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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歌 不见白驹 29917 字 5个月前

第151章 情移

元不顺的眼神在一瞬间被点亮了,他挣扎着爬到李璧月脚下:“好,你将佛像还给我,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李璧月:“很好,你身上的白头葛是哪里来的,是谁指使你给陛下下毒?”

毒杀一国之君,这是足以株连九族、凌迟而死的重罪。一般人听到了这种指控都会立马否认,试图洗脱自己的嫌疑,可元不顺竟想也不想就回答道:“毒药是昙无国师给我的,也是昙无国师让我给圣人下毒。他说圣人已年老失智,这样活着太可怜了,不如早点解脱。昙无国师还说,陛下死后,到了无上佛国,仍然是一国之主,像老奴这样的奴才,将来死后进入佛国,还可以继续伺候陛下……只是这事暂时不能让太子殿下知道,说太子殿下被……李府主你所迷惑,对我佛失去了敬畏之心。但是我佛心怀慈悲,不会怪罪。国师还说了,无上佛国是所有大唐子民最终的归宿,不光陛下,将来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还有李府主你们最后都会去无上佛国。国师还说太子殿下总有一天会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李璧月越听越摇头,无数种情绪同时涌起。

一者,这件事情果然如她所料,与昙摩寺有关,而且是由昙无国师亲自在幕后策划了一切。

二者,这昙无国师还是个洗脑高手,元不顺和稽山先生都被他说服得如此彻底。本来佛教乃一国正教,如今行事倒也与邪/教无异。

三者,没想到昙无国师有如此大的野心,竟计划让太子、皇后还有她李璧月都进入无上佛国,如此说来,昙无国师是不是已经有了将这些人全部杀死的计划?

不知昙无国师推动这些事情有何目的,难道真的为了充实佛传明灯中的那个无上佛国灵界?

据明光所言,那处灵界只是昙摩寺始祖神慧大师不忍见世间孤魂野鬼无法进入轮回,而建立的收容之所。昙无国师如此枉杀性命,只为建立无上佛国,不是与神慧大师的初衷相悖了吗?

还有,如果真如元不顺所言,在昙无国师的计划中,无上佛国是所有大唐子民最终的归宿。佛传明灯中的那处灵界真的可以容纳这么多人的灵魂吗?

她正在梳理个中关窍,那边李澈已是勃然大怒:“昙摩寺不但谋杀父皇,竟然还想谋害于孤还有母后。来人,将元不顺拖出去斩了——”

李璧月连忙道:“陛下,且慢——”

李澈朝她这边看来:“璧月,难道你还要替这逆贼求情不成?”

李璧月摇头道:“殿下,元不顺本就一心求死,殿下杀了他是正中其下怀。我们既然已经知道这些都是昙无国师捣的鬼,找到他诸多问题自然迎刃而解。况且,如今正是国丧,此事毕竟太过骇人听闻,在水落石出之前不宜声张,以免引起恐慌。”

李澈的神情略微舒缓下来,道:“还是阿月你想得周到,孤刚才过于冲动了。只想到昙无这老秃在背地里策划这些阴私之事,孤就恨不得……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李璧月道:“请殿下再给承剑府一点时间,李璧月一定会让此事水落石出,给殿下一个交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

嘉园地处宣华坊,穿过中堂就是一座小小的花园,亭台楼阁,假山曲水,处处可见藤萝缠绕,修竹耸立。微风拂过,还可闻到垣墙上蔷薇的花香。

虽然地方不大,却精致富丽,一派皇家园林气象。

陆少霖穿过回廊,见唐绯樱正用鱼钩穿了柳花,在钓水池里的游鱼。大部分的鱼儿围着那浮在水面上的柳花转了两圈又游走了,不过还是有一只蠢笨的游鱼咬钩。

唐绯樱反应极快,刹那之间提竿,那只金色的锦鲤就这样落入铜盆之中,激起朵朵水花。在盆中还有十几尾各种花色的锦鲤,一边吐着水泡,一边摆动着尾巴。

唐绯樱见到陆少霖走了过来,献宝一般将铜盆捧了过去,笑靥如花:“少霖,你看,我钓鱼的技术不错吧。”

陆少霖无奈摇头,“绯樱,这些锦鲤是太子让人养在池中观赏用的,你好生生地钓它干什么?而且,我听说这锦鲤也并不好吃……”

唐绯樱抿唇笑道:“谁说我要吃了。少霖你没有听说过吗,锦鲤可以给人带来好运。有了这一大盆锦鲤,保证你洪福齐天。等那位叶神医一到,就药到病除,恶疾全消,长命百岁。”

陆少霖心中微暖,他下意识摩挲着左臂之上的长命缕,“绯樱,多谢你。”

唐绯樱嘻嘻笑道:“谢谢就不必了,我现在呀,只希望那位叶神医赶紧治好你的病,这样我就可以离开这里,回承剑府去。”

陆少霖心思一动:“你想回承剑府?”

唐绯樱道:“当然。我刚才出门听到消息,说承剑府又在办一桩大案子,就连长久不管事的长孙师伯都出动了。这种时候我当然该回承剑府,让高如松、夏思槐他们都知道我的厉害,而不是宅在这院子里无所事事,整天陪着一个病人,都要无聊死了。”

陆少霖眼神一黯。

唐绯樱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遮掩道:“少霖,这里阴凉,我先陪你回房休息吧。”

两人一路穿花拂柳,往前院而去。陆少霖想起唐绯樱方才的话,心中有种微妙的不适感。

其实这种不舒服并非方才才有。自从进入长安,他就感觉到他和唐绯樱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变化。

从前在那溪的时候,他们萍水相逢,他知道自己的生命不会长久,也并不敢对这位明媚张扬的女子产生非分之想。

唐绯樱对他说,“你二十岁还没有娶妻,也没有体会过人间极乐之事,就这样死了实在可惜。想想还真是可怜,不如就做我的情人如何……”

就像飞蛾无法拒绝烈火,他也无法抗拒这样直白的诱惑,便答应成为她的情人,后来又在她的引领之下,体会到色授魂与的人间至乐。

人都是贪心的动物,有了爱,就渴求欢愉,有了欢愉,就渴求能一直得到这样的爱与欢愉。

自那之后,他对生多了期盼。

所以当李璧月告诉他,他的毒症或许有解法,他就毫不犹豫地跟着承剑府的人到了长安。

刚刚得知他要去长安的时候,唐绯樱虽感意外,倒也十分欣喜,对他很是热忱,一路给他介绍中原风光。一路之上,他们乘坐同一辆马车,一路耳鬓厮磨,情意缱绻。

可是,到了长安之后,一切就变了。李璧月让唐绯樱留在嘉园,名义上是保护,也是为了给两人更多共处的机会。唐绯樱虽接受了这个安排,但是陆少霖能感觉到她其实并不开心。

这些天以来,他明显感觉到唐绯樱对这样的生活感到厌倦。她陪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常常感觉到她心不在焉,也不像以前那么喜欢和他腻在一起,常常一个人呆在院子里的某个地方,钓鱼、抓鸟,或者是找找其他的乐子。

他清晰地感知到,她对他的爱正在消失,只是因为李璧月的要求才留在他身边。虽说她尽量不表现出来,但两人朝夕相处这么长时间,情人的热情消退,他又怎会没有感觉。

两人回到前堂的时候,看到门口停了一辆马车,夏思槐正从外面进来。唐绯樱雀跃着上前,惊喜道:“夏思槐,你怎么会在这里,是不是承剑府事忙,府主让你叫我回去,要对我委以重任,对不对?”

夏思槐努嘴道:“最近府里确实事忙,太子殿下派了东宫右率卫崔成器崔小将军来帮府主。府主说了,你好好留在这里陪着陆公子就行了。昨日叶神医来了,我今次来,是府主让我带叶神医过来给陆公子瞧病的。”

车夫拉开帘子,一身青衣的叶衣霜下了车,拱手道:“两位便是陆公子和唐姑娘吧,在下药王谷叶衣霜,是受李府主邀请而来。”

陆少霖拱手回礼道:“在下陆少霖,劳烦叶谷主专门为我跑这一趟,心中不胜感激。叶谷主,里面请——”

进了中堂,叶衣霜便着手给陆少霖诊脉。她诊得很仔细,左右双手的脉象都看了一遍,眉头越蹙越紧,又道:“陆公子,我需要你的一点血。”

她取出银针,刺入陆少霖的指尖,殷红的鲜血滴入瓷瓶之中,叶衣霜看了看,直言道:“陆公子,虽然承认自己无法救治病人,对一个大夫来说是十分挫败之事。但是我也必须承认,陆公子身上的毒,是多种剧毒混合而成,十分棘手,是我前所未见,需要花一点时间来分辨各自毒性。”

陆少霖神情一僵,叶衣霜之言,对他无异于沉重的打击。

他看向窗外,将双眸放空,轻声道:“叶谷主尽力而为即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如果真的没有办法,也是我命数如此,怨不得他人。”

屋内的氛围瞬间冷清了下来,更冷清的是陆少霖的面容。原本脸上仅有的一点血色,也随着叶衣霜的这句话褪去了,仿佛是一尊碎而未破的细瓷。

身为医者,叶衣霜敏锐地察觉到陆少霖的心理变化,宽慰道:“陆公子也不必灰心,我只是说此事棘手,并不是说全然无救。这几天我会留在嘉园,研究你的血液,寻找一切可能的解法。”

陆少霖勉强笑了一声:“多谢。”

这时,唐绯樱眼珠子一转,对叶衣霜道:“叶姐姐,你既然要留在嘉园,少霖就交给你照顾,我就不留在这里了。我知道长安城最近出了大事,府主一定忙得不可开交,我得回去帮她。”

叶衣霜迟疑道:“我照管陆公子,当然没问题,照顾病人本是医生的天职。但是,我想陆公子肯定更加希望你能留在他身边。”

唐绯樱嘀咕道:“哪有,我们都腻在一起二十多天了,他早就嫌我烦了,怪我扰了他的清净,巴不得我早点走呢。”她凑到陆少霖跟前,使了个眼色:“少霖,你说是不是呀?”

陆少霖心中一痛,明知她是想趁此机会摆脱自己,嘴上却道:“绯樱既然想回承剑府就先回去吧,这边有叶谷主就行了。”

唐绯樱笑道:“好嘞,你好好配合叶谷主的治疗,回头等我得空了再来看你。”

她一步三跳地往门口走去,回头一看夏思槐还杵在原地,吆喝道:“夏思槐,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两人出了门,很快就消失在视野尽头,陆少霖的目光仍然死死盯着门口,直到叶衣霜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叶衣霜叹了一声,“陆公子何必口是心非,你方才……明明是希望唐姑娘能留下……”

陆少霖苦笑道:“她的心早就不在这里,我留她又有何用?”

***

唐绯樱骑着马,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承剑府那“承天授命,道法自然”的牌坊之下。

牌坊之下,李璧月与崔成器并肩而立,正在清点人马。昨日从太极宫出来,李璧月最终决定带人先查封昙摩寺再说。昙无国师如今不知所踪,他是昙摩寺的主持,长安几桩案件背后又都有僧人的影子,昙摩寺自然是无法撇清关系。

昙摩寺寺僧数百,兹事体大,承剑府的人手不够,分量也不够。李璧月和崔成器商议之后,决定由崔成器带着东宫的人出面,承剑府在后压轴,以免有人脱逃。

唐绯樱飞马到李璧月面前停住,叫道:“姐姐,我回来了。”

李璧月心中有异,问道:“绯樱,我不是让你保护陆公子的安全吗?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唐绯樱道:“嘉园那边本来就有太子的守卫,而且叶谷主在那里,哪里就缺了我一个。我知道姐姐如今在办一桩大案,正是我立功的时候,窝在陆公子那里能办成什么事?”

李璧月心想,唐绯樱说的也有理。她本来有心历练唐绯樱,让唐绯樱成为自己的左右手,如今正是难得的历练机会。

她点头道:“既然如此,今天的行动就由你和这位崔将军一起行动,查封昙摩寺,不可让一个僧人逃脱。”

崔成器早已看到那边英姿飒飒、明媚艳丽的女郎,拱手道:“东宫右率卫崔成器,见过唐阁主。”

崔成器出身博陵崔氏,自有世家风姿。他五官俊美,剑眉斜飞,目若秋星,鼻梁高挺,嘴唇如削。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陌刀,更显然英姿勃然,清贵无方。

唐绯樱一下子看呆了。

她这段时日整天和陆少霖在一起,看惯了清雅隽秀的美男子,乍一见崔成器这种怒马鲜衣的少年将军,觉得养眼非常。

她脸上浮起明朗的笑容:“那这段时间,要请崔将军多多配合指教了。”

她很快清点好承剑府的人马,与崔成器并辔而行:“崔将军,我们走——”

第152章 查封

夏思槐远远望着唐绯樱和崔成器离开的背影,小声嘟哝了一句:“哼,水性杨花的女人——”

李璧月没听清楚,问道:“思槐,你说什么呢?”

夏思槐心里憋不住话,“府主,我早就说你该管管绯樱,不该让她和陆公子谈情说爱,更不应该把陆公子弄到长安来。如今陆公子那边解毒没有着落,唐绯樱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就又另结新欢,我看陆公子早晚会被她给气死。”

李璧月侧头看向唐绯樱离开的方向,狐疑道:“你是说绯樱和崔小将军,应该不会吧?他们不是刚认识吗?”

夏思槐:“怎么不会了?她和陆公子也是没认识几天就看上了。你看她刚才看崔将军的眼神,多半就是有意思。”

“思槐,你这是对绯樱有偏见。”李璧月摇头:“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以后再说。绯樱既然和崔将军查封昙摩寺,保不齐寺中僧人会有人乔装打扮逃脱出城,你持我印信,下令封闭长安九处城门。每处城门,皆派我们的人把手监督,不论是谁,想要出城,必须得到承剑府的允许才可离开。”

“是。”夏思槐领命去了。

李璧月拾阶而上,准备回到弈剑阁。捕雀的落网既已备好,她也该做好准备,等待鸟雀自己落入其中。

她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阿月。”

李璧月一转头,只见玉无瑑从后面快步跟了上来,与她并肩而行。

李璧月奇道:“阿玉,你怎么回来了。陛下不是说要你留在宫中做醮事吗?怎么这么快就放你回来?”

“醮事从昨晚你们离开之后持续到今天早晨,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事陛下已经请了他人接手。”

玉无瑑道:“大概因为最近发生的这些事,还有昨天元不顺的那一番话让陛下很是不安,他始终觉得这一切的祸事都是因为去年太远那一场地震,李屿破坏了龙脉所致。他希望我尽快去太原一趟,修复龙脉,我打算下午就启程。”

“这么快?”玉无瑑这次回到长安,一共就没呆几天。按照她原来的计划,应该是等她有空之时,陪他再去太原一趟。

玉无瑑:“君命难违。”

“好吧,虽然说如今太原太平无事,但是以防万一,我让长孙师伯陪你走一趟。”

玉无瑑知道李璧月定不会放心让他一个人去,便应道:“好。只是如今京城动荡,远比太原更加危险,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李璧月轻轻“嗯”了一声。

***

昙摩寺。

讲经堂。

明光在蒲团上结跏趺坐,看向经堂下方的僧众,心中轻轻吁叹了一声。

他这次从泸江回到昙摩寺,不仅昙无方丈不知所踪,寺里的僧人也十不存一。从前足可容纳数百名僧人的讲经堂,也仅仅只有数十人来上今天的早课。

好在经过这样的动荡与挫折,愿意留下的僧众倒是比以前虔诚许多。每次早课结束,都有弟子留下来向他虚心求教,这也让他的内心安定了许多。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今天的早课:“今天本师要讲的是《华严经》中一则,‘如菩萨初心,不与后心俱,智无智亦然,二心不同时。’‘菩萨初心’即是真如。如花蕾含苞之时,所生与春争发之心便是‘初心’。如黄莺出谷之时,所生初试鸣啼之心便是‘初心’,如我佛弟子入梵门之时,所生清净心、智慧心、慈悲心等,如春华争发,如黄莺初啼,动念时便已无念,是梵之心。若再起心动念,便都是执着和妄想,便是‘后心’了。‘二心’不同时,即是说‘后心’与‘初心’不可同时存在。我佛弟子,若生出‘后心’便‘初心’不具,便再无法修成正果,众弟子须戒之……”

就在此时,一名小和尚跌跌撞撞闯入经堂,大声道:“明光师兄,不好啦。承剑府和东宫的人来了,他们说要查封昙摩寺,所有的僧人都要带走听候审问。”

小和尚是文殊院的弟子明空,看起来年龄比明光还要小一些。

“什么?”明光一惊,随即冷静下来,问道:“是李府主亲自来的吗?”

明空答道:“不是。是承剑府的唐阁主和太子府一位姓崔的将军。”

明光道:“可知是什么原因?”

明空道:“他们说最近长安城有许多人受到僧人蛊惑自杀,说是我们昙摩寺在幕后指使的……”明空年纪小,少不经事,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如今昙无方丈不在寺中,我们昙摩寺只能任人宰割。明光师兄,我们该怎么办啊?”

讲经堂之中,年龄大一些的僧众义愤填膺。

有的道:“承剑府欺人太甚,看到我们昙摩寺如今落魄了,便来落井下石。我们昙摩寺如今还有僧众数百人,也不是那么好惹的,我们和他们拼了——”

有的道:“佛子,我们应该把消息送出去,昙摩寺如今虽落魄了,可从前昙迦方丈在时,和京城中的一些达官贵人都有交情,就连几位宰相也常来我们昙摩寺敬香参禅,我看不如派人告知消息,一定会有人来解围……”

还有的道:“佛子,昨日圣人薨了,皇后娘娘不是还让你入宫去做法事吗?你快点入宫去求皇后娘娘,太子……不,现在是皇帝陛下虽然一向不喜欢我们昙摩寺,可是太后娘娘却一向是吃斋念佛的。皇帝再怎样,他还能不听太后娘娘不成……”

众僧你一言,我一语,数十双眼睛却齐刷刷落在明光的身上,只等他拿主意。

明光从前哪里经历过这样的阵仗,可他也知道,国师不在寺中,他因为“佛子”的身份,他已经是众人的主心骨,肩负着昙摩寺以后的命运。

他想了想,道:“众位切勿冲动,我认识承剑府的那位唐姑娘,我先去与她谈一谈,问问其中因由。”

明光站起身,带着众僧来到山门之前,很快就看到与崔成器并立在山门之前的唐绯樱。

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唐阁主,不知昙摩寺所犯何罪,承剑府带人犯我山门,拘捕我寺中僧人?”

唐绯樱看到明光,微微一怔。

她今日从嘉园那边出门,主动找李璧月领了查封昙摩寺,拘捕和尚的“重要任务”,可事情的前因后果,她是两眼一抓瞎,完全不知道的。她更没有想到在这里会遇到明光。

从前在海陵的时候,她就看到明光跟在李璧月身边,知道两人之前也算朋友。

这次从泸江回长安,明光就一直和承剑府的车队在一起。同行二十多天,她对这位温润□□的佛子印象也算不错。也了解对方的为人,应该也绝不至于和李璧月口中的大案有什么关系。

此刻面对明光的诘问,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脑子一下子卡壳了:“啊……这个……那个……我……”

她吞吞吐吐、磨磨蹭蹭,一时有点不知自己是在哪里的恍惚之感,只懊恼自己出发之前没问清楚。

旁边的僧众气焰顿时嚣张起来:“怎么,承剑府不会以不知所谓的罪名随意到我们昙摩寺抓人吧——”

这时,一旁崔成器从怀中摸出一纸诏令来,念道:“诏曰:今日京中诡案频发,常有庶民无故自尽,经查多为僧人蛊惑。为厘清真相,诏命承剑府并东宫右率卫,查封昙摩寺,缉拿僧人,查出始作俑者严惩之,以免无辜百姓受害。来人,将这些和尚都抓起来。”

他面容冷峻,声音严厉。他一声令下,东宫率卫一拥而上,将僧众围了起来。

明光脸色青白,他看向唐绯樱:“唐阁主,我不信东宫的人,但我相信李府主。你告诉我,崔将军所言一切都有实证吗?”

这一问又问到唐绯樱的盲区了,见她又开始眼神犹疑,崔成器掏出一枚木制佛像,抛了过去,淡声道:“明光佛子,你想必认识这尊佛像上的人吧……”

明光接住佛像一看,脸色倏然一变。这佛像小则小矣,却雕刻得惟妙惟肖,正是他本人。

“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崔成器:“那些自杀的人身上都有这样的佛像,而且根据承剑府事后调查,那些受害者死后,明光佛子都曾去过他们家中,给他们做法事。明光佛子,你扪心自问,这些人的死亡都和你没有关系?和昙摩寺有没有关系?”

明光浑身一震。他自然记得,自他回长安之后,就接连做过好几场的法事。最早一次是在樊家,也正是那一次,他发现了佛传明灯的秘密,可以超度不入轮回的孤魂野鬼。出于对死者的悲悯,后来再有人邀请他做法事,他都没有拒绝。可是他并不知道这些人都是自杀。

世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就在他回到长安的几天,那么多人自杀,又凑巧都邀请他去做法事。

他双手合什,一双明澈的双眼看向唐绯樱,“明光无法自辩,亦不敢拒捕。只望李府主能辨愚识奸,早点查出真相,以免更多无辜之人受害。”

唐绯樱被他看得有些歉然,毕竟两人认识,若是换一种情况,出于朋友之义,怎么说也该帮忙说情,而不是亲自带人来抓他。她最终道:“明光禅师,你知道我们李府主的为人,是绝不会冤屈一个好人。只要最后查明你与此事无关,承剑府一定会还你一个清白。”

明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崔成器一挥手:“拿下——”

东宫率卫上前,将明光捆了个结结实实。

昙摩寺众僧未料明光只问了两句话,连事实都没有搞清楚就束手就擒,大声道:“佛子,不可啊。我们这么多人,有什么好怕他们的……”

有人痛骂道:“你们承剑府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也有人道:“我看就是因为我们昙摩寺和他们有过节,他们趁着昙无方丈不在,落井下石……”

也有人道:“承剑府狗仗人势,我们和他们拼了……”

……

然而身为佛子的明光坦然就缚,昙摩寺纵然有心反抗,也失去了主心骨。除少部分逃逸,一众有职级的堂主、监院、知客、典座和入寺三年以上的高级僧人都被缉捕,其余比丘和小沙弥则被押往各自所属僧堂,就地看管审讯。

唐绯樱舒了一口气,这次的任务总算顺利完成。她与崔成器各自收拢队伍,一起往昙摩寺的山门走去。

两人在昙摩寺长长的通道中穿行,看着如同迷宫一样的佛殿、经堂与禅堂,也觉得叹为观止。

不知为何,唐绯樱总感到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她四处张望,却又什么也没有。

她停下脚步,对崔成器道:“崔将军,你说这昙摩寺的房子这么多,会不会还有人藏在哪个别人不知道的角落里。”

崔成器道:“这也难说。但若再详细搜查,需要花更多时间。你我还是先将这些和尚押解到承剑府,其余诸事,再等李府主的决断。”

唐绯樱点头:“你说得有理,我们先回去吧。”

她又走了数十步,可是那种被人窥探的感觉不仅没有消失,还越来越强烈了。她不动声色,继续向前,却在经过地藏殿时遽然回头,袖刀一甩,激射向地藏殿中那尚燃着青烟的巨大香炉。

炉烟袅袅中,一个身形矮瘦的童子从一人多高的香炉中飞出。与此同时,一道银光朝唐绯樱这边袭来。骤眼望去,那是一个内外有刃、灵活多变且飞速旋转的银环。

唐绯樱猝不及防,急忙闪躲,那玩意却如影随形,跟着追了过来。

唐绯樱来不及拔剑,只好以袖刀与之周旋。可这玩意灵活机动,唐绯樱发了几刀,都没有打中,那圆环却越来越快,攀上她的胳膊,圈入其中。很快,那圆环的圈越来越小,只要圆环彻底绞死,她的右手便会被切下来。

圆环最里面的刃已割破血肉,唐绯樱脸色煞白,如果失去右手,她便从此再无法使剑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一刻,一柄细长的刀斜插入银环之中,与那银环以极快的速度和极小的频率相撞,叮叮砰砰几声之后,银环的圈形重新放大,刀尖一挑,将它甩了出去。

唐绯樱得了喘息之机,长剑出鞘,与崔成器一左一右,夹击矮童子。

矮童子见已失先机,他就地一滚,身体像一个圆球,往昙摩寺的原墙边滚去。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冒出紫色的有毒烟雾,将他的整个人包裹起来。唐绯樱与崔成器不敢靠近,眼睁睁看着那股紫烟攀上围墙,消失在长安城中。

崔成器喃喃道:“这是什么邪术?”

唐绯樱道:“这不是中原的武功,而是来自东瀛的忍术。”

“忍术?”

唐绯樱:“忍术是东瀛的武技。经过长时间训练的忍者擅长藏形匿影,易容改扮,潜伏暗杀、暗器毒药等等。我曾在东瀛长大,对忍术也略知皮毛。刚才那个人在忍术上的造诣远胜于我,能够藏在佛殿的香灰之中这么长时间。若非我学过忍术,几乎被他瞒过。”

她叹了一口气:“可惜,还是被他逃走了。”

崔成器:“看来这昙摩寺果然有古怪,我们还是先回去,将这边的情报报告给李府主知情,相信李府主自有成算。”

唐绯樱“嗯”了一声,她走了两步,忽然感到一阵眩晕,整个人天旋地转,向地上倒去。

可未及倒地,便感到自己的身体落入一个宽大的怀抱之中。

崔成器慌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好,那玩意儿上面有毒——”

崔成器扶着唐绯樱在地上坐下,看向她的手腕,只见刚才被银刃割伤的伤口呈紫色,正流出黑色的毒血,而且紫色的地方正向手臂上方蔓延。

“唐姑娘,你中毒了。事急从权,崔某得罪了。”崔成器握住那白玉般的臂膀,低下头,嘴唇已覆了上去,吸出一口毒血,吐在地上。

唐绯樱浑身无力,却感觉到手臂上一阵酥麻酸痛的感觉直冲心房。她抬起头,只见崔成器那张俊美的面庞近在咫尺,清贵无方的世家公子眼下正半跪在她的身前,为她吮吸毒血,那张薄唇沾了她的血,有一种秾丽的特别美感。他的头发散落在手臂上,随着崔成器的动作上下摩挲,让她觉得有些痒,竟至于慢慢忘了疼痛。

即使大唐民风开放,崔成器此举也大违礼制。唐绯樱感到自己躁动不安的这颗心在这一刻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想,如果不是陆少霖,她这会应该会趁此机会将太子府这年少有为的少将军搞到手,来一场因缘邂逅的恋爱。

她正想入非非,崔成器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站起身,道:“毒血已经吸出了,保险起见,唐姑娘还是要赶紧去找个大夫看看。你试试,能起身吗?”

“能,当然能。”毒血被逼出,唐绯樱觉得先前那股眩晕感已经消失无踪,她站起身:“多谢崔将军相救,等这桩案件了结,我请你到长安城最好的酒楼多谢。”

崔成器勾了勾唇,眉眼浮出笑容:“好啊,能与唐阁主这样的女子结交,是崔某的荣幸。”

他打了个呼哨,东宫的率卫牵了两匹马过来。两人一人一骑,收拢队伍,带着被拘捕的僧人往承剑府而去。

回到承剑府时,已是傍晚。

李璧月交代周宁将这些和尚分别羁押,又特意嘱咐要对佛子明光特别礼遇之后,回到前院,见崔成器仍带着东宫属卫站在前院,唐绯樱与他站在一起,两人举止暧昧,窃窃私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李璧月想起夏思槐上午那一番话,此刻越看越觉得两人有什么。仔细思之,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竟连她都是昨天才认识这位东宫的少将军,唐绯樱更是与他第一次见面。

崔成器注意到他的目光,微笑道:“李府主,不知可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崔某去办?”

李璧月道:“今日崔将军辛苦了,东宫的率卫们忙了一天,便早点回去休息。昙摩寺势大,想必长安城还有不少僧人藏匿,这几日还要劳烦崔将军多辛苦一些,不可放过一人。再有他事,我会让夏思槐请崔将军过来商议。”

崔成器道:“是。”他又看向唐绯樱那边,目光流转:“唐阁主,崔某家中有一座牡丹园,如今花开得正盛。七日之后,正是长安城的牡丹节。虽说如今先帝薨逝,民间禁绝宴会,游乐。但是在自己院子里赏花,应是无妨,不知唐阁主可愿意与崔某同赏牡丹……”

“七日后……牡丹节……”

唐绯樱没想到崔成器这么主动,她这边才刚刚意动,对方就提出邀约。她心一热,差点就要点头答应,总算在最后关头想起陆少霖,自己如今也算名花有主,就算看上这东宫的少将军,也该先分手再说。

脚踩两只船,这也太容易翻船了。

她赶紧找了个借口:“咳,承剑府如今正在办案,恐怕无暇他顾,还请崔将军见谅……”

见她拒绝,崔成器眼底失望之色一闪而过:“崔某唐突,告辞。”

第153章 齿痕

两人之间暗流涌动,李璧月就算太迟钝也感觉不对劲了。

崔成器离开之后,李璧月问道:“绯樱,你和那位崔将军,你们之间……”

唐绯樱倒是一点也不藏着掖着,坦然道:“姐姐,你有没有觉得崔将军长得十分英俊,咳,陆少霖虽然也好看,但我和他也好了两三个月,有些腻烦了……现在觉得崔将军也不错……”

她十分疑惑地看着李璧月:“姐姐,你说你怎么能从小到大就只喜欢玉道君一个人呢?那得有多无趣啊……”

李璧月:……

她愣了半晌,方才道:“绯樱,你和陆公子之间是不是出问题了,你们吵架了?闹矛盾了?他对你不好?”

“没有,他对我挺好的,我们之间也没有矛盾,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唐绯樱神情茫然:“其实我知道,姐姐你让陆少霖到长安来,是为我着想。姐姐觉得他人不错,希望我能和他有一个好的结果。可是我也搞不明白我自己,为何总是那么轻易喜欢上不同的男人,可是又好像没有非谁不可……”

李璧月顿时觉得头痛起来。

世间情爱是无因的,于她而言,云翊就是那只她偶然闯入她生命中的蝴蝶,他就那样出现了,她抓住了那只蝴蝶,从此只爱那一种斑斓。

只是这世间还有无数种不同的蝴蝶,她并不能十分理解唐绯樱,却也知道自己自以为是的安排武断了。

她想了想,最后道:“绯樱,人生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陆少霖也好,崔成器也好,你好好想想,你喜欢的到底是什么?是一张好看的脸,还是其他的东西,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唐绯樱道:“好吧,姐姐,让我再好好想想。对了,姐姐,今天在昙摩寺的地藏殿,我和崔将军遇到一个从东瀛来的忍者……他用一只灵活机变的银环为武器,武器上淬了毒,十分难缠。我和崔将军与他缠斗一阵,让他伤了胳膊给跑了,姐姐下次要是遇到这个人,要多加小心。”

“银环?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一个又矮又瘦的童子?”

“是,难道姐姐你已经见过他了?”

“不错,那天我和玉无瑑到永和坊查案,就遇到这个矮童子袭击,最后让他跑了。当时我只觉得这人武功身法与中原不一样,没想到是东瀛来的忍者。不对知昙摩寺什么时候会和东瀛人有关系了?”

唐绯樱:“姐姐,你忘了,昙摩寺的那个老和尚不是曾经到东瀛传教吗?他的弟子中有东瀛来的徒子徒孙也毫不稀奇。”

李璧月微微皱眉:“你说那矮童子是传灯大师的弟子,这应该不可能吧……”

以传灯大师的品性与为人,怎么会有这种一身邪性的弟子?

不,也不是不可能。昙叶是传灯大师选定的继承人,可是昙无国师一样是传灯大师的弟子……传灯大师在东瀛传教多年,或许真的有东瀛之人仰慕中原佛学,来到昙摩寺修行。

只是此人听命于谁?是那个至今不知身在何处的昙无国师吗?

她看向唐绯樱:“你说那圆环上淬了毒,可还要紧?”

唐绯樱:“我已经处理过了,不碍事。”

李璧月道:“东瀛异毒,还是小心点好。叶谷主如今也到了长安,你也可以让她给你看看。我们将来很可能还会遇到那个忍者,若叶谷主能提前配置出解药再好不过。”

“哦,好。”

***

唐绯樱回到嘉园时已是黄昏时分,问了仆人,得知叶衣霜住在西北角的水月楼,与陆少霖居住的主楼有一定距离,很是清幽。

算了算时间,这会正是陆少霖吃晚饭的时候。从前的这个时候,她每晚都会陪他一起吃饭。但她这会颇有些心虚,并不想见到陆少霖,尽管肚子还饿着,她还是决定先去找叶衣霜再说。

水月楼中灯火亮堂,却是一片幽静。唐绯樱进门的时候,见到叶衣霜抱着一只剑匣向内室走去。见到她,叶衣霜道:“是唐姑娘,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唐绯樱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伤口,道:“我今天遇到一个在兵器上淬毒的敌人,虽说没什么大事。姐姐说叶谷主你是毒中圣手,让我来找你看看。”

叶衣霜颔首道:“那你跟我来吧。”

唐绯樱跟着叶衣霜进了室内,叶衣霜却并没有问她中毒的事。她将剑匣放在桌上,从中取出一柄玉剑来。剑身以纯净的玉石制成,散发着莹润的蓝色光芒。

唐绯樱自己是用剑的,到了承剑府之后,也见了不少绝世好剑,却没有哪一柄像叶衣霜手中玉剑那般灵气逼人。

叶衣霜坐在桌前,取出一张白色的绢帕,将灵剑轻轻拂拭了一遍。她的眼中满是爱怜,就像手中之剑是她的恋人一般。

然后,她拿着剑,一剑划向自己的手腕,殷红的血瞬间喷涌而出。

唐绯樱惊呼一声:“叶谷主,你这是干什么?”

她原以为叶衣霜只是喜欢自己的玉剑,所以拿出来拂拭保养,万没想到叶衣霜竟然是举剑自残。她一边去抢叶衣霜手中的剑,一边道:“叶谷主,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也不至于割腕啊……”

叶衣霜却十分淡定,她将玉剑放置在绢帕之上,放任鲜血滴落在剑身之上。红色的鲜血在玉剑之上缓缓流动,很快就像一层薄膜一样将剑身包裹起来,却没有一丝一点滴在帕子上。

又等了一会,鲜血终于完全渗透进入剑身之中,玉剑重新恢复了原先玉石的光泽。

叶衣霜拿起剑,放在宫灯之下,目光却看向与宫灯相反的方向。唐绯樱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只见影壁前方原有一处帷幕,帷幕之上出现了一道影子。

那似乎是一名少年,他似乎背着一柄剑,背朝着她们站立。

他一动不动,唐绯樱却感觉他似乎是有生命的。而且不知为何,唐绯樱看着这道影子,心中不自觉油然而生一种萧瑟怆然之感。

这时夜风吹入,宫灯闪烁几下,那少年的影子凭空从帷幕上消失不见了。

唐绯樱心中诧异,这房间里分明只有叶衣霜和她两个人,方才这个少年的影子是从何而来,难道问题是出在这柄玉剑之上?还说这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

她狐疑地看向叶衣霜:“叶谷主,刚才那是?”

叶衣霜将剑收起,放入剑匣之中,嗓音低涩:“那是我的爱人,也是这剑中的剑灵。我以自身鲜血养剑,也只能偶尔能以这种方式见他一次,今天的运气还算不错。”

“剑灵?难道他已经……”

叶衣霜眸光一黯:“不错,他已经死了。而且是为我而死。”

唐绯樱无意窥得这样的隐私之事,顿时觉得局促起来:“对不起,我……叶谷主,你节哀……”

叶衣霜抬头,“没事,这样的结果,于我已是万幸。我只是遗憾,在他活着的时候没有好好珍惜,死后才知道追悔过去,只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她看向唐绯樱,“唐姑娘说你今天中了毒?”

唐绯樱点头:“是一个来自东瀛的忍者,在兵器上淬了毒。虽说我如今也没什么事,但璧月姐姐说,若是叶谷主能配置解药,也是有备无患。”

叶衣霜点头,让我看看。

唐绯樱抬起胳膊,宫灯照亮她臂上那道浅浅的伤口,唐绯樱这才发现伤口边上有一圈牙齿痕。那应该是崔成器替她吸出毒素时留下,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但是那齿痕并没有完全消退,红色的印记明显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更深,带着些许情色的旖旎。

唐绯樱有些不自在,正想找个理由遮掩过去,叶衣霜已经开口问道:“有人帮你将毒素吸了出来?”

唐绯樱脸色微红,轻轻“嗯”了一声。

叶衣霜看她神色,问道:“对方是个男子?”

唐绯樱点头:“是东宫率卫崔成器将军,当时我是和他一起遇敌。”

叶衣霜看了看门口的方向,脸色顿时古怪起来。“以伤痕来看,这毒十分厉害,幸好当时崔将军不顾自身安危帮你,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我这里有一瓶清宁丹,可以去除你体内的余毒。但是仅凭一点余毒,无法配置解药。你下次遇到对方,还是要多小心。”

唐绯樱站起身来接过丹药:“多谢叶谷主,那我先回去了。”

她一抬头,只见房间门口竟站了一人。

陆少霖脸色苍白,浅色瞳眸沉沉,不知已在门口站了多久。

她心中一慌,匆忙用将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臂上的齿痕。

陆少霖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拖着她向外走去。他的手劲很大,将唐绯樱的手臂箍得生疼。唐绯樱本来心虚,又是在叶衣霜居住的水月楼,也就不再挣扎,一直到出了水月楼,她才一把甩开他的手:“陆少霖,你发什么疯?”

陆少霖回过头,眼眶泛红,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出声:“你今天出去,和那个崔将军……”

他话说到一半,唐绯樱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打断道:“你刚才也听到了,我今天遇到东瀛来的杀手,不小心中了毒,是他救我,要不然我早就死了。”

陆少霖眸中情绪如翻滚不息的暗潮:“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这句话含义不明,唐绯樱却一下子就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不管她臂上的齿痕是怎么回事,他是问她对崔成器有没有想法。

“我……”唐绯樱别过眼神,吞吞吐吐起来。

她今日来嘉园,本就存了和陆少霖分手的意思,可话在舌尖上转了几圈,又吐不出来了。

她不是第一次和人提分手,可陆少霖和她以前经历过的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诚然,回首每一段感情,开始都是她主动,但从前,她知道自己并没有真心爱过那些前任们,那些人都只是她人生中的过客,她对他们都不会有任何的愧疚。

可是,陆少霖多少是有些不一样的。

她爱陆少霖吗?

她从来没有爱过,自然是无法回答。

她自己想了想,除去当初的见猎心喜,大抵是由于这一路同行,她多多少少陆少霖身上倾注了一些注意力导致的。就像旅程无聊,身边又恰好有一只善解人意,伶俐乖巧的猫儿,她就顺便养着。可是宠物养得久了,多少会有一些感情。

可是一只宠物而已,她也不可能因为他放弃自己原本的生活。

男女情爱,合则留,不合则去,她也没哪里对不起他。

这么一想,她又理直气壮了起来,挺起胸膛:“少霖,我觉得我们还是……”

她尚未说出那最后两字,嘴唇已被白瓷般的手按住,陆少霖喑哑的声音响在耳侧:“算了,你不要再说了。”

他松了手,看向她,眼神明冽如冰:“感谢唐阁主在那溪时对陆某的帮助,也感谢这一路同行以来的相伴。今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这嘉园你从此也不必再来了。”

他转身袖手,那修长的身影转过回廊,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唐绯樱表情一瞬怔忪。

第一反应是,她竟然被甩了。陆少霖还让她以后都不要到这嘉园来,摆明了是要和她一刀两断,断得一干二净。

平生以来,这还是第一次。

她心中泛起极不舒适的感觉,一直以来,她多少认为陆少霖喜欢她比她喜欢陆少霖要多一些些。没想到,她在他心中也不过如是。

不过是一道齿痕,她就被对方扫地出门。

她呲牙,好,很好。陆少霖,真有你的。

就这个生闷无趣的地方,你还以为谁喜欢来呢?正巧,崔家的牡丹园,她也挺有兴趣的。

她揉碎了手边的柳絮,咬咬牙,离开嘉园。

***

对于长安城的人来说,这注定是一个混乱的四月。

昙摩寺被查封,这对京城的达官贵人们来说,此事并不陌生。

大唐朝佛道并立,两教之间明争暗斗从未停止。

十六年前,武宗皇帝继位,下旨毁佛灭佛之时,这样的事情就发生过一次。那时武宗下令,仅长安和洛阳允许保留两座佛寺,僧众不得超过百人,余者皆令还俗。

武宗死后,先皇继位,昙摩寺得以起复。玄真观覆灭,固然是因为毒丹一案,也难说没有昙摩寺从中推波助澜。在过去的十年,昙摩寺独得圣人信重,风光无二。

如今先皇薨逝,新帝已在灵前继位。新帝敕令天下,为玄真观平反,又已寻到玄真观的传人,重立宫观。这个时候,承剑府查封昙摩寺,在大部分的人眼中,不过是大唐朝佛道的再一次易位翻转,昭示着在不久之后的新朝,佛门式微,道心重立。

四月二十日,昙摩寺佛子明光禅师被指控,被认为与京城中发生的几起自杀案件有关,被秘密流放出京。

同时,承剑府在京城中大肆搜捕和尚,而新帝诏令各地有名望的道士百人入京,准备在登基大典的祭天礼仪,更是证实了大家的猜想。

李璧月虽然身处漩涡的最中心,日子倒是清闲。

国丧期间,禁饮酒、乐宴、游商,京城到处都是四处巡逻的金吾卫,自然无甚大事。而另一方面,自杀的案件也不再发生,只是不管是昙无国师,还是那个矮瘦的东瀛忍者都再没有消息。

李璧月也并不着急。压力给到了,敌人自然会露出马脚。

她处理完公事,正打算去试剑台练练剑,活动一下筋骨,夏思槐匆匆从外赶来。

他开门见山道:“府主,两件事。其一太原那边已经收到长孙阁主飞鸽传来的消息,说是玉道君那边龙脉修复一切顺利,他们准备即刻启程回长安。其二,琳琅商号的祁掌柜到了承剑府,说是要求见府主你。”

李璧月挑了挑眉:“祁掌柜?可知他找我什么事?”

“祁掌柜说,他趟这从西南入的货已经全部脱手,又入了一批京城时兴的新奇货物运往西南。因为这些日子长安城城门封闭,商队若无凭引,无法出入。祁掌柜恐这批货物压在手上,卖不出价钱,因此想向求府主求一道凭引。”

“我知道了,你让他在会客堂稍侯,我很快过去。”

第154章 商人

李璧月进入会客堂的时候,祁重已经在那里等候。他见到承剑府主秀颀的身影,连忙起身行礼:“李府主。”

李璧月在主座上坐定,又命人奉茶,方才开口道:“祁掌柜今日怎么有空来承剑府拜访?”

祁重脸上挂起笑容,讨好又不显谄媚:“李府主也不是迂腐的人,在下就开门见山,有话直说了。上次琳琅商号从西南运往长安的那批货物都已经出手,在下也采买了一批上好的绢丝、蜜蜡、漆器等西南紧俏的货物要回泸江。昨日在下出城之时,方才知道承剑府办案,如今长安城商队不得随意进出,需得承剑府开出的凭引。本来官府办案,我们这些商人应该尽力配合。只是在下进的货物,都是些时令之物,若是在长安城耽搁太久,只怕货物降值,不但赚不到钱,还要亏损不少。祁某想着当初在那溪之时,也算和李府主有些交情,所以便腆着老脸上门,希望求得一张凭引。”

李璧月面带微笑,应道:“原来是为这个。这是因为这些日子京中出了一个擅长用毒的东瀛忍者,始终没有抓到。承剑府封锁城门,便是因为那忍者身形矮瘦,怕其混在商队的货物之中出城。不过我也了解祁掌柜的为人,想必不会和那东瀛忍者有关系。如松——”

她向外面叫了一声,高如松走了进来:“府主。”

李璧月:“你这便去弈剑阁,取一张凭引过来给祁掌柜。”

“是。”高如松应声去了。

祁重似乎没料到此事如此轻易,连连称谢。

李璧月端起茶杯,缓缓呷了一口,寒暄道:“祁掌柜做西南的生意应该有些年头了吧?”

祁重回忆道:“从武宗灭佛之时,在下因为在佛法上的修持比不上诸位师兄弟,决意归家还俗,开始接手家里的生意,到如今已经十六年了吧。”

李璧月:“这条商路一年跑几次?”

祁重:“一年两次。每年春秋从长安到泸江,夏冬从泸江到长安,寒来暑往,从无止歇。”

李璧月上下打量祁重几眼,目光在他的头发上落定,道:“那祁掌柜应该身体非常不错。”

祁重问道:“李府主此话怎说?”

李璧月道:“我听说昙雪禅师是传灯大师诸弟子中年纪最长的。当年传灯大师东渡之时,昙雪禅师已经三十有五,到归家还俗之时,已经四十多年。算起来,祁掌柜今年已步入花甲之年,可祁掌柜看起来精神抖擞,头发青黑,连一根白头发丝都没有。我师叔长孙璟,今年不过五十来岁,已经头发花白了。”

祁重哈哈一笑:“人年岁大了,难免注重养生,老得慢些。在下也做些药材生意,家中也有些上好的何首乌,回头我命人给长孙阁主送去,日常使用,可以使白发返青。”

李璧月拱手:“那我便替师叔多谢祁掌柜。”

两人又寒暄几句,高如松已取了凭引回来。祁重得了凭引,千恩万谢的,李璧月客气了几句,便命高如松送客。

祁重走出门外,忽又回转身,面色有些局促:“还有一件事,按说祁某不该过问,可若是不问,心中始终难安。”

李璧月道:“祁掌柜但说无妨。”

祁重道:“我听说前些时日,承剑府查封昙摩寺,连佛子明光禅师也成为承剑府的阶下囚。”

李璧月漫不经心道:“是有这么一回事。”

祁重焦急道:“李府主是不是搞错了,昙摩寺虽说藏污纳垢,他人也就罢了,明光我在对他也颇有了解,他是昙叶禅师的亲传弟子,颇有乃师之风,应该不会做什么作奸犯科之事……”

李璧月看着他,颇有意味地道:“祁掌柜是想为明光求情?还是这是你今日前来的真正目的?”

祁重一愣,知道自己失言,退后一步道:“祁某不敢。”

李璧月微微一叹,道:“我又何尝不知道明光无辜,可是这件事情若要追究起来,祸根要算到去年五月,法华寺的开光大典上。”

祁重:“此话怎说?”

李璧月:“当初在法华寺的开光大典上,昙迦住持曾经挟持太子殿下,昙摩寺从此与太子殿下结仇。如今陛下薨逝,太子即将登基,又怎肯善罢甘休。如今太子殿下宣布重建玄真观,封玄真观的传人为护国天师,天下佛道之势,只怕从此改易。”

虽然长安坊间一向有此传言,可是这话从李璧月口中说出,分量非同一般。

祁重脸色一白:“李府主是说查封昙摩寺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正是。我们承剑府再怎么说,还能违背圣命之成?”她看着祁重苍白的脸色,宽慰道:“不过祁掌柜不用担心,你虽曾在昙摩寺修行,但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还俗,太子再恨昙摩寺,也不可能追究几十年前的事……”

“祁某都六十多岁的人了,又怎么会在乎这个。只是明光……唉……”祁重嘴唇颤抖了几下,终于道:“李府主,祁某还有个不情之请。我与明光也算有半师之谊,不知李府主可能容我见他一面?”

李璧月苦笑:“祁掌柜来晚了一天。昨日承剑府收到太子敕令,昙摩寺佛子明光以法惑众,圣命流放南海,此生不得复返,三日前明光便已跟着押解的官差离开长安了。”

祁重身体一僵,喃喃道:“流放南海,此生不得复返。怎么如此……”

李璧月眼神一转,叹道:“圣命虽说不可转圜,但是祁掌柜若要再见他一面,也不是不行。他虽然在三日之前被押解出京,但是崤山故道难行,流放重犯不得骑马,只能步行。祁掌柜若是脚程快,约莫能在鹿桥驿见到他。”

祁重知道以李璧月的身份,肯对他透露明光的消息是殊为不易,他一揖到底:“多谢李府主,祁某拜别——”

李璧月看着祁重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半晌,吩咐道:“如松,备马。”

高如松道:“府主,你要出门,去哪?”

李璧月道:“我想起一事,陆少霖似乎与这位祁掌柜相熟,我有事要问他。是了,唐绯樱呢?今日怎么没见她?”

高如松道:“府主您忘了,她和陆公子闹掰了。今日崔成器崔将军家里有牡丹花会,她一大清早就去了。府主你今日去见陆公子,趁早别提她……不然,说不定陆公子本来没事,气也要气死……”

李璧月苦笑:“这倒是我的不是了……”

她深深懊恼,看来当初确实是自己多管闲事了。若不是她当初邀请陆少霖来长安,如今唐绯樱与崔成器互相看对眼了,倒也没啥。如今这种情况,反倒尴尬。

半个时辰后,李璧月到了嘉园。陆少霖坐在轮椅上,裹着厚厚的大氅,由嘉园的仆人推出来,在小花园与李璧月相见。

他原本身体不太好,这次更清瘦不成人形,苍白的脸上隐隐透出一抹青色,那双琉璃般的双眸,也仿佛失去了神采,幽深隐晦,他咳嗽着,轻声道:“李府主,陆某身体不好,无法起身见礼,李府主见谅。”

李璧月暗暗心惊,不过一段时日不见,陆少霖竟已憔悴如斯。

李璧月知晓其中情由,又怎敢怪他,歉然道:“陆公子,绯樱之事,我深感抱歉。还望陆公子好好将养身体,我明日让她来看你。”

陆少霖慢慢一哂,嘴角拢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她已另结新欢,陆某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具即将入土的腐骨。看与不看,又有什么区别?”

李璧月一怔。

陆少霖虽然是乌夷族人,但其风度礼仪与中原大族的世家公子也相距不远,什么时候说话也这般阴阳怪气了起来,看来是被气得不轻。

陆少霖亦觉得自己迁怒,又道:“李府主,抱歉,我不是针对你,李府主也不必为我和唐阁主之间的事费心。我和她会分开,是我主动放弃了她,而不是她抛弃了我,我也不需要任何的怜悯。”

李璧月想起那日唐绯樱回到承剑府之后,气得破口大骂,她问时,唐绯樱却缄口不言。她只当两人分手,闹得有些不体面,没想到是陆少霖慧剑斩情丝。

可若说陆少霖不在意唐绯樱,就不会病骨支离,憔悴如斯了,她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陆少霖抬起头,看上高处的天空,他的眼神飘渺而幽远,倒是看不出为情所伤。

“李府主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唐姑娘吗?”

李璧月摇摇头:“不知。”

陆少霖道:“因为她的身上有我所没有生命力,她张扬又热烈,就像冬天里的一把火。爱得起,也放得下。虽然我希望她为我留下,可是我知道,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她如果是那般知书达礼的闺阁女子,她就不会是承剑府的阁主,也不会认识我,更不会喜欢我,我也不会爱上她。”

他的目光悠悠回转,又落到李璧月身上:“李府主,你可能想不到。两年前,当我从昏迷中苏醒之后,发现自己身中不解之毒的时候,一度心如死灰,只是我不甘心乌夷族从此落入雷云手中,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不得不勉力与他周旋。可是,我也害怕死亡,在无数个暗夜里,我数着自己剩下的日子,怨恨上天对我何其不公。我这一生,从来没有做过任何的恶事,害过任何人,可为什么这样的命运要将降临在我头上。”

他嘴角微翘,展露一丝笑容:“可与绯樱相识相爱,我才终于可以不恨。命运从我身上取走的,终究会以另外一种方式馈赠,那就是她的爱。就算她给我的爱不多,就像露水一样等到天亮就会消失,那是我荒芜生命里的独一无二。所以,如果她喜欢上别人,我也愿意将自由还给她。”

李璧月心中吁叹,陆少霖的爱是如此清醒。可这世上,本就是越清醒的人爱的越痛苦。

陆少霖又道:“不说我了,李府主贵人事忙。今日专程拜访,想必不是为了我和唐阁主的一点小小纠葛吧。”

李璧月想起正事,道:“我确实有事要问你,不知你与琳琅商号的那位祁掌柜是如何认识?”

陆少霖道:“祁重?那说起来可早了,琳琅商号是泸江最大的商号,我们乌夷族虽然居于山中,也没少和琳琅商号打交道。每年二月和八月,祁掌柜都会带着伙计来收购山里的兽皮、药材等。我少年之时,并不操心这些事,只远远看过几眼。我和这位祁掌柜开始打交道是去年的事,那次我路过春来客栈,见到祁掌柜用重金赎买了一名本来要卖到那溪的奴隶,又将那人放了。他还送了那奴隶贩子一本《金刚经》,告诫他若结善因,必有善果。可若结恶因,便生恶果。”

“也正是因为这句话,我想这位祁掌柜应该是一个良善之人。我那时并不敢相信到任不久的泸江县令魏树,偏偏觉得祁掌柜应该是一个我可以相信的人。所以我邀请他到明月湾见面,希望能够获得他的帮助,来扳倒雷云,只是此事并无进展,祁掌柜说他爱莫能助。恰好此时,李府主阴差阳错来到明月湾,解决了一切的难题。说起来,我对祁掌柜的了解,也并不比李府主你多多少。”

他将此事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李璧月思忖一番,又问道:“那你觉得你少年之时遇到的祁掌柜与如今遇到的祁掌柜有什么区别?样貌、性情可有变化?”

陆少霖知道李璧月问这些必有情由,他仔细回忆了一番,道:“也没什么区别。哦,不对,祁掌柜似乎返老还童了。”

“返老还童?”

陆少霖道:“这么说其实不太准确,只是祁掌柜确实变得更年轻了。从前祁掌柜的头发已经有了不少白发,只是如今多年过去,倒是一根白发也没有。还有……”

陆少霖一顿,语气也踟蹰起来:“我也不太确定,只怕说错了,会误导李府主。”

李璧月道:“你但说无妨,真假对错,我自会分辨。”

陆少霖道:“我从前给李府主说过,在我眼中,每个人的灵魂都有颜色。祁掌柜的灵色也从前也不太一样。”

李璧月:“哪里不一样?”

陆少霖:“从前祁掌柜的灵色与这世间大部分的人都差不多,以白色和灰色为主,也就是说其人虽然善良,但是在其他方面的特质并不特别突出。但是我这次见到他,其灵色与从前大不一样,以金色为主,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杂色……”他犹疑了一番,道:“真要说起来,颜色倒是与玉无瑑道君相近。”

“和玉无瑑相近?”李璧月不禁迷惑起来。之前陆少霖给她解释过,金色的灵色表示拥有超凡的智慧。玉无瑑的灵色偏金色是因为他从小就阅尽了道源心火中的无尽藏,站在了无数前人先哲的肩膀上。

那祁掌柜呢?难道是因为他精通佛理?

她想起明光曾经给他说过,当初他离开长安到慈州云台寺时,云台寺已毁,他偶然遇到了祁掌柜,对方告诉他自己是已经还俗的昙雪禅师,经过对方点化,明光才得以开悟,也因此得以点亮识海中的佛传明灯。

若是如此,这位昙雪禅师在佛法上的修持必在明光之上。若是这样,昙雪禅师在传灯大师的诸弟子绝不会如此湮没无闻,在武宗灭佛之时也不会还俗回家了。

李璧月猛地起身,道:“多谢陆公子解开我心中迷惑,我还有要事,便先告辞了。”她离开花园,迎面遇到一道青色的人影。

“李府主。”

叶衣霜听说李璧月来到嘉园,只怕是过问陆少霖的病情,到了方知李璧月原来是过来问话的,不便打扰,所以只在花园门口等候。

李璧月见了她,未及寒暄,便匆匆道:“叶谷主,我还有要事,已无时间与你细谈。陆公子身上之毒,还请叶谷主务必尽心。不论叶谷主有何需要,承剑府不计代价——”

她行色匆匆,甚至来不及从大门走出去,施展轻身功夫,掠出围墙,上马而去。

叶衣霜一怔,回头看向陆少霖,叹道:“倒是很少见到李府主如此着急的样子,只怕这长安城是要真乱起来了……”

陆少霖喃声道:“是啊。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大事……”

他将目光放远,想道:以李璧月的离开时焦急的模样,承剑府想必是遇到了了不得的事,唐绯樱身为承剑府的一份子,会不会遇到危险呢?

第155章 佛灯

李璧月离开承剑府时,唐绯樱的马车,正停在崔府门前。

她今日着盛妆,眉染春黛,唇点朱脂,额间画着梅花妆,乌黑的头发高高束起,盘作簪花高髻,一袭石榴红百褶留仙裙蜿蜒垂地,华贵、秾丽又明艳。

她露齿一笑,在门口等候的崔成器心中微微一漾,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上前扶住唐绯樱的手臂,轻声唤道:“樱娘……”

唐绯樱看着他的反应,心中很是满意,顺势挽上他的手臂。她早知道,这世上只有她不想要的男人,没有她拿不下的男人。陆少霖竟然敢抛弃她,她就索性将如今崔成器这位太子府的新贵搞上手,让他后悔莫迭。

不,不。她将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压得回去。

她参加崔家的牡丹花会是因为崔成器长得不错,是她的下一个猎艳的目标,和陆少霖一点关系也没有。她本来就不喜欢陆少霖了,而不是陆少霖甩了她。

花园之中,各色牡丹开得正盛。崔家的牡丹园盛名享誉长安,适逢牡丹节,崔氏本家和与崔氏沾亲带故的世家贵妇小姐们在此赏花的也不少,三三两两聚着说话。唐绯樱一出场,便吸引了全场的目光。长安城从来不缺美人,可美得如此秾艳还有风情的就少了。她站在牡丹花丛中,让人觉得作为花中之王的牡丹都减了数分颜色。

在这一众贵女中,身份最为出众的是崔成器的姐姐崔紫菀。她已嫁作人妇,夫家正是二等勋爵的博阳侯府。她亲切地将唐绯樱引到她旁边的座位上,向身边的贵女们介绍她的身份。

崔紫菀向来高傲,这是罕见之事。不少人猜测她很有可能入了崔家姐弟的青眼,很有可能成为崔家的少夫人。

赏花的贵女窃窃私语,不少人向她投来艳羡的目光。毕竟,崔家可是五姓七望之一,又多与长安贵族世家们联姻,而且崔成器不仅长得好看,武功也不错,年纪轻轻就成为东宫右率卫,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在这样的目光聚焦之下,唐绯樱心中不禁飘飘然起来。因是国丧,崔府并无设宴,贵女们赏花之后纷纷向主人告辞。唐绯樱作为崔成器亲自邀请的客人,留在崔府吃饭,崔府的果酿精工细酿,远比长安坊市里的那些甘甜,唐绯樱喝了不少。尽兴之后,被风一吹,也觉得困倦,崔紫菀便令小丫鬟引着她去偏堂休息。

她清醒之时,才觉得已是下午时分。不远处的牡丹花丛后,隐隐约约传来两人的说话声。

她武功不错,耳力也比一般人更好一些,很快就听出是崔家姐弟正在说话。

崔紫菀道:“成器,婚姻大事姐姐还是劝你慎重。那位唐姑娘美则美矣,可姐姐这几天也着意打听过。她的来历颇有不堪,听说她虽是唐人,却生长在东瀛那蛮夷之地,自小是在海盗堆里长大,是去年春天跟着遣唐使的大船回到大唐。呵,我听说那一船都是男人,只有她一个女人,这中间不知发生多少脏污不堪之事……”

崔成器打断道:“姐姐,出身之地又不是她能选择。这些道听途说之事,又怎可尽信。”

崔紫菀:“好好,就不说她的出身。可是回到大唐之后,能粘上这位唐阁主的也没好事。她在海陵上岸不久,就结交海陵林家的公子,又杀了对方。之后听说假冒了一个郡主身份,勾搭太原王氏的公子,没多久,这位王公子也命赴黄泉。她得了李璧月的赏识,成为李府主的左右手,跟着李府主西南公干,又勾搭上乌夷族的族长陆少霖……”

崔紫菀的语气颇有些无可奈何:“成器,你也是聪明人,姐姐不相信这些事情你从未听说过。自古红颜祸水……姐姐不希望你一时被美色所迷。这位唐姑娘可不是宜室宜家的人……”

崔成器叹道:“姐姐说的那些我自然知道,可是在姐姐心中成器难道是好色之徒吗?我想求娶这位唐姑娘,还不是为了我们崔家。”

崔紫菀:“此言何意?”

崔成器清亮的声音随风远远送来:“握在太子府当差虽然时间不长,也知道太子心中最信重之人便是承剑府的那位李府主。如今太子登基为帝,承剑府的声望只怕更甚从前。”

崔紫菀冷哼道:“承剑府又如何,以我们崔家的门第,就算是给你娶个公主也配得起。”

崔成器道:“姐姐在深闺久了,不知道如今长安城的形势。放在一年以前,承剑府虽然也算得势,可也被昙摩寺压了一头。可如今的形势大不一样,新帝明显不喜欢昙摩寺的那些和尚,敕令重建玄真观,而且找回了玄真观的传人,玄真观很快就会重新振兴。可是玄真观的那位玉道君,姐姐只怕还不知道他的来头。”

崔紫菀:“什么来头?”

崔成器道:“他是前任国师紫清真人的侄子,灵州城武宁侯府的世子,这也就罢了。他曾与承剑府主李璧月青梅竹马,两人有婚约,两人情意甚笃。新帝登基之后,必会重用这两人。唐绯樱既是李府主的左右手,就算她寡廉鲜耻,水性杨花,少不得将来参预枢密。我们崔家娶了她,将来在天子心中的分量自然不一样。别的不提,只要李府主在天子面前多替我美言几句,只怕将来金吾卫的大将军的位置我也做的……”

崔紫菀的声音小了些:“原来成器你是有着这样的打算,那娶她也不算亏太多,只是姐姐总是替你不值。唉,想到将来要和这不知哪里来的野丫头姊妹相称,姐姐心中总是不太舒服。”

崔成器劝慰道:“这都是为了崔家,为了弟弟的前程。姐姐一向善于交际,今天也做得很好,在众人面前给足了她面子。这些事以后姐姐只放在心里就行了,可千万不可表露出来。”

崔紫菀不甘道:“好吧,我晓得了。”

偏堂之中,唐绯樱轻蔑地笑出声来。

呵,她倒没有想到,崔成器有意接近她,是抱着这样的心思。他心中原来是这样看她。寡廉鲜耻,水性杨花,便是他对她的评价。

更可笑的是,她不过是参加了一场牡丹花会。崔家姐弟就好像她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崔家妇了。开始算计着借用她、借用承剑府的声势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了。

分明看不上她,还上赶着。啧啧,她觉得这寡廉鲜耻四个字应该还给他们才对。

敲门声响起,崔成器的声音从外传来:“樱娘,你醒了吗?”

唐绯樱道:“进来。”

崔成器端着托盘进来,将一盏茶汤陈于旁边的几案上,微笑道:“樱娘,姐姐命人准备了橘皮梅子饮。酸甜可口又醒神,你可一定要尝尝……”

他脸上挂着宠溺的笑容,左手端着碗,右手拿起银制的汤匙,舀了一勺梅子饮,轻轻向她唇边送去。

若是唐绯樱没有听到这对姐弟方才的对谈,只怕要以为姐姐是位体贴周到的主人,而崔成器本人是体贴周到、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这位世家公子对她一见倾心,甘为折腰。

可是眼下,她心里冷笑看着对方演戏,这张好看的皮囊也变得面目可憎了起来。

她稍稍侧身,不小心撞到崔成器的左手,那碗梅子饮被打翻,崔成器一身名贵的华裳瞬间染了脏污,倒像是凤凰落水不如鸡了。

唐绯樱装作惊吓的模样:“抱歉,抱歉,崔将军,是我太不小心了……”

崔成器心中暗恼,脸色仍然带着温和的笑意:“没事,一件衣服脏污了有什么打紧。樱娘,你先等等我,我去换一身衣服再来陪你……”

唐绯樱斜睨着他,淡笑道:“崔将军,虽然你救过我一次,但是我们并不熟,你叫我的闺名并不合适。下次见面,你叫我唐阁主就好。”

崔成器一愣,唐绯樱眼下的态度和先前截然不同。

唐绯樱又接笑道:“今日多谢崔将军和令姐款待,唐绯樱铭记在心。只是今日下午我和他人有约,就告辞了。”

听闻唐绯樱要走,崔成器也着急起来。他虽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对方,但也知唐绯樱这一走,他的一切谋算全部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也顾不得体面,拦在门口:“樱娘,你是不是对我有所误会,我可以解释……”

唐绯樱冷笑道:“哪有什么误会?想必崔将军也听说,我和乌夷族的族长陆少霖的关系。陆少霖是陛下的贵客,赐住在嘉园。崔将军若是再纠缠不休,若是传到陛下耳中,只怕不体面了。”

崔成器脸色苍白,唐绯樱刻意在他面前提起陆少霖,自然是警告他不要再对她有非分之想。他垂头丧气让开通道,唐绯樱一刻也不想多呆,匆匆夺门而去。

她纵马疾驰,不知不觉中到了嘉园门口。

看着门匾上的两个大字,她陡然清醒了过来。

她来这里干什么?

诚然,她今天确实非常生气。崔成器奉太子之命协助承剑府办事,她也不愿与对方彻底撕破脸面,所以拉出陆少霖作为挡箭牌,挽回自己的颜面。

可是,他们已经分手了。陆少霖见到了她放浪的行为,就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切断了两人之间的联系。

水性杨花,寡廉鲜耻。

她想起崔成器对她的评价,又想起那天陆少霖见到她手臂上的齿痕时含怒的表情。他心中是不是也是用这八个字来评价她?所以分手时才会那么决绝。

她心中的那一口气顿时泄了下去。她今天已经被羞辱了一次,何必还上赶着被羞辱第二次?

她调转马头,漫无目的地由着马儿在长安的大街上溜达着。

忽地,后面有人高声叫着她的名字,她回头一看,原来是高如松神色焦急地看着她:“府主说有紧急要务,召你回府。我在崔府等你半天,不见你出来,一问才知道你提前走了。你走就走了,不早点回府,在街上溜达什么呢?”

唐绯樱仿佛从梦游中惊醒:“姐姐找我,可知道是什么事?”

高如松道:“府主没说,但是府主已经召集承剑府一半人手,说要连夜赶往鹿城驿。你不早点回去,只怕便赶不及了。”

唐绯樱一挥马鞭,“我马上回去。”

***

鹿桥驿是大唐朝廷设于长安与洛阳之间的一处驿站,也是从长安至南海的必经之地。

此刻,一轮落日斜挂在馆驿房檐高张的飞翼之上。夕阳下,古道荒野,空旷无边。在这满目萧瑟中,几道人影自西向东缓缓行来。

居中一人,是个极为年轻的和尚。和尚相貌出众、气质安宁祥和,让人一见之下就想起庙里供奉的那些佛像。

只是,眼下这和尚双脚都拖着沉重的镣铐,双手被重枷束在胸前,一步一步艰难地在黄尘古道上行走着。他前后各有两名身着承剑府飞鹤袍的剑卫,最前方则是这一行人的首领夏思槐。

夏思槐见到前方鹿桥驿的轮廓,面露欣喜,回头道:“驿站就在前方了,大家走快些儿……”

明光停了下来,唤道:“夏司卫。”

夏思槐走到明光身边:“明光禅师,什么吩咐?”他对明光的态度恭敬,倒不像是对待要流放的囚犯,倒像是要精心伺候的贵客。

明光将束着双手的重枷举高了些,“夏司卫,你能不能先帮我将这个解开?小僧……小僧绝不会私逃……”

夏思槐的神情有些为难,道:“明光禅师,临行之前,李府主有过吩咐,此去南海,明光禅师的一切要求承剑府都会尽心满足,只是这镣铐和枷锁是无法卸下。明光禅师有什么需求只管吩咐我即可……”

明光叹了一声,道:“好吧。中午时,我们曾在路边一处牛棚休息,想必是那时,有三只牛虻飞到了我的后颈上。想来这个时候,它们应该也吸够血了。小僧的手用不得,只好劳烦夏司卫帮我将他们请下来。”

夏思槐暗叹,这昙摩寺的佛子果然定力远超凡人。中午歇息的那处牛棚确实有牛虻,被咬之后痛痒难当,他一下午捏死了七八个,这和尚竟然忍到现在。

他连忙道:“是我照顾不周,我这便将这些吸食人血的害虫除去。”他掌上蕴了一道绵力,告诫自己要拍死牛虻的同时可不能伤了这佛子分毫。

明光见他动作,急道:“等等,夏司卫,小僧持戒,不可妄造杀孽。夏司卫将牛虻驱逐便可,万不可伤其性命。”

“哦,好。”夏思槐心中暗叹,这果然是一位有德行的僧人,竟然连吸血的牛虻也舍不得杀。

他转到明光身后,那几只饱食人血的牛虻肚皮都成了鲜红之色,他挥手驱逐,牛虻们竟然纹丝不动,大有将这和尚的脖子当做自己的安乐窝的意思。

他无可奈何,只好亲自动手将几只牛虻扒拉出来,安置在地上的草叶之上。明光这才松了一口气:“多谢夏司卫。”

又行了半里路,鹿桥驿已到。一行人在鹿桥驿住下,夏思槐要了一盘馒头,几碟小菜,便在大堂落座。

官驿之中,常有押解犯人的官差入住,驿卒也见怪不怪,上了菜就退下了。夏思槐同几位剑卫各自拿了馒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明光带着重枷,不能动手,只能在一旁先等着。这几日在路上,都是如此,夏思槐吃完之后,会照顾他吃饭。

只是,夏思槐吃了两口,就觉得有些不得劲了。他心想,按照他手中那张流放犯人的敕令,明光禅师之所以被流放海南是因为与最近京城里的那几桩自杀案有关。可是这位佛子既然连牛虻都舍不得杀死,又怎么可能会蛊惑他人自杀。

而且李府主让他在路上要特别照顾明光,是不是李府主也觉得这案子有问题。可是如果李府主觉得明光是被冤枉的,又何必要下达流放的命令。

还有,从这里走到南海,少说也要走个一年半载的,若是一直这么锁着,是个人也受不了。

他一腔心思在脑中转了几个弯,终于忍不住放下馒头,道:“明光禅师,我还是先帮你把枷锁打开,等你吃完了再重新锁上便是。你说你不会逃走,我也相信你。”

明光摇摇头道:“既然李府主事先有过吩咐,夏司卫按照李府主的指令行事即可。不过晚一会吃饭,没什么要紧的。”

他脸上一片平静祥和,似乎一点也不觉得枷锁满身不便,也丝毫不为自己感到屈辱和委屈。

夏思槐愈加过意不去了,安慰道:“明光禅师,我想我们家府主一定是身不由已。明光禅师若有冤屈,我们家府主一定会为你平反的。”

明光点头:“嗯,我相信李府主。”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一瞬爆发出明亮的神采。

夏思槐嚼了一半的馒头一噎:“呃……你真的相信吗?”他刚才只是随便说说而已,自己都十分不信。

明光微笑:“当然。这世界上我最相信的人一个是我的师父,可是他已经死了,第二就是你们家李府主了。”

就算查封昙摩寺的命令是李璧月所下,就算在森狱时他几次求见李璧月对方都避而不见,就算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就被流放到南海这样的偏远之地。

在流放的敕令下到森狱之时,狱中的师伯师叔们人人破口大骂,认为李璧月是要趁此机会将昙摩寺一脉斩尽杀绝,他也始终相信着李璧月。

李璧月对昙摩寺的确存有恨,可是她的恨只是针对那些伤害过她的那些人,针对那些读着清规戒律、却干着杀人放火之事的恶人。即使是承剑府和昙摩寺冲突最激烈的时候,她也从未展露恶意,反而尽力为他周全。

他又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她?

***

入夜,明光在蒲团上打坐。

因为着枷,他无法躺下睡觉。但是对于修行人而言,并不影响入定休息。

他将《金刚经》五千言默诵一遍之后,就这样进入了梦乡。

梦中,他竟然再次站在那已经被焚毁的云台寺山门之前。大雄宝殿供奉的释迦牟尼佛像已被推倒,在那倒塌的佛像之前,昙叶禅师慈眉善目地看着他:“明光,你终于回来了。”

再次见到师父,明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师父……”

他忍不住拔腿向昙叶禅师奔去,可走近一看,那老僧并非昙叶禅师。那老僧头发胡须无处不白,比昙叶禅师死亡之时,还要衰老得多。仔细看去,老僧手中托着一只白瓷灯盏,灯盏中燃着幽微的灯火。山寺之中夜风拂过,火光摇曳,忽明忽暗,那老僧用手护着灯火,使之不至于熄灭。

看到那盏灯笼,明光一瞬间福至心灵:“您是……传灯师祖?”

老僧颔首微笑。

明光跪下拜道:“昙摩寺佛子明光,见过传灯师祖。”

老僧道:“明光,你是个好孩子。你过来吧,这盏灯以后就交给你了。你要记得一件事,你心若明,此灯自明。你心若晦,此灯自灭。”

明光连忙将那盏灯接在手中。再抬头看时,那老僧已不知所踪。那已被焚毁的云台寺不知怎地已经复原,香火还是同往昔一般繁盛,师兄弟们来来往往,看着他手上拿着一盏灯,都觉得很是奇怪,让他将灯扔了,一起去山间担水。

明光心想,这灯是传灯师祖所传,可不能扔,不如先供奉在正殿释迦佛前。他刚走两步,一阵狂风扫过,那幽微的灯火扑棱了几下,瞬间熄灭了。

这时他发现他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都消失了,师兄弟也不见了,他仍然站在焚毁的云台寺山门之前,手里拿着那白瓷灯盏。

难道是因为他不小心弄熄了传灯大师交给他的灯火,完好无损的云台寺和师兄弟们才会消失吗?

明光拿出火折子,想要将灯盏重新点燃,可是那灯却怎么也点不燃。

明光大急,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他抬起头,看到房间内灯火一闪,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那是琳琅商号的掌柜祁重,也是他的师叔,昙雪大师。

祁重压低了声音:“明光,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问,我是来救你的,跟我走——”

第156章 国师

祁重不由分说,一掌劈向明光头上的木枷。祁重掌力如绵化骨,那质地坚硬的木枷化为齑粉,扑簌落下。他看了看明光脚下沉重的脚镣,谅非掌力可损,问道:“钥匙呢?”

明光道:“钥匙在承剑府夏司卫手中。”

祁重道:“你等一下。”

明光一惊,祁重语气阴狠,眼中满是杀意,与他从前所见判若两人。他急忙拉住对方衣袖:“师叔,你自己走吧,我不走。你也切不可伤害夏司卫和承剑府的人。”

祁重眉峰一冷:“你不走,难道你真想流放去南海?”

明光:“圣命如此,我若离开,岂非背旨私逃?”

祁重冷哼:“什么圣命如此,这分明是李璧月的意思。”

明光:“是,这是李府主的意思,所以我就更不能逃走了,不能坏了李府主的计划。她必不会害我。”

祁重终于耐不住,从鼻腔里发出轻微的嘲弄声:“开口闭口都是承剑府、李府主。明光,你是我昙摩寺的佛子,不是承剑府的跟屁虫。我倒不知道李璧月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了,她害得你如今枷锁满身,流放海南如此偏僻之地,你觉得她不会害你。我看她分明是记得当初高阳山上的一掌之仇,要将我昙摩寺赶尽杀绝——”

明光仍是摇头:“师父在西南时与李府主也打过交道,应该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祁重冷笑:“呵,我看她就是这样的人。你等着,我去杀了那个姓夏的,打开锁链,带你离开这里。”

他打开房门,出门而去,明光大骇,也不顾脚上锁链沉重,不便行走,急忙跟上。

一出门,只见祁重正从隔壁房间出来,目光惊疑不定:“不对,承剑府的人不见了。”他先前来时,自然已将这驿站情形摸过一遍,知道夏思槐一行人就住在明光的隔壁,可是此刻,这些人竟然全部消失不见了。

明光劝道:“师叔,想必夏司卫他们已经有所察觉。师叔,你走吧,这件事我会向夏司卫解释。”

祁重仍是冷笑:“解释什么?我们先走,脚镣的事我们以后再想办法——”

他不顾明光挣扎,将后者背起,他从驿站的二楼一跃而下,已稳稳落在驿站的大门口,那里停着一列车马,正是琳琅商号的商队,正满载着从长安采购的货物往西南而去。

祁重将明光塞入马车之中,对伙计吩咐道:“按原计划行动。”

伙计应声道:“是。”

车队正欲开动,暗夜里,忽地传来无数道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祁重心魂一震,向四周望去,只见黑色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其中一骑脱众而出,快马扬鞭,转瞬已至驿站门口。

马上之人,一身苍青色骑装,身负宝剑。她神情虽冷,凛冽中带有睥睨众生的傲然,正是承剑府主李璧月。

李璧月端坐马上,遥望商队:“祁掌柜,夤夜疾行,这是要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