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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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浮屠殿,陆少霖心情微微放松了些。
不管怎么说,唐绯樱等人过得还不错。虽说吃得不怎么样,可也没遭什么罪。他回到自己居住的地方,看到窗外出现了一只白色的松鼠。
他从荷包中摸出一只栗子,在上面刻了几笔,将之抛出窗外,回到床上睡下。接下来,他该想办法见明光一面,再确定下一步的计划。
他本以为事情不会太容易,第二天就有人将这个机会凭空送到他眼前。
早课之后,明山就拉着他进了自己的禅房,将他昨天那只荷包送还给他,道:“明心师弟,师哥想和你换个差事,这些银钱就当师兄给你的报酬,你看成吗?”
陆少霖将荷包掂了掂,里面的银子比他昨天送出去时还重了不少,他奇道:“明山师兄的职司不过是灶房扫洒,给那些俘虏送顿饭,比我可轻松不少,为何要换呢?”
明山苦着脸:“别提了,今日早课时,昙无方丈向昙净师父要个人,说是在涅盘殿贴身照顾明光佛子的起居之事,昙净师父向方丈推荐了我。”
陆少霖思忖,在灶房这群火头僧中明山是最为懒散耍滑的,昙净师父不待见他,想趁机将他推出去也正常。他口中道:“贴身照顾佛子起居,那师兄就不用受累,跟着佛子和方丈修行,不是大大的好事吗?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明山道:“师弟还不知道我,这灶房虽然事多,但每日不用念经打坐,就连赌钱昙净师父也不太管,日子不要太畅快。等到了涅盘殿,整日在昙无方丈眼皮子底下,想偷懒都不行,和坐牢又有什么区别?”
陆少霖装作为难的样子,“不是师弟不想帮忙,可这差事是昙净师父定下的,师弟初来乍到,昙净师父又怎么会听我的?”
明山早有主意,道:“此事好办,昙净师父最是爱钱,你只要花点钱。给他说,你到寺中是想好好修行,跟着佛子更好上进,想要这个机会。我看昙净师父对你印象不错,多半就会同意了……”
不得不说,明山的主意不错,陆少霖如是这般同昙净师父说了之后,下午就被送到了无遮寺前院的涅盘殿。
***
涅盘殿中,昙无国师趺坐在上方蒲团上,看向下方的新来的和尚:“你叫明心?是昙净让你来的?”
陆少霖压着声音道:“是。”他刻意低垂着头,没有抬头去看昙无国师的脸庞。
去年在那溪时,两人曾见过一次。彼时,他是乌夷族的族长,昙无国师假扮成琳琅商号的掌柜祁重。虽说他毒伤愈后,气色比从前好多了,面容也稍有变化,也难保不会被昙无国师认出来。
昙无国师素来威严持重,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也习惯了普通僧人不敢直面上颜、惴惴不安的神情。
他将声音放和缓了一些:“不必紧张。明光佛子生病了,本座想找个妥帖的人照顾他而已。你只需要早中晚各喂他一顿膳食和水,不许他出这涅盘殿即可。”
陆少霖微微抬起头,看到明光佛子正坐在昙无国师身侧,不发一言,一动不动,对外界的一切变化全无反应,看不出是病了,倒像是聋子瞎子一般。
虽满心狐疑明光的状态,他口中应道:“明心一定好好照顾佛子。”
昙无国师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模样,满意道:“本座平日就在内殿修行,若有他事,只需敲响殿中铜钹即可。”
陆少霖:“是。”
昙无国师吩咐完毕,便往内殿去了。
灵犀法虽是一门极为强大的功法,但越是强大的功法,弊端越大。灵犀法最大的弊端在于对精神力的反噬。若是对方的精神力弱小,反噬相对较小。
若是对方的精神力强大,反噬极大。昙无身为已然悟道的佛者,精神力本身极为强悍,他那日使用灵犀法驱使明光与李璧月对战,精神力遭受反噬,迄今并未完全恢复,这才不找人看顾明光,自己在内殿调息恢复。
昙无国师离开之后,陆少霖上前,去察看明光的情形。
按照李璧月和叶衣霜所言,明光身中灵犀法,一切动作皆与昙无国师相同。
等他亲眼见到明光,才发现与两人所言并不一样。他就站在明光面前,不管做出什么动作,说什么话,对方也毫无反应。只有他给他喂食喂水时,用勺子碰到他的嘴唇,他才会像婴儿条件反射一般张开嘴巴,将食物咽下去。
有的时候,明光也会无意识地在屋内走动,可是他好像看不到屋内的障碍,总是磕到桌椅门槛而跌倒。
明光就像一个呆滞的木偶,一道游魂。
按照他和李璧月、叶衣霜先前商议的计划,是他找到明光之后,尝试对明光再次使用灵犀法,他的灵犀法会覆盖前面一次,取代昙无国师,控制明光的神智。
可眼下,明光对他的任何动作和眼神都没有反应,就好像他的心灵已经被完全锁死在躯壳之中,完全接受不到外界的任何信息,这个计划根本行不通。
陆少霖一下子犯了难。
他思来想去,如今只有两个办法。只是这两个办法,各有各的问题,
第一,先撤出去,找李璧月、叶衣霜商议,将明光的情况告诉她们,商议万全之策再行动。但他无故离开无遮寺,惹人怀疑,想再进涅盘殿就不容易了。
第二,便是一个险之又险的办法了。他虽然无法对明光使用灵犀法,但可以尝试对昙无国师使用。难点在于,昙无国师自己便精通灵犀法,他很难成功,即使成功也很难长期控制对方,还会遭到精神反噬。
他想了又想,使用灵犀法成功之后,被/操纵的一方会做出与操纵方一模一样的动作。如果他能成功操纵昙无国师,在那一瞬间再收回功法,昙无国师也会同时做出收回灵犀法的动作,这样,明光就能从被昙无国师操纵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按照李璧月的说法,明光如今已有不输于她的武力,如果明光能摆脱昙无国师的控制,应该能拖住昙无国师。如果他再同时释放怀中的烟花,在山下等候的李璧月得到信号便能攻入无遮寺救出唐绯樱等人。
然而此举也很很大的风险,在他撤回灵犀法的一瞬间,昙无国师马上就会发现不对,他本人会成为昙无国师的首要攻击目标,他的那些拳脚功夫,根本挡不住昙无国师的随手一击,生死殊难预料。
他深吸一口气,他既然到了这里,自然有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觉悟。
谁叫他喜欢上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女人呢?
如果他死在这里,会不会在她的心里留下一点点的位置?
他握住手中黑色的药丸,那是出发之前叶衣霜给他的。
叶衣霜说:“这是我特别炼制的护心丹,不管受到多严重的伤势。都能保证你心脉不绝,但是如果受伤严重,还是会死。一切都只能看你运气了。”
他将护心丹咽下,来到明光佛子身前。
他轻声道:“明光,我是陆少霖。我们当初跟着李府主一起从泸江到长安,你应该还认识我。我是奉李府主的命令到这里来救你,按照李府主的说法,你现在应该能看见我、也能听见我说的话,只是因为灵犀法无法回应我。”
“我下面说的话很重要,你一定要记住。再过一刻钟便是申时,也是寺中晚膳的时间。晚饭之后,我会设法对他使用领灵犀法,然后再撤去功法。这时,昙无国师就会撤去你身上的灵犀法。你一定要在灵犀法撤去的第一时间自己运功牵制昙无国师,不然我可得死在这里……”
佛子依然如一尊安静的摆放在角落的木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李璧月所言,能听到他说的话,能理解他的意思。
但既然已经做下决定,便只能赌一把了。
暮云西垂。
无遮寺中响起晚钟。
钟声之后,各院的和尚们往饭堂吃饭。这几天,昙无国师都是在涅盘殿中用饭。很快,就有小沙弥将三人份的饭菜送到涅盘殿。
昙无国师用饭之后,照例要在佛前献香燃烛诵经,完成一日的晚课。
方丈礼佛,是何等神圣之事,从来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打扰他,可昙无国师发现帘幕之外隐隐有人窥视。
是早上那个叫明心的和尚,修行不久,不知道他这里的规矩。
他心生不悦,冷声斥道:“明心,你鬼鬼祟祟藏在哪里干什么?”
陆少霖连忙跪下,战战兢兢道:“啊,方丈饶命……弟子在灶房时,昙净师父和几位师兄都说方丈是大唐国师,佛法通天。弟子心中有一些疑惑……弟子斗胆,想问方丈一个问题。”
昙无国师道:“什么问题?”
陆少霖:“我想知道我佛门之中,有没有什么功法或者法宝,能够让我回到过去……”
“回到过去?你要回到过去干什么?”
“弥补遗憾啊。弟子愚钝,前一段时间我相好的女子另结新欢,抛弃了我,另嫁他人,所以我一气之下,就出家当和尚,想着让她后悔。”
昙无国师哂笑:“你确实愚钝得很,你出了家。那名女子才不会记着你,她只会和她那新欢过得更好。”
陆少霖:“是啊,所以我现在后悔了。我觉得最好是能回到过去,回到她另结新欢的那天,不让他们见面,这样她就不会嫁给别人。”
昙无国师以为这新来的和尚俗根未尽,还想着自己相好的娘子。
这也正常,昙摩寺这么多和尚,也不是人人都有慧根,他道:“笑话,人又怎能回到过去呢?你既入了空门,只好好修行便是。”
陆少霖急急道:“可是,这样我就不是遗憾一辈子了吗?”
昙无国师:“怎么会遗憾一辈子?等你将来得道成佛,自然觉得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心中暗忖,以明心这驽钝的资质,就算一辈子念经敲木鱼,也不见得能悟得佛经中的一鳞半爪。但也没关系,最终这世上之人终究要死,回归无上佛国,到达彼岸。
陆少霖道:“这又怎么会是小事。方丈师父,难道您这一辈子就没有做错的事,感到遗憾,想要挽回之事吗?”
昙无国师摇头:“本座这一生做的都是想做的事,从来没有遗憾。”
陆少霖:“难道方丈你从来就没有被谁辜负过?或者有什么想得到的东西求而不得吗?”
陆少霖跪伏在地上,心中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这几日他研究过灵犀法的心法,若想要对他人进行精神扰动,使对方的精神受到自己的牵引,首先就要将对方的心神牵引到自己的精神领域之中,再让对方陷入其中不可自拔,一旦对方陷入联想而失神,便是施展灵犀法的最好时机。
虽说他被叶衣霜认为精神力很高,然而与昙无国师话语交锋之间,他也能感觉到昙无国师同样精神力超群,并没有被自己的话题带着走。他现在唯一的优势,在于昙无国师丝毫没有怀疑他,真的以为他只是灶房来的普通和尚。
以有心算无心,他也仅有一分成功的机会。
他千方百计将话题牵扯到过去,便是人人都有遗憾。
遗憾是人一生之中最无法忘记之事,因为生命无法重来,遗憾永远无法圆满,往往成为心结。
一个人的心结,便是最容易突破心房之处。
如果昙无国师真的对过去毫无遗憾,那他就连这最后一分成功的机会也没有了。
昙无国师声音骤冷:“本座的过去,也是你能问的吗?”
陆少霖心中一喜,昙无国师如此回答,恰恰说明心中有心结。他跪得更低了些,声音也透着慌张:“啊,明心只是随便问问,请方丈恕罪。”
佛前之人久久凝望佛前那盏明灯,忽而转头,望向明光的方向,说道:“你这新来的和尚倒也有意思,从来都没有人敢问本座这样的问题。但是人就会有遗憾,本座当然也有。本座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初我师父传灯大师选择了昙叶师弟为佛子,而不是我。”
陆少霖装作吃惊的样子,问道:“您不是昙摩寺的方丈,为什么当初传灯大师没有选择您呢?”
昙无国师抬起头,望向涅盘殿外的庭院,那里有两座汉白玉的莲花法座。
三十年前,也是在同样的地方。传灯大师为了确定昙摩寺传人,让自己两个最心仪的弟子在莲花法座上坐而论法。
当时的论法的题目他已不甚记得,他只记得他对这一次的论法寄予厚望。只要他在辩经中赢了昙叶,他就是也可以成为昙摩寺的传人。
那天的结果出乎意料,他在辩经中输给了昙叶。
他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满意,但他知道昙叶性子也好,就撒了一个谎,骗他说那天自己生病了,状态不好,要重新来过。他害怕自己的谎言被传灯大师识破,便央求昙叶去找师父,另选题目,重新来过。
第二次的题目恰好是他熟悉的,又或许昙叶不愿与他相争,有心相让,总之,第二次辨经,他胜过了昙叶。
就在他满心等待师父宣布自己是昙摩寺的佛子之时,传灯大师在众目睽睽之下,揭穿了他的谎言,仍然选择了昙叶禅师。
当时,传灯大师语重心长地说:“昙无,若论资质慧性,你与昙叶在伯仲之间。若论向佛之心坚定,你比他更胜一筹。然而,修法需先修心。但你太执着了。你越执着,离我佛越远,当以此为戒。”
传灯大师这句话,成为他多年无法忘却的心结。
当然他得知昙叶禅师破戒,他心中是窃喜的。他想师父当年错了,明明他的意志更坚定,不会被任何外物所扰,才是昙摩寺方丈的最佳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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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顺理成章将昙叶发落至慈州,自己成为昙摩寺的方丈。昙摩寺在他的钻营之下,斗倒了玄真观,成为长安权贵人人趋之若鹜之地。
自从他翻阅典籍,知道关于佛传明灯与龙睛的秘密之后,便开始谋划佛骨舍利东归,收集三颗龙睛,建立“无上佛国”。迄今为止,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他上次千方百计地说服明光,自己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可是他内心,午夜梦回,总想问一下自己的恩师,这些年,他走的路,真的是对的吗?
陷入回忆之中,昙无国师全然没有发现自己已然失神,也没有发现自己的精神领域被人侵入。
他望着殿外的莲花法座,喃喃道:“师父,弟子走的路,真的正确吗?”
“昙无,不要怀疑自己,你做的一切当然是对的。”
耳边传来传灯大师的话,他仿佛看到他眼前的“传灯大师”对他微微一笑,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对方轻轻一笑。
但须臾之刻,他便反应了过来,眼下是在三十年后的无遮寺,而非三十年前。刚才说话的声音是那位叫“明心”的和尚,并非什么传灯大师。
另一个认知涌上心头。
竟然有人同样修成了灵犀法,竟然还试图控制他。
他立刻将自己的精神力运用到极致,与对方的精神力相抗。
修习灵犀法多年,他对自己的精神力极有信心。两股精神力相撞,对方必然遭到反噬。可就在那一瞬间,侵入他精神领域的那股力量迅速退去,同时一只烟花穿破佛殿的屋顶,直冲入云霄之中。
昙无国师一声爆喝:“你是谁?你竟然对我使用灵犀法——”
他想也不想,起掌击向他眼前的“明心”。对方当然不可能是“明心”,但他究竟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会出现在这里,试图以灵犀法控制他,已经说明此人是个奸细,最大的可能便是承剑府派来的。
既是敌人,那便死不足惜——
第162章 脱困
“明光——”
陆少霖大喝一声。
自他以传灯大师的口吻说完那句话,到如今叫出明光的名字,不过是一呼一吸的时间。
在这一呼一吸之间,他几乎同时完成了对昙无国师使用灵犀法,再撤回灵犀法,同时点燃传信烟花的三道步骤,昙无国师的掌风便已落了下来。
看着昙无国师饱含雷霆之怒的掌势,他甚至来不及生出抵抗或逃跑的念头。
在昙无国师强劲的威压之下,他也完全没有抵抗或逃跑的机会,只能将一切交给命运来裁决。
在掌风袭身之前,他闭上了眼睛。
在殿中另外一侧的明光,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说睁开也许并不恰当,因为他的眼睛本来就是睁着的。只是,此刻,那双眼睛终于褪去了蒙昧与混沌,恢复一片清明。就像太阳撕去了阴霾,挥洒出万丈光芒。
他的身体已先于大脑行动,向陆少霖那边而去。
他先前虽然无法行动,但是并非无法视听、觉知。他听到了陆少霖之前的那番话,知道他想干什么,也听到了陆少霖方才与昙无国师的对话。
他也知道陆少霖的行动是多么的危险,计划一旦成功,陆少霖完全没有从昙无国师手下全身而退的可能性。
而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昙无国师出手之时,挡住最强的那一击。
可他睁眼之后,才发现陆少霖离昙无国事不过三尺的距离,而他离两人最少有七八尺远。他根本来不及救援。
“不动如来印——”明光大喝一声,情急之下,他双手同时起掌,向昙无国师攻去。当此之时,他只能逼昙无国师转攻为守,这样或许能保下陆少霖。
听到“不动如来印”五个字之时,昙无国师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他的心中同时转过无数个念头。
原来,“明心”对他使用“灵犀法”又撤回的真正目的是明光。
承剑府为了唤醒明光,竟然能设想出如此精妙的计划。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假和尚竟然愿意完成这个计划,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一次,他败得心服口服。
此刻不回招应对,他很有可能死在明光这一招不动如来印之下。
明光为了承剑府和李璧月,竟然能对自己的师伯、修行路上的引路人,用出如此杀招。
李璧月到底有什么魔力,让这么多人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李璧月——”
他口中发出一声愤恨、尖锐的长啸,在最后一瞬,掌劲生生调转方向。
掌劲相撞,发出轰鸣的巨响。强劲的气劲余波如惊涛骇浪,向外扩散,
昙无国师和明光两人都站立不住,双双后退。陆少霖正处在气劲交击的最中心处,等明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致命的气劲所淹没。
与此同时,这座年久失修的涅盘殿,也轰然倒塌。
***
予逆^3^
山下,李璧月等待偌久,终于看到无遮寺中传来烟花信号。
她心中大喜,陆少霖发出烟花令,说明他们的计划成功了。陆少霖竟然真的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反制昙无国师,重新唤回明光的意识。
此时此刻,正是反攻无遮寺、营救唐绯樱夏思槐他们的最佳时机。
她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下令道:“全体听令,跟我攻入无遮寺,救出被俘虏的同伴们。”
“得令——”
黑骑们压抑已久,发出雷鸣般的咆哮声。冲上山去,很快与昙摩寺的武僧们混战在一起。他们犹然记得当初不得不从山下撤出的屈辱,将这股屈辱化为战意肆意挥洒。
李璧月则带着高如松等人直接向后院的浮屠殿而去。
昨日,陆少霖在松鼠小白带回来的那颗栗子上注明了唐绯樱等人被关押的浮屠殿的位置,便是为了让李璧月在第一时间能够去救人。
在上山的时候,她已经听到了前院那边传来的巨大爆炸声,估计明光已经和昙无国师动上手了。
虽然说她同样很担心陆少霖的安危,但身为一府之主,她的责任是首先保证自己麾下的安全。再者,陆少霖承担如此危险的任务,便是希望救出唐绯樱。唐绯樱的平安无事,才是陆少霖心底最大的期盼。
长剑飞快将拦截的武僧击倒,几息之间,李璧月就到了浮屠殿前。
“你们是——”
守卫的武僧们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完,便被一剑封喉,倒落在地上。
李璧月找到钥匙,打开监牢大门,见到众人都平安无事,这才松了一口气。
唐绯樱四下看了一眼,问道:“陆少霖呢?”
自从昨天见到陆少霖写的那个字之后,唐绯樱的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
等。
这个字的意思很清楚,那便是让他们好好呆在浮屠殿,承剑府会救他们出去。
她身为李璧月的左右手,跟在李璧月身边也有不短的时间,也知道李璧月的行事风格。每次临敌之时,她都会做指定周密的计划。李璧月一旦出手,便是有一定的把握。
可是任何计划,都是需要人来执行的。在这个过程中,总是难免意外和纰漏,也自然会有牺牲。
就连她自己,每一次执行任务,都不一定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活着回来。
陆少霖剃去头发,假扮成一个和尚出现在这里,说明他正是承剑府此次计划中的一环。
还是至关重要、非常危险的一环。
他不是承剑府的人,如果不是为了自己,他根本没有必要参与这么危险的计划。
她知道他对生命的渴望,他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为了活着。每思及此,她的那颗心都怦怦跳得好像要从心腔中跃出一般。
她扪心自问:值得吗?
她唐绯樱值得陆少霖这么爱她吗?
李璧月一剑将挡路的武僧斩开,答道:“还不知道。前院的佛殿爆炸坍毁,陆少霖应该就在那边……”
唐绯樱心中一紧:“我们快点去找他——”
予逆^3^
两人一步踏出浮屠殿,只见浮屠殿已经被无数武僧团团围住。
承剑府突袭上山,昙摩寺猝不及防。此时,涅盘殿坍塌,浮屠殿被破,任谁都知道是出了大事。
源明藏终于带着大批武僧赶到浮屠殿外,拦住两人。
唐绯樱看到源明藏,早已攒了一肚子的气,道:“姐姐,这个东瀛来的矮人,我来对付,你快去找少霖——”
李璧月迟疑道:“能行吗?”此番已是唐绯樱第三次撞到这矮童子,第一次唐绯樱中毒受伤,第二次失手被擒,都没占到什么便宜。而且,这矮童子兵器特异,走位飘忽,李璧月也差点曾在他手上吃亏。
唐绯樱道:“姐姐放心,凡事事不过三,吃一堑,长一智,我这几天的牢房也不是白坐了,早已想好了克敌制胜的法子。姐姐你先去吧——”
李璧月见她信心满满,也担心涅盘殿那边的情况,足稍踏上院墙,向涅盘殿而去。
“别走。”源明藏见李璧月要走,左手“银环”离腕飞出,一股劲风,一道银光,飞往李璧月胁下。
唐绯樱笑吟吟道:“小矮人,你的对手是姑奶奶我……”
她右腕翻飞,那大红色的衣袖一甩,只见一条红绸向那银环追逐而去,红绸的尾端系着一根极细的金簪,金簪上方的那些原本精巧的装饰已被磨去,做成了一支金钩。
金钩勾住银环,唐绯樱手中红绸飞速后退。
一股力道从银环末端传来,源明藏心神一冷。唐绯樱竟是想用此种手法,将银环夺走。
他冷笑一声,这真是不自量力。区区布料制成的红绸,坚韧程度又怎么比得上精铁所持的锁链,只要他同时用力,将勾住的金簪往回拉,红绸自断。
可他刚刚用力,见到几只颜色各异的蝴蝶已近到眼前。
——不,这根本不是蝴蝶,而是暗器。每一只蝴蝶的触角都是极锋利极细的金针。
他飞速后退,可是那几只暗器已经插进他的瞳孔之中。
“啊啊啊啊啊……”鲜血从目眶中涌出,源明藏双目被刺瞎,手中精索亦握不住,顺着红绸,一下子飞到唐绯樱手上。
他心知不妙,急忙想要逃走。
可他双目既亡,跌跌撞撞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飞,才走几步,便感觉一道冰冷刺骨的圆环绞住脖子。
那原是他惯用的银环,现在却被套在他的脖子之上。铁索逐渐收紧,将他朝唐绯樱的方向拖去。他却不敢用手去抓。这银环的机关是他亲手打造,里面一圈通过锁链可以绞喉,可是外围是飞速旋转的十八叶刀片。
他只能像一条死狗,被拖到唐绯樱跟前。
脖子上的铁索微微松动,源明藏挣扎着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明明唐绯樱被他所擒之后,他已经搜走了她的剑和身上所有的武器。
明明前面两次对战,他还稳占上风。被关在浮屠殿的这段时间,她也不可能突飞猛进至此。
唐绯樱蹲下身,妖冶一笑:“想知道?”
源明藏点点头。
唐绯樱道:“你确实搜走了我身上的武器,可是你却忘了我身上的首饰。你自己精通忍术,自然知道,在我们这样的人手中,什么东西都是可以当武器用的。”
源明藏身形一震。
唐绯樱是个大美人。和李璧月不同,她爱梳妆打扮,不管什么时候见到,身上都是锦衣华服,堆金戴银,满是明艳妖媚风情。
源明藏本是扶桑忍者,多年前在扶桑听传灯大师传授佛法。可惜传灯虽传法,却并不收徒,源明藏因此远渡大海,拜入昙摩寺修行。
彼时,昙摩寺的方丈已经是昙无国师,昙无国师看中他的身手,收他为徒,并将他培养成自己的心腹。法号明藏,保留他原先的姓氏,称为源明藏。
源明藏既然为僧,也不近女色,虽然搜走了她的长剑和藏在袖中的袖刀,并没有去管她满头的珠翠和簪环首饰。
被关在浮屠殿的这段时日,唐绯樱将自己头上的金簪拔下,拆下那些金玉煌煌的装饰,将之摸成弯月形的金钩。又取下耳环,打磨成细细的金针。将金针镶嵌到首饰上那些颜色各异的蝴蝶之上。
之后,又将衣服的袖子一圈一圈划破,变成极长的红绸,系在金钩之上。
源明藏的武功并算不上出类拔萃,只是武器难缠而已。只要以金钩缠住银环,源明藏必定会将注意力放在这极长的红绸之上,不会注意到她随后发出的蝴蝶暗器。等他注意到的时候,蝴蝶触角上的银针已经扎入他的眼睛。
双目失明,吃痛之下,只要夺取他手中银环,自然能够反败为胜。
这也是她这几日苦思冥想的制敌方略。
她踢了源明藏一脚,把玩着手中新得的武器,“你一定想不到,我在牢房里这么多天,就只琢磨了一件事,就是如何打败你。所谓忍术,不过是高明一点的障眼法而已。你可以,姑奶奶我也可以。而且,我还会不断进步,你却已经再没有机会了。”
她慢慢地收紧绳索,源明藏感到脖子被勒得差点窒息,生死关头,他也顾不上什么骨气,求饶道:“姑奶奶饶命……我……不要杀我……”
“要是我从前做女海盗的时候,你肯定已经死得透透了的。不过如今嘛,一切都要交给我们府主处置,算你运气好,我先讨点利息。”
银环一下子收紧,源明藏再无法呼吸,昏迷过去。
唐绯樱看向四周,承剑府的人马和昙摩寺的武僧仍然在一起混战。只有她的狱友夏思槐等人因为手中同样没有武器,只能在一旁干瞪眼,她将源明藏扔了过去。
“小思槐,这个俘虏交给你了。我去看看府主那边——”
***
涅盘殿外,昙无国师呕出一口鲜血,看向已经坍毁的涅盘殿。
掌风相击,明光更胜一筹,他在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之下受伤不轻。而明光在涅盘殿倒塌的那一瞬间竟不是想着自己逃跑,而是想着去救正处于迄今最中心的陆少霖,和陆少霖一起被埋在废墟之中。
愚蠢。
昙无国师坐在瓦砾边上调息疗伤,心想,昙叶的弟子果然和他一样蠢。
“明心”在最后一刻放出传信的烟花,承剑府的人马很快会攻上山。他们的首要目标肯定是去浮屠殿救自己人,但李璧月肯定会在第一时间赶到这里。
明光摆脱灵犀法控制,他已经失去了对付李璧月最好的一张牌。
浮屠殿那边,即使有源明藏坐镇,最终也难免溃败的结局。
一旦无遮寺落入承剑府的掌控,他苦心经营的局面便会土崩瓦解,“无上佛国”的宏伟计划也最终失败。
不,他绝不能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昙无国师的眼中闪过一阵异芒,若真到了这一步,他便不得不走最后一步棋了。
李璧月来到涅盘殿时,见到昙无国师神色晦暗,站在倒塌的木梁砖石边出神。
她惊喝一声:“昙无,明光和陆少霖呢?”
“原来那个和尚是陆少霖所假扮,是我太大意了。”昙无国师眸光闪烁不定:“李府主驭人之术高明,人人都欲为李府主效死。本座佩服!”
李璧月懒得去与他逞口舌之快,追问道:“他们人呢?”
昙无国师摊手,看向眼前的废墟:“涅盘殿倒塌,你觉得他们会在哪?”
“他们被埋在里面了……”李璧月眼底闪现怒芒:“是你所为?”
她伸手就要拔剑,昙无国师却慢悠悠道:“李府主也不必着急动手。是明光清醒之后与我动手,掌劲激荡,致使涅盘殿倒塌。明光本来可以出来,他非要去救陆少霖,所以一起被埋在里面。埋是埋了,可未必就是死了。眼下,李府主与我争执,于救人无益,不如我们先一起救人再说。”
李璧月:“你有这么好心?”
昙无国师:“虽然明光与我为敌,可他也是我昙摩寺的佛子,我不会弃他不顾,李府主很清楚这一点。”
李璧月看了看昙无国师袈裟上的血渍,他确实曾和明光动手,还败于明光之手,所以才会受伤。
他应该并未说谎。
他说得没错,他的确不会弃明光于不顾。并非因为明光是昙摩寺的佛子,而是因为明光体内的佛传明灯。传灯大师将佛传明灯传给明光,只有明光才能完成昙无国师“无上佛国”的大计。
她道:“那好,我们一起救人。你别想耍什么花招。”
两人一左一右,开始清理倒塌的砖石瓦砾。
两人心思各异,但精诚合作之下很快就清理掉中心之处的重物,浑身是血的明光抱着陆少霖从废墟之中走了出来。
陆少霖面如金纸,已是奄奄一息。
明光为了救他,使用“不动如来印”攻击昙无国师,虽然使陆少霖免受昙无国师正面攻击,但是掌劲相击,陆少霖正处于风暴的最中心,还是遭遇重创。
虽然在涅盘殿倒塌的最后一刻,明光将他护在身下,但他已然不省人事,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息。
年轻的佛子双眼含泪:“李府主,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陆公子,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明光啜泣着:“对不起,我不该私自离开承剑府,连累了陆公子为我而死……”
他过于高看自己,以为自己能说服昙无国师。但到头来,什么也没能改变。
唐绯樱赶到涅盘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她什么也没有听到,只除了明光说的那一句“连累陆公子为我而死……”
看着陆少霖僵硬不动的身体,她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应声而断,几乎站立不住,眼泪奔流而下,恐惧、绝望、悲痛、愧疚种种情绪一起涌上心头:“少霖,少霖……你别死啊……只要你醒过来,我们就和好,我不会再和你分手了,你醒过来好不好……”
可是陆少霖的眼睛安静闭着,根本听不到她的只言片语。
“其实,我一直是喜欢你的,这几天在浮屠殿,我一直都想着你。只是我从前不懂事,伤了你的心,你不能用死来惩罚我……”
“我知道,如果不是为了我,你根本不会到这里来。少霖,你醒过来好不好……”
唐绯樱抱着陆少霖的身体,放声大哭了起来。
李璧月上前按了下陆少霖的脉象,他的脉象虚弱,几乎无法触及,可是心脉偶尔有一下似有还无的牵动。她想起叶衣霜之前给陆少霖的那一颗护心丹,知道陆少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飞速对唐绯樱道:“绯樱,陆公子还没死。叶谷主就在山脚之下,你快点带着陆少霖去找她,迟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听说陆少霖可能还有救,唐绯樱一下子跳了起来:“我马上就去——”
她将陆少霖背起,以最快的速度往山下急奔而去。
李璧月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想,陆少霖舍命相救,唐绯樱心中也不是毫无触动。两人经此一遭,或许真能修成正果。只是,陆少霖得先挺过这一劫才行。
第163章 真炁
昙无国师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李府主,他们的事情解决了,现在该解决我们的事了。”
李璧月按剑回头:“正有此意。”
唐绯樱出现在这里,说明最大的麻烦源明藏已经败北,外围的战场承剑府已占得优势。唐绯樱与陆少霖离开,她也再无后顾之忧。
现在,该是属于她和昙无国师的最后一战了。
她手中之剑,正是承剑府的照夜八荒剑。只要杀了昙无国师,长安城的一切乱象自会结束。
她转头望向明光:“明光,你先走,这里交给我便是——”
“李府主,我……”明光犹豫不决。理智上,他知道自己该听李璧月的话,尽快离开。感情上,昙无国师是他的师长,李璧月是他朋友。两人相争,不管谁死谁伤,都不是他愿见的结果。
“你以为他走得了吗?”昙无国师捻动手中佛珠,念偈道:“一花一念无量劫,大千俱在一毫端,我纳须弥入芥子,明悟四谛证涅盘。”
念毕,昙无国师将手中佛珠抛向空中,佛珠向着明光的方向直直砸下。
前有灵犀法的前车之鉴,李璧月不知昙无国师又搞什么名堂,一道剑气撞上佛珠,那一长串由菩提子制成的佛珠在空中破碎开来,自空中纷落如雨,垂直落了下来。
菩珠落地的瞬间,周遭景物一变。
那倒落在地的破砖碎瓦飞了起来,重新聚拢,层层堆叠,倒塌的涅盘殿彷如倒放一般复原。气象巍峨,重新矗立在三人面前。
李璧月看向昙无国师,那串菩提珠依然完好地缠绕在他的手中,就好像方才昙无国师将佛珠抛向空中,被自己用剑气击碎只是她的幻觉。
李璧月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她擦了擦眼睛,眼前的景物又是如此地真实。她摸上涅盘殿正殿那根高高的廊柱,感知着手中厚重的触感,嗅着久被檀香熏染的清冷香味,这座涅盘殿绝非幻觉或者她的想象。
她想要推开殿门,进去一观,却发现殿门无法打开。
“这是怎么回事?”李璧月看向明光,她知道佛道两宗各有种种妙法,不足为外人道,只望明光能给她一个答案。
明光同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之前这门是可以开的。”
昙无国师并不急着与她动手,而是问道:“李府主,你知道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是什么吗?”
李璧月不答。在她习剑后不久,她的师父温知意就告诉过她,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武道没有巅峰。如今,她已在剑道上傲视群雄,可也说不出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是什么。
但她也知道,即使昙无国师再强,也不可能使时间倒流,使已经坍毁的建筑在顷刻之间复原。
昙无国师也没有指望她会回答,他仰望着眼前的佛殿,道:“这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是便是我执,我思我想,我誓我愿,便一定可以实现,是生命源自灵魂本源的力量。”
李璧月蹙眉不解。
昙无国师的意思难道是说,他只要想让这坍塌的浮屠殿复原,浮屠殿就可以复原?
可昙无国师要是有这般言出法随的本领,她李璧月现在已经被一道言灵抹杀了,昙无国师何必浪费功夫在这里和她磨嘴皮子?
“二百年前,神慧大师、李玉京、秦士徽三人在太原二龙山斩真龙,得了三颗龙睛。三人将三颗龙睛炼化,各自传承,便是佛传明灯、道源心火和浩然剑种。”昙无国师没有继续之前话题,而是开始说故事了。
“龙睛里有着非同一般的力量,可以容纳人的灵魂碎片,即使人死身灭,灵魂也可以传承不灭。承剑府用之来传承剑道,玄真观用之来传承经书正法。只有神慧大师与众不同,他终其一生都只在研究同一件事……”
昙无国师说到这里,看向明光,加重了语气:“明光,你以为我所行异端,非是正道。而我,终其一生也不过是想完成神慧大师的遗愿而已。如果我走错了路,那么也是神慧大师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李璧月心潮如巨石投水,脱口而出:“难道,神慧大师一生在想要建立‘无上佛国’?”
“李府主果然聪明。”昙无国师冷呵道:“彼时大唐经过多年征战,到处都是野战场、乱葬岗。神慧大师怜孤魂野鬼无所依归,便开辟了佛传明灯中的灵界,超度这些枉死之人。神慧大师以此为大功德,将之命名为‘无上佛国’,这是一片极乐净土。”
“孤魂野鬼太多,很快昙无国师就发现佛传明灯中的空间根本不够。若要补全,除非源质相同的东西。但是,三颗龙睛三派各得其一,神慧大师也不好为了一己之愿上门承剑府和玄真观索要。所以他开始寻找能够补全佛传明灯的东西。”
“神慧大师研究多年,还终于让他有所收获。眼睛是灵魂所纳之所,三颗龙睛,便是龙之三魂,是真龙身上最纯净的力量。”
李璧月想起一事,问道:“那道源心火中封印的龙魂……”
昙无国师哂道:“那是玄真观没见识,须知人之魂善而魄恶,人之魂灵而魄愚,真龙也是如此。李玉京剜龙之三睛,灵善的龙魂被炼化,所以那真龙剩下的恶魄缠上了玄真观。”
李璧月心中唏嘘,之后,玄真观为了彻底消灭恶魄,又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她道:“你继续说。”
昙无国师:“神慧大师为了研究纯净的灵魂之力,剜去自己的一目,将之炼化,希望提炼出与龙睛相似的力量。可惜,人的灵魂之力怎能与真龙相比,即使是神慧大师这样的得道高僧,他的眼睛能炼化出来的灵力也不及龙睛的万万分之一。”
李璧月和明光相顾骇然。
为了补全佛传明灯,剜去自己的一只眼睛,这样的行为可以说是疯狂了,更是与佛法所言“一念放下,了无挂碍”的要义背道而驰。
明光更是目瞪口呆,身为昙摩寺的佛子,他也从未听说过有此一段公案。但是,他知道昙摩寺祖师殿所挂的历代祖师画像中,神慧大师确实只有一只眼睛。
昙无国师继续道:“神慧大师并不甘心放弃,他为了研究灵魂之力而游历天下,在这个过程中,他听说了种种异闻。比如某某之地,母亲为了救即将被车马碾压的孩子,竟然能跑得比马还要快。某某之地,一个七八岁的女孩,为了保护自己的妹妹,竟然打赢了三个壮年的男子。这些超出于人类本身的力量,就是灵魂的力量。而灵魂的力量来自于我执,在于人类想要保护其他人的誓愿。”
“神慧大师心想,难道我想要建立无上佛国的意念还不如想要救孩子的母亲,想要救妹妹的女孩吗?他回到昙摩寺之后,在佛前发大誓愿,愿闭生死关,以毕身修行之功,完成建立无上佛国的夙愿。之后,他便终身在自己居住的禅院修行。每日一箪食,一瓢饮,不说一句话,不见任何人。”
“十三年之后,神慧禅师终于出关。他召集徒弟,念了一句偈子,‘浮世溺海,我为舟渡。彼岸何处,无上佛国。愿我佛子,爱世悯人。誓愿不空,阿弥陀佛’,之后便圆寂了。”
李璧月心想,神慧大师本人发誓愿渡那些死于战争的孤魂野鬼,倒也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临死之前,还发誓愿让徒子徒孙继续自己的事业。只是,这事业传到昙无国师这里,怎么就变味了呢?
明光摸了摸脑袋:“那神慧祖师最终的誓愿完成了吗?”
昙无国师:“可以说完成了,也可以说没有完成。”
明光:“此言何意?”
“神慧大师圆寂之后,昙摩寺按照传统,以烈火焚烧其身躯,得到的并非一般的舍利子,而是与佛传明灯源质极为接近的先天真炁,你们看,就是这个……”昙无国师轻捻手中菩提子,指尖出现了一缕幽光,仿若一团萤火。
李璧月和明光对这东西都很熟悉,如果将浩然剑种或者佛传明灯具象实质化,就是这样的火种,只是光芒要盛很多。
昙无国师:“即使神慧大师终其一生,淬炼出来的灵魂本源之力,与龙睛相比,如同萤火之光逐日月之辉,更无法彻底修补佛传明灯,建成真正的‘无上佛国’。所以他临死之前,让众弟子继续他的事业。他以为萤火之光虽弱,只要昙摩寺一代一代坚持下去,终有一天能建成真正的无上佛国。”
昙无国师叹息一声:“可惜,世上只有一个神慧大师。修炼灵魂本源的力量,并非一件容易的事。神慧大师多年闭关,众弟子本来有不少人认为他是入了魔障,在他死后,此事便无人为继。唯有他淬炼的灵魂火种,被保留在菩提珠之中,代代相传……”
话说到这里,李璧月突然道:“我明白了,我知道我们现在在哪了?”
明光懵懵懂懂:“李府主,你明白了什么?我们现在不是正在无遮寺的涅盘殿吗?”
“此涅盘殿非彼涅盘殿。”李璧月摇头道:“龙睛有可以容纳灵魂的力量,神慧大师淬炼的灵魂之火既然与龙睛的源质相近,所以也有同样的力量。神慧大师在佛传明灯中建造极乐净土无上佛国,昙无国师自然也可以在灵魂之火中开辟类似的空间。”
“昙无国师之前将手中菩提串扔向空中,我以剑气将菩提串击碎。之后时光倒流,倒塌的涅盘殿复原。其实,倒塌的涅盘殿并没有复原,而是我们的灵魂进入了位于菩提串中的另一处灵界。这一处灵界既然是由昙无国师创造,所以这里呈现的是他心中所想的样子。”
“尽管这里看起来与涅盘殿一模一样,却并非真实的世界。真实的世界没有边界,但神慧大师的魂火力量有限,开辟的空间也有限。比如,眼前的涅盘殿虽然与现实世界一模一样,可是只有这么一处小小庭院的空间。所以我之前想推开殿门,却推不开,因为殿门后面,根本就什么也没有……”
明光惊骇道:“李府主是说我们现在是以灵魂的状态存在,那我们的身体呢?”
李璧月:“当然还是在真正的涅盘殿外。”
明光瞪大眼睛:“那我们现在……是已经死了吗?”
……
李璧月未答。
死应该不至于。就算昙无国师恨她入骨,也不至于用明光陪葬。但他们确实被困于此地,需得想办法出去。
她心中的惊骇并不下于明光,只是这两年她早练就了泰山崩于前不改色的本事。她抬头,看向昙无国师:“我说,昙无国师怎么有兴趣给我将你们昙摩寺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原本早已胜券在握。只是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昙无国师轻阖眼皮:“什么事,本座既然胜券在握,也不介意替你解答。”
李璧月道:“神慧大师想要建成无上佛国,可惜他的方案太难,经历昙摩寺百世之功,也未必可成。昙无国师继承了神慧大师的誓愿,却没有这个耐心,想来想去,还是从玄真观和承剑府下手夺取龙睛比较容易。玄真观当年覆灭,主因虽在华阳真人,昙无国师你想必也在其中顺水推舟,浑水摸鱼。”
“华阳真人寻找道源心火,你们就盯着华阳真人,等着暗中截胡,所以才有了前年,国师你和昙迦一起乔装改扮,上高阳山的事。可惜,青溟道长防得严,宁死不给,你们两边谁也没有得手。”
“可惜,我运气不好,遇到了空手而归的你们。你们想了想,浩然剑种在谢府主手上,想要取之不易,所以在高阳山打伤了我。你们逼死谢府主,只以为我剑骨破碎,又不过是一个女子,要夺取浩然剑种要容易得多,是这样吗?”
昙无国师道:“你说得不错。只是谢府主死后,扶桑传来关于佛骨舍利的消息,与对付你相比,当然还是佛骨舍利重要。若非承剑府的帮助,昙摩寺也没有那么容易找回佛骨舍利,也得不回被传灯大师带走的佛传明灯。”
“可惜我算错一事,我本以为传灯大师死在东瀛,紫清真人死于诏狱,世上无人能为你修复剑骨。可惜,世事未能尽如人意。”昙无国师喟叹道:“李府主突破生死关,反而越来越强,难以挟制,是我意料之外的事。不过,这些都已经是过去。如今,李府主还是龙困浅滩。你我之间,我才是最后的赢家。”
“所以说我不明白了。”李璧月捻指,浩然剑种凝成的火种浮现在她手掌间,旋即又灭:“浩然剑种仍然在我手中,我想毁之轻而易举。我不明白,昙无国师将我们困在这里,无上佛国就会建成了吗?”
昙无国师微微一笑:“不急,不久之后,李府主自然会心甘情愿交出浩然剑种。”
李璧月:“这绝不可能。”
“这并非不可能。”昙无国师一派淡然,胸有成竹道:“李府主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这处灵魂空间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我们在这里交谈了半个时辰,可是外面已经过去了整整六个时辰。”
李璧月至此终于神色变了:“什么?”
昙无国师道:“生魂离体,最多七天七夜,李府主在现实世界就会彻底死亡,届时,你无法再回到自己的身体,只能成为孤魂野鬼,无上佛国就会成为你唯一的归处。难道李府主宁愿成为孤魂野鬼,也不愿助我完成神慧大师的遗愿吗?”
李璧月摇头:“七天七夜之后,明光与国师你一样会死。”为了坑她,不惜让昙摩寺现在和未来的领袖一起陪葬,这是怎样的一种精神?
昙无国师依然气定神闲:“这世上最终人人都会死,在死后归于无上佛国,李府主是如此,明光也是如此,本座为此誓愿,自然也不惜一死。”
“阿弥陀佛。”昙无国师轻宣佛号,盘膝而坐,他拈花而笑,仿若一位真正的佛陀。
第164章 真心
唐绯樱很快带着陆少霖到了无遮寺山门,正撞见叶衣霜背着药箱疾步上山来。
一个照面,叶衣霜便看到了她背着的陆少霖。叶衣霜脚步一停:“陆公子,他怎么样了?”
唐绯樱如遇救星:“叶谷主,你救救陆少霖,他……他就要不行了……”
叶衣霜探了脉,知道那颗护心丹已经起了作用,不然此刻陆少霖应该已经死了。她对此早有预料,转身道:“你跟我来——”
她找了一处禅房,将陆少霖安置在床上,拿出药箱,道:“唐姑娘,你不懂医术,先出去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浑浑噩噩之间,唐绯樱被叶衣霜推出禅房之外。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没有问陆少霖伤得如何,是不是还有救,可她也不敢贸然进去打扰叶衣霜,只能在禅房外面走来走去,心中竟是一刻也不能自静。
不知不觉中,她已走到了某处佛殿,看到上首供奉的观世音菩萨,下意识便拜了下去。直到外面有人叫她,这才陡然清醒。
回头一看,夏思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问道:“唐阁主,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唐绯樱似答非答道:“你说我现在求菩萨,愿意将我的寿命分给他,他会不会活过来……”
夏思槐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啧道:“怎么,我们阅人无数的唐大小姐这次动真心了?”
唐绯樱睨他:“怎么,我就不能动真心吗?”
“能,能……”夏思槐真情实意道:“就是动心得太迟了……”
他看向上首那些被陈年的香灰熏染得面目模糊的神像,叹了一声:“你这是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可是,求神拜佛要是真顶用,陆公子就不会拆毁他们自己家的祝融神像了。”
唐绯樱摇头道:“他们的神是淫祠野祀,又怎么能一样……”
夏思槐:“有什么不一样,就算这佛殿里供着的罗汉菩萨是正规的神明,可你别忘了,我们承剑府不久之前还封了别人最大的道场。如今还登堂入户,扣押了不少僧人。人家的菩萨不找你算账就不错了,还能保佑你吗?你拜这个不如去画张叶谷主的画像,供起来拜拜,说不定还更有用些……”
唐绯樱被他一噎,说不出话来,狠狠瞪了他一眼:“怎么,少霖有事,你不帮忙,就在一旁说风凉话是吧。滚——”
她顺手抓起手边的香炉,一把砸了过去。
夏思槐抱头鼠窜,一边道:“我滚,我滚,只是叶谷主让我来找你,让你回去,她有话对你说……”
他一溜小跑,转眼就不见了。
唐绯樱回到安置陆少霖那处偏殿前,见叶衣霜玉容沉静,正在门口等她,脸上神情悲痛。
唐绯樱心中生起不妙的预感:“叶谷主,少霖他……”
叶衣霜声音沉重道:“唐姑娘,你再去看他一眼吧。”
唐绯樱大脑一片空白,踉跄着后退:“难道连叶谷主你……也……你也……”她说话已语无伦次,不敢听信噩耗。
叶衣霜退后一步,淡声道:“对不起,人力有时尽。我已尽力而为,但……我从前就提醒过你,人活着的时候就要好好珍惜,不要等死了之后才追悔遗憾。唉……”
叶衣霜沉沉叹息一声,背起药箱,转身离开。
唐绯樱只感觉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不知自己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床边的。
单薄的帷帐中,陆少霖安静地躺着。他的脸苍白得毫无血色,神态却极为安详,就像只是睡着了。
唐绯樱用颤抖的手指拂过他紧闭的双眼。分明,昨日在浮屠殿时,这双眼睛还那样灵动,生气勃勃,还那般深情地注视过她。
想不到,昨日在浮屠殿的遥遥一眼,会是他们见到此生的最后一面。可惜,那时,她也不曾好好对他说话,还威胁要把他的眼睛挖出来,所以他便再也不肯看她了。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她昨天一定会好好地和他说话。
不,如果时间能倒流,她一定要回到从崔家离开的那一天。她当时就应该回到嘉园,向他道歉,告诉他她后悔了,她是喜欢他的。此后余生,她或许可以问心无悔。
不不,她应该回到更久远之前,她就不会因为崔成器和他分手,不会那般伤他的心。
可是,时间不会倒流。
她也知道,就算重来一次,一切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一向不在乎生死。她自幼父母早亡,在爷爷死后,一个人带着剑和爷爷的骨灰,寻找能够回到大唐故乡的大船。她混迹于东瀛的海盗与浪人之间,为了自保,常常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生死一线时最需要的就是胆量,如果惜命,她早就活不到今天。
见惯了死亡,她不在乎任何人的命,包括自己的。
当生死变得麻木,情和欲皆为调剂,她的身边也从来不缺少情人,她喜欢他们美丽的外表,沉浸于声色之间的放纵,可是她知道她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动过心,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生出厌倦。
到了承剑府之后,李璧月接纳和庇护了她,她也开始尝试着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可她到底不是。
她和陆少霖的开始,和她以前任何一段感情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看上他好看的皮囊,想要追逐一段新鲜的感情。她根本不在乎陆少霖能活多久,甚至当知道陆少霖命不久矣之时,她心中是暗暗欢喜的,至少不需要费心思去分手,等他死了就可以去寻找下一任。
当李璧月让陆少霖来长安时,她尚沉浸在这段感情的新鲜感中,没有提出反对。
到了长安之后,李璧月请了叶衣霜来给陆少霖治病,她知道陆少霖大概是不会死了。她身体的惯性开始发作了,陆少霖对她越好,她越是想要逃离。崔成器的出现,是她离开陆少霖的一个绝佳的借口。
她心中很清楚,就算没有那天牡丹园的事,她和崔成器在一起,最多不超过一个月,她也会感到厌烦。
但是,那一天,崔成器的话让她突然想明白了另外一件事。
从前那些男人们,都对她有所求。藤原野想从她手中得到浩然剑法,林允想从她身上得到财富,王琼英和崔成器想通过她得到权势。
只有陆少霖,他对她从无所求。
他从来没有要求过她做什么。
他最喜欢的事,就是看着她。他看她练剑,看她喂鱼,看她吃饭,看她做任何事,就好像只要能看着她,人生便已足够欢喜。她从前以为,只是因为他快要死了,所以贪恋红尘。
她甚至在心里暗自嘲笑他,怕死算什么,姑奶奶我就从来不怕死。
可她没有想过,陆少霖会愿意为了她,放弃自己好不容易可以重来一次的生命,而从来没有想过从她这里得到些什么。
哪怕是爱。
都没有。
……
泪水盈湿眼眶,她喃喃道:“少霖,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和你分手。我这几天晚上总是梦到你。我想了很多,我从前在从来不相信任何人,也没有想过要和一个人长长久久,所以选择和你分开。可是我想,如果我们没有分开,我或许可以尝试另外一种的人生。”
“……那天,夏思槐问我,如果你突然出现,救了我,我会不会原谅你。当时我死要面子,所以说的都是气话。我当时想的是,如果我们都能活着,我们就重新在一起。”
“我想我这次应该真的喜欢上你了。”
她趴在他身上,失声痛哭起来。
她从来没有这么伤心过,眼泪倾泻而下,很快就打湿了他的衣襟。
原来,她并非不在意生死,而是没有遇到那个在意的人,只是这样的体悟来得太迟了。
……
“咳……”上方传来低咳声,身下的胳膊忽地动了一下。
唐绯樱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抬起头,只见被她压在身下的陆少霖睁开了眼睛。
“咳……咳咳……绯樱,你压到我了……”陆少霖嗓音虚飘着,用眼神艰难地示意自己的胸口。
他之前被明光和昙无国师的掌劲冲撞,一条命去了半条,这会被唐绯樱压着,只感觉剩下的半条也快交代了。
唐绯樱腾地一下从他身上跳了起来,瞠目结舌:“你你你你你……你没死?”
陆少霖勉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刚才不是有人说,如果我们都能活着,就重新和我在一起吗?我当然舍不得死了……”他身体虽然虚弱,一双桃花眼中泛起明暖的笑意:“怎么,你反悔了?”
“不是……刚才叶谷主不是说你死了吗……不对……”她此时后知后觉的回忆,叶衣霜从来没给她说陆少霖已经死了,她从头到尾只是说她已尽力而为,让唐绯樱再去看陆少霖一眼。
只是她神情悲痛,声音沉重,让唐绯樱以为陆少霖已经死了。
唐绯樱恨恨地想,叶衣霜一定就是故意的。
她问道:“你刚才一直醒着?”
陆少霖“嗯”了一声,道:“叶谷主说我受伤虽重,但好在不是致命伤……是她将我救醒……”
“那我刚才进来时,你为什么不说话?”唐绯樱想起刚才自己说的话,都被陆少霖听了去,更觉丢脸,脸颊染上一层红霞。
陆少霖谑笑着:“你在床边半天不说话,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杀人灭口,所以我想先静观其变再说。没想到,竟然听到你说喜欢我……”
唐绯樱更愤恨了,举起拳头作势就要砸他。陆少霖也不躲,只是那双眼睛却深深凝望着她:“绯樱,能从你口中听到一句喜欢。现在就算我立刻死了,这一辈子都值得。”
唐绯樱心中一口气顿时泄了下去。他现在骨头架子大概都是散的,她再怎么装横斗狠,也都是装腔作势而已,又怎敢真的伤到他。
她在床边坐下,抿唇攥着拳头:“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哼,想笑就笑吧。我承认这次输给你了,唐绯樱也不是输不起的人……”
对面没有声音,良久,方听到陆少霖轻轻一叹:“好姑娘,你这样子,让我如何再放你自由……”
唐绯樱抬眸,怔忪道:“自由?”
“那天在嘉园,我主动提出和你分开,只是因为我想要将你的自由还给你。”陆少霖揉着她鬓角碎发,轻声道:“绯樱,我喜欢你。所以在我这里,你任何时候都有选择的自由。选择要我的自由,和选择离开我的自由……可是如今你这幅模样,却叫我舍不得了……”
唐绯樱被他绕糊涂了,“你和我分手是因为喜欢我,想要给我自由……哪怕我不喜欢你,会非常花心,会始乱终弃,会离开你,会伤害你……这样的我,你还会喜欢吗?”
陆少霖叹道:“傻姑娘,你还真是……这让我怎么说呢?”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绯樱,你可知道,我喜欢你什么?”
这题唐绯樱觉得自己是会的,她答道:“这当然是因为我长得好看了。”陆少霖却闷闷笑了一声。
“难道不是,我喜欢你,会和你在一起就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唐绯樱将目光放在陆少霖如今光秃秃的脑袋上:“你看你,就算剪了头发扮成和尚,也是整个寺庙里最好看的,不然我才不会看上你……”
她的目光又开始放肆起来,向下看去:“身材也还算不错,虽然瘦了一些,但是我也挺喜欢的。”
陆少霖任由她看着,却笑而不语,唐绯樱嘀咕道:“难道我说得不对?”
陆少霖摇头:“当然不对,我爱的是全部的你。”
唐绯樱不解:“全部的我?”
陆少霖认真说道:“绯樱,你一开始吸引我的,是你身上那种永远蓬勃的生命力,就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野玫瑰。不像我,是一个分明正在盛年,却要逐渐走向凋零。我羡慕你,忍不住被你吸引,可是我知道,我们的人生不会有任何交集,因为生和死,是两条并行的直线。”
“后来,你主动提出要我做你的情郎,还说再等半年我死了,你就要去找下一任。我虽感到意外,也觉得未尝不可。至于你要去找下任,那时候我已经死了,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和你相处越久,我就越舍不得死了。从前,我并不害怕死亡,是因为和这个世界没有羁绊。时间一天天过去,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死期越来越近,但因为你的缘故,与这个世界的羁绊也越来越深。后来,李府主让我和你们一起来长安,说会请叶谷主替我疗毒,我心里是开心的,我想或许上天终于眷顾了我一次,让我可以和你长长久久。”
“到了长安之后,我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你从来没打算和我长长久久,你会和我一起,只是你习惯性寻找感情作为生活的点缀,厌倦了就会再寻找新鲜感。我不会死,大概从来不在你的计划之内……后来,你出门一趟,就结识了崔成器……”
唐绯樱听到这里,十分羞愧,脸红地急急想要解释:“少霖,我对他其实只是一时兴起,并没有……”
陆少霖摇摇头:“绯樱,你不需要向我解释。因为,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你。你对我也是一时兴起,可是如果没有这一时兴起,你我之间也不会有交集,或许我也不会来长安,正在那溪的某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等死……”
“我没有那么自私,明明从你的那些特质中得到了好处,却又鄙弃它们……”
他抓住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与之十指相扣。
“你在不安定的环境中长大,所以缺乏安全感。因为对生死麻木,所以在感情中寻找新鲜感。向生而不畏死,所以才会表拥有永远蓬勃的生命力。你的肉/体,你的灵魂,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你身上的全部特质,构成了现在全部的你。我既然喜欢你,就不能将你的任何一部分从你身上剥离,哪怕刺入我心中的那根矛最终会伤害我。因为……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你啊……”
听着陆少霖的剖白,唐绯樱一下子深深被震撼了。
从海陵上岸到现在,她身边从来不缺少风言风语,大抵都是说她寡廉鲜耻,水性杨花。李璧月虽然接纳她、庇护她,心中隐隐对此也是不赞同的,只是从不曾表露出来。至于夏思槐,虽如朋友兄弟一般,也总是要时不时刺她一下。
大概只有陆少霖,才能说出“我喜欢你,就不能将你的任何一部分从你身上剥离,哪怕你会伤害到我”这样的话来。
她心中茫茫然,飘飘然。
一会想着,大概这人是个大傻子吧。
一会又想,这样的大傻子也能被我捡到,嘿,我的运气还真是太好了。
一会又想,上天还是眷顾她的,这大傻子受这么严重的伤害没死,竟然又让叶衣霜给救回来了。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裂成月牙,又从月牙炸开成一朵花,忍不住想要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她原地转了几圈,见陆少霖靠在床边,目光像从前一样,静静地落在她身上,眼底笑意分明,似乎比她还要开怀。
这让唐绯樱忍不住想逗一下他,她靠近了些,将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似笑非笑道:“少霖,你是说就算我下次再喜欢别人,会离开你,你也可以?”
陆少霖脸上笑意一顿,过来好一会,又重新绽放开来:“是。如果你会喜欢别人,一定是因为我不够好,我会努力把你追回来。”
唐绯樱“噗嗤”一声:“傻子。”
陆少霖拥她入怀:“我是傻子,你是个傻姑娘,我们天生一对。”
第165章 我执
长安城西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飞速行驶。
驾车的车夫是个经验老到的,尽管车速很快,车内却丝毫感受不到颠簸,棋坪上的黑白二色的棋子连一丝震动也没有。
玉无瑑和长孙璟两人正在对弈,这一局又是长孙璟赢了,他乐呵呵地收了棋子,道:“再来——”
“师伯若没尽兴,玉无瑑改日再陪。”玉无瑑指了指窗外,微笑着道:“师伯,快到长安了……”
长孙璟松了松肩膀,长吁了一口气:“终于要到长安了。”
玉无瑑远眺前方,“这一别二十多日,不知阿月那边,案子办得如何了?”他人虽在车内,却早已心驰神飞,脸上满是憧憬期待的笑容,就像恨不得立刻飞到李璧月的身边。
长孙璟打量他一眼,忽然道:“这一年来,你的性子倒是和从前大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从前,你是心无挂碍天地宽。现在嘛,倒像是一轮明月,终于下了红尘。”
玉无瑑道:“师伯觉得以前更好,还是现在更好?”
长孙璟捋了捋胡子,笑道:“当然是现在更好,你从前跟着青溟修道,我就一直怀疑,我家月丫头这辈子到底能不能修成正果。不瞒你说,我还私下给谢府主抱怨,埋怨他没有将你带回来养,这样你就可以和阿月一起在承剑府长大,也不用分开那么多年。”
长孙璟懊恼道:“为此,还挨了谢府主一阵埋汰,说人家道门道子,怎么可以带回来给你养……要是给了你,玄真观传承怎么办?”
玉无瑑哑然失笑。
他与长孙璟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从前只是见过几面,已深切感受到这位师伯对他和李璧月的拳拳心意。
长孙璟又道:“如今倒好,玄真观重建,你和阿月两人可以互相扶持。我呀,终于可以过上睡觉睡到自然醒、今日不思明日事的自在日子了。”
玉无瑑看着长孙璟那悠然自在的神情,道:“长孙师伯的性子倒是很像我师父,他老人家若是在世,你们一定很聊得来。”
长孙璟嘿嘿一笑:“这可不吗?说起来,我当年差一点就拜入玄真观的,可惜后来拜师不成,被撵到承剑府。不然,现在我该是你小师叔……”
玉无瑑诧异道:“还有这事?”
长孙璟露出回忆的神情:“当然,我家本是长安富室。我年轻的时候也是翩翩美少年,向往着寻仙访道的神仙生活,就拜入玄真观,成为流云真人的第四个弟子。可惜,我那时候不怎么洁身自好,又自恋又臭美,觉得我这样的美男子,一辈子当个道士太可惜了。所以时常到长安城的青楼楚馆刷刷存在感,若是玄真观有什么活动,比如驱邪禳灾、祭祀求雨什么的,总是最上心的,穿着一身白色道袍站在前排,务求亮相是最完美的……”
玉无缘不禁莞尔,他完全想不到长孙璟年轻的时候还有这样一面。
“后来呢?”
“后来,三个月过去,我道术是一点没学会,玄真观的女香客却多了不少,人人都是来求姻缘的。流云真人无奈道:‘徒儿,你虽然天资不错,但实在不适合修道。我觉得承剑府更适合你。’我觉得承剑府的剑卫们拿着一把破剑,也就比京兆府的衙役们看起来高级一点,一点也没有玄真观道士那种飘飘似仙的气质。我本来打死也不肯去的,大师兄紫清好说歹说,说承剑府和玄真观本是一家,若是将来有什么祭祀求雨的活动,还是可以给我安排的……唉,那老古板没一句实话,后来他怎么也不肯让我再登玄真观的大门了……”
“哈哈哈哈哈……”
玉无瑑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他笑了一阵,又道:“等将来玄真观重建完成,师伯你想站哪儿站哪儿——”
长孙璟神采奕奕:“真的?”
玉无瑑点头:“当然是真的。”
两人谈笑之间,马车进了城,停在承剑府门口。
长孙璟下了车,觉得不太对,偌大的承剑府空空荡荡的。他心中顿觉不妙,在过往的经验中,值得承剑府倾巢而出的事少之又少。
门口的守卫看到两人回来,行礼道:“长孙阁主,玉道君。”
长孙璟:“出什么大事了?府主人呢?”
守卫道:“昙无国师出现了,在长安城西的无遮寺聚集了众多武僧,唐阁主、夏司卫和几个兄弟被他们抓了,昨日府主带人去救人了。”
“无遮寺?”
“是。”
就在此时,晴空中炸响急雷,天空中乌云涌动,却丝毫没有下雨的迹象。
玉无瑑看了看天色,拧眉道:“闷雷不雨,预兆不祥。舟车劳顿,长孙师伯先去休息,我去无遮寺那边看看。”
他就要去马厩牵马,长孙璟已从后面跟了上来,他的神情极为凝重:“昙无国师又出现了,这事不寻常,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一路拍马疾驰,很快就到了无遮寺山门前。
昨日,自涅盘殿倒塌,源明藏被唐绯樱擒拿,其余武僧见大势已去,逃的逃,降的降,夏思槐和高如松已带人占领了无遮寺,暂时驻扎在山门外。
此时见到长孙璟,夏思槐喜出望外:“长孙阁主。”
长孙璟:“你们府主人呢?”
夏思槐道:“府主和昙无国师、明光禅师在涅盘殿那边,他们三人的情况……有点怪异,我们正不知如何是好,阁主和玉道君来得正好。”
他带着二人到了涅盘殿那片废墟之前。
只见李璧月手中握剑,正对着昙无国师的方向,那是即将发起战斗的姿态,仿佛下一刻她手中的照夜八荒剑就会离鞘而出。昙无国师目视前方,右手浮空,在他脚下,菩提珠碎落一地。明光站在离两人不远的地方,看着李璧月,神态有几分焦急,仿佛在说些什么。
诡异的是,三人都一动不动,好像三尊雕像一般。
长孙璟:“这是怎么回事?”
高如松道:“昨天府主带人来救被俘虏的兄弟们,她让我们去浮屠殿救人,自己到涅盘殿这边来找昙无国师。我们救了人,俘虏了那些剩下的僧人,到涅盘殿这边来找府主,请示下一步该如何处理,这边的情况就已经是这样了。他们都还活着,却一动不动,我们都不该如何是好……”
长孙璟看向玉无瑑,道:“阿玉,你怎么看?”若说这世上,有谁能破解眼前谜题,恐怕只有玄真观传人、阅尽道门无尽藏的玉无瑑了。
玉无瑑少见的眉峰紧锁,他围着三人走了一圈,又将地上的菩提子一一捡起,才开口道:“以我推测,他们三人魂魄离体,进入了一处芥子空间。”
“芥子空间?”
“师伯应该知道昙摩寺的佛传明灯,那便是一处可以容纳灵魂的芥子空间。”
须弥芥子的典故,长孙璟也素有耳闻,魂魄离体却是闻所未闻。他最关心的也只有李璧月的安危,“阿月会不会有事?”
玉无瑑道:“暂时不会有事,可是生魂离体,七日而绝。如果七天七夜不能出来,那就一切难说了……”
长孙璟皱眉:“阿玉,我虽然对这些事不太懂,但以前我也算在玄真观修行过,你们玄门奇术,对此多有涉猎。难道你对此没有一点办法?”
玉无瑑:“本来也有办法,芥子空间,只要找到芥子有办法破除。只是,如今芥子并不在此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