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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歌 不见白驹 29917 字 5个月前

祁重已收起脸上惊诧,陪笑道:“上次承李府主告知消息,让祁某在鹿桥驿与我那师侄明光见面。只是,这鹿桥驿白日人多眼杂,祁某只好与明光晚上相见。现下我叔侄已叙话完毕,正准备离开。”

他眼下只能赌一把,李璧月只是初来乍到,并不知道他已将明光劫出的事。只要承剑府的黑骑让出大路,以他的能耐,自然不难带明光离开,至于这只商队,本就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弃之也不可惜。他自问从前在李璧月面前都足够小心,从未露出破绽,李璧月应该不会怀疑他。

可是,他算错了一人。

马车之内,明光探出半个脑袋:“李府主,我在这里。我没有想要私自逃走,是我这师叔非要带我走,我这就回驿站里去。对了,我们刚才出来时,夏司卫他们不见了,李府主最好是让人找找……”

李璧月和祁重的视线一起落在他身上,久久不动,两人都近乎石化。

李璧月完全没想到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明光会跳出来自示其短。

而祁重看明光,更像是看一个清澈愚蠢的大傻子,一下子将他的全盘计划全部打破。

良久,祁重终于轻咳一声,打破了这难堪的静默:“李府主,这些时间长安发生的事情祁某也有所了解,明光是被冤枉的。他是昙摩寺的佛子,不该遭此不公。李府主与昙摩寺有仇,伺机报复,可是明光是无辜的,不该成为你们这些京城大人物们权力斗争中的牺牲品……”

他的神情三分嗔怒,三分悲愤,三分忧恚,还有一分的慷慨激昂,更将自己与昙摩寺完全撇清。

李璧月嘴角撇出淡淡的嘲弄,祁重的表演着实毫无破绽,可惜她已没耐心继续陪对方演下去:“事已至此,你又何必继续隐瞒呢?你根本是不是祁重,也不是昙雪,而是昙摩寺失踪半年之久的主持方丈昙无国师。国师,我说得对吗?”

祁重瞳孔一缩,露出极度震惊的神情,不可思议地看着李璧月:“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璧月道:“昙雪禅师十几年前已离开昙摩寺,在那之后长安再无人见过他。昙无国师借用其身份行事确实毫无破绽,却有两个疑点。”

“第一,便是头发。昙雪禅师还俗多年,恢复了俗家名字祁重,也重新蓄起了头发。可是国师你修行多年,短时间之内头发无法长到那么长,所以你只好使用假发。根据乌夷族族长陆少霖所言,他小时候曾见过真正的琳琅商号掌柜祁重,那时祁重的头发便已全然花白,可是想要白发做成的假发并不容易,所以国师使用黑色的假发。反正长安没有人见过祁重,也不会有人怀疑你。在西南那边,就算有人怀疑,你那番用首乌保养,返老还童的说辞也可以搪塞过去。”

“可惜,你的谎言还有一个致命破绽。从西南返京之时,我们承剑府的人马和琳琅商号的商队一起夜宿在长生观。那一夜,有山匪抢劫商队,就在承剑府帮你们打退山匪的同时,在后堂默写经书的玉无瑑遭遇暗袭,失去了道源心火。据玉无瑑所言,偷袭他的人是一个和尚。事后,我审问那一帮山匪,他们中间根本没有人到过后院,更没有和尚。”

“当时在长生观的和尚仅有一人,那就是明光,可偷袭者很显然不是他。后来陆少霖给我说起祁掌柜头发的事,我才想到这件事还有另一个可能。那就是在山匪袭击商队时,你一边大声呼救,让承剑府的人支援,自己却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到后院偷袭玉无瑑。你怕被玉无瑑认出,所以摘去了头上的假发。我和玉无瑑都不会去怀疑明光,更不会怀疑到你的头上,此事因此成为一桩悬案。”

“祁重”眸光一沉:“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太不小心了……”

事已至此,伪装无意。他摸了摸头顶,将那顶假发做成的发套摘下,随手抛下,露出昙无国师光亮的脑袋。

马车之上,明光发出一声惊呼:“你真的是昙无师伯,怎么会这样……”

昙无国师冷哼一声,并不理会他,径直看向李璧月:“那第二个疑点呢?”

李璧月道:“第二点疑点在明光。明光曾经告诉过我,他当初在云台寺遇到了祁掌柜,自称是昙摩寺已经还俗的昙雪禅师,他正是在昙雪禅师的点化之下才得以开悟。可是,如果昙雪大师真的有此能力点化明光,他当初在传灯大师的诸位弟子中就不会寂寂无名,也不会还俗当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

“明光身为昙摩寺的佛子,也是昙摩寺下一任的继承人。他离开昙摩寺,前往西南,昙摩寺竟然无人过问,这根本不合常理。最有可能的是昙无国师你以祁重的身份一直跟在明光身边,一路为他保驾护航,点拨于他,使他继续精进,为他将来继承昙摩寺做准备,我说得对吗?”

昙无国师浑身一震,他看向明光,霎那间电光石火,心有明悟。他既惊且怒:“我明白了,我说李府主明明知道明光与京中那几起自杀案并无关联,却被判下重罪,流放海南,还一路以重枷铁镣加身,原来这是李府主引蛇出洞的计策,一切都是针对我而来。”

李璧月微笑道:“说针对昙无国师也并不恰当。最近京中一切喧闹的起因,皆与‘无上佛国’有关。我尚无法厘清一切真相,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无上佛国与明光体内的佛传明灯有关,既然如此,你们就绝不会放任明光不管。流放海南的敕令既下,这一路上必定会有人试图劫囚。这劫囚之人,就是京中这些自杀案的幕后布局之人。只是,连我也没有想到,这上钩的大鱼竟然会是你,已然失踪半年之久的昙无国师。”

这时,唐绯樱已带着人将这间小小的驿站围得水泄不通。她驱马到李璧月近前,行礼道:“府主,一切准备就绪,是否要现在动手?”

李璧月望向昙无国师,凛声道:“昙无国师,负隅顽抗毫无益处,只要你束手就擒,交出道源心火,我可以向太子殿下求情,对昙摩寺宽大处置。你若愿意,可以自寻一处山寺修行,明光也可以回到昙摩寺,按照你的计划,继任昙摩寺的方丈,你看如何?”

昙无国师眸中冷光一闪,鹰隼般直射李璧月:“我还真是讨厌你们承剑府这般道貌岸然的模样,阴谋诡计全部使尽,却还要做出给人留有后路的样子。不过,就算你看穿我的身份又如何,你以为我会毫无准备吗?”

他双手合什,高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昙摩寺众武僧,列阵——”

佛号声如洪钟巨鼓,传遍荒野里的每一处角落。

几乎是同一时间,商队的伙计们一起脱下布袍,露出里面的僧袍。众人一起合什,诵佛号道:“阿弥陀佛——”

言罢,众伙计一起拿出禅棍,列阵将明光禅师那辆马车围在中间。这时,众人才发现,这些人根本不是普通的伙计,而是昙摩寺的僧众。

而在驿站外围的山林之中,响起无数道更加响亮的佛号声。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唐绯樱转头看去,只见山林间出现无数光溜溜的脑袋,人人身着僧袍,手持禅杖,向鹿桥驿而来。唐绯樱嘴巴大张,惊道:“府主,这……昙摩寺的和尚不是都被抓起来吗?哪里又出来这么多光头?”

李璧月神色凛然,看来昙无国师知道早晚会与承剑府正面冲突,早已暗中将昙摩寺核心力量隐藏起来。这也可见明光对于昙无国师“无上佛国”的计划果然非常重要,不惜出动这么多的人手也要来救。

此时一场大战已是无法避免,她右手轻抬,高声喝道:“迎敌——”

黑骑得令,齐齐拔剑出鞘,很快就与昙摩寺的众多武僧冲杀在一起。

李璧月棠溪出鞘,直取最中心的昙无国师。昙无国师长啸一声,掌心凝劲,向李璧月拍去。

唐绯樱则谑笑一声,看向守着马车的众僧:“这样看来,我的对手就是你们了……”

马车之上,眼看大战将兴,明光急得满头是汗,高声呼叫:“李府主、昙无师伯,大家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啊……”可是此刻场间一片混乱,根本没有听他的话。

昙无国师的掌法与昙迦同出一脉,都是昙摩寺绝学的绵骨掌。只是昙无国师的武功显然更在昙迦之上,每一掌出,都是浩浩荡荡、真力内蕴,周身密布。

李璧月的剑意较之从前也更加精纯,剑掌相击,两股极强的力量绞在一起,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气流。鹿桥驿本来处于山中狭道,受此力量相激,骤起大风,掀翻房顶,无数瓦砾坠下。

一剑一掌,旗鼓相当,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高手之间的战斗早已不是争一招一式之胜,而是比拼耐心和消耗。李璧月倚仗兵器之力,倒也并不着急,只等昙无国师先露出破绽。昙无国师似是知道她所想,防守得滴水不漏,两人战得难解难分。

相比李璧月,唐绯樱就容易多了。

她的对手只是六名昙摩寺的僧人,虽然贵在人多,战斗力并不怎么样。唐绯樱先发制人,以巧劲刺伤三人之后,六人的战阵便大乱。六人且战且退,就要离开驿站,想要与外围那些前来的武僧会合。唐绯樱又怎会放过制敌取胜的机会,向外直追而去。

就在此时,她听到李璧月一声清喝:“绯樱小心树上——”

她一抬头,只见驿站门口那颗老槐树之上一道银环向唐绯樱激射而下,那操控银环之人,正是当初她在昙摩寺地藏殿遇到的矮童子。

唐绯樱正要后退,已然迟了。那银环转瞬已到了眼前,绞住她的咽喉。她很快将近窒息,无法动弹。李璧月知道不妙,飞身来救,长剑撇开昙无国师,刺向矮童子。

昙无国师本来被李璧月密不透风的剑势压制得无法动弹,棠溪剑这一撤,立马露出身后空门。昙无国师觑得机会,双掌挥处,数招连发,他出手迅捷如风,李璧月只觉得天空中有十余只手掌,如泰山压顶一般,齐齐向她压来。

她若再向前一步,不仅救不得唐绯樱,只怕自己也将受到重创。李璧月无可奈何,只能强行变招,棠溪剑宛如游龙,攻向昙无国师掌影中的空隙之处。这正是昙无国师掌法破绽所在,也是他必救之处。

昙无国师果然收回掌劲,但此时槐树之下都唐绯樱和矮童子都已经消失不见。更糟糕的是,外围的黑骑与武僧战成一团,没有唐绯樱防守,等于是让出驿站大门。

昙无国师毫不恋战,上了明光坐的那辆马车,马鞭重重挥在马屁股上,马车向着驿站外的官道外驰去,同时高声发出指令:“撤——”众武僧得令,且战且退。

李璧月亦下令:“拦住他们——”见敌人要逃,承剑府的黑骑愈战愈勇。可昙无国师根本不顾众武僧尚在承剑府包围圈中,只管带着架车趋前,大有将这些武僧都视为弃子之意。

如果让他带走明光,承剑府此役可算一败涂地。

李璧月当机立断,施展轻功追上马车,长剑一挑,抓住明光脚下的铁链,明光一个踉跄,被她拽下马车。与此同时,她一掌击向马车,呼哨一声,座下照夜白马已到身前。李璧月带着明光飞身上马,对黑骑下令道:“撤,先回长安——”

黑骑本来在马上战斗,得到府主命令,便不管昙摩寺众武僧,跟在李璧月身后,策马呼啸而去。

昙无国师的马车受到冲击,直直向山坳处冲撞而去。等他重新回到鹿桥驿站时,只能看到一道黑色的洪流往西方而去。

他眼中闪过暴怒:“哼,李璧月,你自以为得计。可惜,你早晚得回来求我——”

第157章 棘手

距离鹿桥驿三十里处,另有一处官驿,名为红亭驿。

天光时分,李璧月率人到了红亭驿。她向驿卒出示了承剑府主的令牌,临时征用了驿站,以供众人休息、用饭。

明光下了马,惊魂甫定,心中更有万千疑惑。先前在鹿桥驿,李璧月与祁重一番相持,他听了个七七八八,可个中真相,仍是难以置信。

当初他在云台寺的山门外遇到的祁重是那样心怀慈悲、富有智慧,是一位真正的觉者。是他点化了自己,将自己从迷途中拯救出来。在西南的那几个月,他一有空就会在广化寺与他谈论禅经义理。在明光心中,早已将他当做除昙叶禅师之外的第二位师父。

不想祁重的真实身份竟是昙无国师,他在长生观偷袭玉无瑑,夺走道源心火,而且京城最近的这些疑案,甚至圣人之死都与他有关。

时间再往前,他的师父昙叶禅师之死,昙无国师也是幕后的推手。

他不愿相信这一切,可事实摆在眼前,又由不得他不信。

李璧月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叹息一声。

她取了钥匙,打开了他脚下的枷锁,歉然道:“明光,这一路你受苦了。我并不是真的要想要判你流放,昙无国师隐藏太深,我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希望能引他出来。”

明光笑容苦涩:“李府主又何必道歉。我是昙摩寺的佛子,昙无国师既然有罪,我流放南海并不冤枉,也算是赎免他的过失。”

李璧月轻轻摇头,道:“明光,昙无国师是昙无国师,你是你,我们承剑府从不做连坐的事情。昙摩寺传承至今数百年,佛门的清名,也不会因为昙无国师一人而堕落。越是这个时候,你越该更坚定自己要走的路。不要忘了,昙叶禅师临死之前对你的期望。昙摩寺真正的未来,还扛在你的肩上。”

女府主声音坚定,内中蕴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明光回想起师父死的时候,也正是她陪在自己身边。

她对自己说:“明光,你可还记得先前你师父说的一句话?想要渡人,需先自渡。若要传法,此身即法。就算有朝一日你师父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继续修行。”

在他前途迷惘失意之时,是她说:“明光,如果你觉得呆在昙摩寺不称心意,不妨出门走走。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很多事情你现在没有答案,只是因为身处的环境所限制。如果你一时想不到地方去,也可以回到慈州云台寺,总比呆在长安要好。”

在泸江时,也是她说:“明光,一片土地上,如果洒下智慧的种子,便能结出真理的果实。如果洒下蒙昧的种子,便只能结出邪说。将讲经辨经的权力交给那些原本就不懂佛法的人,昙摩寺便只会越来越乌烟瘴气,那你就会越不喜欢它。如果想要新的世界,便该按照自己的意思建造。”

明明她并不喜欢昙摩寺,却也一直在默默地支持他,鼓舞他。

明光起身,合什行礼:“多谢李府主仍然愿意相信我,未来该怎么走,我会好好想想。”

李璧月“嗯”了一声。

官驿的驿卒备好早膳,众人用过之后,黑骑便留在驿站暂时休整。

又过了小半时辰,又有几人从鹿桥驿的方向而来。

这几人明光也都认识,正是从长安一路押解着他到鹿桥驿的夏思槐等人。

夏思槐到李璧月面前,单膝跪下禀道:“府主,属下遵照府主命令暗中留下窥探情况。府主带着明光禅师离开之后,昙无国师带着昙摩寺的武僧另外找了一条路向西而行,目标应该也是长安,他们应该不会这么容易放弃营救明光打算。”

李璧月点头,问道:“绯樱呢?是不是被他们抓了?”

“没有看到绯樱和那个使银环的矮童子。府主,你说,他们会不会杀了绯樱……”夏思槐声音慌乱,语气忐忑不安。虽说平日里他与唐绯樱互相看不惯,也没少吵闹,可当亲近的同事落入敌手,生死未卜,夏思槐心中也是七上八下。

李璧月当然也担心唐绯樱,但这个时候不能自己乱了方寸。她盘算道:“如果唐绯樱已死,他们肯定会留下尸体向我示威。既然没有消息,说明人还活着。只要明光还在我们这边,昙无国师投鼠忌器,绯樱的生命应是无虞。”

夏思槐看了看明光,问道:“府主,既然明光对昙无国师这么重要。刚才在鹿桥驿,府主为什么不提出交换人质,用明光换唐绯樱回来?”

他心中疑惑,唐绯樱是自己人,而明光只是一个外人,难道府主认为明光比唐绯樱还要重要吗?

李璧月摇头道:“思槐,做事要厘清问题,衡量得失。根据元不顺的供词,昙无国师曾经说过,无上佛国是所有大唐子民最终的归宿,他所谋甚大,长安城的几桩自杀案和圣人之死很有可能只是一切的开始。如今正是国丧期间,保证京城的稳定才是承剑府最重要的事。

“据我所知,明光和他所拥有的佛传明灯应该是一切问题的关键。绯樱是我的下属,也是我的朋友,以府主和朋友的身份,我当然希望她能平安回来,可是以承剑府的立场,就不得不以大局为重。你一会带一些兄弟,继续暗中查探昙无国师和那些武僧的动向,若有绯樱的消息,即刻向我汇报。”

夏思槐担心唐绯樱的安危,带了干粮,清点了人手,又匆匆而去。

明光听得方才李璧月与夏思槐的对话,疑问道:“李府主,你方才说的无上佛国是什么?又为什么说我和佛传明灯是一切的关键……”他呢喃道:“这是不是与我之前做过的几场法事有关,我实在不懂……”

他眼神清澈而懵懂,看起来对一切毫不知情。

当然,李璧月也认为他不可能知情。以明光的性格,如果他早知道他做的那几场法事干系到一场惊天的阴谋,他或许便不会去了,昙无国师之前并没有将“无上佛国”的任何事情告知他。

她将承剑府关于那几桩自杀案件的调查结果给他说了一遍,然后道:“根据目前的线索和我的推测,昙无国师所要建立的无上佛国,很有可能便是佛传明灯中的那个灵识界。他的目标很有可能是将所有的人杀死,然后将人的灵魂超度接引到‘佛传明灯’之中……”

明光“呀”了一声,惊讶道:“那些死者的灵魂确实被我接引到佛传明灯的灵界之中,可是,据我所知,这处灵界是神慧祖师用来超度心有执念、不入轮回的孤魂野鬼的。那些人本来活得好好的,诱人自杀再去超度……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正是如此。明光,你说昙无国师为什么要这么做?”昙无国师的动机,李璧月思索半天也没有想明白,不管怎么看此事都损人不利己,更损阴德。

明光摇头,“我也不知。”

李璧月:“昙无国师的目的会不会与佛传明灯中的灵界有关?或者他可以从这个过程中得到什么?”

“我觉得不太可能。佛传明灯中的灵界自成一个小世界,又自己的规则,无人能干涉这个小世界的运转。而且……”明光犹豫了一会,还是道:“而且我感觉这处灵界,怎么说呢,也只是死亡的另外一种形式而已。”

“怎么说?”

“当初神慧禅师或许对灵界运行的规则做了某种限制,经过超度,进入灵界的死者灵魂,可能都被洗去了生前的记忆。我曾经观察过,所有的人都日复一日做着重复的事情,没有任何的变化。也可以说,进入灵界之后,他们的灵魂就失去自己的色彩,成为了一具灵魂意义上的行尸走肉而已。”

李璧月道:“可是根据稽山先生写的话本,进入无上佛国之人,死后得享极乐,再无烦恼,这也是为何这些死者会受到诱惑而自杀,难道这些全是谎言?”

明光:“也不算谎言。佛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这些人第一次死亡脱离了肉体凡胎,再无生老病死之苦;进入佛传明灯的灵界之后,失去生前记忆,再无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之苦,而且灵魂在佛传明灯里面永生,不死不灭,自然也能算得享极乐,再无烦恼。”

李璧月无言以对。果然和尚道士之言,不可不信,也不能尽信,不然怎么被坑得都不知道。

这时,明光又道:“还有,李府主先前所言,在昙无国师的计划中,无上佛国是所有大唐子民最终的归宿,这也不可能。”

“为何?”

明光:“佛传明灯中的灵界空间也是有限的,并无法容纳那么多人的灵魂。这里面原先就有不少昙摩寺历代方丈超度的孤魂野鬼,我估计再有三四十个就要塞满了。而且,这个小世界本身并不完整,我总感觉它好像缺少了一部分……”

“不完整?缺一部分?”

李璧月心中一动,她捻指,指尖缓缓浮现一团白色的火苗,道:“明光,你试着用佛传明灯与之感应,看看两者是否有所关联。”

明光用手抚上火苗,闭上眼睛,与之感应,片刻之后道:“很奇怪,我能感觉到这东西与佛传明灯应属同源。它应该可以用来修补佛传明灯缺失的部分……”

“修补之后呢?”

明光:“修补之后,佛传明灯中灵界的空间可以扩大数百倍。”

李璧月继续追问道:“如果同样的火种,还有另外一颗呢?”

“如果还有一颗,应该可以将缺失的部分彻底补全,届时佛传明灯的灵界可以无限大,可以成为一个很大的世界……”他顿了顿,补充道:“将长安的所有人的魂魄纳入其中都有可能。但这只是我的猜想,李府主,这东西你是从何而来?”

李璧月深吸了一口气,这颗火种是谢嵩岳临终之前传给她的“浩然剑种”。同样的火种还有一颗,就是玉无瑑的“道源心火”,在长安城外长生观,已经被昙无国师所夺。

如此看来,昙无国师的最终目的,就是夺得道源心火与浩然剑种,修补佛传明灯缺失的部分,完成佛传明灯中的灵界,也就是他心中真正的无上佛国。

若是如此,明光和她李璧月,都会是昙无国师的目标。向从她的手中强夺“浩然剑种”绝不会容易,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昙无国师消失的半年,到底都在策划着什么阴谋。

还有明光,绝不能让他落入昙无国师之手。

她向明光解释个中情由,“明光,你跟我回长安,先留在承剑府,在一切没有定论之前,一步也不要离开。”

***

事情虽然棘手,但是三颗龙睛之中的三颗都在自己这边,李璧月以为这件事多少还是有腾挪的余地。

在她心中,此事还有一个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法,那便是说服明光毁掉佛传明灯。既然所谓的“无上佛国”是以佛传明灯为基石,只要毁去佛传明灯中的灵界,“无上佛国”也就无从谈起。

可是此法毕竟过于极端,佛传明灯昙摩寺已传承两百年,她也并无权力要求明光将之毁去。

如今之计,只有夏思槐传回消息,她先设法救出唐绯樱,再与昙无国师慢慢周旋便是。如果最后事不可为,再毁之便是,事情的主动权总是在自己一方。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她的意料。

第二天上午,李璧月从宫中回到承剑府,便见高如松眉头紧锁,在弈剑阁门口来回踱步,左右张望,见她回来,急忙迎了回来:“府主,你终于回来了——”

李璧月:“发生什么事了?”

高如松道:“今天早上府主离开之后,有人送来了这些东西和一封信。”高如松将脚边的箱子打开,里面的东西进入眼帘。

那是承剑府的制式长剑,都已被折去剑鞘,静静地躺在箱子之中。

她认识这些剑,昨天夏思槐离开之时,带了十名剑卫,这些是他们的佩剑。显然,他们都出事了。

李璧月捏紧拳头,面冷如霜。将剑的剑鞘毁去,是对剑者的侮辱。敌人将这些剑的剑鞘毁去,再送回承剑府,无疑是对承剑府的挑衅。

“东西是谁送来的?”

“这东西一早就出现在承剑府门口,不知道是谁送来的,周师兄已经派人去追查。”

“信呢?”

高如松双手将书信奉上,李璧月打开,上面只有一句话:“长安西郊无遮寺,李府主交出明光,即可换回唐绯樱和你的心腹属下。”

信没有署名,但无遮寺三字,昭示着他们都已经落入了昙无国师手中。

“李府主。”明光清朗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从昨日回长安就留在承剑府,此刻听闻消息赶来:“我有一个想法,想恳请李府主让我一试。”

“什么想法?”

“我昨日思来想去一整晚,都没有想到昙无国师建立无上佛国这件事情又什么好处。说出来李府主可能不信,师父死后,我曾对昙无国师心怀怨恨。可后来我认识祁掌柜,他给予我诸多指导……我常常想,这是一位佛法修持上不亚于我师父的觉者,如果他是昙摩寺的主持该有多好……”

明光笑容酸涩:“没想到他真的是昙摩寺的住持。但不管如何,他佛法精深,也绝不是泯灭良知之人。我想恳求李府主让我前往无遮寺,换回唐阁主和夏司卫他们。然后尽我所能劝说昙无国师放弃建立‘无上佛国’的想法。如若不成,我会彻底毁去佛传明灯——”

少年僧人看向李璧月,这一刻他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李璧月:“不行。”

“为什么?难道李府主不相信我?”

李璧月声音沉凝:“明光,我并非不相信你。只是……”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明光的出发点是好的。而且佛传明灯归于明光,而非昙无国师,谈判不成,毁去佛传明灯,釜底抽薪,也是一招好棋。

只是,她对于危险一向有着非常敏锐的直觉。

如果明光一去就被昙无国师扣住,或者来不及毁去佛传明灯。只要昙无国师将佛传明灯与道源心火融合,事情就会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

“明光,此事变量太多,容我再考虑考虑。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这不是你一人之事,而是关系到无数人生死的大事。”

李璧月揉了揉眉心:“既然昙无国师想着和我们谈判,那么绯樱他们暂时不会有危险。这几天陛下梓宫即将葬入帝陵,承剑府诸事芜杂,人手不够,眼下情势宜静不宜动,不如先用一个‘拖字诀’,再过一段时间长孙师伯和玉无瑑就会从太原回来。大家集思广益,在好好想想此事该如此处置。”

唐绯樱和夏思槐双双陷于敌手,李璧月当下难免有势单力薄之感,也愈发想念长孙璟和玉无瑑两人了。

长孙璟虽不太着调,但他的剑法在承剑府只在自己之下,等他回来,承剑府战力大增。而玉无瑑虽然武功只是半吊子,但他心思细密,往往能找到自己忽视的关键点。等两人回归,行动会更有把握。

翌日,便是先帝梓宫送入行辕安葬的日子。天子葬礼,庄严肃穆,京城文武百官皆陪送出殡,完成葬礼的流程方得返还长安。

李璧月身为承剑府主,自然不能缺席。

两日后,先帝的灵柩才终于葬入帝陵。李璧月悬心长安这边的情况,向新帝告了假,匆匆回到长安。

一进城,就见承剑府的一名剑卫在门口等她。

“府主,今日一早,明光佛子从他的房间里消失了。高司卫说,明光佛子可能是去了无遮寺,他已经带人跟过去了。他让我守在这里,只等府主您回来就立刻向您禀报此事。”

李璧月的心猛地一跳,她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第158章 无遮

清晨。

明光早早起身,开始一天的早课。

他虽身在承剑府,作息仍遵照在昙摩寺的时候。每日辰时起床,扫洒之后便自己温习诵读经书。他诵完一卷《金刚经》,正欲起身活动一下筋骨,忽听闻静室传来几声极低的笑声,仿若夜鸮的叫声。

明光微惊,沉声道:“是谁?”

静室的暗处缓缓浮现一道虚影,虚影又凝现出实体,那是一个约十二三岁孩童大小的矮瘦童子,他双手合什,行了一个佛礼:“源明藏奉国师之命向佛子传话。”

明光:“我认识你,那天在鹿桥驿,是你突然偷袭,抓走了唐阁主。”

源明藏:“国师大人教导了你、点化了你,你却一心只关心承剑府,国师大人知道了必会很伤心。不过,明光你要记住,你是昙摩寺的佛子,不是承剑府的人,国师大人命我带你回无遮寺。”

明光摇头:“我不去,昙无国师的计划我已经知道了。他想杀了所有人,将凡人枉死的灵魂填入佛传明灯中的灵界,建设所谓的‘无上佛国’。我只不过是一颗被他利用的棋子,我绝不会回去。”

源明藏冷笑道:“国师大人早料到你这几天会被李璧月所蛊惑,对国师大人有了疑虑和偏见。没关系,只要你回到无遮寺,国师大人便会亲自向你解释这一切。你应该知道,国师大人是有着无上智慧的觉者,绝不是枉造杀业之人。你应该还记得,从慈州到泸江,你也曾亲见国师的善见与善行。”

明光心头蠢动,他虽听了李璧月的解释和警告,但心中一直将信将疑。

凡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祁掌柜”在成为昙无国师之前,一直是他心中如师如父的存在,在他心中一直觉得应该与之当面对质,求一个答案。

就算李璧月所言都是真的,他也还有最后一条退路,毁去体内的佛传明灯。

只是,李璧月最后的警告一直回响在他心头。

“明光,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这不是你一人之事,而是关系到无数人生死的大事。”

源明藏见他不语,冷哼道:“看来李璧月对你影响还真是大。好,好,国师早知你不肯,他让我向你问一句话。”

明光:“什么话?”

源明藏:“《华严经》中说‘如菩萨初心,不与后心俱。智无智亦然,二心不同时’,何解?”

这句经文昙叶禅师临终之前曾经向他解过,在明光心中早已铭心,答道:“‘菩萨初心’意指我佛弟子入梵门之时,所生清净心、智慧心、慈悲心等,若在此之外,起心动念,便都是执着和妄想,便是‘后心’。我佛弟子当秉持初心,自然修行有成,若生后心,便堕入无边恶障了。”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疾声道:“我知道了,昙无国师也曾是和我师父一样的大觉者,只是他已生‘后心’,堕入恶障了,是吗?”

源明藏不答,只微笑:“国师问佛子,你的初心是什么?”

明光道:“弟子觉时,发下宏愿,愿效法师祖传,将我佛之法弘扬天下,普渡天下众生……”

源明藏道:“佛子既然发下宏愿,传佛法于天下,当然应该不吝惜将佛法传给希望聆听圣道的人。如今在无遮寺中,有一人,正等着佛子你的开示,佛子可愿往无遮寺弘法?”

明光疑惑:“昙无国师不是正在无遮寺吗?”

源明藏:“希望聆听圣道的人,正是昙无国师本人。”

明光“呀”了一声,源明藏继续道:“佛子既然认为国师已生‘后心’,堕入恶障,不知佛子是否愿意拯救这只迷途知返的蒙昧之人呢?佛子应该知道,觉者就算堕入魔障,修行俱损,可是只要能重拾本心,重新修行,也可以重证大道。你的师父昙叶禅师就是一个例子。”

明光立在原地,呆若木鸡。

昙无国师知道自己堕入魔障,希望让自己去无遮寺弘法,助他重证大道。这是真的?还是昙无国师骗他前往无遮寺的陷阱?

他举棋不定,斟酌道:“昙无国师是我的师长,他的修持远高于我。他若真有心重修,又何须向外而求?”

源明藏:“闻道有先后,佛子何必自谦。国师大人的意思是他已在无遮寺外设下法坛,与佛子你坐而论法。如果佛子你能够说服他,他便可以放弃关于无上佛国的一切计划。不仅交还被俘虏的承剑府众人,甚至道源心火也可以交给你,让你还给玄真观。从此昙摩寺、承剑府、玄真观三派重新修好。”

至此,明光终于心动。这十几年,昙摩寺、承剑府、玄真观关系本是冰点,是李璧月、玉无瑑性情好,对他和善。如果能救回人质,拿回道源心火,倒是可以弥补他心中的歉意。

而他所做的只是在无遮寺论法中胜过昙无国师。

他自开悟之后,已然通解各经要义。昙无国师虽是他的师长,也未必一定胜过他。话说回来,他如果不能将已失“初心”的昙无国师重新引回正轨,将来又如何开坛弘法?

明光终于点头:“好,我跟你去。”他看向窗外,“可是李府主不许我离开承剑府,府中各处都设有守卫,只怕难以出去。”

源明藏见他应允,哈哈一笑道:“这等小事,何足挂齿。我早打听过了,李璧月昨日跟着京中百官,送那老皇帝的棺材去帝陵安葬,今日还没回来。我们忍者,最擅长的就是隐身藏匿,只要李璧月不在,这承剑府的防卫就是个四处漏水的筛子,保管没人发现。”

***

无遮寺位于长安城西二十里处,是昙摩寺的分寺之一。

无遮意为没有遮拦,一切众生,不分贵贱、僧俗、智愚、善恶,皆可声闻菩提妙法,得证果道。无遮寺每隔三年会举行一次无遮大会,向参与的百姓、僧人开坛传法。昙摩寺的高僧们若在经义上有不同的见解,就会在这里举行辨经大会,因此无遮寺的佛殿前设有两座汉白玉的莲花法座,以供高僧们辨法论道。

只是自传灯大师东渡之后,昙摩寺旧俗已废,此地已许久不曾启用了。

今日,早已废弃的禅院重新响起梵诵钟声,百名僧侣席地而坐,一同望向最中央的莲花法座,等待声闻菩提妙法。

莲花法座之中坐着一老一少两名僧人。

老者着紫色袈裟,法相庄严,手持檀木佛珠,沉着若定。正是昙摩寺方丈,昙无国师。

少者着白色僧袍,脸上虽稚气未脱,但其举止从容有度,一双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其情态气质丝毫不亚于修行数十年的得道高僧。正是昙摩寺的佛子明光。

两人在莲花法座上坐定,明光抬起头,望向对面的昙无国师。虽然后者已改换装束,完全看不出身为琳琅商号掌柜的影子。可是他望向自己时,那慈爱又充满期望的眼神,也足以让明光一眼看出,眼前之人正是在云台寺点化自己,指引着自己修行之路的祁掌柜。

他压下心头千丝万绪,按照昙摩寺辨经的规矩,施以佛礼,道:“佛法之学,国师为先,明光为后。后学不才,欲与国师一辨经中真义,请国师先出题。”

昙无国师轻捻手中佛珠,道:“今日的题目是:‘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请佛子一论自己的看法。”

明光心中一动。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此十六字出自《涅槃经》,意思是说“世间万物,无一得以常住不坏。有生则必有灭,因此,唯有超脱此生、灭的世界,才可达到寂静的境域。”

他一下子想到了佛传明灯中的那处灵识界。

被超度往佛传明灯中的灵魂,超脱了轮回和生死,从此不生不灭,正是《涅槃经》上说的“生灭灭已,寂灭为乐”的境界。

今日论道,不仅是他想以此为契机说服昙无国师放弃“无上佛国”的疯狂想法,昙无国师同样想以此机会说服他站在自己那一边。

明光道:“诸行无常,行,是造作的业果,一切的因。万发缘生,无常轨,无常形,生与灭,既是一切的结果,也是下一次生灭的前因。但生死轮回,本是天地宇宙的规则,不该人为干涉,否则就算超脱生死。我执不灭,又谈何寂静涅槃。”

他此言之意,所谓“无上佛国”,只是以人力干涉天地法则,不过是因为昙无国师自身的“我执”,既然有“我执”,自然算不上真正的寂静境界。

昙无国师合什,微微一笑:“佛子□□,请问佛子,何为生死?”

明光道:“生,便是万物的起点。死,是一切的终点。”

昙无国师:“那万物为何有生死?诸如你我众生,又为何要来这世上走一遭呢?”

明光答:“以佛法而论,生是因为业因,是前世的果报。你我既入轮回,自是前生有业报,今生修行,也正是为了得证果道,通往涅槃彼岸。”

昙无国师垂目观心,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明光的胸前:“那再问佛子,‘我’真的存在吗?”

此问玄之又玄,明光一愣,不知昙无国师此问何意。

昙无国师又道:“既然有生死,则必然有一个名为‘我’的实体的存在,才谈得上经历生死轮回。可是这世上真的有‘我’存在吗?‘我’之为我,只因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我’用六识感知外部世界,产生色、声、香、味、触、法六种直觉,并将这一切感知的集合体称之为‘我’,可是如果‘我’死了,六识便不存在,自然‘我’也并不存在。”

明光总觉得昙无国师这一番诡辨哪里不对,未等他想清楚,昙无国师的声音继续响起道:“凡有所相,皆为虚妄。既然‘我’并不存在,那么在此世或者是在彼世又有什么关系,是生还是死又有什么关系?”

“既然无我,何谈生死?既然无生死,那些人是生活在现实世界还是在‘无上佛国’又有何区别,我又何错之有?”

“当人再无眼耳鼻舌身意六识,自然得证果道,到达涅槃彼岸。如果世上的所有人死去,到达彼岸,那便是我想要建立的无上佛国,我又何错之有?”

“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相,只因妄想执着,不能成佛。我灭其妄想,破其执着,岂不人人成佛,我又何错之有?”

昙无国师双目如铜铃,威压摄人。他连续说了三次“我有何错之有”,一次比一次声音大,一次比一次疾言厉色,最后已是如洪钟大鼓般劈面而下,明光的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

明光在这一刹失神,心魂几不由自主,不知不觉中站起身,口中道:“国师智慧,弟子受教。”

昙无国师见计划成功,心中一喜,目光再度恢复之前慈爱的神情:“明光,你是我昙摩寺的佛子,也是我最为看重的晚辈。我希望你能站在我这一边,同我一起建立‘无上佛国’,这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结果。”

明光:“是。”他走到昙无国师面前,就要跪下身去。

就在他双膝就要着地的那一瞬间,他的神识陡然清醒。

不,昙无国师所论是一番歪理,他刚才一瞬间竟然受制于昙无国师强大的精神威压之下,差点俯首认输。

又或者,那根本简单的精神威压,而是某种慑心术。他咬破舌尖,恢复心间一点清明,大声道:“国师说得不错,可是你第一步就错了。国师问我,‘我’是否存在?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我’当然存在,除无眼耳鼻舌身意六识,尚有自性。自性便是人之本来面目,是生起万法的种子,是人之自性与真如,本就脱离轮回六道而存在。佛经有言,‘始知众生,本来成佛,生死、涅槃犹如昨梦。迷时师渡,悟时自渡,渡虽各一,用处不同。’”

“国师欲建立无上佛国以渡众生,虽名为解脱,可众生始终圈在那一方境界,心迷性迷,又谈何真正的大解脱。”年轻的佛子站起身,直面曾经的师长,声音温和平静,无比坚定道:“国师,您歪解经书原义,已是入了魔障了。若在此时回头,还有岸可渡,若是继续执迷不悟,便再难回头了。”

“哈哈哈哈哈哈……”对面的昙无国师高声笑了起来,他拊掌道:“好,好,好,能在我的灵犀法之下还保持神智清明,并一语道出我话术中的破绽,你果然不愧是昙叶的弟子,也是昙摩寺最出色的佛子。可是你多年修行,想必听过这么一个故事。”

昙无国师话语一顿:“弟子问佛祖:‘您所说的极乐世界,我看不见,怎么能够相信呢?’佛祖把弟子带进一间漆黑的屋子,告诉他:‘墙角有一把锤子。’弟子不管是瞪大眼睛,还是眯成小眼,房间内依然伸手不见五指,只好说道:‘我看不见’。佛祖点燃了一支蜡烛,墙角果然有一把锤子。佛祖笑着对弟子说:‘你看不见的,就不存在吗?’”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明光身上:“‘无上佛国’是不是真正的极乐世界,你没有见过,我也没有见过。那间屋子确实是漆黑的,锤子可能不在其中,也可能就在其中。佛子没有见证过,又怎么能凭自己所想,便认为我一定是错了呢?如果我错了,岂不是说佛祖也错了?”

“我……”明光一怔,虽然他辨经胜过昙无国师,可是昙无国师所言也不无道理。他该援引哪一本经文中的哪一种奥义才能驳倒对方呢?

他却不知,在这一刻,他才真正陷入昙无国师设下的语言陷阱,心魂再次失守。

昙无国师微微一笑,这一刻,他的笑容如世尊拈花,很快,他在明光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笑容。

这是昙摩寺罗汉堂的绝学神通灵犀法,在对方心魂失守之时,侵入对方的神识。被灵犀法控制之人,仍有眼耳鼻舌身意六识,但身体从此受人控制。

十七年前,他曾为了昙摩寺清誉,第一次使用此招。

如今,昙摩寺的佛子想要脱离他的控制,走向与他相悖的道路,他不得不执行他的第二套计划。

他看向明光,微笑道:“昙摩寺佛子明光听令——”

明光心魂在这一刹间惊醒,可他发现自己已全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向着昙无国师跪了下去,发出了并不由自己控制的声音:“明光听候住持差遣。”

昙无国师满意道:“很好。”他站起身,双手抚上明光的肩胛骨,道:“你的武骨本身不错,只是你不在本寺长大,昙叶也没有认真教过你我们昙摩寺的武学。这也没关系,有这些颗舍利子,足够让你成为天下第一高手。”

他一边说着,一边取出随身携带的百宝袋。他将百宝袋打开,里面都是舍利子,大的有鸡蛋大小,小的也有大拇指那么大。

明光不知昙无国师何意,可惜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连发问也无法做到。

昙无国师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悠然道:“你一定想问这些舍利子都是从哪里来的,我又想做什么?你是我昙摩寺的佛子,无上佛国的计划还需要你最终完成,所以我当然都会告诉你。这些舍利子都是我昙摩寺历代祖师死后法身焚化所得,一共十一颗,一直被供奉在昙摩寺的舍利塔之中。我想着,这些舍利子蕴含着历代祖师的毕身功力,若只是供奉高阁,未免浪费。可是用这些舍利子为你伐骨洗髓,你便从此站在了昙摩寺历代祖师的肩膀上。”

昙无国师冷哼一声,双目射出森寒的杀机:“就算李璧月剑法无双又如何,也不是你的对手……你的目标就是夺得她手中的浩然剑种,三颗龙睛合一,无上佛国才能最终完成——”

明光心中大惊。

他此刻才知道昙无国师竟如此疯狂,抢夺了道源心火还不够,还要借他之手去夺取李璧月手中的浩然剑种。若早知道,他今天根本不该听源明藏的劝说,到这无遮寺去,可此刻懊悔已是太迟了。

他眼睁睁看着一颗颗舍利子在昙无国师手中粉碎,化为极为精纯的真力,灌住进入他胸口的膻中穴。真气流动如溪流,渐渐拓宽他身体的没一寸经脉,随后真气奔涌如江流、如海潮,汹涌澎湃,源源不绝。

他全身气血急剧膨胀,经脉则似要爆炸开来般,若非此刻身体受制于人,就要痛得哭喊出来,可惜此刻连惨叫声也发不出来。他的身体就像大海之上的一叶扁舟,全然迷失了航向,只能被动接受这仿若暴风雨一般的洗礼,最后他终于昏迷了过去。

……

李璧月骑马向西边疾驰,马蹄踏过黄土飞扬的驰道,卷起漫天的飞尘。一人一马,如天边转瞬翩飞的鹜影。

她眼下只希望自己能快些,再快一些,能追上那总是能将她抛在身后的,那不可捉摸的命运。她能看到操纵命运的丝线,可那改变一切的契机总是稍纵即逝。

这一次,她来得及吗?

第159章 灵犀

脚下的大路已到了尽头,前方是蜿蜒崎岖的山道。在山道的尽头,隐约可见无遮寺最高处的金顶和宝刹伽蓝。

空山寂寂,李璧月忽尔听到一道幽远的诵经声。梵呗悠悠,让徜徉山野间的旅人一刹那间心头空明,百念俱消。这样美丽空灵的画境,本该隔绝于尘俗,供隐士们盘桓,供诗人们游赏,不该沾染任何的杀戮与血腥。

可是人心欲壑难填,这般画境也不免成为战场。

李璧月抛下手中缰绳,让马儿自在山林间觅食、休息,自己缓步拾阶而上。

很快,无遮寺的山门就近在眼前。

身着白衣的小和尚正坐在门匾之下,他闭着眼睛,上下双唇一翕一张,刚才的诵经之声就是从他口中发出。

“明光,你没事总算是太好了。”看到明光平安无事,李璧月轻舒一口气,总算放下心中的大石,“无遮寺不可久留,你既然没事,就先同我回去——”

就在此时,明光睁开眼睛,那双眼不复往昔明澈,而是血光潋滟,仿若嗜杀的野兽。

剑者的直觉让李璧月瞬间后退远避,一道浑厚的掌力仍如海潮浪涌一般向她袭来。纵是李璧月已经提前躲避,在这一掌之下仍觉得胸口闷痛,咳出一口鲜血。

“明光,你——”

李璧月话说了一半,忽然顿住,促声道:“不,你不是明光——”

眼前之人,确确实实还是明光和尚,可这如魔如鬼的眼神、阴冷透骨的杀意,绝不可能出现在清圣的佛子身上,他已然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心神。

李璧月抬起头,看向高处的金顶,愤怒道:“是你吧,昙无国师。想不到你竟然连明光也不放过,他可是昙摩寺的佛子,你的……”

“李府主。”虚空中的某处响起昙无国师的声音:“我本也不想出此下策,可惜李府主洗脑的功夫实属一流,他本是我昙摩寺的佛子,却一点也不愿意听我这个方丈师伯的,反而对李府主唯命是从。”

与此同时,明光开口道:“我本也不想出此下策,可惜李府主洗脑的功夫实属一流,他虽然是我昙摩寺的佛子……”

明光口中话语与昙无国师一模一样。

两道声音一大一小,一远一近,一先一后,同时传了过来。只是明光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任何语气,如此诡异的情况,让李璧月觉得惊悚莫名。

昙无国师继续道:“好在他武骨不错,我将十一颗祖师舍利灌注入他的筋脉,如今的明光,身兼昙摩寺各种绝学神通,而没有自我意识,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战斗机器,而且,只听我一个人的命令,哈哈哈哈哈哈……”

昙无国师高声大笑起来,嚣狂的笑声响彻无遮寺的每一个角落。

明光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笑声干哑。分明声音清润,却笑得和哭一般难听。

好在,很快昙无国师的笑声停了,他声音转冷,和明光的声音同时响起:“敌人就在眼前,你还等什么?杀了李璧月,夺得浩然剑种,我昙摩寺千秋大业在此一举——”

明光再次起身。

他看向李璧月。

目光中无惧无怒,无喜无悲。

他轻轻抬手,再猛地压下。在那一瞬间,仿佛整座无遮寺的风都涌动,在空中结成一个巨大的掌印。

“不动如来印——”明光轻喝一声。

一掌拍下,一掌遮天,无遮寺的山门瞬间成为齑粉。

李璧月已经消失不见——

在明光起掌之前,她已看出如今的明光绝非受伤的她孤身一人可以硬抗。她全力运使浩然真气,转眼便已到了山脚。

***

无遮寺山下,高如松带着一大队人马就要正要上山。

明光失踪之后,他一边让人将消息报给李璧月,一边召集人马赶往无遮寺。如今唐绯樱和夏思槐失陷敌手,李璧月另有要事,近乎承剑府三分之二的人马都到了这里。

因为人多,他出发虽比李璧月更早,脚程慢上不少,此时才堪堪到了山脚之下。

就在此时,只听到山上传来一声巨响,李璧月从山上急掠而下,暗红色鲜血从她的裙摆一路向下,洒满青色的石阶。

高如松发出一声惊呼:“府主,你受伤了——”

李璧月摸了摸自己的后背,那里有几个寸长的裂口,就算是她反应及时,仍然被方才卷起的风刃所伤。

高如松道:“府主,是谁打伤了你?还有,明光禅师呢?他是不是在无遮寺?还有思槐和唐阁主他们呢?”

他怀着殷切的希望看向李璧月,多么希望从她口中听到一点好消息。

自鹿桥驿之战,唐绯樱被擒开始,承剑府心中人人都憋着一口气。

这一年多以来,承剑府一扫过去的颓势。李璧月屡建功勋,重新在朝堂上建立起自己的声望,承剑府跟着水涨船高,就算是最普通的黑骑,走到长安的大街上腰板都挺得比过去更直一些。

可是短短数日之内,唐绯樱被擒,夏思槐也落入敌人手中,如今,连重要的救人“筹码”明光,也无缘无故从承剑府的铁桶一样的防卫中失踪。

在出发之前,高如松便已做好了战斗动员,这次上山,如论如何,也要找到明光,救出唐绯樱和夏思槐他们。他们相信,只要等李璧月得到消息,赶到无遮寺,便是最后的决战时刻。

他们相信,只要府主亲自出手,就一定可以带领承剑府挽回颓势,救出被困的同事们。

高如松握了握拳头,咬牙道:“府主,是不是秃驴人多,我们一起杀上去——”

承剑府亦人人摩拳擦掌:“是啊,府主。我们一起杀上去,杀了昙摩寺的那老秃,将我们的手足兄弟们救出来——”

李璧月沉默不语。

她的目光扫过下方的黑骑们,她看到了他们眼底的失望,也看到了恚怒、担忧、愤闷等等情绪,她亦与他们一样,同样失望、恚怒、担忧、愤闷。

自回到长安以来,她的每一次行动,都比敌人慢了一步。

一步慢,步步慢,终至时势转易,完全处于下风。

明光回到无遮寺,还失去自我意识,被昙无国师改造成最强大的杀人兵器,就连她也难以占上风,眼前这些人上去也只是送死而已,何况对方还有人质在手。

她最终摇了摇头:“如松,我失败了。今天无法救出绯樱、思槐他们,我们先退,回到长安再从长计议。”

黑骑们人人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这是第一次,他们未战先退。也是第一次,他们从李璧月口中听到“失败”这个字,心情愈发沉重以来。

勇往直前、永不后退,是承剑府进取之精神,是刻入所有人骨血之中的不屈意志。

如果每一次战斗都避退,承剑府的精神何在?

这也是第一次,没有人执行府主的命令。

高如松上前一步,单膝跪下,拔剑出鞘,横剑在膝,直面李璧月严霜般的眼神:“府主,高如松请战——”

黑骑们人人拔剑,剑锋向前,战意昂扬。

“府主,我也请战……”

“府主,我也请战……”

“府主,我也请战……”

看着眼前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李璧月心中热血在此起彼伏的呼声中重新沸腾。如果能够赢得最终的胜利,她当然也希望带领他们一起杀进去,可是如若不能呢?

如今道源心火已失,明光已失,她手中的浩然剑种已经是最后的筹码,万不能有失。

她想起,当初在剑堂外长孙璟的话。

“当初玄真观的青溟道君就说过,浩然剑意的最大问题不在思进,而是不知思退。他的话,谢府主一直没放在心上。如今你处在他的位置上,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吧。”

是啊,她如今处在谢府主的位置上,她是承剑府的领导者,她的每一次决断都会决定众多人的生死。

她重新望向眼前的每一位战士,心中鼓起无边的勇气,高声道:“承剑府的战士们,你们中的每一位都是我的伙伴,也是我的袍泽。我和大家一样,也想救出被俘虏的同伴,可是我们承剑府走到今天,付出的鲜血和代价已经太多了,我绝不希望任何一人无谓的流血和牺牲。一时的退让并非气馁,而是养精蓄锐,重整旗鼓,以待来时。”

“前进需要勇气,可是后退,同样需要决心。我希望大家和我一样,记住今天这份屈辱,记住这份无法营救同伴的心情,等待下一次亮剑之时,再将之回报给我们的敌人。我相信,我李璧月会有带着大家重新杀回来的一天。”

“现在,撤退。”

这一次,人人鸦雀无声。

良久,黑色的洪流调头往长安的方向而去。

***

回到拂霜楼已是晚上。

燕姨看到她换下来的血衣,拧起眉头:“府主,你又受伤了?哎呀,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看看。孙先生这些天已经离开长安,可是药王谷的叶谷主不是在吗?我派人去将她请来给你看看……”

李璧月运转真气,仍然觉得胸口隐隐作痛。明光全力一击,给她带来不小的损伤。

可是,叶衣霜如今正在嘉园,如果去找她,陆少霖便会知道承剑府如今的情况。

虽说唐绯樱和陆少霖已经分手,但李璧月清楚唐绯樱在陆少霖心中的分量,怕他焦急之下,影响病情恢复,因此刻意对嘉园那边隐瞒了唐绯樱被俘的消息。

陆少霖问起时,便说唐绯樱另有他事,不在长安。

她叹息一声,摇头道:“一点小伤,不需要劳烦叶谷主。燕姨去宫中请一位女医便是。”

……

李璧月剑骨修复之后,身体的底子比从前好了许多。一夜休息,身体已经恢复大半。

她来到弈剑阁,拿出纸笔,分析推演目前的局势,思考逆转局面的方法。

如今昙无国师的所作所为,都已经证实了自己当初的猜测。他要收集三颗龙睛,彻底完成佛传明灯中的灵界,建立他心中的无上佛国。

为了这个目的,他甚至不惜将昙摩寺的佛子明光改造成毫无神识的杀人兵器,就是为了打败她,夺得她体内的浩然剑种。

昙无国师说,明光从毫无武功根基一跃成为如今难以匹敌的对手,是因为他在明光的经脉中灌注了十一位祖师的舍利。

问题来了,昙摩寺既然有如此大杀器,昙无国师为什么不自己用。昙无国师本来就功夫不俗,若是吸收了舍利子中昙摩寺历代祖师的功力,势必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如此天大好事,他为什么要给明光呢?

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可以完成这个“无上佛国”伟大构想的,只有明光,而非昙无国师。

长孙璟说过,先天真炁只有掌门相传才能有用,若是被人强夺,就会恢复成为初始状态的龙睛,里面的传承便会消失,再无法找回。

浩然剑意传承的是历代祖师的剑意。

道源心火里传承的无尽藏。因为无尽藏已无法找回,玉无瑑才会将无尽藏默写出来。

佛传明灯里面则是那处用来超度孤魂野鬼的灵界。

反过来推测,如果她强行夺走明光体内的佛传明灯,里面的那处灵界就会消失,重新成为龙睛。所以昙无国师需要将明光武装起来,让他有对抗自己的能力。

当然,明光若是自愿将佛传明灯传给昙无国师,是昙无国师最好的结果。只是明光应该不愿意,所以才会被昙无国师剥夺了自身神识。

那么,出现了第二个问题,这种让人失去神识的功法是什么?

李璧月从前对昙摩寺的各种功法神通了解不多,对此本无头绪。

忽地,她想起从前听长公主李梳嬛分说旧事,说起她当初从洛阳回到长安。进入长安之后,就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她接下了皇帝赐婚的圣旨,自己走上花轿,嫁给杜尚亭,直到新婚之夜才恢复神智。

当初作此手脚的,自然是昙摩寺。

有没有可能,如今明光的遭遇与十七年前的李梳嬛一模一样?

如果是这样,明光并不是失去神智,而是神智被困在身体之中,他的身体被昙无国师接管。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而无法改变最终的结果,这又何尝不是另外一种残忍。

如今承剑府的上策,便是设法唤醒明光的神识。明光本就是他们的伙伴,如果明光本人能恢复清醒,以他如今的实力,瞬间逆转局面,在他的帮助之下,不难救出被困的唐绯樱等人。

现在,出现了第三个问题,如何唤醒明光的神识?

推演到这里,事情出现了死结。

若是提剑打打杀杀的,她自己能行。可这些歪门邪道的,她是一点不会,要等到玉无瑑回到长安,他或许会有头绪。

可是,等他们回来,最少还需要三天时间。

昙无国师已经控制了明光,已不再需要唐绯樱等人作为筹码,他们还能等三天吗?

沉思之间,高如松走入,禀道:“府主,陆族长和叶谷主在外面求见府主。”

李璧月搁下笔:“他们怎么来了?”

高如松道:“陆族长说叶谷主已经找到了他体内之毒的解方,只是此毒若要彻底拔出,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他说身体已经恢复不少,久留长安无所事事,想回西南去。他已向陛下进表请辞,不日就会启程。叶谷主也计划游历西南,两人打算一起离开,因此来向府主辞行。”

李璧月心中叹息。

满打满算,陆少霖到长安也不到一个月。如今匆忙离开,少说一半原因是因为他和唐绯樱的感情生变。感情上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其他人本就难以插手。偏偏唐绯樱落入昙无国师手中,她想从中劝解也不可能。

她站起身:“请他们到偏厅等我。”

李璧月到偏厅时,陆少霖和叶衣霜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陆少霖的气色比上次看起来好不少,见到李璧月进来,两人一起问候道:“李府主。”

李璧月问道:“听如松说,两位打算一起去西南?”

叶衣霜笑道:“我这一年四处游历,还没去过西南。这些日子和陆族长闲聊,听陆族长说起你们今年初在那溪的经历,对西南边陲之地也很是神往。陆族长说,他们那溪出产很多珍稀药材,很多我都没有听说过,此去一为增长见识,二嘛,也是了解更多药材,增补修缮祖师孙思邈所传下来的《千金方》,也算我为传承药王谷的医术有所贡献。”

李璧月微讶:“你不恨你的师父?”自叶衣霜离开药王谷,她再没有从叶衣霜口中听过药王谷三个字,叶衣霜也说过再也不会回去。她私底下以为叶衣霜不会再想和药王谷有什么关系。

叶衣霜叹道:“恨当然是恨的,只是孙祖师济世之学,传至我辈。不说将之发扬光大,也该薪火相继,不使传承断绝。”她眨眨眼,看向李璧月:“李府主身为一府之主,想必能理解我的心情。”

李璧月心中钦佩,珍之重之地揖了一礼,道:“希望下次再见,能够见到叶谷主的著作。”

她有些心虚,刻意不去看陆少霖,又与叶衣霜寒暄了几句,说道:“两位都是我的贵客,今朝远别,李璧月本当设宴,为两位饯行,只是承剑府公务繁忙,暂无余暇,只好略备薄礼,祝两位一路顺风。”

她命高如松取了刚备好的礼物,便要将两人礼送出门。

陆少霖自进门之前一直想要找机会和李璧月搭话,只是李璧月一直将他置之一旁,只和叶衣霜说话。他不想失礼人前,只好忍着不插话。

此时,他终于忍不住,问道:“等等,李府主。临别之前,我想再见唐姑娘一面,不知她现在在哪里?”

李璧月轻咳一声:“绯樱她……她另有要事,眼下不在承剑府。”

陆少霖有些失望,长长地“哦”了一声。

他心中知道,这次离开长安,他和唐绯樱或许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两人之间的缘分就会就此断开。上次两人不欢而散,这一次,他本想好好同她再一次告别。

此刻,听说唐绯樱不在,心中未免遗憾。又想,也许见不着也不错,就不会那么不甘心。

这时,他听叶衣霜道:“李府主,承剑府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李府主面色不太好,像是这两日受了内伤,想不到在如今的长安竟还有人能伤到你……还有今天我们进来时,承剑府的人似乎比之前少不少。不光唐绯樱不在,连夏司卫也不见人影……”

李璧月苦笑道:“最近的案件有些棘手,夏思槐和绯樱,他们……”

她本要继续隐瞒,只要瞒过此节,等到陆少霖和叶衣霜离开长安,再从容思考营救唐绯樱等人的方法。陆少霖却神色一变:“不对,李府主,绯樱是不是出事了……”

李璧月一愕。

陆少霖继续道:“这些时日李府主一直在调查京中的那几起杀人案件,据说是和和尚有关。承剑府和崔将军一起查封昙摩寺,唐绯樱就被来自东瀛的忍者所伤。如今,就连李府主也受伤,想必事情棘手。如今承剑府正是用人之时,她又怎么可能不在长安……”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求李府主切莫瞒我,她不是出事了?”

李璧月轻轻一叹。她身边这些朋友,可都是人精。一点蛛丝马迹,都能看出破绽。

叶衣霜看李璧月神色,亦知大概有事,只是李府主不想陆少霖担心,所以刻意隐瞒罢了。

“李府主,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不如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详。要是唐姑娘真的有事,只怕陆公子回西南一路之上也不得安宁。”

李璧月虽不想将叶衣霜和陆少霖牵扯进来,但此刻无奈,只好将明光、昙无国师和“无上佛国”之事,捡关键紧要之事说了一遍,又道:“唐绯樱和夏思槐便是落入昙无国师之手,明光如今也被昙无国师控制,成为毫无自我意识的杀人兵器,承剑府想要救人,可谓是困难重重……”

她转头看向叶衣霜:“叶谷主你是大夫,也见多识广,不知你可知道昙无国师是用何种控制明光,又该如何唤回明光的神智?”

叶衣霜皱眉:“想不到短短数日,京中竟然发生如此变故。李府主所说的明光佛子的情况,我虽没有亲见,但是药王谷曾经记载过类似的案例。如果我没想错,这应该是从西域传来的一种名为灵犀功的精神干扰方法。”

“灵犀功?”

叶衣霜:“李府主可能听说过佛陀拈花而笑的典故?”

李璧月:“听过,可这和灵犀功有什么关系?”

叶衣霜:“相传佛祖在灵鹫山为众弟子说法,有大梵天王献金色波罗花表示敬意。佛祖拈花微笑,众弟子不知何意,只有迦叶尊者当下破颜微笑。佛经上的解释是佛祖拈花而笑,迦叶亦笑,两人心有灵犀,在那一刹那之间,只有迦叶知道了佛祖领会到了佛祖要传之法。可是也有人说,是因为迦叶在那一瞬间精神力受到佛祖的压制和牵引,所以不由自主做出和佛祖同样的动作。”

“然而后世有人依次创造了灵犀功,也有人叫慑心印。修习灵犀法之后,便可以精神力牵引对方,让对方只能做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事。李府主说昙无国师说了一句话,明光就会重复一遍,便是如此。明光攻击李府主,也是因为昙无国师做了同样的攻击动作,只是明光被昙无国师以十一颗舍利子灌入筋脉之中,他所使用的招式威力要大上许多。”

李璧月:“原来如此,那可有办法让明光摆脱灵犀法的控制?”

叶衣霜摇摇头:“按照药王谷的记载,除非控制者主动撤回,否则毫无办法。不过,那个写了这个案例的前辈有一个猜测,说是一个人可以先后受到两次灵犀功的影响,而且后来的一次会覆盖前面一次,也就是说,如果有另外一个精神力强大的人再次对他使用灵犀功,可以代替昙无国师,控制明光的神智。”

李璧月一边思索,一边推演道:“如果是这样,也还不错。明光如今的实力更在我之上,如果能找一个人修炼灵犀功,能短暂控制明光,说不定都可以压制昙无国师和无遮寺内的武僧,救出被困的唐绯樱夏思槐他们……”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只怕昙无国师也不会想到自己搬起的石头会砸到自己的脚。

李璧月用手指一下一下轻敲着桌面,“这个计划需要找一个精神力强大的人修炼灵犀功。灵犀功法好说,如今昙摩寺已被查封,去罗汉堂找找应该有收获。只是这个修炼的人选……”

她自己虽然可以,但是她一进入无遮寺的范围,就会引起昙无国师的注意,施行计划难上加难。

玉无瑑应该也可以,只是他眼下并不在长安。

再往后推演,就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了。

……

“我倒是有一个不错的人选。”叶衣霜抬眸,看向偏厅中的第三个人:“我上次听李府主与陆公子说话,陆公子自称自小便能看到每个人灵魂的不同颜色,之所以会如此,便是因为陆公子的精神力自幼便远超旁人,其实很适合修行这种精神类的功法……”

李璧月犹豫道:“陆公子身体本来就不好,而且他并不会武功。无遮寺守卫森严,陆公子自保都难,又该如何救人。”

若是不但没救出唐绯樱,自己也陷了进去,岂不是还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我可以——”

陆少霖一步上前,站在李璧月面前,望向承剑府主那双清冽澄透的眼眸:“李府主,这几日叶谷主已配出解药,我的身体已经比从前好太多了。我从前也学过一些拳脚功夫,只要不被昙无国师认出,自保有余。至于救人,方才李府主也说了,事情的关键之处是以灵犀法短暂控制明光,再让明光去牵制昙无国师,伺机救人。陆少霖自问对祁掌柜,不,对昙无国师有几分了解,是这桩任务最合适的人选,希望李府主给我这个机会。”

李璧月仍是摇头:“陆公子,昙无国师并不是你以前了解的祁掌柜。此行风险太大,你不是承剑府的人,我不能让你冒险。”

“李府主,在那溪时,如果不是你的帮助,如今的那溪还在雷云和傀儡宗的掌控之下。如果不是你邀请我到长安,又请来叶谷主为我治病,也许不久之后我就会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如今,李府主既然遇到为难之事,陆少霖微末之躯,又岂敢自惜?李府主执意不肯,莫非并没有将陆少霖当做你的朋友?”

李璧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深深一叹:“陆公子,我知道你想救唐绯樱。但可能你根本没有机会见到她;又或者你舍了性命,救了她出来,也最终还是弃你如敝屣,另投入他人怀抱,你又甘心吗?”

“李府主。”陆少霖笑了一笑,这笑意平白有些落寞萧索,“喜欢一个人,从来没有甘心不甘心,只有愿意不愿意。”

第160章 浮屠

傍晚,陆少霖担着两桶水,从山道一路向上,到了无遮寺灶房,将两桶水倒入半人高的大缸之中。

他是两天前来到无遮寺,谎称自己是附近的山民,想到无遮寺出家。正巧,这无遮寺的后厨缺人,掌事的昙净和尚就领了他去,做些担水劈柴的杂事,起了个法号叫做明心。

水面涟漪渐渐平静,浮现一张眉清目秀的脸庞,只是脑门之上光亮光亮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陆少霖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剃度已有两日,他还是有些习惯不了这种脑后冒风的感觉。

他放下木桶,擦了擦额上的热汗,向掌着后厨的昙净禅师道:“师父,今日担水的功课弟子已经完成,请师父验收。”

昙净走了过来,见到灶房的三只大缸都满满当当地存满了清水,满意笑道:“明心,看出来你是个踏实肯干的,不像外面那些……”他指了指窗户外面,指桑骂槐道:“一个个偷奸耍滑,好吃懒做,不像话,眼里看不见活……”

窗户外面传来骰子声和吆喝声,那是后厨几个火头僧们躲在一旁赌钱。

按照昙摩寺的戒律,这当然是不允许的。但这些火头僧颇有眼色,每次赌钱,赢家都会将赢得赌资的三分之一献给昙净和尚,所以昙净和尚一般不太管这事,只是背后斥骂几句。

陆少霖是新来的,自然不合适搭这茬,只赔笑道:“师父忙了一天,快歇着吧。还有什么活计,交代弟子去办就是了。”

昙净和尚摇头:“这活你可干不成。”他向外吆喝一声:“明山,你可别忘了给那些浮屠殿关的那些俘虏送饭——”

外面响起明山的声音:“师父,等会,这把完了,马上就来。”

昙净和尚走到灶台,那里放着已经放凉的一些剩饭剩菜。昙净和尚将饭菜放入食盒之中,将食盒放到窗台上,向明山道:“饭菜都给你备好了,可别忘了。”

昙净离开之后,又过了一会,明山才垂头丧气地走进来——他今天输得不少,藏的私房钱输了个底掉。

他提起食盒,就要向外而去。又觉得心气不顺,在外面抓了一把沙土,掺入饭菜之中,向外而去。

陆少霖凑了过来:“明山师兄,这好生生的饭菜为何要掺沙土呢?”

明山唾了一口,道:“那几个俘虏不过是几个承剑府的杂种,又和我们昙摩寺有仇,主持方丈早晚杀了他们祭旗。老子气不顺,谁也不想好,给他们掺沙子算什么——”

陆少霖解下腰间偷藏的一个荷包,赔笑道:“明山师兄今天手气不好输钱了?这是师弟的一点孝敬,不成敬意,请师兄笑纳。”

明山看着荷包鼓鼓囊囊,估计藏着不少银钱,眼热起来,口中却道:“这怎么好意思。”

陆少霖道:“师弟是初来乍到,以后少不得很多地方有赖师兄照顾,孝敬也是应该的。”

明山输了钱,手头正紧,又琢磨着陆少霖这两天刚到,众和尚欺生,故意躲懒支使他多干活,想要寻个靠山。他也就将荷包收下,拍了拍陆少霖的肩膀,道:“明心师弟,咱们后厨人虽不多,但其中门道不少,改日师兄多教教你。”

陆少霖作出欢喜的样子,道:“多谢师兄。”

明山走出厨房,见到西窗之下,众师兄弟仍聚众赌钱,他掂了掂刚到手的荷包,心又痒痒起来。

天很快就黑了,灶房的规矩是天黑之后不许掌灯,等他送完饭回来,这赌局就散场了,他也就再没有翻盘的机会。

陆少霖趁机道:“明山师兄若是还想再玩两把,师弟也可以帮师兄送饭。”

明山意动,口中却道:“这本是我的职司,怎好辛苦师弟?”

陆少霖道:“不过是多走几步路,给俘虏送饭而已,又怎么谈得上辛苦。”

明山见他如此主动,便将食盒塞到他手上,道:“那师兄再去过两把瘾。关押俘虏的浮屠殿离这里也不远,不过隔三座禅房,是罗汉堂的武僧在看守,你到了地方说是我让你去的就行——”

陆少霖笑着接过食盒:“师兄去玩吧,这等小事,交给师弟就成。”

等明山离开之后,陆少霖打开食盒,快速将里面掺了沙子的饭菜倒到泔水桶里,又打了一份饭菜,这才向明山指明的浮屠殿而去。

他两日前已习得灵犀功,潜入无遮寺,任务便是探听消息,再与在山下埋伏的承剑府人马配合,救出唐绯樱等人。

若要救人,首先要知道唐绯樱等人的处境,第二,就是要想办法见到明光,尝试唤醒明光的意识,如果不行,便尝试以灵犀功控制明光,一旦成功,发出信号,承剑府的人马自然会上山救人。

无遮寺防卫森严,他上山两日,总算找到了给俘虏送饭的机会,希望今晚能顺利见到唐绯樱。

他绕过两排禅房,浮屠殿就在前方。陆少霖从容走到殿前,守卫浮屠殿的武僧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这位师弟看着眼生,干什么的?”

陆少霖道:“小僧是灶房的火头僧明心,是两天前新来的。今日明山师兄有事在忙,让我送饭过来。”

那武僧检查了食盒,道:“快去快回。”

陆少霖低头道:“是。”

浮屠殿原是无遮寺用来关押犯下戒律的僧人的所在,构造和普通的监牢差不多,只是略整洁一些。

唐绯樱嚼着一根稻草,百无聊赖地看着头顶硕大的蜘蛛网,数着蜘蛛爬到第几圈了。

她被关在这里已经超过七天,看蜘蛛结网也已经有七天了。七天的时间里,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雌蜘蛛从米粒大小长到指甲盖大小,又从外面拐带回一只雄蜘蛛,两人,不,两只蜘蛛整天当着她的面卿卿我我,早就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只要一想起那天一招不慎,被那个扶桑来的小矮人擒到这里,就气得牙痒痒。她发誓只要有机会离开这个鬼地方,一定要将那个可恶的矮童子狠狠收拾一顿,找回场子。

但这还不是最可气的,最可气的是她隔壁的狱友们。

浮屠殿的监牢讲究男女有别,因为唐绯樱女子的身份,独享一套单间,夏思槐和其他人住在她隔壁那间,以一堵墙隔开。

这墙不知被谁开了一个小洞,唐绯樱每天都能从小洞里看到她隔壁的狱友们。

同样是被关着,一个人被关,还一群人被关那是不一样。她隔壁的剑卫们无聊虽无聊,但是每天猜拳行令,不亦乐乎。虽说酒是没有的,但是他们每天都会将饭食中的水偷藏起来,谁划拳赢了,就喝上一小口,比喝了宫廷玉液还高兴。

唐绯樱看着隔壁的欢声笑语,更觉得日子难过了。

本着自己不好过,也绝不能让别人好过的原则。唐绯樱敲了敲墙壁,喊道:“思槐,过来——”

夏思槐正在行令,但唐绯樱在承剑府的位置在他之上,原则上他不能拒绝,凑到墙洞边上:“唐阁主,什么事?”

唐绯樱本就是无聊,拉着夏思槐陪她聊天,就随口问道:“小思槐,你说假如我们明天就会死,你有什么遗愿啊?”

夏思槐撇嘴:“你瞎说什么?府主一定会想办法救我们的。”

唐绯樱:“我是说假如嘛,你就假想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夏思槐顿了一顿,过了一会,哑声道:“我……我想再见曼娘一面……”

唐绯樱一愣,随即嗤笑了一声:“瞧你这点出息,临死之前,就想着一个小娘子啊。”

夏思槐脸一红:“我想小娘子怎么了?说得好像你没想一样,哼,我昨晚听到你说梦话,还叫陆少霖的名字呢。”

唐绯樱心内一惊,竟然还有这么一回事,连忙否认:“哪有的事,一定是你听错了,我怎么会梦到他?我们已经分手了,还是他主动提的……我会想他才有鬼了……”

昨晚,夏思槐听到唐绯樱的梦话,开始也有几分不相信,可他听了好几遍,她确确实实是叫了陆少霖的名字。

唐绯樱此刻反应,分明是心虚。夏思槐也不和她争辩,心底生出几分好奇,问道:“唐阁主,你说要是陆公子突然出现在这里,救了你出去,你会不会原谅他?”

唐绯樱:“他自己都病得快死了,怎么可能会来救我?”

夏思槐:“我是说假如嘛,你就假想一下又不会怎么样。”这句话是之前唐绯樱说过的,被他原样奉还。

墙洞那头,唐绯樱龇牙:“小思槐,你当我是那些闺中怀春的少女呢,整天等着英雄救美?我告诉你,敢抛弃我的男人,就算他再出现在我面前——”

夏思槐等着听后文:“怎样?”

“我也不会回头看他一眼。”唐绯樱一拍大腿,说得斩钉截铁:“好马不吃回头草,就算那个崔成器不行,长安可还有那么多的美少年等着我呢——”

她说这话时,声音颇大,尾音更长,陆少霖正走到监牢门口。

听到唐绯樱的豪言壮语,他心里如同被重石击过。就算早做好了百八十遍的心理准备,接受自己在他心中不过是无足轻重的萍水过客。但亲耳听到,还是免不了难过。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才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走到监牢门口,敲了敲门:“吃饭了。”

他将唐绯樱的那一份放下,又将剩下的份额送到隔壁那间。

按照常例,将饭送到之后,明山就会离开,等上一刻钟,再回来收回碗筷。

陆少霖当然没走,他靠坐在走廊里,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唐绯樱:不过短短数天不见,他的姑娘瘦了不少,大约是几天没吃好饭,脸色也偏黄,但她的眼睛还是那般明亮,就像有一团焰火在熊熊燃烧大。当她走过来的时候,整座浮屠殿中的风都似乎跟着她一起流动起来。

不管是什么时候,他都能感受到她身上那种磅礴的生命力量,只要一见到,就会被吸引,然后沉溺其中。

唐绯樱打开食盒,取出里面的食物,欢呼雀跃道:“今天那群秃驴没有在饭里面掺沙子,总算可以吃一顿饱饭。”

这些昙摩寺的和尚们,抠门到每天只给人吃一顿饭就算了,还故意在饭里面掺沙子,她每次都只是随便吃几口,保证自己不至于被饿死而已,好不容易有一顿正常的饭食,唐绯樱也顾不上什么淑女风范,狼吞虎咽起来。

她吃了几口,才发现那个送饭的和尚一直在看她——他并不是那般直勾勾地看她,而是垂着眼看地下,可是那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瞪着眼,恶声恶气地道:“看什么看?再看本姑娘将你的狗眼睛挖出来——”

虽说如今虎落平阳,可忍气吞声从来不是她的风格,在能骂的时候,先骂个爽再说。

对面的和尚抬起头,一双清棱棱的眸子和唐绯樱凶神恶煞的眼神撞了个满怀。

第一眼,唐绯樱心想,哪里来的这么一个俊俏的和尚,唇红齿白,皮肤白皙,一双桃花眼还带着一点幽怨。咳,她从前不喜欢和尚,纯粹是因为没遇到好看的。要是真的颜值到位,和尚也不是不可以。

第二眼,唐绯樱心想,这双眼睛看着有点眼熟。不,这不是乌夷族的那位陆族长,她的冤种前任吗?难道他被自己抛弃之后,一时想不开,出家当和尚去了。

不不不不不,就算陆少霖再想不开,李璧月也不会让他到昙摩寺当和尚的。

到第三眼,唐绯樱心想,难道夏思槐那张嘴是开过光的,陆少霖真的是来救她的?

啧,她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疼。

她说绝不会再回头看他一眼,可是方才已经多看好几眼了。

既然已经被打脸了,她就不藏着掖着,眼神大大方方地落在他身上。心想,既然崔成器不靠谱,陆少霖又回来找她,这回头草吃一下也不是不行。情侣之间吵架是常有的事,既然他都先低头来找她了,她原谅他一下也不是不行。

陆少霖却似乎将她刚才的恶言恶语听了进去,以为她不愿见到他。他挪了几步,直避到幽廊的隐隐之处,彻底低下头,也不再看她。

唐绯樱这下傻眼了。

她心中揣着十万个为什么,承剑府的案子查得如何了?陆少霖是来救她的吗?他又为什么把头发剃了,假扮成和尚的样子?他到这无遮寺来,又是有什么计划?

无数疑问环绕着她,顿时觉得这没掺沙子的饭菜吃得也不香了。

她看着他那颗亮澄澄的脑袋,心想,他既然为她连和尚都肯做了,她主动一点也不是不行。

她放下筷子,冲着廊下那暗影叫道:“那和尚,我看你有些面熟,好像认识你,你靠近些,让我看看……”

陆少霖还没反应,夏思槐在墙洞那里现出半个脑袋,道:“唐阁主,咱是不是太饥不择食了。被昙摩寺关了几天,连和尚都不放过了啊。幸好陆公子不在这里,要不然,一准被你气死……”

陆少霖本来要过去,听着声音脸色一寒,道:“唐姑娘,我不认识你。你们快点吃吧,吃完我还要收碗回去交差。”

等众人吃完饭,陆少霖收了碗筷,头也不回地走了。

唐绯樱气得牙痒痒,凑到墙洞旁:“夏思槐,你这个月奖金没有了。”

夏思槐傻了眼:“不是吧,阁主,这还能公报私仇的吗?”

唐绯樱瞪他,低声道:“蠢货,你难道没听出刚才那是谁吗?”

夏思槐和她大眼瞪小眼:“是谁?”刚才那和尚虽说声音和之前送饭的不一样,可他说话声音压得那么低,谁能听出来。

唐绯樱没好气道:“那不是就是陆少霖嘛!府主竟然让他假扮成和尚混进无遮寺,我想府里这几天可能会有行动,救我们出去。我本来要问他有什么计划,你倒好,一句话就把人气跑了……”

夏思槐可不接这锅:“明明是你把人气跑的,还赖我……”

唐绯樱气得就要将手伸进墙洞拧他的耳朵,夏思槐连忙避开:“阁主,别介……我刚才在饭里找到一个纸球,上面有字,我还奇怪是什么东西呢……”

唐绯樱:“给我看看,”

夏思槐从墙洞里扔进来一个纸球,唐绯樱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个字。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