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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歌 不见白驹 28168 字 5个月前

第141章 神陨

云台之上,陆少霖继续道:“不仅如此,我们乌夷族的圣湖之所以会变成死泽,那溪动物几乎绝迹,任何草木都无法生长,也是大祭司雷云所为。”

此言一出,广场上炸开了锅。

此前,雷云说圣湖之所以变成死泽是因为被邪恶诅咒污染。但此刻陆少霖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雷云,人人皆是无法置信。

谁能相信,一族的大祭司竟会做出自掘死路的事呢?

陆少霖道:“我知道空口无凭,你们是不会相信。我有证据,五娘,你将东西拿过来吧。”

贺五娘拿着一个黑布袋子走近前来,她将黑布袋子打开,露出香狁的尸体。

陆少霖道:“这具香狁的尸体是我的朋友从圣湖中捞出来的,捞出来的时候里面一只巨大的蠹蚁的蚁后。香狁是猎人最好的饵料,它的尸体会吸引动物的尸体投入圣湖之中。蚁后吞食香狁的内脏,源源不绝地生产出飞蚁,飞蚁以动物的尸体为食,它们会释放出有毒的气体,便是如今圣湖区域毒瘴的来源。它们成熟之后结蛹,化为一种叫‘根蠹’的虫子,根蠹以植物的根为生。正是因为飞蚁和根蠹的存在,那溪的土地才会寸草不生。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这只被有心人有意埋入圣湖之中的香狁尸体。但是在我们乌夷族,最近二十年,只有一个猎人曾经有过香狁这种饵料,你们都知道那个猎人是谁?”

民众瞪大了眼睛,纷纷讨论起来了。

人人都知道,三年以前,雷云曾是乌夷族最优秀的猎人。他因为偶尔捕捉到一只香狁,打猎的收获往往是其他人的数倍。

陆少霖正是在这位义兄的帮助下,打败两位兄长,成为少族长。

“香狁?难道圣湖的事真的与大祭司有关?”

“那可难说,雷云是三年前成为大祭司,而圣湖开始出事也是三年前的事情。”

“这确实是香狁的尸体,我曾经在大祭司家中……不,那时候他还不是大祭司,是雷家姑娘的那个私生子。但是雷云成为大祭司之后,再没有看到过这只香狁。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圣湖开始出现大量动物的尸体,后来情况就越来越糟糕。”

“……”

民众虽然偏信和盲从,但是圣湖干系到每一个乌夷族人的生死存亡,终于有一部分人开始对雷云产生了怀疑。

“大祭司,这是不是真的?”

“圣湖的事是不是真的和你有关?”

“枉费大家这么信任你,没想到你竟然做这么断子绝孙的事情……”

雷云站在高台上,想要否认:“不,不是我……”他知道一旦罪名落实,他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他顾不上横在脖子上的长剑,高声喝道:“不是我,那只香狁我在打猎时走失了,这件事情是陆少霖诬蔑我——”

陆少霖转过头看着他,道:“雷云,如果事情不是你做的,那么你当着你小时候跪拜过的祝融神像、对着我发誓,这件事情与你无关。”

电光石火的刹那,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年轻的族长的脸因为长久的病痛清癯苍白,那目光却依然是澄澈干净的。

一如十多年前,那个孩子将自己的食物一股脑地塞到了在神像下方跪拜祈祷的小少年的怀里,说道:“这些都给你。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神明是不会回应你的祈愿的。”

那曾是他生命中的第一位神明,第一道光。

如今,这道光仍然会和往昔一样灼热,热到只要触碰到就会灼伤自己。

雷云忽然不敢看他的眼睛,他颓然地握住双拳,喃喃道:“是我,是我在香狁的腹中放了一只蚁后,将它抛入圣湖之中……”

高台之下,民众一片哗然。

没有人能预想到给乌夷一族带来毁灭的人,正是他们一心崇拜的大祭司。

不,现在或许不能称之为大祭司了。

“私生子就是私生子,和他阿娘一样都是不要脸的东西……”

“我看当初的拜火祭的时候,他就恨上了我们乌夷族,不然怎么能做这么断子绝孙的事情。”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以前都被他给骗了。”

“我看还是陆家的哥儿好,那才是正儿巴经的族长,真正得到火神认可的人,才能揭开雷云的真面目。”

“……”

他们纷纷将手中之前扔剩下的东西向雷云身上砸去,浑然忘了就在不久之前陆少霖还是他们口中的亵渎火神,不配族长之位的人。

陆少霖松了一口气,说实话,他也没有想到雷云竟然会这么轻易就认罪。

他转头望向龙石和巴朗,下令道:“雷云既然认罪,你们先将他关押,等事情抵定之后,再由我亲自审问。”

龙石和巴朗一起道:“是。”

广场上一片纷乱,大祭司雷云因罪被羁押,标志了乌夷一族的大权重新回到族长陆氏一族的手中,自然还有不少的大祭司的支持者反对,广场上总免不了小规模的冲突与骚乱。但是在龙石和巴朗的强力压制下,并未扩大。

广场的西北一角,华阳真人看着斜刺入轿厢的这柄剑。

剑柄为墨色,剑刃为金色。那是承剑府的照夜八荒剑。

传说之中,当年秦士徽持剑斩龙,金色的龙血将金色染成了金黄色。即使是在暗夜中,这柄剑也光耀如恒阳。

此刻,剑握在一只苍劲神秀的玉手之中。剑气盈发,杀意如细针一样迫入华阳真人的每一寸肌肤。

纵横一生的华阳真人平生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一年前在高阳山他第一次面对李璧月时,她虽是承剑府最优秀的少年天才,可在他眼中,捏死她和捏死一只蚂蚁也差不了多少。

数月之前在鸣鹤山庄,她虽然已是足堪比肩谢嵩岳的强者,最后还是对他无可奈何。

可是如今,他已感知到,经过数月沉淀,她的浩然剑意比之前更精纯不少,就算是谢嵩岳也难望其项背。她手中的照夜八荒剑一定能将自己这具一半傀儡一半是血肉的躯体碾为齑粉。

更糟糕的是,如今拜火祭已经破坏,玉无瑑昏迷不醒,他已不可能通过降临仪式将自己的元神转移到“容器”之中。

他此刻最后悔的是上次在鹤鸣山庄时因为道源心火放弃了最好的杀李璧月的机会,到如今养虎为患。

他当机立断,一掌拍向眼前长剑。

他的掌力绵软粘连,就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会自动吸附掌力所碰到的一切东西。如今,唯一的胜机就是出其不意,从李璧月手中夺剑。

可是金色的长剑轻轻一动,他的掌力所织就的那张巨网瞬间破碎。别说夺剑,他连剑身都没有碰到。

就在此时,他眼前的长剑幻化出无数的剑影,他感知到一种臻于极致的剑意。

他身处的那座神轿就在他眼前直接生生化为漫天的木屑,紧接着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那用傀儡制成四肢一起从接口处断裂,同样化为粉末。

然后是他的血肉之躯。

他的头发最先消失,然后是他的胳膊,大腿,躯干。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沙化、溶解,最后消失在空气中。不,那不是消失,而是直接被剑意分成了比齑粉还要微小的尘埃。

这就是照夜八荒剑的威力吗?那是某种超乎法则的力量,能直接抹去一个人的存在。

世界上从未有过这样的力量,不,这样逆天的力量根本就不应该存在。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静止,他听到灵台天枢中传来龙魂的提醒:“快,用桃僵李代——”

华阳真人在那瞬间什么来不及想,以神魂结印,并飞快地念出了他在道源心火中看到过的咒语:“我身寂灭,我意自在。大道既死,我道长存。敕——”

下一刻,巨大的剑威压下,华阳真人的躯体彻底消解。

而与此同时,一白一黑两道影子从他的躯体中脱出,一起向玉无瑑那边飞了过去。

***

广场中心,玉无瑑正倚靠在祝融神像的脚跟处。他刚才在主持神祭仪式之时,被一只突如其来的羽箭射伤,陷入如今身体僵死的状态。乌夷族的巫医对此束手无策,只好将他暂时安置在此休息。

之后,陆少霖指认雷云是乌夷族的罪人,广场一片骚乱,也没有人管他。

到如今尘埃落定,唐绯樱终于有空过来看看他的情况。毕竟,李璧月隔着那么远射了一箭,谁也不敢保证他一定万无一失。如若不小心射偏了有所损伤,她也可以先补救补救。

她刚靠近,便看到一白一黑两道印记一齐贯入玉无瑑的眉心,与此同时,青年道士睁开眼睛,眸中黑雾涌动,额心再次出现红色的火焰印记,往昔清隽的面容变得邪气凛然。

唐绯樱从前可没见过玉无瑑这幅模样,大吃一惊,就要去伸手去探那个红色的火焰印记。

下一刻,李璧月已挡在面前:“先不要动他。”

唐绯樱咋舌:“姐姐,这是怎么回事?刚才我看到一白一黑两道影子钻进去了。”

李璧月道:“没事,那个白色的是道源心火,黑色的是傀儡尊主的元神。”

唐绯樱:“姐姐你那边顺利吗?傀儡尊主那个老怪物呢?已经死了吗?”

李璧月:“死了,但是没有全死。”

唐绯樱:“什么意思?”

李璧月:“按玉无瑑的说法,他们这些佛门道门的修行人,修行到一定程度,便可进入神游之境,元神可脱离躯体而存在。躯体的死亡只是第一次死亡,只有元神覆灭,才算是彻底消亡。”

唐绯樱想了想,道:“我懂了,昙摩寺那个传灯大师就没有死干净,所以当初才会附着佛骨舍利上,蛊惑藤原野回东瀛。”

李璧月点头:“确实如此。”事实上传灯大师不仅能蛊惑藤原野回东瀛,他还仅凭元神之力就帮她完成了第一次剑骨的淬炼。华阳真人虽然身死,但是若是元神尚存,后续会不会继续搞事实在难说。

唐绯樱道:“那现在怎么办?”

李璧月指了指玉无瑑:“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看他们师徒二人了。”

话音落的一瞬,玉无瑑额间的火焰印记湮灭,随即出现一朵金色的莲花。

***

华阳真人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呆在一朵金色莲花之中,一团黑色的龙魂影正盘旋在黑色的莲花上面,森冷地看着他。

这朵金色莲花正是象征道门传承的无尽藏,这团龙影正是被封印在道源心火中的龙魂。

显然他并没有如预想一般通过那个“桃僵李代”的法术取代玉无瑑,而是如同龙魂一般被封印在了道源心火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华阳真人看望龙魂,怒气冲冲:“你不是说这个桃僵李代是个夺舍的法术吗?为什么我没有夺舍成功?”

龙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因为,这是我骗你的呀。‘我身寂灭,我意自在。大道既死,我道长存。’这个十六字咒语是李玉京祖师所留下,这根本是不是什么夺舍的咒语,而是李玉京祖师爷当初自封一魂于道源心火,以镇压龙魂的法咒。”

“你……”华阳真人心中生起一丝疑惑,龙魂并不像他以前所见到的那般乖张邪吝,甚至“它”还称李玉京为“祖师爷”。

他心中忽然有了某种明悟:“你不是那条龙魂?”

龙魂冷哂一声:“看来你总算不算太蠢。你还记得我吗,师弟?”龙魂形影幻化,一位着紫色道袍、头戴飞云宝冠,手持拂尘的道者出现在他眼前。

“紫清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龙魂呢?”

华阳真人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地不真实。好像自今日的拜火祭伊始,所发生的一切全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紫清真人道:“早就已经没有什么龙魂了。十年之前,李玉京祖师留在道源心火中的一魂就已经渐渐衰弱,即将湮灭,无法压制龙魂。那时我便决定继承李玉京祖师的遗志,在离开灵州之前,以此咒术,将自己的一魂封于道源心火,继续压制龙魂。”

紫清真人叹息一声:“可惜我当时道心不稳,过程中出了差错,连这缕魂魄差点消散。等我的魂魄稳定之后,祸事已经发生了,你使用傀儡术杀了武宁侯府一家,云翊因为龙魂而入魔,最后青溟师弟找到谢嵩岳封印了云翊的灵台天枢,也一并封印了龙魂。”

“我在道源心火中与龙魂纠缠十年,直到最近一段时间龙魂才终于彻底消散。”

华阳真人一怔:“龙魂已经消散了?”

“世界上没有什么永远不朽,龙魂也不是不死不灭。”

“所以我之前在道源心火中见的龙魂一直都是你的化形。”华阳真人总算明白过来:“原来之前折磨我的一直是你,而不是什么龙魂,什么‘桃僵李代’的咒术也是你的阴谋……”

华阳真人的声音淡淡的:“恐怕你没有想过,你花费十年时间得到的道源心火,从来不仅仅只是玄真观的传承,也是玄真观的诅咒,更是自李玉京祖师传承下来的兼济天下的责任。事实证明,你确实没有成为玄真观传人的资质。不过,有一件事你说错了,‘桃僵李代’并不是我的阴谋,而是云翊的提议。”

“玉无瑑?”

“是的,自他解开灵台天枢的封印,在将道源心火交给你之前,就提出了这个计划。他说你心心念念研究傀儡术多年,希望千秋万代、永世不朽,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最好的机会。”

“拜火祭上,是他故意以自己有诱饵,李璧月一箭射伤他,致使他僵死昏迷。李璧月再以照夜八荒剑相逼,你别无它法,只能冒险选择使用‘桃僵李代’之法。他本是道源心火真正的主人,当初他将道源心火给你,你只是拥有暂时借用权而已。只要你的□□消亡,道源心火就会自动回到他身上,如果你使用这个‘桃僵李代’法术,试图夺舍,就被自封于道源心火之中,永世无法脱出。”

“永世无法脱出?”华阳真人心中先是一凉,随即又是一喜。

若是从前,要想龙魂被永远困在道源心火之中,他当然是不愿意的。但如今他的躯壳已在照夜八荒剑下化为飞灰,元神有一个寄生的地方也算不错。

虽说人世间的一切权势富贵他是从此都享受不到了,但好死不如赖活着,就算是苟活,也比彻底消亡了好。

想要以后可能要与自己的师兄长期共存,他放软了语气:“师兄,以前的事是师弟糊涂,对不起师父,也对不起师兄你。如今我已经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修生养性,绝不惹是生非。”

他想,他这个师兄一向一团和气,就算当初自己被逐出师门,回到玄真观师兄仍然收留了他。如今不过是和当初一样,在师兄面前卖个乖、讨个好,先适应一下环境,其他的事情等以后再想办法。

紫清真人道:“华阳,你错了。做错了事情,需要付出代价。今日就是你的终点。”

华阳一慌:“师兄,我已经付出了代价了。我已经死了,你们已经赢了,不是吗?”

紫清真人摇头:“是,但是还不够。今日之后,你的神魂将不会再存在。终究是我当年一念宽容,铸成大错,害了我兄弟一家子。不仅愧对云翊,九泉之下,也愧对兄弟。今日我也该亲自清理门户。”

他伸出右手,抓住了华阳真人的手。

华阳真人惊觉,两人右手交握的一刹那,他的元神竟也开始迅速沙化,湮灭,消亡,就像一幅画被人用抹布抹除一样。

他惊叫道:“这是什么样的力量,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灵魂本源的力量,是人的执念、信念。”紫清真人道:“这十年来,我就是用这样的力量湮灭了龙魂,如今我剩下的本源力量已经不多,但是已经足够带走了你了……”

华阳真人:“灵魂本源?可是这样,你自己的灵魂也会彻底湮灭啊!”

他简直震惊了,青溟和紫清都是他的师兄,一个在高阳山上和他同归于尽,一个连他死后的元神不放过,不惜耗费自己的灵魂本源也要彻底抹除他的存在。

紫清真人哈哈一笑:“我从玄牝来,归于混沌去。生者道之始,死者道所依。行行复去去,天地悉我归。”

在笑声中,华阳真人的元神化作白光,最终彻底湮灭,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般。

与此同时,紫清真人的魂魄也同时开始消融,化作无数的白色光点,洒落在脚下的金色莲花之上。

广场之上,玉无瑑睁开眼睛,白色的道源心火浮现在他手心。

他抬起头,看到广场上聚集的人群都已经散去,只有李璧月抱着一柄剑,靠在高大的祝融神像上。

此刻,长夜将尽,西天悬挂着一弯勾月,承剑府主清冽的眸光落在他身上,如同暗夜里的星火。

漫漫长夜,是这团星火一直守护着他。

“怎么样?”李璧月问道。

“身死魂消,这世上再不会傀儡宗了。”玉无瑑轻轻一握,道源心火没入他的掌纹深处。

我从玄牝来,归于混沌去。

生者道之始,死者道所依。

行行复去去,天地悉我归。

紫清真人、清尘散人,那些曾经给他传道授业解惑,一直保护着他,庇佑着他的师长们都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重新归于玄牝,归于混沌,归于天地,成为了“道”的一部分。

自今日伊始,他就要背负着玄真观的使命,继续走下去。

他孤身一人,可他从来并不是孤身一人。

他看向李璧月道,“有没有火?”

李璧月看向四周,拜火祭虽然结束,还有不少火把遗留。她随便拾了一支,用火折子点燃,递到玉无瑑手上。

玉无瑑从怀中拿出两本书,往火光上探去。

李璧月不解问道:“这是什么书?为什么要烧了它?”

玉无瑑道:“璧月,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到高阳山,曾到过李玉京祖师所修建的青羊观吗?”

李璧月:“当然。”

玉无瑑:“这本书就是青羊观经楼中缺少的两本书,一本《御物》,一本《御魂》。这两本书被邪道妄机所取走,邪道妄机将之与天宫世家的机关术结合,便是最初的傀儡术。他在这两本书上做了非常详实的笔记,华阳真人便是根据此学会了傀儡术,并建立了傀儡宗。后来,我从天工世家带走了这两本书,也学会了傀儡术。如今,傀儡宗已经覆灭,我便是这世上最后一个精通傀儡术的人。”

“这些日子,我反复思考,认为这不是应该存在于世上的东西。邪道妄机研究傀儡术,是为了复活他的师父鲁心瑜。华阳真人,研究这东西,是为了自己的欲望和野心。可在更早的时候,邪道妄机名鲁才英,是一个天真热血的少年,华阳真人也曾是玄真观的少年天才,他最早的想法,也只是想让玄真观更上一层楼。”

“但是这天下间没有人能抵抗磨损,历代玄真观主道心的磨损并不完全是龙魂所带来的,而是人与生俱来的欲望与执念。龙魂只是加快了这一过程,所有人在命运的洪流中最终都不再是最初的自己。傀儡术这样的邪术,若是用来为恶,确实过于方便了。所以我决定销毁与之有关的一切资料与素材,并且封印我自己的与之有关的一切记忆。这样,世界上便不会再有傀儡术了。”

火光迅速吞没书页上的字迹,很快,两本书就彻底化为灰烬。

纸灰飞扬,李璧月回想这一年以来发生的一切,也觉得唏嘘不已。不管怎么说,傀儡宗的事情至此终于有了一个最为圆满的结果,这次的西南之行也算不枉此行。

她问道:“将来你打算怎么办?”

青年道士站起身,从后面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既然玄真观当年毒杀先皇一事本是冤案,我当然是要回到长安,恳请圣人和太子还玄真观一个清白,还有损坏的龙脉,也需要尽快修复。”

李璧月回握住他的手,“好,我会帮你。”

第142章 无常

苍黄的薄月,照在囚室的走廊上。

囚室里关着的是乌夷族最重要的囚犯,由从前的神殿护卫军首领巴朗亲自看守。

巴朗对这项任务多少是有些抗拒的。这位乌夷族的大祭司性格残暴恣睢,脾气不好惹。他又是实打实地背叛了对方,想必不会得到什么好脸色。

然而,从被囚之后,雷云就一直坐在干草地上,他的目光透过漏风的窗户看向神像的方向。他连动都没有动过一下,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看他一眼。

走廊的尽头传来脚步声,陆少霖撑着火把朝这边走了过来,巴朗行礼道:“族长。”

陆少霖瞥了一眼囚室紧锁的大门,问道:“他怎么样?”

巴朗道:“从进去之后一直没有动静。”

陆少霖道:“把门打开,我进去和他谈一谈。”

巴朗有些犹豫:“族长,这不好吧,您还病着,万一他要对您不利……族长要审问他,大可等到天亮之后开设刑堂再说……”

陆少霖摇摇头,眉目沉沉:“别的不提,雷云于我,多少是有些私谊的。有些事,私下的场合问不出来,在刑堂上更问不出来……至于他对我不利……”陆少霖咳嗽了两声:“我这身体,本就活不了多久了,又有何妨?”

他本来体弱,昨晚拜火祭之后,他忙着疏散安抚族民,处理后续事宜,一整晚没有休息。这时脸色青白,眼眶深陷,看起来确实是一副短命鬼的样子。

巴朗的神情黯淡了下来。他打开门,目送陆少霖缓步进入其中,又关上了门。

火光照亮了昏暗的囚室,自进来后一动未动的男人终于抬起头,看向眼前之人。

两人相视,却是良久的静默。直到火光毕剥一声,陆少霖才终于开口,嗓音干哑:“雷云,为什么?”

雷云淡漠道:“什么为什么?”

陆少霖:“雷云,我知道你因为私生子的出身,从小在族中饱受歧视和欺凌。后来,因缘际会成为大祭司,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和地位,有些事情不得不做。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毁了圣湖,那溪的土地寸草不生,这明明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雷云转过头,他的目光穿透囚室的小窗,看向窗外不远处高大的神像:“我说我做的一切都是出自神明的授意,少霖你会相信吗?”

陆少霖摇头:“可是这世上并没有神明,我已经查得很清楚,拜火祭上的一切都是傀儡宗与你的阴谋。”

他心想,难道说雷云这几年欺骗民众,竟然骗得自己都信了。

雷云目光虔诚:“不,对我而言,这世界上曾有两位神明。”

陆少霖一怔:“两位神明?”

“不错。”雷云看着他,眸中情绪如翻滚不息的暗潮,“少霖,你想必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情形。”

陆少霖点头。

他当然记得。

这一年以来,他每次见到雷云,总会想,假如那一天他没有回到神殿,没有躲在神像之后听雷云的祈祷,或许雷云早就冻饿而死,自然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

雷云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低声道:“那个时候我十一岁,母亲已经死了五年了。舅舅虽然收留了我,可是他自己也有三个儿子,常常顾不上我。那年冬天大雪,舅舅家里没有储存足够的粮食。每次到吃饭的时候,舅母就会支使我去邻居家借东西,等我回到家的时候,他们一家已经吃完了。我想起我的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常常抱着我去祝融神殿里祈祷。所以我饥寒交迫,无处可去的时候,便也去神殿祈祷。神明果然听到了我的祈愿,他出现了,赐予我许多食物,让我度过了那个漫长的冬天。”

陆少霖冷哂一声:“雷云,你是不是记忆力出了问题。火神从来没有出现过,那些食物是我给你的。”

“没错,你在我快死的时候救了我。对我而言,你就是我的第一个神明。”

雷云定定看着他,目光狂热而虔诚,“当时你对我说,让我不要再去神殿了,这世上没有神明,可是你说错了,你回应我了。”

“少霖,我知道如今你可能不会相信我。可是三年前,我想帮你成为乌夷族的族长是真心的。这一年来,我想治好你的病,让你每天都活得开心也是真的。”他垂着头,声音压抑着痛楚,“只是,我没想到,你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我,一心只想与我为敌。”

陆少霖眉棱猛地一跳,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走近一步,疾言厉色地说道:“三年的拜火祭上的牺牲仪式,是傀儡宗的那个尊主救了你。他就是你心中的第二位神明,圣湖的事,是他指使你干的,对吗?你竟然听信一个外人,一个恶人,来危害自己的族人,你……”

他气得发抖,几乎说不出话来。

雷云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自己的族人……”

他笑得疯狂又歇斯底里:“少霖,你生来就是天之骄子,聪明又早慧,天生注定是乌夷族的继承人。所以你根本不懂,绝望的滋味。”

“可是我呢,我明明从来没有做过任何的错事,只是因为我是一个私生子,只是因为我没有父母,只是因为我的腿残疾了,不再是乌夷族最优秀的猎人,就要被一群愚民绑上火刑架,成为献给所谓神明的祭品。”

他胸口起伏,鼻息渐粗:“九年前,在神殿中,你曾对我说这世上根本没有神明,所以那之后的许多年,我再也没有去过神殿。可是,那一天,我被绳子绑着,从神殿护卫军家中被拖着,穿过那溪的大街小巷,一直到神殿的地牢之中。我跪着哭着喊着,求我遇见的每一个人求救。我说,按照规矩,成为牺牲的应该是我的表弟。我说少族长说了,这世上没有神明,就算有,活人也不该成为神的祭品。”

“可是一路上所有的人都向我扔石头,说我不过是一个私生子,有幸成为火神的祭品,本就是我的荣幸。若是连这也不肯,这乌夷族也没有我容身之地。还有人说我亵渎火神,应该施以重刑。当时负责此事的是你的二哥,他怨恨我当初帮你夺得族长继承人的位置,将我关在一个房间里绑在长凳上,又找了一块一百斤的石板压在我身上。”

“我被压得快不能呼吸,在濒临死亡的痛苦之中,我第一次希望这世界上真的有神,我希望有神明能拯救我,拯救我这扭曲的、充满着不幸、恨与痛苦的一生。最终有人听到了我的求救,将我从绝望中拯救了出来……”

……

那是拜火祭的前一天,一个没有任何光亮的黑夜。

雷云被绳索紧紧绑在石凳上,他无法动弹,只能感受着自己的生命逐渐流逝。

有人说,比死更可怕的是死亡的过程。是你明知知道它正在发生,可是你却什么也阻止不了。压在他身上的石板其实并不重,毕竟他若是在拜火祭之前死了,还需要找一个新的祭品。族长家的二公子只是想找个机会公报私仇而已,并不想多生事端。

对于雷云而言,这意味着死亡的过程变得更长。

可他不甘心这样死去,他大声地喊着:“神哪,求求你,救救我——”

他知道,若说这个世上还有谁能救他,就只有少族长陆少霖了。如果陆少霖能够在拜火祭的最后一天赶回那溪,他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九年前,在他濒临绝望之际,是陆少霖救了他。后来,陆少霖无视两人的身份尊卑,与他结为兄弟。如果陆少霖知道他的事情,他一定会赶回来救他的。

那一夜格外漫长,他不知道自己喊了多久,在他以为自己就要僵死的时候,有一个人进了屋子,放下了石板,将他身上的绳索解了下来。

雷云以为是陆少霖终于回来了,他激动道:“少霖,是你回来了吗?”

他一回头,只见到一个身着紫色衣袍头戴青铜面具的人出现在自己身前,身上的气息恐怖邪诡,他被吓得后退一步:“你不是少霖,你是谁?”

那人哂了一声:“你刚才不是祈祷有神明出现救你的性命吗?我如今响应你的祈愿,出现并拯救了你,你不是应该奉我如真正的神明吗?”

雷云不理解眼前发生的事,他只觉得眼前这人凶神恶煞的形象与神殿广场上那尊祝融神像颇为相似,问道:“你是火神祝融?”

紫衣人冷笑道:“现在还不是,不过将来就会是了,只是做到这一点,还需要你的配合。”

雷云道:“我?”

紫衣人道:“我到那溪已经很多天,发现这里的乌夷族人因为一个荒谬的传说就信仰着一个根本就没有的神明,所有人对此深信不疑,只有你除外。这引起的我的好奇,我去调查了一下你的事情。你是个私生子,是你的舅舅舅母将你养大,他们对你不好,想要用你来代替他们本该成为牺牲的儿子,你的族人们因为私生子的身份歧视你,又因为你曾经第一猎人的身份嫉妒你,对此事都乐见其成,你想报复他们吗?”

“报复?”

“对啊。你想不想看到有一天今日这些欺凌歧视你的人全部都跪在你面前,任你驱使,你可以对他们生杀予夺,予取予求。你可以完全主宰他们的命运,将你今日的绝望、痛苦与恐惧,让他们也通通感受一遍。”

紫衣人的语气邪诡令人战栗而恐惧,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他内心中最渴望的事。

“想。”雷云毫不犹豫地答道。

这一日一夜的屈辱与刑罚,他已经深刻地认识到自己这个私生子从来不是乌夷族的一员。他要报复乌夷族的每一个人,只除了一个人,那便是少族长陆少霖,只是陆少霖根本不在那溪。

“很好,那你便按照我的吩咐行事。”紫衣人从怀中取出一件薄如蝉翼的衣服,道:“这件衣服是用窫窳的蛇蜕制成的,最大的特点就是无惧烈火焚烧。你穿上这件衣服,我会再将你绑回去。到了晚上的拜火祭上,你就可以取代陆千江那个家伙成为乌夷族的族长……之后,今天这些歧视你、欺辱你的人都只会听从你的命令,你让他们往东,他们不敢往西……”

雷云一头雾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穿上这件衣服就可以成为族长……”

“你不需要明白那么多,他们陆家三百年前便是因此成为乌夷族的族长,你自然也可以。你若是担心陆千江反抗,那也大可不必。我已经对陆家人的饮食中下了乌头蛮之毒,保证他们活不过今天晚上的拜火祭。届时,你便宣称他们亵渎了火神祝融,因此受到诅咒而死。当然,你从前没有当过族长,我会留在那溪一个月,教你后面应该怎么办。”

雷云将信将疑,但是他知道,不管这个紫衣人说的是真是假,这是他唯一活下来的机会,也是他唯一可以报仇的机会。

他接过那间用窫窳的蛇蜕制成的衣服,任凭那个紫衣人又将他绑了起来,又重新将石板压在他的背上。

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既然你不是火神祝融,又为什么要帮我。”

紫衣人道:“我不是乌夷族的神,却是救了你的神。更何况,事成之后,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成为火神祝融,并像真正的神明一样永生不死。”

囚室之中,陆少霖双目喷火,喘息着怒道:“原来,我陆家的人全部都是因为……因为你……”他牙关颤抖,竟是无法将剩下的话说出来。

不仅是他的家人,甚至他之所以会中毒昏迷两年,也是因为傀儡尊主所下的毒。

“是,他们都是因为我而死。他们都不冤枉,只有你,是唯一的无辜受到牵连的人。”雷云愧悔道:“那一晚,尘埃落定之后,我才发现原来你已经回到了那溪,也中了傀儡尊主所下乌头蛮之毒。但是你比他们命大,没有立刻便死,只是四肢麻痹,成为活死人。”

“我去求了尊主很久,他才告诉我以毒攻毒的办法,为你解毒。虽然将你救醒,却伤了根本。你醒之后,我不敢告诉你真相,只好告诉你是你二哥下的毒。”

陆少霖冷笑:“你又何必救我?我死了,你一人大权独揽,岂不是更好。”

雷云嘴唇颤抖:“我确实挣扎犹豫过,可是我曾经承诺过,要帮助你成为族长,又怎能食言而肥?”

他抬起头,看着陆少霖的眼睛,轻声道:“我想,你当族长,我当大祭司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恨我,会勾结外人来对付我。不过,这也是我咎由自取,我又何尝不是勾结外人才得到大祭司的权位。”

“所以,这一切都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咳,咳咳……”雷云猛地吐出一口鲜血,鲜血染在囚室的干草之上,猩红点点,又很快变成黑色。

陆少霖一惊:“你……”

他很快反应过来:“你服毒了?”他向门外大喊道:“来人,叫巫医过来——”

“我做了那么多的错事,自然是死有余辜。你想要为家人报仇,但雷云一条贱命本也不值得脏了你的手……不如全了你我兄弟之情……”

“从此,你便是乌夷族真正的族长了。”

雷云说完,黑血从他的眼睛、口鼻耳朵处流出,他整个人直挺挺向后躺去,挣扎了两下,再无一点生息。

巴朗带着两名守卫冲了进来,他试了试鼻息:“族长,他已经断气了,再叫巫医也没用了。”

陆少霖只觉胸中气闷极了:“巴朗,你就是这样看管犯人的吗?连犯人服毒自杀也不知道——”

巴朗连忙跪下:“是属下疏忽,没有发现他身上竟然带了毒药……”他想了想,眼睛一转,又道:“族长,我觉得大……我是说雷云自杀也挺好的……今日晚上一场大乱,虽说是族长您占了上风,但是族中肯定还是有不少人支持雷云,日子长了,就又乱起来了。如今他自己自杀,也怪不到族长您头上,咱们好好收买人心,以后大家自然会听您的。”

陆少霖双眸轻阖。

苏醒之后的这一年多以来,他小心翼翼,多番布局,只为了眼前这一刻,扳倒大祭司雷云,夺回属于族长的权力。在余下的生命中,亲眼看着乌夷族能够摆脱无知和愚昧,过上更好的生活。

可是,此时此刻,他心中并没有多少开心的感觉,反而感到一阵苍凉。

十二年以前,他和雷云在神殿初遇。一个是尊贵的族长儿子,一个是低贱的私生子。

三年以前,他们一个是少族长,一个是大祭司。

可是如今,一人已死,另外一人也不过只剩下苟延残喘的半年性命。

人之命运无常啊,除了少数命运的宠儿,谁又能摆脱天意的捉弄?

第143章 失忆

陆少霖意兴阑珊,他倦懒地阖了眸道:“巴朗,人既死了,过往的恩恩怨怨也该散了。你找两个人,将他葬了吧。”

“还有,如今局势初定,葬礼不宜大办,陪葬之物便厚重些,便按……按大祭司的规格吧,将他葬在……葬在他母亲的身边。”

“是。”巴朗应了一声,他看着此时陆少霖全身再无一点精气神的模样,仿佛随身可能跟着大祭司后脚走了,担忧道:“族长,您怎么样?要不要请巫医来看看?”

陆少霖摆摆手:“我的身体自己有数,你不用管我。”

巴朗将信将疑,到底不敢违背族长的命令,叫了两个人,抬着雷云的尸体离开了。

陆少霖闭着眼睛,靠着囚室的墙壁闭目养神。他想,也许那一年,雷云右脚残疾的时候,他不应该将雷云一人留在那溪,自己去永陵。就算要去,他也应该带着雷云一起,也许,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只是,人生没有如果,也不会重来。

雷云已死。他的人生也只剩下不到半年的倒计时。

半年的时间可以干什么?

大概能够在李璧月的帮助之下,和泸江县令魏树见上一面,达成和平的意愿。再按照那位玉道君建议的方法,慢慢消灭剩余的蠹蚁,那溪的土地重新恢复生机。

如果他运气好一点,活得更久一点,或许能够在有生之年见到乌夷一族的圣湖恢复生机,庇护族民们安居乐业。

陆家没有其他人,他此生也不会有子女,在临死之前,他还需要培养一个继承人。否则,等他一死,乌夷族还是会走向以前的老路。

他心中苦笑,半年的时间,会够吗?上天留给他的时间终究是太少了。

最后,他想到了唐绯樱,那个像蔷薇花一样灿烂又美好的女子。

她或许是上天最后赠送给他的礼物,这段时日他们像真正的情人一样相处,色授魂与,神魂纠缠。

当渴望不可得的东西真正被捧在掌心,他得到的不是满足,而是更多不甘心。为什么赐予他爱,而不赐予他长长久久?

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做过罪恶之事,却要接受这般命运?

“少霖,原来你在这儿,让我好找——”唐绯樱银铃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少霖抬眸,那飞扬的红色裙摆已到了他面前。

“绯樱,你怎么来了。李府主呢?”拜火祭结束之后,她应该是去帮李璧月对付傀儡尊主了,他原以为他不会这么快再看到她的。

唐绯樱摆摆手:“别提了,府主忍了这么久,终于能够和玉道君双宿双飞,眼里哪里还能容得下其他人,所以我就过来找你了。哼,谁还找不到一个如意郎君呢?”

“如意郎君”四个落入陆少霖耳中,仿似挠到痒处,心尖尖不由得一颤。

他正要说话,唐绯樱又道:“你先闭上眼睛。”

“干什么?”

“你闭上就知道了。”

陆少霖依言轻轻闭上双眼,感到女子不知将什么东西缠上了他的手臂。

“好了。可以睁开了。”

陆少霖睁开眼睛,只见他的左臂上多了一圈五彩丝线编成的臂环,颜色鲜艳,很是好看。他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长命缕。我小时候在扶桑长大,我的爷爷编了这个东西系在我的手臂上,说是中原旧俗,可以庇佑我长命百岁。可惜,我后来在海上弄丢了,这个是我亲手给你编织的,好看吗?”

“好看。”陆少霖用手抚摸着那五色丝绦,心中愁思一点一点消退。虽说长命缕只是一种美好的祝愿,但这心意若是来自心爱的人,已足够他面对无常的恐惧。

满目青山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未来的事多思无益,他该好好珍惜剩下的时光,不辜负当下的每一天。

唐绯樱:“我希望你长命百岁,你开心吗?”

“开心。”陆少霖眼底浮现笑意,他的右手覆上女子的左手,与之十指相扣:“绯樱,谢谢你。你是这世上,我最想感谢的人。”

***

李璧月在神殿广场与玉无瑑分别,回到四方馆时,天已微明。

她感到身体有些疲乏。

在外人眼中,今天晚上,她用照夜八荒剑轻松抹杀华阳真人。只有她自己知道,绝没有这么轻松。她不过出了一剑,就有一种身体快要被掏空的感觉。

想起临行之前师伯长孙璟曾经交代过,照夜八荒剑使用后会有些副作用,需要注意调养。

如今西南的大事已定,余下的是陆少霖这个族长的事,她也不便插手。交代贺五娘不可让人打扰之后,她便回房打坐休息。

再次醒来时,而是第二天的上午。

她起床后,觉得有些冷。推开窗户,只见窗外一片银装素裹,原来昨夜突然降下了一场春雪。

洁白的雪笼住了一切,只隐隐可见白雪覆盖下的青黑瓦檐。曾经喧嚣的神殿广场,如今只剩下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就像前夜的冲突从不曾存在。雪后的阳光透着碎金,洒落在雪层上,粲艳辉煌。

李璧月推开房门,只见夏思槐守在门外。夏思槐本来是李璧月身边最重要的助手,这些日子以来,为了掩人耳目,一直在陆少霖那边。

昨日,陆少霖在和雷云的斗争中取得上风,无须再遮遮掩掩,夏思槐也回到四方馆。

不知为何,此时夏思槐看着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府主,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李璧月觉得他这话问得很奇怪,两人这段日子虽然见面的次数不多,但她还不至于记性这么差。

“你是思槐。”

夏思槐仍显得紧张:“那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我是承剑府的府主。”李璧月睨了对方一眼,“思槐,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还是你这几天在陆少霖那样闲太久了,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夏思槐总算松了一口气,作揖道:“谢天谢地,总算情况不算太糟。”

李璧月:“什么情况不算太糟?”

夏思槐道:“这次离开长安之前,长孙阁主特意交代我,说李府主这次出来,没有动用照夜八荒剑就算了,若是动了,就要我多盯着点。他老人家说,当初谢府主用了这把剑之后,出现了后遗症,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承剑府的府主。他以为自己是个渔夫,跑到黄河边跟着别人捞了几天的鱼,承剑府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找回来。后来谢府主恢复了记忆,觉得这事实在有损他的面子,不许有人提起。长孙阁主怕府主你也会这样,所以才交代我这些事。”

“渔夫?捕鱼?哈?”李璧月也绷不住,忍不住噗嗤一笑。

这倒实在看不出像是谢嵩岳会做的事。如此看来,自己的后遗症比谢府主要轻多了,只是有些疲惫而已。

大概只剑骨修复之后,自己体质更好一些,所以照夜八荒剑对她没有那么大的影响。

李璧月神情放松下来:“我并没有什么大事,你不用担心。对了,绯樱呢?”

“前天晚上大祭司雷云在狱中服毒自尽,陆族长心情有些不好,唐阁主如今在他那边。”夏思槐眼睛一转,神秘兮兮地问道:“府主,唐阁主和那个陆族长,他们俩……是不是……”

他犹犹豫豫、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欲说还休,那样子颇似在陆少霖见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李璧月淡淡撩了一下眼皮:“你想得没错,他们俩是好上了,这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夏思槐一跳三尺高:“这么快?他们才认识几天?”

李璧月不以为意:“绯樱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夏思槐抓了抓后脑勺,“也是哦。”

当初在海陵,唐绯樱从那艘东瀛的海船上下来,一天时间就和海陵林家的公子出双入对。在太原时,和王家公子王琼英也是很快相好,等他们到太原时,两人已经火速分手了。

这么一想,夏思槐很是为陆少霖的前途堪虑。毕竟,在陆家的时候,陆少霖对他们很是不错,他对陆少霖也很有些好感。

夏思槐撇嘴:“府主,你就不能管管她?”

李璧月莫名其妙:“管?管什么?我看他们最近挺好的,你不是说了,如今陆族长心情不好,她还在那边安慰着吗?”

夏思槐咬牙控诉道:“这个朝三暮四的女人,就是良家少男的杀手。她情史丰富,拿下单纯的陆少霖还不是手到擒来。现在新鲜劲上,当然挺好的呀。过几天新鲜劲过去,不就把人家甩了吗?人家陆族长本来身体不好,说不定受到这个打击,就一命呜呼哀哉了……这不就造孽了吗?”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容我先想想。”

平心而论,唐绯樱虽然加入了承剑府,平日里叫她姐姐,她也并不便插手对方的感情上的事。唐绯樱年龄小些,又不羁惯了,倒不是她本性浮荡,只是心里没有还定性罢了。陆少霖性格沉稳,人又聪明,若非因为中毒身体不好,两人倒是良配。

身为承剑府主,李璧月还是很看好这桩婚事的。若成善果,自是美事,当然,感情也是要好好培养的。

她道:“思槐,你去转告绯樱,说如今大事已定,我给她多放几天假,就让她在陆少霖那边,不用回来了。”

李璧月下楼的时候,琳琅阁那位祁重祁掌柜踩着木屐、披着蓑衣从外面进来。

贺五娘将午饭摆上桌,寒暄道:“祁掌柜,外面下雪呢,您这是从哪里回来?”

祁掌柜抖了抖蓑衣上的雪粒子,说道:“我刚才去外面看了看,雪层并不厚,道路上车马应该可以通行。对了,劳烦五娘转告陆族长,陆族长委托祁某之事,总算不辱使命。祁某另有要事,已经备好车马,下午就离开那溪,就不亲自向他辞行了。”

李璧月朝外看去,看到四方馆外,果然停着一辆马车。她上前一步,道:“昨日的计划之所以能成功,还要感谢祁掌柜,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这么多窫窳的蛇蜕,制成防火衣,否则只怕没有那么容易让乌夷族的民众相信我们,西南之事能圆满解决,祁掌柜也算立了大功。本府到了泸江,一定会向魏县令为您请功。”

祁掌柜捋了捋胡须,笑道:“这是碰巧运气好,我们琳琅记最早是做药材生意,这些蛇蜕最早我是当药材收购,打算买到长安去,没想到恰好能帮到李府主和陆族长,也是祁某的荣幸。魏县令若是知道西南之患,圆满解决,定会十分高兴。祁某今日急着回去,便是想早点告诉魏县令这个好消息。”

李璧月拱手道:“那本府便祝祁掌柜一路顺风。”

寒暄既毕,祁重上了马车。很快,马车就在雪地上留下两道车辙,消失在远方。

吃完午饭,李璧月她隐约觉得自己下午似乎有事,但是具体是什么事,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她看了看窗外的大雪,这样的天气实在不适合出门,就算有事也可以等到雪霁天晴再说。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缩回温暖的被窝中,拿起枕头下的那本《永陵县志》翻看起来,不一会就犯起困来,迷迷糊糊重新睡去。

也许是天冷的缘故,她这一觉一直睡到了黄昏时分。

再次醒来的时候,身着白色道袍的青年正坐在她的床头,手里拿着她先前看的那本《永陵县志》,读得很是认真。

她隐隐觉得眼前人应该是她认识的人,但是怎么想不起对方是谁。

再多想想,便觉头晕脑胀,便索性不和自己较劲,直接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玉无瑑愣了愣,道:“璧月,你是不是受伤了?我是阿玉。”

“阿玉……阿玉……”李璧月将这两个字在唇间咀嚼了两遍,仍是毫无印象。“我不认识你。”

玉无瑑怔在原地。

李璧月并没有发烧的迹象,可她看向他的眼神陌生,她似乎真的不认识他。

前日晚上,他与李璧月在神像下方分别,约好今天下午在悬崖上的小木屋再见。

华阳真人在那溪经营多年,虽不曾向他人传授傀儡之术,但还是留下了不少痕迹。他既然决心从此抹消这世上傀儡术,便要先将这些东西处理干净。

忙完之后,他回到自己的小木屋,天便开始下雪。

他略微休息之后,便开始收拾自己的小窝。他在锅里煮了一锅香喷喷的红豆米粥,又去找了一些干柴回来,放在火炉里烧着,将小小的木屋就烧得暖暖的。

只是他离约定的时间过了一个时辰,都没有等到李璧月。他只好亲自来四方馆寻人。

夏思槐说李璧月并没什么事,只是大概昨日战斗消耗太过,还未恢复,所以还在休息。

玉无瑑暗自懊恼,他昨日怎么没有发现她过于耗损呢?她出手之时,一向都是有十分的力便要使上十二分,每次都会受了伤,自己都未必知道。

早知如此,他根本不该急着去处理那些琐事,应该先陪她回四方馆,确认她安好无损才是。

被爽约的郁闷心情很快被满腔的愧悔怜惜取代,玉无瑑坐在她的床边,等着她醒来。

谁曾想,她根本不记得他了。

看来,这次的伤势非同一般了。

他下意识去探李璧月的脉搏,可是还没有碰到衣角。李璧月袖腕翻转,眨眼间已扣住了他的右手,使了巧劲向下一压,整个人便已被压在锦被之上。玉无瑑昨天虽然抽空取出体内的傀儡丝,但手腕的伤本来没有好全,伤口裂开,鲜血渗出,他猝不及防,疼得惊呼一声:“阿月,你……”

门外的夏思槐听到动静,赶紧冲了进来:“府主,不可动手——”

虽说早上他差不么认定李璧月并没有受到照夜八荒剑的影响,可到底是不敢掉以轻心,便一直守在门外。

这时听得里面动静,已明白过来李璧月并非没有受到影响,只是症状和谢嵩岳并不一样。谢嵩岳忘了自己是承剑府主,而李璧月,她显然忘了玉无瑑。

李璧月瞟了眼前人一眼:“思槐,这人是谁?”

她此刻已经有些后悔。

夏思槐守在外面,若对方是什么无关人等,根本不可能进她的房间,更遑论守在她的床头。而且,她刚才已经探出,对方虽然修炼内家真气,但武功并不怎么样,还有伤在身,她着实出手太重了。

夏思槐赶紧道:“府主,他是玄真观的传人玉无瑑啊,是府主你的……你的……你的……”

他本想说是“心上人”,紧张之下,一时卡壳,忘了该如何描述,看到方才滚落在地上的枕头,慌不择言:“……他是府主你的枕边人啊。”

第144章 春夜

李璧月一阵恍惚。

玄真观她知道,但是玄真观有个传人?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隐约又觉得也许夏思槐说得没错,方才玉无瑑伸手的动作显然极为自然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夏思槐说他是她的“枕边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敲了敲额头,还是一点印象也没有。“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夏思槐道:“府主,你应该是和谢府主一样受龙魂影响,失去了部分记忆。你还记得武宁侯的世子云翊吗?”

李璧月点头:“这我当然记得。”

夏思槐松了一口气,若是李璧月将云翊和玉无瑑一起忘了,此事还真的难办。但是还记得云翊,总算情况不算糟糕。

他将玉无瑑拉了起来,推到李璧月跟前:“他就是云翊。”

“云翊?”

夏思槐十分确定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他。”

李璧月闭上眼睛,“让我好好想想。”

她回想进入那溪的事情,发现自己的记忆确实出现了一些问题,就像一幅水墨画被泼了墨汁,出现了一些黑乎乎的空洞。

比如,她记得自己到西南本就是来找人的,可是找谁却忘了。

再比如死泽的事,是有人帮她解决了这个难题,可是那个人是谁,她也没有印象。

再比如,她回想起华阳真人时,简直想将对方挫骨扬灰,可是这样的情绪为何而来,她也不记得了。

还有那本《永陵县志》,这本书并不是她的,可书从何而来,她也说不上来。

那边,夏思槐将玉无瑑拉到门口,讲着悄悄话:“玉道长,长孙阁主说这照夜八荒剑用了之后会有些后遗症,我看八成府主是忘了一部分的事情。好在她只是忘了后面的事情,还记得云翊。你也知道,我们府主找了云翊好多年,一直惦记,你只需要证明你是云翊就好了。这边就交给你了,我先撤了……”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司卫,可掺和不进府主的感情大事中,府主失忆这个难题还是让玉无瑑自己消化好了。

玉无瑑回到床前时,李璧月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刚才在脑海中推演了一遍,夏思槐说得没错,他应该是就是云翊,她脑海中缺失的那个环节,夏思槐所说的。

她的。

“枕边人”。

可犯难的是,之前两人是如何相处,她仍是一无所知。

看着玉无瑑重新走了过来,她又有些情怯了。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想起方才自己定是弄疼了他,心中又犯起一丝心疼。

她捞起地上的枕头,拍了拍尘土,放在自己枕头旁边,道:“你上来吧。”

“上……上来?”

李璧月咬着嘴唇,声音有些不自然:“不是说是枕边人吗?”

玉无瑑耳根烫了一下。以前两人也不是没有睡过一张床,可都是李璧月受伤睡着了,他偷偷给她疗伤而已,像这般两人都清醒着的同床共枕,那是从来没有过。

他修道十年,或许一开始并非自己意愿。但是日子久了,也习惯了道门的静心、节欲、止念、无我的那一套,后来再次遇上李璧月,慢慢地喜欢上她,也做过更亲密的事。

但他今天爬上了李府主的床,成为她的“枕边人”。便意味着从此他不再是自己的私有,也不再只从属于道,而是成为她的一部分,他并没有完全做好准备。

但要命的是李璧月现在不记得他了,他如果拒绝,又如何证明自己是云翊。

他没有纠结太久,便脱了鞋上了床。

李璧月也没有纠结太久,既然他是云翊,那她以前怎么对云翊怎样,现在就怎样,肯定错不了。

她拉过玉无瑑的右手,“我刚才弄疼你了?”

玉无瑑摇头:“也没有很疼。”这当然是假话,但是玉无瑑也不想她因此而愧疚。

李璧月道:“我帮你涂药。”她记得小时候的云翊可娇气了,每次挨了先生的打,都得好多天才能好。玉无瑑不想母亲知道担心,都是她给他收拾。

她翻了翻自己的行囊,从中找出了承剑府特制的上好金疮药。

玉无瑑连忙道:“我自己来。”

“不行,我来。”

玉无瑑如何是她的对手,很快就被李璧月捉住手腕。

她将清凉的药膏涂在他的手腕上,涂了厚厚一层,又轻轻吹了一口气,用纱布重新包上,打上一个蝴蝶结,就像小时候那样。

玉无瑑静静地看着她。

在这一刻,在李璧月忘了玉无瑑之后。他第一次认识到,他们之间,原来整整错过了十年的光阴。

十年了,她对他的心意,一如往昔。

在那刹那间,他鼻尖一酸,一滴眼泪坠落,砸在了李璧月的手心。

滚烫的泪珠重重砸下,李璧月掌心一烫,抬头道:“你怎么了……我弄疼你了?”

玉无瑑摇头:“只是想起从前的事情,阿月,你这些年找我是不是特别辛苦?”

李璧月只是有一天记不起他了,他就感到难过。

想起,在他失去记忆的那些时日,她找了他整整十年,从未放弃。

想起,她与他相见不能相认,发现他已全然忘了她,她是否也曾经难过?

想到这里,他心里就密密麻麻地疼。

李璧月没有回答,站在那里一瞬怔忪。

她的记忆如果再向前延展,她只记得她找了云翊很久,中间的许多过程像黑洞一样已被抹去了。

既然不记得,就无从答起。

“云翊,对不起,我……”

玉无瑑未等她说完,回身握住她的手:“阿月,你不需要向我道歉。你想不起来没关系……从今以后,我都会在你身边,我们不会再分开。不管我现在是谁,在你这里,永远都是云翊。”

这一晚上,李璧月辗转无眠。

她一向习惯一切的事情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缺失的部分记忆让她无法自适。更不知该如何面对眼下躺在她身边的“枕边人”,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清隽眉眼,她心里总有一种不知从何而起的冲动。

想要去。

偷偷亲一下。

心里一个声音告诉她,怕什么,他们之间早有婚约。

然而那人即使躺着的时候,都清正端方得让人不忍亵渎。

他板正得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装睡。

可越是这样,越是让人心中生出渴欲。

一直到后半夜,她才枕着风雪声,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李璧月就后悔了。

无他。

经过一晚的休息之后,失去的记忆奇迹般地回来了。

记忆完全回笼之后,看着枕边之人,她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她昨天是怎么忍住不动手的,平白浪费如此春夜。

她看了看天色,昏昏未明。

心想,亡羊补牢,尤未晚也。

她伸出右手,探向他的眼睫。

羽睫如蝶翼振翅般打开,青年道士脸上神情是将醒未醒的茫然,李璧月已拥入他怀中,在他羽睫上轻轻吻了一下。

蝶翼轻轻一颤,天地万籁无声。

李璧月听身下的呼吸声乱了一寸,他的双眸眨了眨,似乎已经完全清醒,唤道:“阿月,你……”

李璧月没有回答,她的唇舌下移,擒住那丰润柔软的唇珠,慢慢浅啄着。得趣后,又撬开口腔,缠上他的舌尖。

玉无瑑呼吸滚烫起来。女子的唇舌柔软若棉,又韧劲如丝,唇齿相接那一刹,过电感酥酥麻麻,顺着唇尖蔓延全身,他觉得热,又觉得痒,连每一根骨头都颤栗着。

他感到自己正在失控,却忍不住想要更多。他阖上眼眸,将自己全然放松,呼吸交缠,越来越烫,两人呼出的白气在空中纠缠着,凝成湿漉漉的水珠,浸漫窗外透出的雪光。

良久,李璧月终于停了下来。

玉无瑑轻轻喘息:“阿月,你想起来了?”

李璧月嗯了一声。

玉无瑑哑声道:“本来,我还想,如果你想不起来……我就……”

李璧月被勾起好奇心:“你就怎么样?”

“也不会怎样。”玉无瑑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想不起来,我一定会努力让你爱上我,不仅仅是过去的云翊,还有现在的玉无瑑。”

他捉住她的手,顺着自己的衣衫向下游移,抚上紧致修长的腰身,他眨了眨眼,勾魂夺魄地问:“你想不想?”

蝶翼张开,那双眼似乎也被凝结的水珠沾染,显出湿漉漉的朦胧感,如同黏湿的雾。

分明清浅得一望到底,却让人想要沉溺其中。

自从重逢以来,李璧月何曾见过如此撩人情态。

她觉得他简直是故意诱惑她。

她如何能忍,她刚扯开他腰间的衣带,触上那白玉般的肌肤,眼前人就已经翻身起来,他扣住她的手腕,旋身将她压在枕上,抵吻了上来。这次他掌握了主动权,将她密密匝匝的包裹起来,一寸一寸仔细品尝。

室外大雪纷飞,室内春意融融。

躯体绞缠,如燎原之火,被一寸寸将彼此点燃,燃烧,化为青烟,化为灰烬。

神思恍惚之际,李璧月只觉得一股真气从纠缠的身体中进入她的经脉,让她全身都酥麻麻、暖洋洋的,又引导着她的真气流入玉无瑑体内,运转一个周天,又周而复始,反复循环。

两股内息纠缠流转,直到极乐一刹,归于气海。李璧月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和放松,前日大战带来的疲乏也烟消云散。

她靠在他的胸口,问道:“刚才,那是什么?”

玉无瑑轻笑,低声道:“我昨晚睡不着,研究道源心火,发现不知道是哪位祖师在莲瓣上留下许多关于房中术的记载,依法修行,可以弥补内息,疗复伤势。内中各种花样,以后我们可以慢慢试……”

李璧月哑然,“我还以为你们玄真观的道士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竟然还记载这个。”

玉无瑑轻咳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凡事总有例外,我以前也没有想到。这里面内容还挺多,我昨晚一整晚都没看完。”

他昨晚果然是在装睡。

不仅是装睡,还睡相奇好,板正得一动不动研究房中术。

她蓦然想起在药王谷她梦游的那一晚,她早上醒来之后,某个人一脸严正地给她说,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后来,她发现唇角都被咬破了。

啧,都是假相。

要是这样,她可就不想再忍着了。

这种事情,尝试过之后,总是会食髓知味的。

反正,今日大雪,不宜出门。

第145章 雪霁

这场罕见的春雪竟然接连下了整整七日,大雪封山,进出不得。

这段时日,李璧月大半时间都和玉无瑑蜗居在山上的那间小小木屋,过着闲隐的日子。虽说李璧月习惯了忙碌的日子,突然闲下来,很不习惯。好在有玉无瑑一起,日子也不算太无聊,两人围炉煮雪,下棋温书,在漫长的冬夜里相拥取暖,暂时忘却了尘世中的烦恼。少年时那些错过的时光,在这个春天终于得到了某种补偿。

七日之后,雪霁天晴。

雪化之后,乌夷族人惊喜地发现,此前寸草不生的土地上竟然冒出了稀稀疏疏的新芽。人们奔走相告,认为这一场瑞雪,也是某种吉兆。

根据玉无瑑所言,应该是这场极为罕见的大雪冻死了那溪地底下所有蠹蚁的虫卵,受到压抑的生命力量迫不及待地破土而出。他和李璧月又专门去了圣湖一次,大雪之后的森林和湖泊百孽俱消,重新有小动物们在湖边饮水、筑巢。想必过不了多久,这片土地就会重新焕发出生机。

最高兴的莫过于陆少霖了。

雷云虽然身死,但是他掌权三年,仍然有不少追随者。他们一心认为陆少霖是渎神者,为了自己的权位,暗害了大祭司,暗中互相联络,意图生事。这场大雪之后,那溪的土地恢复生机,大部分的族民回过神来,坚定地站在陆少霖一边。还有一些人认为,圣湖复苏应该归于火神的庇佑,而陆少霖便是得到火神认可的族长。

不管大家怎么想,经过这场春雪,陆少霖终于彻底收复雷云残部,成为乌夷族名副其实的族长。

这于他是实实在在的意外之喜。他知道想要改变族人的愚昧,需先从教化开始。乌夷族原本就是永州的世族,不过从文明“堕落”到蒙昧只需一代人,而要从蒙昧重新走向文明,还需两到三代人的努力,这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只是,他应该没有机会见到那一天了。

又过了三天,道路终于解冻。承剑府一行人离开那溪,经明月湾乘船前往泸江。

陆少霖也与他们一起同行。

按照此前的约定,承剑府帮助陆少霖成为乌夷族的族长,而乌夷族从此与中原互通往来,达成真正的和平。

和平并非空口白话,在李璧月离开西南之后,乌夷族需要与朝廷在西南的地方官建立稳定的沟通渠道,才能及时化解两族未来的纷争。陆少霖此行就是前往泸江拜见泸江县令魏树,并且在李璧月的见证下签署一份合约。

船行数百里抵达泸江,已是雪化之后的明媚春日。

泸江县令魏树带着泸江县的大小官员在码头迎接。

自从明光的那封信寄出之后,魏树一直在等长安方面的消息,可惜因为道路不通,音书难达,始终没有消息传来。待到拜火祭的那段时日,魏树更是集中泸江有限的力量,做好应对冲击的准备。

不曾想直到拜火祭结束,水路仍是安稳如常,没有任何动静,直到祁重回到泸江禀报消息,魏树才知道承剑府主已经到了那溪,并且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了西南的难题。

魏树喜出望外,从雪停之后就一直派人候着消息。

晚宴之后,魏树给众人安排了驿馆。

第二日,魏树又单独邀请陆少霖会面,两人商谈了整整两个时辰。这些地方的事,李璧月没有兴趣参与,她被唐绯樱拉着逛了半天街,回去之时,只见驿馆门口站着一个和尚。

和尚身着白色袈裟,脖子上戴着檀木佛珠,端然宁静,无垢无暇,稽首道:“小僧明光见过李府主。”

“明光,是你?”李璧月欣喜道。

才短短半年时间没见,李璧月几乎认不出眼前之人正是昙摩寺的佛子明光。长安城的小和尚不仅身量高了不少,整个人的气质也与从前大不一样。

他静穆地站在哪里,微微振起的衣摆,平静和悦的眼神,乃至竖起的每一根手指头,都圆融而完美。如菩提拈花,清圣祥和。那本是得道高僧才应有的气质,不料已出现在一个年方十六岁的小和尚身上。

李璧月迎了上去,笑道:“你与从前大不一样,连我都不敢认。”

明光微微而笑:“去年我在长安与李府主相别,后来另有机遇,才得以彻底开悟,修行圆满。说起来,明光该感谢李府主,若非李府主的那封书信,只怕我仍然困在长安一隅,又怎会有今日造化。”

李璧月感慨道:“当日是我不慎,昙叶禅师之死,我也甚是遗憾。如今你修行有成,昙叶禅师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

明光道:“我这次来拜访李府主,是有两件事要问。其中之一,李府主离开太原之前,到昙摩寺问询之事,不知李府主是否可以借一步说话?”

九月时,李璧月曾到昙摩寺问佛传明灯的事,莫非现在他有佛传明灯的消息。

李璧月连忙道:“明光禅师,我们到这边说话。”

她将明光禅师请到知客堂,遣散闲杂人等,又命夏思槐守在外面,这才问道:“佛传明灯,是不是已经有了消息?”

明光禅师道:“如今佛传明灯就在我体内。”

他将自己在慈州云台寺遇到祁重,在对方的点化之下开悟,进入禅如之境,之后佛传明灯便出现在他的灵台之事细述一遍。

李璧月惊奇之余,亦感叹自己猜得果然没错。在因果流转之下,渡海归来的传灯大师最终是选择了明光禅师作为昙摩寺的继任人。

传灯。

佛传明灯。

昙摩寺薪火相传,终于迎来的天命之人。

只是,不知明光禅师能否带领昙摩寺重新走上正轨。

明光问道:“不知李府主当初问起佛传明灯,可是有什么事?”

先天真炁只能为各派掌门传承,李璧月当初问起,仅是出于好奇心,道:“也无甚大事,只是玄真观灭亡之后,道源心火便成为有心人的目标。我只怕你也会遇到危险,你平日行事需要小心。”

明光道:“好。”

李璧月想了想,又道:“我还有一事好奇,不知佛传心灯里面有什么?”

她这段时日和玉无瑑困在雪山,闲得无聊之时,对龙睛也有研究,一致认为这三颗龙睛应该拥有储存灵魂力量。浩然剑种储存的是历代府主修行剑道的感悟与记忆,道源心火中的千瓣金莲存放的道门的无尽藏,这些是各自门派的传承。以此类推,佛传明灯应该也不简单。

那里面会有什么佛传明灯里面有啥?

是昙摩寺历代高僧的修行法门,还是佛教的经书?

明光奇道:“佛传明灯里面什么也没有啊,它只是一盏灯而已。”

“灯?”李璧月狐疑道:“是不是你还没有得到完整的传承?”这也并非没可能,毕竟在玉无瑑恢复记忆之前,道源心火也只是一颗火种。

明光道:“我这段时间也研究过了,里面确实没有修行的法门。当然,可能是我修行不够,尚不足以窥探个中机密,将来我若有其他发现,再告诉李府主。”他顿了顿,“另外还有一事,三天以前,我收到长安的来信。信是昙无主持寄来的,信中说昙摩寺讲经堂首座昙华禅师近日圆寂,如今昙摩寺中无人,昙无主持想请我回到长安,担任讲经堂的首座。明光犹豫不决,想问一下李府主你的意见。”

李璧月微微凛眉。她离开长安已经两个月了,倒是不知道昙华禅师圆寂的事。

这半年以来,昙摩寺的声势大不如前,昙无国师大多数时候躲在皇宫里不出来,李璧月也没怎么听到昙摩寺相关的消息。如果昙华禅师真的去世,昙摩寺在经学之上的造诣可能确实无人能及昙叶的弟子明光,昙无国师想请他回去主持讲经堂,也算正常。

她问道:“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明光道:“我虽然不喜欢长安本寺,也不喜欢昙无主持。但是昙摩寺毕竟是我的出身之地,我身为昙摩寺的佛子,传承经学,也本是我的责任,所以因此而犹豫。”

李璧月想了想,说道:“明光,一片土地上,如果洒下智慧的种子,便能结出真理的果实。如果洒下蒙昧的种子,便只能结出邪说。将讲经辨经的权力交给那些原本就不懂佛法的人,昙摩寺便只会越来越乌烟瘴气,那你就会越不喜欢它。如果想要新的世界,便该按照自己的意思建造。”

明光眼睛一亮:“李府主的意思,是支持我回长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