然这么轻易地被玉无瑑比了下去。更让他可气的是玉无瑑竟然是那个他素来瞧不起的紫清真人的侄儿。想到这里,他就憋了一肚子的火。

他咬牙切齿地想,这小子竟然敢动这样的手脚。等玉无瑑下次再出现,他一定要好好整治对方……

见他无计可施,莲花瓣中的龙魂睁开了眼睛,道:“我说解不开吧。要不要我们来做一桩交易,我帮你抹去莲花上的禁制,你替我做一件事。”

华阳真人:“你竟然知道如何解开禁制?”

龙魂哂笑道:“我在这道源心火中住了整整两百年,又有什么门道是我不清楚的。”

华阳真人明知道龙魂狡诈阴险,并不可信,可他此刻想要得到“夺舍”之法,不再受制于玉无瑑的渴望已经远远超过了其他,他问道:“你要我做什么?你难道是想要我放你出去?”

龙魂恨恨道:“放我出去,就算你想,你也没那个能力。李玉京为了镇压我,不惜自己的一魂一同封印,就算他那一魂如今已经湮灭,我也无法离开。我只要你将来有机会再到玄真观,烧了玄真观历任观主的神主位,以消我心头之恨。反正你也已经叛出玄真观,做这样的事对你而言只是小事一桩。”

华阳真人:“就这么简单?”他以为龙魂会提出什么苛刻的条件,没想到是这么简单一件小事。如今玄真观已无,历任观主的神主牌位也无人祭祀,无人看守,他想也不想道:“成交。”

龙魂见他应允,凑到莲瓣之前,吐了一口龙息,莲瓣上慢慢浮现字迹。

华阳真人迫不及待将镌刻在莲瓣上的文字看了一遍,大笑道:“玄真观有这么好的咒术不知使用,又视傀儡术如洪水猛兽,怪不得会是最先灭亡的一个,哈哈哈……哈哈哈……”

龙魂蛊惑道:“如何,有了这个桃僵李代的禁咒,你就可以夺舍玉无瑑,这样一来,不仅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李玉京的弟子,玄真观的传人。这个交易你绝不吃亏……”

“夺舍玉无瑑……”华阳真人双眼放光:“这个主意不错。”

他想,拜火一族的那些信徒就算真的愿意牺牲献祭成为神的容器,可是那些愚钝之人资质一般,哪里比得上玉无瑑脑子聪明,更有一双什么都会做的巧手。

更难得的是玉无瑑不过二十一岁,那具身体的素质远远没有达到巅峰期,他最少还可以使用四十年。

他生性多疑,转念想道:“据我这些日子对道源心火的研究,道源心火中的莲花瓣虽然无法被抹去,但是宿主可以修改莲花瓣上的内容,便于后人对前人的经典查漏补缺。如果玉无瑑不想我知道这个禁咒,他大可以将这个禁咒替换成别的东西,何必只是封印了事……”

“是了,如果是我,一定会放一个假的禁咒在这里,再故意加以封印。”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疑有理:“玉无瑑那小子肯定没这么好心,说不定这个禁咒的内容就是为了坑我。”

他看向龙魂:“哼,还有你,这么多天一直折磨得我苦不堪言,又怎么会突然好心来帮我。这一定是你的阴谋,等着看着我失败,再嘲讽我,一定是这样。”

龙魂冷笑道:“我看你自己坑人坑多了,只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

两人正在灵台争吵,这时外面传来玉无瑑的声音:“弟子玉无瑑拜见师尊。”

华阳真人睁开眼睛,看到玉无瑑正跪在他身前不远之处,神情恭敬谦卑。他心中不自觉生出一股骄矜之感,那股受制于玉无瑑的气下去了一些。

任你是李玉京的亲传弟子又如何,任你是我的仇人又如何,还不是一样跪在自己面前,温顺得像一条狗一样。

他冷哼一声,粗声粗气问道:“这一天你干什么去了?”

玉无瑑答道:“回师父的话,弟子见师父这些天参悟无尽藏,伤脑劳神,特别为师父炼制了一味丹药名为补天丸,师父每日服用,必定大有裨益。”

他说完,拿着一只小小的瓷瓶奉上。

华阳真人斜眼看他:“你会这么好心?”

玉无瑑道:“当然,如今弟子的生死就在师父你的一念之间,师父身体安康舒畅,弟子自然可以少吃一点苦头。师父如果担心弟子在丹药中下毒,弟子也愿意为师父试药。”他说着便从瓷瓶中倒出一枚丹药,自己吃下。

华阳真人见丹药果然无毒,谅玉无瑑也不敢做其他的手脚,便道:“那本座就笑纳了,你近前些,亲自为师父侍药……”

玉无瑑倒了茶水,服侍华阳真人将丹药服下,华阳真人果然觉得头晕脑胀的情况好了许多。他想起无尽藏那道“夺舍”的禁咒,冷笑道:“云翊,你又何必这般假惺惺。你心中恐怕无时无刻不想杀了我,好报你们云家的大仇,不然你又何必将道源心火中动手脚?”

玉无瑑面色一惊,随即恢复了镇定,道:“师父息怒,那封印并非弟子所为,十年前我伯父将道源心火传给我时便已存在。那道禁咒想必是玄真观某任观主所留,紫清真人觉得有害,所以将之封印,不欲后人得知,弟子也曾经尝试解开封印,只是不得其法。”

华阳真人想了想,这果然像是紫清那老古板的作风。他不自觉采信了玉无瑑的说法,心道,那龙魂果然所言非实。玉无瑑一个黄毛小儿,又怎么有能耐设下自己也解不开的封印。

想到玉无瑑也不曾解开这道禁咒,华阳真人心里通顺了许多,道:“区区封印,又何足挂齿,本座已经将之解开了。”他又看向玉无瑑,故意试探道:“如今本座已经得到了夺舍他人身体的方法,不需要傀儡术这么麻烦。你既然是本座最孝顺的弟子,你可愿意将自己的身体献于本座?”

玉无瑑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了,他垂着头:“回禀师父,弟子……弟子不愿意……”

华阳真人有些意外,就算玉无瑑回答“愿意”,他也不可能相信。只是,他以为玉无瑑为了取信于他,装也是要装一下的。

老实说,他这些日子饱受龙魂的折磨,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着玉无瑑为了生存,不得不在他面前伏低做小。师徒二人既然彼此折磨,那么谁也别想好过就是了。

玉无瑑道:“师父,你应该也知道。我十二岁的时候就订了亲,我是一定要留着这条性命娶媳妇的。”

“娶媳妇?”华阳真人有些愕然地看着他,忽地他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如今你委身事仇,自己的性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还想着娶媳妇,哈哈哈哈哈……”

玉无瑑道:“师父在这囚室里呆得太久了想必很闷,不如我给师父讲一个故事吧。”

“故事?”华阳真人想不到他生死受制于人,竟然还有心情讲故事,觉得趣味极了:“那你讲吧。”

玉无瑑道:“从前,在西方魔佛的他化自在天有一个天魔组成的国家,名叫罗刹国。罗刹国的国王每一任任期为六十年,六十年之后,国王年迈,罗刹国就会选出新的国王。天魔们会选出修为最高的勇士为新王,将勇士和旧王关在一间宫殿里,让两人共处一夜。一天一夜之后,天魔们打开宫殿,旧王会被勇士刺死在王座之上。天魔们才会承认勇士为新的国王。”

华阳真人转动了一下眼珠子,道:“这个故事是说,新的国王如果要成为国王,就必须杀死旧的国王?”

玉无瑑道:“不,天魔阴险狡诈,更擅长化形和伪装,虽然最后从宫殿里出来是新的国王,可是这国王未必还是原来的勇士。如果旧王能够杀死新王,并取而代之,天魔们仍然会认可旧王的权威,继续尊奉他为国王。”

华阳真人心念一动。

玉无瑑继续说道:“师父如今和我的关系,就像这罗刹国的新王与旧王。师父您一直想杀了我,却不得不依靠我。而我也想杀了师父,也自知不是师父的对手。不论是我还是您,都知道这种状态并不会长久,最终您和我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只是,最终的胜利归属于谁,可并不好说。”

他微笑着,一直以来清雅和无害的神情消失无踪,反而凭添有几分诡谲莫测,与从前大相径庭。

华阳真人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冷哂一声:“好小子,你果然承认自己心怀异心。”

“当然。师父您忘了,我也曾被天魔所扰,走火入魔。师父您是天魔,而我也是天魔。”他扬起嘴角,露出一个邪诡的笑容:“徒儿的想法师父您心知肚明。只是您既然知晓夺舍的禁咒,却并没有立刻这座做,只是因为您眼下并没有把握一定可以成功。”

华阳真人:“你身上有我设下的傀儡丝,难道你不怕我一怒之下,你就要大吃苦头吗?”

玉无瑑脸上仍然满是笑意:“您当然可以这么做,可是您眼下应该舍不得了。”

他伸出自己的双手,打量着修长玉润的指节:“我这双手,是世界上最灵巧的手,可以做出最精巧的傀儡。我这双脚轻功也不错,至少应该比师父这副老迈残躯好用不少。可是如果师父您最终获胜,这幅身体的使用权都会归您所有,想必师父也不想将来接手一具破破烂烂的身体吧……”

华阳真人目光一寒。

在见到玉无瑑之前,他本来想着好好整治一下对方出气,可是发现玉无瑑说得不无道理。虽然说目前他确实没有把握成功夺舍眼前这具年轻而有活力的身体,但是很快,他就会有最好的时机,又何必争一时的闲气。

他冷笑道:“那我们走着瞧。”

玉无瑑松了一口气。

最近,华阳真人越来越喜怒无常,他每次来这间囚室,总是免不了吃些苦头。

为了最终目的,他原本是不甚在意身上多些伤口。可是见到李璧月之后,他改变了主意。

承剑府主掌一府之事,本就劳心劳力。他不该让她因为担心,过于分心在自己身上。这具身体多了伤疤,想必也会为她不喜。

他们之间既有婚约,他的一切都该是属于她的。

第140章 神祭

七日之后,是拜火祭的最后一天。

按照乌夷族的传统,第一天的拜火祭是请神仪式,最后一天的拜火祭是送神仪式。

拜火祭上午开始。乌夷族人从神殿中抬出一尊真人大小的祝融神像,神像被蒙上红色的绸子,放入神轿之中。十六名精壮的汉子戴着面具,身着红衣,抬着轿撵从神殿出发,绕着那溪街道开始最后一天的盛大游行。

神轿会在那溪每一户居民门口停留,主人全家会身着盛装向火神跪拜祈福,之后便跟着跟在轿撵的后面前往下一家。

日头越升越高,游行的队伍也越来越长。

等到黄昏时分游行结束,神轿回到神殿广场的时候,那溪所有的人都已经到了神殿广场之上,广场上的人几乎是第一天的三倍之多,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广场的最中心之处,祝融神像的最前方,已经搭建起高高的云台。云台下方堆着的柴禾已经被点燃,燃起熊熊大火。

不知何处传来一道声音:“悦神舞——”

鼓声大作。

云台之上出现了一名浑身上下着红金二色油彩,手持金铃,腰悬皮鼓的舞者,那舞者就在熊熊焰火中舞蹈,火舌舔着他的肢体,却无法侵袭分毫。舞者的动作粗犷豪放,如同一团彩墨在火红色的幕布中肆意泼洒,诡秘而壮丽,仿若妖邪,又仿若神魔。

人群中有人大呼道:“那是大祭司,只有大祭司得到火神祝融的认可,才能在这样的烈火中跳舞……”

更多的人开始欢呼:“大祭司,大祭司——”

一舞终了,雷云仍然站在烈火的中央,他看向下方的人群道:“接下来,让我们向火神祝融献上乌夷族最虔诚的牺牲。”

云台的四周被竖起十二根根火刑架,十二名奴隶被押了上来。有人点燃下方的木柴,登时烈火燃起,十二名奴隶开始扭动挣扎起来,可惜他们的嘴巴都被堵住了,无法发出呼痛之声。

在距离广场中心不远的地方,有一座三丈见方的观礼台。

身为乌夷族的族长,陆少霖因为身体不好,享有一点小小的特权。观礼台三面用青黑色帷幕围了起来,用以遮蔽寒风,只有面向广场的一面饰以洁白透明的轻纱,不至于遮挡视线。

因为和陆少霖的特殊关系,唐绯樱也沾了一点光,不用和外面那乌泱泱的人群挤在一起,这让她十分欣悦。

陆少霖将剥好的松果一颗一颗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果盘里,唐绯樱一边喂着松鼠,一边往自己的嘴巴里塞,忙里偷闲问道:“你们乌夷族每年的拜火祭都会施行这么残忍的火刑吗?这也太不人道了吧。”

陆少霖脸色青白,道:“是,去年的拜火祭,我曾经向雷云提出废除牺牲,但是被他拒绝。”

唐绯樱又道:“雷云曾经也是牺牲之下的受害者,差点死在火刑之下。如今他成为大祭司,不应该对此深恶痛绝,废除牺牲仪式吗?”

陆少霖:“他是因为乌夷族自古流传的所谓神谕才有机会成为大祭司,当然会尽全力维护祭神的一切仪式。最终他只同意废除乌夷族中的十二氏族各出一人作为牺牲的旧习,改为从其他地方采买奴隶。不过,这也没什么区别,不管牺牲者是谁,这都是残忍之事。”

唐绯樱看他神情紧绷,眉头深皱,觉得自己多少应该尽点身为“情人”的义务,伸出右手揉了揉他的眉心:“少霖,你也不用这么苦大仇深啦,今日之事,姐姐已经做好了安排,不会有事的。”

女子的柔荑酥软,陆少霖眉角舒展开来,轻轻“嗯”了一声。

云台之上。

雷云跪在高大的祝融神像下,他身体后仰,十指朝天,身体不断地扭动,口中念着某种咒语。仿佛正在进行着某种与神灵沟通的仪式,过了一会,他才站起身:“火神非常满意我族献上的牺牲,他决定原谅上次祭神仪式那些不虔诚的信徒,再次降临,并亲自为众人赐福。与上次同样,仍然是由火神的眷属来主持神降的仪式。”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的神降仪式更加驾轻就熟。上次成为神降“容器”的信徒最终得到了不少奖励,这次有更多的人跃跃欲试,雷云从中挑选了一位年轻的男性族民作为新的“容器”。

锣鼓声再次响起,云台之上,身着银白色衣袍、青铜面具的“刑天”再次念响“祈神”的咒语。

“末法已至,祭品已备——”

“神祇降临,神兮归来——”

此时,在广场的北侧的一个角落,数十名神殿护卫军士兵守护着最为中心的神轿。

神轿之中,闭目养神的华阳真人微微睁开了眼睛。

祭典正式开始之后,人人都将注意力放在广场中央的悦神舞和神降仪式之上,无人察觉不知什么时候,神轿之上的那座木头雕像已经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等待着最终的仪式,他便可以摆脱这具已经老朽的身体,占有容器那具年轻的躯壳。

他勾了勾手指中间的傀儡丝线,这种丝线是用特殊的材质所制成,能与玉无瑑体内的傀儡丝彼此感应,也是他用来控制玉无瑑的利器。如果这次玉无瑑再敢在神降仪式中耍什么花招,他一定会让对方感受到什么叫刻骨铭心的痛苦。

灵台天枢之中,龙魂之影缓缓浮现,冷笑道:“想不到你竟会放弃直接夺舍玉无瑑的想法。怎么,是不敢吗?”

华阳真人也不否认:“小子狡诈,焉知他不是挖了一个坑等着我去跳。有傀儡丝的存在,谅他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只要降神仪式成功,我有的是时间研究那个‘桃僵李代’的法术是真假。”

龙魂道:“你这么有把握,这次的降神仪式一定能成功,你就不怕这次还会和上次一样吗?”

华阳真人亮了亮手指中间的丝线:“他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凡事可一不可二。他想保全性命,继续与我周旋,想必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龙魂道:“玉无瑑或许不敢,换作别的人可就不一样了。你看,那边不是出事了吗?”

华阳真人睁开眼睛,他将轿帘掀开一条细缝向外看去。

一支羽箭从极远的方向射了过来,向着高台之上那个带着青铜面具的人影一箭射了过去。

没有人知道这支羽箭是从什么地方而来,又是什么人所发出。

只见到正在主持神降仪式的“火神眷属”心口中箭,从云台之上坠下。

毫无疑问,神降仪式失败了。

人群之中,发出一阵阵恐慌的呼声,甚至有胆小的人瘫倒在地,还有不少人窃窃私语。

“神降仪式失败了,现在该怎么办……”

“有人刺杀神使,火神一定会怪罪。”

“完啦,得罪神明,我们乌夷族一定完蛋了……”

登时,广场上一片混乱。

雷云脸色铁青,望向那溪后方的群山,方才一片混乱,只有他看得清楚,弓箭正是从那个方向射来。是谁有深厚的功力,从那么远的地方射箭,一箭正中玉无瑑,破坏拜火祭的降神仪式?

对方又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玉无瑑坠地不醒,他只好宣布有人刺杀神使,祭神仪式暂停,等神使醒了之后继续。下了云台,已有两名心腹将玉无瑑扶到一旁,请来族中的巫医诊视。

雷云问道:“他怎么样?伤得严不严重,能不能将他救醒?”

以如今的形势来看,最好的结果就是赶紧将玉无瑑救醒,继续将仪式进行下去。否则,神降仪式失败,他无法向华阳真人交代。而且,拜火祭上出了这样的事情,必然会引起乌夷族内人心动乱,他这个大祭司的权威也会受到影响。

巫医道:“以伤势来说,他本应该没有大碍。然而现在的状态也不能说他还活着。”

雷云道:“怎么回事?”

巫医道:“那只弓箭隔那么远射过来,劲道并不强,他只是受了皮外伤。只是弓箭的角度刁钻,而且弓箭内含有一种特殊的真气,这股真气封锁了他的经脉,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僵死,就等同于一个活死人。”

巫医苦着一张脸,他只是小小乌夷族的一名小小的巫医,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棘手的情形。

雷云也怔住了:“活死人?怎么会这样?”

***

高崖之上,李璧月收起弓箭,才发现自己手中满是汗水。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要命中目标。既不能当真射死了他,还要用浩然真气封锁他的经脉,中断降神仪式。即使对她而言,这个难度也不是一般大。

更何况,那个目标是玉无瑑。

她必须集中全部的注意力,考虑到风力风向全部因素,不让羽箭发生哪怕一丁点儿偏离。可即便如此,她发现自己的手中已满是冷汗。

下次,她一定不能再同意他这么危险的计划。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剑匣。剑匣之中躺着一柄黑鞘黑柄的重剑,她轻抚剑柄,感受着剑身中那道沸腾的剑意与她体内的浩然剑种彼此共鸣。

她拔剑出鞘,炽烈的剑芒闪耀,白昼也无法掩其辉芒。

这是承剑府的镇府至宝照夜八荒剑。

也是当世之上最强的一柄剑。也是一柄足以斩神诛鬼的利器。

她将剑负于背上,又将弓箭放在剑匣之中,找了个隐蔽之处藏了起来,下山而去。

***

广场之上,骚动的声音越来越大。雷云极力让神殿护卫军维持现场的秩序,让大家不要恐慌。

乌夷族从来没有在一年一度的拜火祭中出现这样的变故,人人皆以降神仪式的失败为某种不祥的征兆。

“我们乌夷族完了,三年前死泽出了问题,如今那溪已经不再是宜居之地。如今神降仪式又失败了,说明火神祝融不会再眷顾我们,乌夷族要完了,乌夷族要完了……”

恐慌的声音通过人群不断蔓延,人们跪倒在祝融神像之下,哀哀哭泣。

雷云心中烦闷,以神明之说操弄民众,也必会因此遭到反噬。此时祭神仪式进行到一半,已是骑虎难下。他抬起头,看向广场北边的那一顶神轿。

主要的演员昏迷不醒,这出戏该如何演下去。他已无法决定,只能先去请示神轿之中的华阳真人。

就在此时,他听到云台之上传来另外一个声音。

“乌夷族的族民们,大家不必恐慌,根本就没有什么神降仪式,也没有什么火神祝融的神谕。神降仪式根本就是雷云一个骗局,目的就是为了将我们乌夷一族拖入覆灭的深渊。就算失败了,也根本不会给我们乌夷族带来什么厄运……”

雷云抬头一看,只见陆少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云台之上,朝着下方的人群高声呼喊着。

乌夷族民们本来沉浸在恐慌的氛围之中,听到如此石破天惊的消息,一下子炸开了锅。

“你说什么,这是大祭司雷云的骗局,这怎么可能?”很快就有人质疑道。

陆少霖道:“当然是真的。我陆少霖是乌夷族的族长,我为我说的每一个字负责。”青年族长脸色因为病态而显得苍白,身形羸弱,他的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雷云一举跃上高高的云台,看向陆少霖,不可置信道:“少霖,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陆少霖摇摇头,直视着他:“大祭司,你知道,我没疯,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雷云内心泛起一丝恐慌,陆少霖是怎么会这些事情?

他一向身体不好,甚少出门,就算是出去一般也是在他的人的监视之下。而且,他这个族长有名无实,也从来不操心乌夷族的那些庶务。可他也知道,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他轻声道:“少霖,你身体不好,拜火祭的事情我会处理好。你先回去休息吧……”

他看向不远之处的龙石,下令道:“龙石,你快请族长回去休息。”

龙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道:“大祭司,陆少霖是我们乌夷族的族长。龙石认为,拜火祭出了问题,是大祭司的失职,陆族长有权对此提出质疑。”

雷云心中感到有些不对劲,龙石竟然会质疑他的决定,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他转头望向巴朗:“巴朗,陆族长身体不适,你带他回去,请巫医医治。”巴朗是神殿护卫军的三位首领之一,也是他的心腹之一,是一条最为听话的狗,一定不会像龙石一样抗命。

巴朗站在原地,看了看陆少霖,露出茫然的神情:“大祭司,我看陆族长今天面色不错,看起来不像生病的样子。陆族长,你病了吗?”

雷云的心沉了下去,他再驽钝也知道眼下不仅陆少霖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他最为信重的两名心腹大将也都站在了陆少霖一方。

他看向巴朗和龙石的后方,那里有另外的两支神殿护卫军,但他们都被巴朗和龙石的人远远挤在后面,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骚动。

显然,陆少霖今日早有准备。是他一直被陆少霖那总是病得快要死了的身体所蒙蔽,从来没有怀疑过陆少霖会在今日这个关键的时候给予他致命一击。

雷云很快镇定了下来。

自从三年前的那次拜火祭,他经历牺牲的火刑而不死之后,他就同三百年的那位陆家先祖一样,成为乌夷一族当之不愧的神选之人。

乌夷族的族人们就如同信仰火神一样信仰着他,陆少霖虽然是陆家人,只不过是一个没有实权傀儡而已。

雷云面向下方的无数族人,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手中还有最关键的筹码,那就是乌夷族的民众们。他们世代信奉神明,一直相信他这个大祭司,而不是陆少霖。

他高声喝道:“今天的拜火祭上发生了变故,这是任何人都希望看到的事情。火神的眷属遇刺,火神必会庇佑他重新醒来。族人们,陆少霖从不信仰火神祝融,从小到大,从来不参加拜火祭。三年前,他被兄长下毒,是我日日向火神祝融祈祷,才终于救回了他的命,并且让他成为我们乌夷族的族长,他却我行我素,经常说出亵渎火神的话。今日,你们是愿意相信我,火神的神选之人,还是愿意相信一个渎神者?”

民众们纷纷道:“我们相信大祭司,陆少霖亵渎火神,不配再成为乌夷一族的族长——”

“我们要废除他的族长之位,将他施以火刑,作为亵渎火神的惩罚——”

“神明必将降罚于他……”

人们纷纷将手中的东西,多半是一些祭神剩下的果子和燃烧剩下的木棍,向着云台之上的陆少霖扔了过去。

陆少霖站在云台之上,一动不动,任凭那些破烂的果皮和木棍砸在自己的身上,将他一身白色的狐裘染得漆黑。

在他的目光之中,下方的民众的灵色都是灰蒙蒙的。这些人大抵是善良的,可是他们的认知只限于那溪这么一块小小的地方,以为自己目之所见、耳之所闻就是正确的,一辈子随波逐流。若是被恶人所驱使,就是为恶的工具。

那是凡人,也是芸芸众生。

他的眼角流下一滴泪。

他早就知道乌夷族的族民早就因为对火神的信仰而蒙昧,可他到底为他们感到难过,感伤心,感到可悲。

就在这时,他耳边传来一道娇俏的女声:“噢,怎么被打哭了啊。这可不行,我可不许有人欺负我唐绯樱的人——”

眼角的泪被女子的柔荑轻轻擦去,这无垠的暗夜亮起一道白色的剑光。

红衣的女子身形如鬼魅,雷云未来得及反应,只觉得脖子一凉,只见一柄长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之上。

唐绯樱看向下方的人,笑眯眯地说道:“如今你们乌夷族的大祭司的性命就捏在我的手上,你们若是学不会好好听少霖,哦,不对,是这位陆族长说话,我就一把咔了他的脖子……”

眼见大祭司被人制住,下方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大骂道:“妖女,快放了大祭司,否则,火神必会降罚于你。”

唐绯樱笑吟吟道:“要是你们的火神真的存在的话,早就降下一道天雷劈死我了,可我眼下还活得好好的,说明你们家信仰的火神神力不过如此,想来也没办法庇佑你们,你们还是省省吧——”

骂她的人瞠目结舌,恨不得眼下立刻言出法随,有一道天雷降下劈死眼前的妖女,只是可恨竟是无法应验。

唐绯樱依旧是嬉皮笑脸:“哈哈,我说你们的神灵不怎么灵验吧。我说你们信奉那个什么火神,不如信奉我唐绯樱……”

她指了指广场中央的高大神像,“至少我唐绯樱长得好看,若是雕成石像立在那里,保证赏心悦目……”

“妖女!妖女!你你你你……气死我了……”那位仁兄倒在地上,竟是被气得晕了过去。

闹剧冲淡了紧张的气氛,云台之上的陆少霖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后方,另外两支神殿护卫军这时终于发觉情况不对,正要赶来,却被龙石和巴朗带着人拦在外面。剩下的民众眼见大祭司受制于人,也不敢再向陆少霖扔东西。

陆少霖知道眼下已经是最好的时机,他擦了擦脸上的脏污,高声道:“乌夷族的族人们,听我一言。我们乌夷族的源起是南朝时期跟随我陆氏先祖到那溪的十二氏族,因为躲避隋军追杀,所以与信奉火神祝融的土人融合,从此在那溪定居,从此信仰火神。”

“不知大家有想过吗?这世上真的有火神祝融吗?神灵真的庇佑过我们吗?族人们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们每天的收获来自每日的劳动所得,而非神灵的赐予。”

“我们在每天辛勤劳作之后,在神像下方跪拜祈祷,祈祷亲人健康,祈祷来年获得更好的收成,祈祷安宁而富足的生活。如果神明真的能听到大家的祈愿,那么那溪就应该年年风调雨顺,人人身体健康,家家户户安居乐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圣湖变成死泽,大家的生活一天比一天贫穷落后。”

有人质疑道:“当初陆氏的先祖便是因为经历火焚而不死,得到了土人的认可,被认为是火神祝融的神使,陆家才能得以统领我们乌夷族,你陆少霖才能因为祖宗的遗泽成为乌夷族的族长。如果还有……”那名族人看向一旁的雷云,“三年前,大祭司雷云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成为我们乌夷族的大祭司。如果不是因为火神的神力,又如何解释这一切?”

陆少霖道:“解释这一切并不难,能经历火焚而不死的,不仅仅有我陆家的先祖和大祭司雷云,还有他们——”

陆少霖用手指遥遥一指,指向周围的十二根火刑柱,“这些都是今日向火神祝融献上的牺牲,是大祭司雷云从外面买来的奴隶,他们经历了火焚,全部都没有死。难道,这些奴隶都会是火神的神使吗?”

众人一起看去,那边的火刑柱下方的薪柴已经燃尽,可那些奴隶依然还活着,全都毫发无伤。他们不能说话不能动,只是因为嘴被堵着、身体被缚而已。

乌夷族人从小建立的三观第一次发生了崩塌,人们纷纷嚷道:“这是怎么回事?”

“原因很简单,因为能使人经历火刑而不死的并不是火神祝融的神力,而是一件特殊的衣服。”陆少霖道:“永陵山中有一种名叫窫窳的异蛇,这种蛇很喜欢火,常常出没在容易引发山火的地方。窫窳的蛇蜕与人服色一模一样,用它制成衣服,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我的先祖昔日为永陵侯,得到用这样的蛇蜕制成的衣服并不难。当年永陵城破,先祖被隋军追杀,为了避免被乱军所伤,便将这身衣服穿在身上,所以在土人的火刑下免了一死,也因此成为土人的首领和乌夷族的族长。”

陆氏先祖因为火刑而不死,成为大家的头人,在乌夷族几乎是等同于传奇神话的存在,也是大家信奉火神最早的原因。陆少霖此言,无疑是证明所谓传奇神话不过是一场乌龙而已。

有人问道:“你有什么证据?”

陆少霖道:“我不需要证据。是因为我这些天请人收购大量收购了窫窳的蛇蜕,并用之制成衣服,让这些奴隶都穿上,所以他们才能没有在火刑中身亡。”他转头望向雷云,道:“如果我猜得没错,大祭司身上应该也有一件同样的衣服。”

唐绯樱笑道:“当然有,我今天就让大家开开眼界。”

她左手摸向雷云的后颈处,用力一撕,当场扯下一大片薄如蝉翼的人形皮套下来。她将皮套拿在手里,谑笑道:“大家看到了吧,你们的大祭司之所以能表演火中跳舞,便是因为这玩意。什么见鬼的神谕的都是用来骗你们这群大傻子的……”

人群纷扰起来。

“不,这不可能……”

“大祭司,你给大家解释一下……”

“对,我们不要听你这个妖女的,我要听大祭司的说的。”

唐绯樱哂笑道:“你们还真的蠢得可以。我现在只是将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并没有不让他说话。”她转头看向雷云,巧笑倩兮:“大祭司,要不你给大家解释一下你身上这身蛇皮是怎么回事?”

雷云嘴唇紧抿,不发一言。

这时,终于有另外一个质疑者站了出来,说道:“你们说所谓神谕是假的,但在拜火祭的第一天,火神祝融曾经亲自降临。大家都见到了也听到了,你又怎能说这些都是假的?”

陆少霖摇头道:“所谓神降仪式本是雷云的阴谋,是雷云与中原邪宗傀儡宗合谋,其目的不过是想要傀儡宗的尊主窃占火神祝融的神位,让我们乌夷族人从此听从傀儡宗的驱使,成为他永生的容器。”

神轿之内,华阳真人的瞳孔猛地一缩,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陆少霖怎么会知道关于傀儡宗的事?

自方才广场上变乱开始,虽然局面混乱,但是他并不怎么紧张。雷云本来不过是他当初随手救下的一颗棋子,这个棋子既然被揪出来了,那么舍弃了便是。

但是,陆少霖提到傀儡宗让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他向广场中央看去,这才发现陆少霖身边的那个女子似乎有些眼熟,从前似乎出现在李璧月的身边。

如果承剑府的人出现在这里,李璧月还会远吗?

他感觉有些不妙,如今情况不同于鹤鸣山庄。如果今日拜火祭上的意外是因为承剑府,如今敌众我寡,还是先撤为妙。

他正想拉开轿门开溜,可才拉开一条细缝,一柄暗金色的长剑已刺了进来。

轿厢外传来李璧月裁冰切雪的清冷嗓音:“华阳真人,你现在最好不要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