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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金眠花 灼垚 18740 字 5个月前

甩都甩不掉,真是烦死了,她只能先糊弄糊弄他。

“顾时,你死死缠着我,到底想干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你画的画。”

“那我马上就给你画一张。”

她不耐烦地提起了毛笔,颇为不讲究地使劲沾了沾墨水,又在砚台上捻了捻。

“那样用毛笔,你未免也太不惜物了。”

“哼,谁叫你偏要看我画画的。”

泠川低下头,恶趣味地画了一只极其抽象的长条狗,吐着舌头,卷着尾巴,匍匐在地。

“看,这就是你。”

顾时接过宣纸,叹了口气说道:

“幼稚死了。”

“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学无术,我就只会画这个。”

泠川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我休息了,你赶紧去干点你自己的事好不好?”

“你为什么这么嫌弃我?”

她冷笑着瞥了他一眼,顾时顿时后悔了,还不如不问,真是自取其辱,肯定又是一大堆难听的话等着他。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泠川却什么都没说,只一味地躺在床上愣神。

她没心思对着顾时大放厥词,满心都想着那假死药的事。

就算被化验出是假死药,只要自己死活不把秦思昭供出来,一口咬定自己也不知道那药是做什么用的,最后应该也没什么事。

就是她的逃跑计划彻底泡汤了而已……

这枚假死药是她唯一的机会,一旦落空,就得一辈子和顾时捆在一起……一生一世不得喘息。

她甚至可以认命,可到时候秦思昭会怎么想她?

一个不守约定,三心二意的人。

他千里迢迢地考进京,从未放弃过她,他为了她已经拿出了十二分的勇气和决心,她唯独不想临阵脱逃,让他失望。

真是……造化弄人。

泠川自嘲地笑了笑。

如今只剩下六天,再睡一觉,又缩水成了五天。

若是不能在这五天之内把假死药拿回来,她只能白白辜负秦思昭豁出性命的一片好心,最终还是支离破碎的结果。

她先是觉得对秦思昭愧疚难当,后悔自己把那枚最重要的药丸放置得太随便,不停责怪自己的疏忽大意。

随后,泠川又一下来了精神,反正还剩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在这五天里,她说什么都要拼尽全力把那药丸拿回来。

既然他都已经为了她干了这种杀头的死罪,那她难道就不能为了他再多勇敢一点吗。

她不知过了多久,顾时躺在她的身边,亲密地抱着她。

他的体温笼着她,她心里却全是另外一个男人。

泠川心想,原来这就叫做同床异梦。

她摸了摸顾时的脸颊,若是只剩下几天,那她还能乐意哄哄他,可若是要跟他过一辈子,那她现在就想原地升天,求阿娘带她走吧。

“泠川,你想不想同我一起去行宫歇半个月?”

“你疯啦,我怀了孕,哪受得了路途颠簸。”

泠川赶紧找个理由拒绝顾时的提议,可真是吓了她一跳,若是被带走去行宫,那假死药必定要找不回来了。

“可我看你每天走来走去挺精神的。”

“我娘说了,怀孕的时候多走一走没事,就是不能吃太多,也不能坐太久的马车。再说行宫劳民伤财,一年还住不上几回,赶紧拆了换点银子得了。”

“财政还没亏空到那个程度,这个你倒不必担心。”

泠川懒得跟他瞎扯,直接一翻身背对着他装睡。

装着装着,泠川便真的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颇为古怪的噩梦。

她低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半径只有一步之宽的圆圈里,外面是一片黑暗虚无。

圆圈内许多齐腰高的月季围绕着她,月季越长越高,带刺的枝条缠绕到了她的脖颈上,刺得她浑身无力。

这个时候,顾时就站在她的面前。

随后这个梦的色彩猛地变了,一下变成了一个湿漉漉的梦。

顾时对着她伸出了手。

“我好痛!快点停手!把这些枝条砍掉!”

他充耳不闻,只继续着身下的动作。

泠川觉得自己的脸上一片湿,伸手一抹,是红色的血。

月季的刺在她的身上开出了许多浑圆的口子,她像是被扎成了一个筛子,浑身上下汩汩冒血。

“顾时!你没看到我在流血吗!放开我!”

她愤怒又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他依旧充耳不闻。

“顾时……求你了……饶过我吧……”

她的声音变成了求饶的惨叫。

“啊!”

泠川惊醒,伸手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脸,举起手一看,是透明的泪水。

还好不是血……那只是一个噩梦。

她松了口气,又陷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悲伤。

连一个噩梦都能把她吓得直哭,可真是没出息。

她眯起眼,愤怒地审视着在一旁熟睡的顾时,就是这个人在梦里害惨了她。

简直该打。

她直接一脚踹向顾时的膝盖窝处,就当是给梦里无助的自己出一口恶气。

“你干什么!”

顾时迷迷糊糊地挨上了一脚,低声地抗议着自己的不满。

泠川觉得自己确实是有些无理取闹,便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

“睡吧,我消气了。”

得到泠川的许可,顾时翻了个身,抱住泠川,继续睡了。

为了报复她的那一脚,他直接枕在了她的肩膀上睡,他骨架大,个子又高,体重摆在那,泠川觉得自己的肩膀上简直压了个秤砣。

他的头发丝丝的刺着她的脖子,又沉又痒,甚是恼人。

泠川忍不住推开了他,可她越是推,他就越抱得紧了些。

简直喘不过气,就像梦里的那缠身的月季一样。

泠川转念一想,这一脚他挨得可真是不冤。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他在泠川的耳畔轻声说道,伸手去摸她的脸颊,顺道抚过她的嘴唇。

“松开,我要睡觉!”

泠川狠狠地咬了他的手一口,顾时吃痛,只能把手缩了回去。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你知道你自己有多沉吗?”

“你嫌我胖?我最近明明在饮食上克制得很,甚至还清减了些呢。”

“我说沉就是沉!松开我!”

他被泠川毫无理由的指责一下子气醒了,伸手就匆匆去解自己的中衣。

“给你看,我根本就不胖,你没看到我的小腹这里还有很清楚的线条吗?这都是我克制饮食,又勤加锻炼的成果。”

泠川一眼都懒得看,撇过脸去。

“黑灯瞎火的,看不清。”

他拽着她的手去摸他的腹肌,委屈道:

“不带你这么冤枉人的,看不清总能摸到吧,我根本就不胖!而且,我都是为了你才节制饮食的。”

泠川忽然脸一红,把手缩了回来。

“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耍什么疯?真是轻狂。”

顾时有些尴尬,背对着她躺下。

“睡觉吧,总之我根本不胖。”

过了一会儿,顾时的呼吸变得平稳,泠川却根本无法入睡。

她随手披上了顾时的外套,下了床,走到门口去,外面只有一个小宫女当差。

“娘娘……早上风凉,您起这么早做什么……”

“青叶在哪?”

泠川问道。

“青叶姐姐昨天晚上就已经休假回家了,她是最勤勉的,已经一年都没休过假了。”

泠川低低地骂了句脏话,咬住了下唇。

她什么时候休假不好,偏偏要挑这个时候。

“我再问你,她有没有拿着什么东西去过太医院?”

“奴婢不知!青叶姐姐平常不喜欢和我们说话……说实话,奴婢害怕她……”

泠川心想,若是青叶把药送去太医院化验倒是还好……悄悄要回来便是了。

但如果不是她送去的,她就真的一丁点线索都没有了,泠川越想越觉得害怕。

没办法,事已至此,她顾不上是否会惊动顾时,只能趁他上早朝的时候去太医院刨根问底地把事情问个清楚。

泠川只知道他日理万机,忙得很,她赌他根本不会去过问太医院的事。

忽然,腹中一阵咕噜噜的响声传来,泠川觉得腹中空空,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精神几乎被干,便随口命小宫女去给她拿些点心来吃。

吃完后,便到了顾时该准备上早朝的时间了。

她皮笑肉不笑地装出一副温柔模样,走到他的眼前,亲手服侍他穿衣。

“泠川,今日是怎么了。”

说实话,泠川生气顾时会害怕,泠川温柔顾时会直接陷入不安和恐慌。

如果她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的话,是不可能对他这么温柔的,顾时心里一清二楚。

“昨晚做了个噩梦,梦里你简直不是个人,我气醒了便踹了你一脚。踹完了才觉得自己实在是无理取闹,便伺候你一次,哄哄你一下。”

他贴在她耳边,带着几分揶揄地说:

“你细说,在你梦里,我究竟是怎么不是个人?”

泠川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一甩手,他的腰带直接掉在了地上。

“哼,你挨揍不冤,我不管你了,你自己穿去吧。”

顾时笑着把衣服穿好,从后方抱住她,亲了一口她的侧脸。

“我先去上朝,等我回来后你再跟我细说吧,你可得好好给我讲讲你的梦。”

泠川看着他的背影,确认了他已经动身去上朝,扭头就急切地去了太医院。

她匆匆推开大门,大声问道:

“我的宫女青叶前些日子送来了一枚药丸来化验,现在那药丸去哪了?我命令你们,快点把那药丸给我找出来!”

第57章

几个太医愣住了,面面相觑。

“娘娘,您说的是五天前送来的那枚药丸吗?”

“对,就是那一枚。”

泠川掷地有声地说道。

实际上她根本不知道太医口中的那枚药丸是不是假死药,她在赌一个微薄的可能性。

“说实话,那枚药的药理非常奇怪复杂,我们太医也看不好……已经送到宫外的医院去化验了。”

一个太医低着头,讷讷地说。

泠川觉得自己变了,她现在简直是谎话张口就来:

“你们有所不知,那并非是药,而是一枚开过光的护身符,是一个僧人送给我的,特意叮嘱我不能离身。”

她换上了一副严厉的面庞,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

“两天内,我要这枚药重新出现在我眼前。”

太医求饶一般地说道:

“光是把药取回来,路途上就要五天,实在是别无他法,还请娘娘体恤。”

“那就快马加鞭,加急送回来,听到了吗?这是命令!”

“恐怕是办不到两天内就送回来,我们只能尽量,还请您稍安勿躁,多等两天吧。”

“一切都要尽快!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泠川冷着脸,一挥袖子便走了。

听到药性奇怪复杂几个字时,泠川已经知道了那八成便是假死药,只是等待的过程实在煎熬。

她此生的命运,一下便栓系于一枚小小的药丸之上。

若真是那药丸回不来,她也没什么办法……只能自食苦果。

她抬头仰望着阴沉的天空,默默祈祷不要东窗事发,连累到秦思昭。

泠川心绪杂乱地回了琮翠殿,前脚刚抬过高高的门槛,天上便传来一声轰雷,吓得她回头一看,两道白色的闪电在密密的乌云之间穿梭。

随后,下起了连绵不绝的大雨。

这雨一下起来,更是要耽搁,若是连着下上几天,假死药恐怕是无法如约而至地送回她手上了。

“泠川。”

一个声音击碎了泠川的忧思。

她抬头,只见顾时拎着伞,拎起衣裳的下摆走进来。

他手里是一把做工精致的油纸伞,可惜是不大实用的样子货,被风一吹,雨一打便浇透了。

“你怎么没叫下人给你拿一把结实一点的伞?”

泠川走上前去,先是命令宫女去准备洗澡水,又用手帕擦了擦他额头上的雨滴。

“衣裳全都湿了。”

她与顾时二人站在一面屏风后面,她声音里有一点埋怨,伸手去给他解开腰带,又亲手帮他把外衣脱了下来。

“这衣裳沾了水,可真是沉啊。”

她捧着他的衣裳,低着头,暗自笑着说道,顾时瞥见她的鼻尖微微泛红,像一块被体温捂得温热的玉石。

“泠川,你今日怎么对我这般的好?”

顾时警惕又渴望地瞥了她一眼,伸手去掐她的下巴。

“莫不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了吧。”

泠川把他的手打掉,皱着眉头。

“怎么,伺候你一回还伺候出错来啦?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可真是贱骨头。我现在一心一意地同你过,你为什么还总是要疑心我做了坏事?”

一回生,二回熟,之前她还说谎话都会咳嗽,可她发现自己现在撒谎撒得越发熟练,越发炉火纯青了。

泠川觉得自己简直能当个细作。

顾时抿着嘴,露出一个微微厌恶的表情看着她,说道:

“你不值得信任。”

泠川冷笑,心想顾时说得没错,对于顾时来说,她就是一个不值得信任的女人。

“那你天天给我摆脸子看又有什么用?就算我真悄默默干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难道还能因为你的疑心病就全都招供了不成?”

泠川翻了个白眼。

“哼,老娘还不伺候了呢,自己去洗澡吧。”

“我不疑心你了,你陪我一起洗好不好……”

顾时抱住她,开始求饶,泠川却直接把他推开。

“真是想不通,你这是图什么呢?”

他总是先主动惹她生气,可每当她报复他的时候,他又直接放弃尊严,投降得彻彻底底。

若是那枚假死药找不回来,她一辈子都得被顾时这样折腾,泠川光是想想就觉得心累。

哄他一天也就哄了,可是要哄上一辈子……哎……

跟顾时过日子是要折寿的,她说不准自己得少活多少年。

她甚至觉得,顾时会故意纵容她犯错,这样他就能快速地抢占道德高位,扮演一个被辜负的受害者来虐待和拿捏她。

要是他彻底知道了她是如何在背后算计他,他恐怕会一边暴怒,一边暗自得意抓住了她的把柄。到时候她就得亏欠他一辈子。

想到她的出逃计划很可能会彻底破产,她也会在秦思昭眼中沦为一个不值得的人,泠川就开始觉得顾时哪都不顺眼。

小宫女从屏风的外侧,低着头走了出来,不敢抬头看,只行了一礼。

“娘娘,洗澡水已经准备好了。”

说完话后,小宫女就匆匆走了,人家夫妻新婚燕尔,她总得懂得避嫌的道理。

“陪我一起洗,”

顾时把手放在泠川的肩膀上,声音里带了几分强制的意味。

“不要,我怀孕了不能同房。”

“我们只洗澡,不干别的。”

泠川翻了个白眼,说道:

“你觉得我信吗。”

“那你就帮我用浴盐擦一擦后背可以吗?你若是帮我,我就再也不疑心你了……”

泠川狡黠一笑,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当真吗?再也不疑心我?”

“只要你以后不准再想着别人,我自然可以不疑心你。”

泠川皱着眉头,有些嘲讽地说道:

“你把我关在你身边也就算了,现在连想一想也要管?你管得可真是宽。”

“我都没有想过别人,你也不准想。”

他直接抱住泠川,她嫌弃地把他往外推了一推。

“你的头发都把我的肩膀弄湿了,快去洗澡吧,别磨蹭了。”

顾时还是死死抱着她不放,她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好吧,我陪你。”

虽说是要和泠川一起洗澡,可顾时也不肯真的裸身对着她,只背对着她慢慢褪下了衣衫,走进了浴池。

泠川只褪去了外衣,直接把一瓢水浇在了他的头上。

“至少帮我擦一擦后背吧。”

泠川拿过一块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布料,沾湿了,细细地擦在他的后背上。

顾时的后背很宽,肌肉线条非常明显,泠川知道他能拉开磅数很大的弓。

按理来说,他应该力气挺大,只是他平常和泠川在一起时总收着力,她根本不怕他,潜意识里总觉得他的力量对她没一丁点威胁……

“你真的以后都只爱我一个吗?”

顾时冷不丁地发问。

泠川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做过这样的承诺呀。

顾时没等来自己想要的回答,失落地低下头去。

他因泠川与秦思昭一事而夜不能寐,茶饭不思,不仅是因为泠川背叛欺瞒了他,也是因为他感到自惭形秽。

顾时自嘲地笑了起来,九五之尊因一个草民而感到自卑,恐怕说出来都没有人信,但事实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那个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男人,能为了自己幼时的未婚妻而考上状元,还能冒着杀头的风险,当着众人的面求他赐婚。

他几乎都要被这种爱情打动到落下泪来*,当然,前提得是他深深爱着的那个女人不是他的妻子!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是和秦思昭的付出相比,他觉得自己对泠川的感情拿不出手。

唯一他能给,而秦思昭给不了的只有大量的财富和奢侈的生活,可这无非也只是一些外在条件,完全没法证明他能比秦思昭对泠川更好。

他确实感到了一种自卑,他觉得如果他稍微松一松手,她就会头也不回的跟着他走。

连一个姬妾都敢当面骂他的手段下作,可他却只能用最卑鄙的方式强行留住泠川,别无他法。

如果她愿意高看他一眼,他就愿意拿出任何东西来讨好她,包括皇位。

“泠川,你想不想要跟我一起上朝?”

“不要。”

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

“洗干净了就早点出来,别一天到晚地说些有的没的,我不耐烦听。”

她直接转身走了出去,外面的雨还是那么大。

她随手拽着一个小宫女问:

“这雨还要下多久?”

“啊……娘娘……奴婢不知道呀……这个季节的雨没什么规律的。”

她被泠川猛地吓了一跳。

一个宫女浑身湿漉漉地走了进来。

“参见娘娘,奴婢是来禀报娘娘吩咐的事的。”

“嗯,说吧,快些说。”

她心不在焉地等着小宫女宣布一个她早就知道的噩耗。

“雨实在是太大,路面上全是积水和泥泞,马根本不肯出去,得等天气转好才能派人去追,还请娘娘稍安勿躁。”

宫女深深地行了一礼。

“这样的天气,也不好让你白跑一趟,给她拿五两银子回去吧。”

泠川被裙摆猛地绊了一跤,赶紧扶着一旁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她看着外面厚厚的云层,心想她和秦思昭,是注定要错过了。

她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故意打了个哈欠,掩饰早已噙在眼中的泪水。

心如刀绞,却无人能诉说。

她想她的娘亲了。

第58章

她心不在焉地躺到床上去,闭上眼,封闭住自己全部的感官。

只要挺过去这几天,就没事了。

她把手放到自己的胸膛上,安抚着自己。

她当然知道事情还有转机,她还有一点微薄的可能性拿回假死药,按时赴约,可就是这一点渺茫的可能性在折磨着她。

等待的时间总是最痛苦的。

如果有一根绳子,只要动手拉一下,她就能跳过这漫长的五天,直接得到一个具体的判决,她会拼命地拉扯这根绳子,直到绳子嘎嘣一下断掉为止。

“泠川。”

顾时直接爬上她的床,打断了她的忧思。

泠川把他往下推了推,想让他远离她的床。

“大白天的,你别躺在床上,太怠惰了。”

“你不也躺着呢吗?”

顾时摸了摸她的额发,挑出来一根银丝。

“泠川,你怎么生白发了?”

她不耐烦地打掉了他的手。

“我躺着是因为我怀孕了,难道你也怀了么?”

至于那根白发,当然不是为了顾时而生的。

顾时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下了床,去抽屉里拿出了一沓布料,直接摊开在了泠川的床上。

她才看清楚那是不同颜色的小衣服和肚兜,看起来是给刚出生的小孩子穿的。

“我已经命人准备好了小孩子的东西了。”

他偷偷地看着她,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口。

泠川皱着眉问道:

“怎么?你很期待吗?”

泠川只瞥了一眼那花里胡哨,五颜六色的小衣服,她总觉得这些宫中的吉利样式有些瘆得慌。

“毕竟是我的孩子,期待一下又怎么了。”

他小声说着,拿眼角瞥了泠川一眼。

“哦。”

泠川回答地颇为敷衍。

“泠川,你的娘亲应该很爱你吧。”

她点点头,斩钉截铁回答道:

“当然。”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的娘亲爱她。

“那你可以像你娘亲爱你一样,爱一下我们的孩子吗?”

泠川陷入了沉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她记得自己的爹娘感情很好,她娘亲的身体不易受孕,是去送子观音那里求了又求,才怀上了她这个女儿。

她是家中独女,父母对她爱若至宝,甚至早早就给她挑选了合适的夫婿。

可她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像娘亲爱她一样去爱顾时的孩子。

犹豫了半晌,她说道: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顾时搂着她的脖子,强行贴近了她。

“我们也是夫妻,哪里不一样?”

他近乎绝望地追问。

泠川原本想告诉他,她完全是出于报复他,也报复自己的心理,才故意没喝避子汤,怀上了这个孩子。她就是想要伤他一千,自损八百。

她真想完完整整地告诉他,为了离开他,她是如何欺骗他,算计他,恶意满满地策划了假死出逃。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马上把这个腹中胎儿甩掉。

可是她最终一句话也没说,所有感受涌上心头,她最终只说出口了三个字。

“我累了。”

明明顾时的骨血已经融进了泠川的肚子里,他却觉得自己和泠川这样的疏远。

他伸手去抚摸她的面颊,她也一言不发,任由他把手放在她的脸上。

“泠川,你知道的,孩子生下来以后,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泠川皱着眉,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急切地问道:

“我生下来之后,把这个孩子给你,你可以放我走吗?”

顾时直接愣住。

她的心跳声那样的响,泠川抱着他,几乎是把整个人的体重都压在了他的身上,他们胸口贴着胸口,心脏对着心脏。

她如此亲密地拥抱着他,却说出了这么残忍的话。

顾时觉得脖子一轻,泠川松开了他。

“罢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好了。”

她一言不发地合上了眼。

顾时沉默了半晌,问:

“你想要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随便,顺其自然。反正生下来是什么就是什么,也不能选。”

泠川冷冰冰地回答。

顾时很想质问泠川为什么对他忽冷忽热,明明就在前几天,她还柔情款款地对着他诉说她的爱意,可现在却对他弃之如敝履。

一百种不满涌上心头,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他站起来,看了看窗外。

“泠川,雨还是没停。”

“嗯。”

磅礴的大雨把她的心都浇得冷了。

顾时在房中踱步,很明显他坐立不安。

他去拿了笔墨纸砚铺在案上,提笔的仪态优雅,宛若白鹤。

他的字体温润秀劲,显然是下过很大的功夫。

“泠川,你看看,若是男孩,就叫顾頫,若是女孩,就叫顾婧,你说怎么样?”

泠川斜着眼瞟了一眼。

“你能不能起个我能看得懂的名字?这个字我根本不认识,黑漆漆一团。”

她指着那个頫字说道。

顾时叹了口气,说道:

“頫是俯视的意思,你现在认识了吧。”

“那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顾时低下头去,他不太愿意提及自己名字的寓意。

“大概有隐晦的贬义。”

“我没有学问,看不出来,我只能联想到……这个孩子来得真是时候。”

泠川打了个哈欠。

顾时皱着眉头说道:

“那便是一种贬义了。”

顾时知道他的父亲一直怀疑他的血统,他不仅外表生得高大,身体也确实没有任何隐疾。就连视力都比绝大多数的人要好。

他应该不是皇室的血脉,他幼年时还常常因此自卑,但现在他只觉得庆幸他娘给他挑了一具健全的好身体。

泠川不想看见顾时,可这雨越下越大,直接把他堵在了她的屋里。

“我们来干点什么打发时间的事吧……”

她想做点事,这样就能短暂地从郁闷里解脱出来。

“你不是说了不能行房吗。”

“呸,我说要打发时间,你就只能联想到那种事情吗?真下流。有没有点别的打发时间的事能做?”

“那你来帮我处理公务好了。”

泠川连忙摆手:

“不行不行,我一看到大字儿就眼晕,没几下子便困了。你自己的活自己干,我才不给你打白工呢。”

“那我教你下棋吧。”

顾时把棋盘找了出来。

泠川兴冲冲地说道:

“这个我会,五个棋子连成一根线便赢了,我小时候还玩过呢。”

顾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你小时候是同谁一起玩的?”

泠川的话一下子梗在了喉咙里,变了脸色,再也笑不出来。

她小时候确实是和秦思昭一起下的五子棋,互有胜负,她现在想想,恐怕他是不留痕迹地给她放了水,毕竟他长了一个能考上状元的聪明脑瓜。

她没想到秦思昭会为了童年时从早到晚玩在一起的情谊付出这么多,他竟然不惜豁出自己的性命也要带她回家。

可她呢?她现在又能为他做什么。

她疏忽大意,连那枚假死药都弄丢了……

他会对她失望,恐怕也在情理之中吧。

到时候泠川爽约,秦思昭肯定会觉得她是为了顾时放弃了他。

他马上就会记恨她了,毕竟谁会喜欢一个对别人的一腔好意无动于衷,不知好歹的女人。

顾时见泠川的脸色惨白,冷笑一声:

“哼,想必是和秦思昭每天从早玩到晚吧。怎么从没听你跟我说过,你在老家还有个小情郎夜夜缱绻呢。”

顾时的醋意越来越盛。

“你实话实说,你们到底做到过哪一步?亲过抱过没有?”

泠川没心情应付他怪异的醋意,索性实话实说了。

“拉倒吧,十三四岁的小皮孩子能干点啥?他比我还小一岁呢,那个时候他比我矮上半头。还缱绻,真是想多了……我俩天天去偷鸡摸狗还差不多……我爬树偷石榴,他在下面给我望风。”

“十三四岁可不小了……这个年纪的男孩其实什么都懂。”

顾时抿着嘴,愤愤地看着她。

“怎么,难道你十三四岁就什么都玩过了?”

泠川实在是不耐烦哄他,索性羞辱了他几句。

“你又污蔑我,你明明知道我一向洁身自好。”

“就是两个小皮孩子上蹿下跳的那点子事,瞧给你急得。”

泠川不耐烦地把脸撇到一边去。

“你到底要不要下棋?”

“下,必须下,凭什么不下?”

顾时心烦意乱,上来便是围棋的起手式。

泠川跟他过了几招,发现不太对劲。

“你这是围棋的下法吧……我根本不会下围棋呀。”

顾时索性把所有棋子都扒到一旁,重新又和泠川下起了幼稚的五子棋。

两个人有来有往,一边斗嘴一边下棋,玩到了晚上,雨也不见停。

“若是到明天雨也不停,那你还能去上朝吗?”

“只能暂停一次了,上了年纪的大臣腿脚不好,雨大地滑,恐怕要摔跟头的。”

顾时看着屋外的大雨说道。

“这样的天气什么都做不成。”

听到这句话,泠川惆怅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是她辜负了他……可那是因为天公不作美,实在不是因为她狼心狗肺,不识好歹……

她在内心一遍一遍地给秦思昭道歉,可惜他此生再也不能听到了。

他们会天各一方地活着,变成再也没有交集的两个人,可这并非她心中所愿。

第59章

也许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秦思昭性命无虞。

泠川只能这样安慰着自己。

二人用过了晚膳,阴天本就容易犯困,顾时依偎着她睡了。

次日清晨,外面还是下着连绵不绝的大雨。

这场雨把泠川和顾时两个人牢牢锁在了一间屋子里,一张床上。

正如同这古怪离奇的命运一般。

泠川把自己的手搭在了顾时的脸上,仔细地端详着他。

他没什么不好看的地方,清晰的下颌线,整洁的眉毛和高挺的鼻梁,宽大的骨架,完全符合绝大多数人对男性的审美。

就连外在条件也相当优秀到绝无仅有的地步,也不能怪旁人总是艳羡她命好。

毕竟除了她之外,还有谁能知道他的内在简直就是一团糟的绒线球……

她究竟为什么会成为他的妻子呢?

“顾时,如果那日你没来我家做客,我们现在会在做什么?”

泠川坐在一面铜镜前,看着自己的脖子,昨夜,他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了一些鸟啄过似的红斑。

“为什么要考虑那种没发生的事?”

泠川的问题让顾时觉得心中不悦。

这个问题无疑是在暗示着他们原本就不应该在一起,泠川会和秦思昭结婚,而他也不知道会娶谁……

即便泠川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会成为他的妻子,但他们之间就是顺理成章地成亲了,这万分之一的概率也变成了百分之百。

哪有那么多的本不应该,她就是他的妻,绝无任何动摇的可能。

“如果从没有遇见过你,我会过得更开心。”

泠川用平淡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我也一样。”

顾时沉默了半晌后回答。

泠川把母亲送给她的簪刀斜斜地插在了鬓角上,这把做工粗砺的银簪,和她身上波光粼粼的锦绣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

大雨还是下着,像是故意不想让她和顾时分开。

她问顾时:

“这个季节下大雨也很平常吧。”

所以不是老天爷非得要她和顾时在一起对吗……

“嗯,很平常。这个季节就是会下大雨的。”

顾时完全没把泠川的这句话放在心上,只当是她在同他拉家常,他看着她鬓边垂下的一缕长发。

“看这个架势,也许要下到明天早晨呢。”

“今天晚上应该就停了!总不可能连着下三天的大雨。”

泠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声音也有些急促。顾时心里觉得有些怪异,无非只是在百无聊赖地谈论天气,她为何要这样看他。

泠川似乎在赌气似的,没理他。

罢了,她喜怒无常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顾时站在她身后,把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你现在想什么呢?”

“等雨停。”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有什么急事,是非要等雨停了才能做的?”

泠川仰起头看着他。

“若是雨不停,什么事都做不成。”

他笑了笑,说道。

“雨迟早会停的,着什么急。”

她默默不语,有些人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第二次的机会了。

她怨恨地看着顾时,心想他永远也理解不了这种感受。

他出生的那张床给了他权力,他大可以做什么都由着性子来,毕竟他总是能有第二次机会。

她根本就不想再给他一次机会,可是她没办法,他单靠权力就能让她无处可逃。

是秦思昭给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是他给了她活下去的动力,可是这场倒霉的大雨,生生扼杀了她心中渺茫微薄的希望。

泠川咬紧了牙关。

等来等去,泠川终于等到雨停了,可却已经过了足足两天。

这两天里,她几乎已经自暴自弃地放弃了一切希望,痛苦太甚,已经转化成了麻木。

离她和秦思昭约定的日子只剩下两天了……

就算她无法如约而至,他的这份恩情,她永远记在心里。

“泠川,我该去上朝了。”

顾时推开窗户,仰头,看到整洁如洗的蓝天。

“今天天气可真好。”

他笑道,转头又去看泠川。

不知为何,她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泠川,你不是一直都盼着雨停吗?雨终于停了。”

他走到了她的身旁,她的头发杂乱,面色蜡黄,低头不语,眼睛里噙着若隐若现的泪光。

他伸手去抚摸她的面颊,问:

“雨已经停了,你怎么还是不高兴呢?”

他命人打了一盆温水来,蘸湿了帕子,亲手为她擦拭面颊。

泠川随便找了个借口,说道:

“女人怀孕就是这样的……会情绪不好。”

她心情低落,只任由他慢慢地擦拭她的脸颊。

“不是有我照顾你吗?还有什么可不开心的?”

顾时温情脉脉地搂着她,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胸膛上。

“别浪费时间了,赶紧去上朝吧。”

她的头闷在他的胸口,声音也变得瓮声瓮气。

“好,听你的。”

顾时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他刚走,泠川就忙不迭地亲自奔向了太医院。

她匆忙地推开了门,急匆匆问道:

“我的药呢!找回来了没有!”

太医直接给泠川下跪,唯唯诺诺说道:

“娘娘,已经派人去追了……就是还得过几天才能回来……”

泠川的心早已凉了半截,只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

她来的时候是急匆匆地来,而到了要回去的时候,又双腿发软,只能颤颤巍巍地回去。

前面是一道桥,曲折成三段,将碧绿的水面分割来开,荷花已经长出了亭亭的花骨朵。

她记得顾时说过,这种桥是特意设计过的,走上去便能移步换景,每走一步,周围的风景都会变得不一样。

泠川迈开瘫软的腿走了上去,一阵小风吹来,她的背后感到丝丝的凉意,周围的景色如同万花筒一般,不断变化着,一会儿放大,一会儿缩小。

她抬起头,睁大了眼,想仔细看看这园林的景色,眼前却只剩下一片昏暗,这片昏暗就如同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瞬间将她吞噬。

她直直地向后栽倒,失去了意识,神志彻底与肉|体脱钩。

湖水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扑通一声,水肆意地灌入了她的口鼻。

裕鸾殿的骨架宽阔,舒展大气地坐落在中轴线上。华幔垂在房梁上,显得美丽而又端庄,屋顶上贴满了金箔,光芒倾泻而下,香炉,象牙,红珊瑚在闪烁的光芒里显得辉煌。

文武百官兢兢业业地跪了满地,现在正是上朝的时候。

宫殿后面,两个小宫女却涨红了脸,十分局促,互相推诿着一桩苦差事。

“你是琮翠殿的,你去告诉陛下娘娘落水一事……”

“不,你去!你在太医院当差,是你没陪着娘娘回宫才导致娘娘落水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今日在琮翠殿当差!而且,是娘娘自己说不要我们陪着的。”

“你去!”

“你去!”

两个小宫女吵着吵着,气不过竟动起了手,先是伸手去推搡,之后又抬起手去拧对方的脸蛋子,脸上挨了几下,狠劲儿上来,又用力去扯对方的头发。

“肃静!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么?也轮得到你们胡闹!”

芍药姑姑背着手,皱着眉头走了过来,她额头和鼻梁上的皱纹都拧在了一起。

啪啪两声,两个宫女一人挨了一个耳光。

一挨揍,小宫女的眼泪便掉了下来,两个女孩直直跪在了芍药姑姑面前。

“求姑姑救命!娘娘落水,如今正在太医院里抢救呢!”

芍药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娘娘落水了!”

她急匆匆地便冲到了大殿上,文武百官都对这个不速之客感到惊诧。

她扑通一声大跪在殿上。

“娘娘落水了!奴婢罪该万死!”

她顾不得什么规矩礼数,人命就是天大的事……更别说那是泠川的命!

宫中人尽皆知,泠川是陛下唯一的挚爱,更别说她现在腹中还怀着陛下的孩子,实在是耽误不起。

“什么!是谁要害她!”

顾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匆匆就要下朝。

“臣精通医术!如今情况紧急,请陛下给臣一个尽忠的机会!”

秦思昭三步并作两步,抢在顾时退朝之前,跪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动作太快,头发撞散了,一缕鬓发落在面颊旁,看起来有些狼狈。

“也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顾时咬着下唇,伸手把秦思昭从地上扯起来。

“知道情况紧急,还不快去!”

众臣开始在后面小声嘀咕起来。

“这秦思昭上赶着溜须拍马,真是爱表现自己。”

“可不是吗……风险这么大的活儿也敢接,真是为了出头不要命。”

“毕竟他年轻人不知轻重,爱出风头也是常事。只是嘛,年轻人为了出头失了些分寸。”

一个老人捋着胡须说道。

秦思昭完全没心思顾及旁人在背后会如何说他,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陶金荣的安危。

她躺着榻上,浑身湿透,还在昏迷之中。

“还请陛下回避一下。”

顾时只把闲杂人等都轰了出去,两只眼睛睁得很大,死死地盯着昏迷不醒的泠川。

秦思昭伸手去解她湿透的衣襟,皱起眉头,只俯身下去……

第60章

顾时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弥漫了口腔,他瞪大了眼睛。

秦思昭他到底要对泠川做什么!

他旁若无人地解开了她的衣襟,一片惨白如浮尸的皮肤就暴露在空气中,他将双手覆在她胸前,用力且有规律地按压她的胸腔。

秦思昭的袖子早已利索地高高挽起,神态颇为专注,眼中毫无半分邪念。

突然他俯下身去,本就乱了的发髻瞬间披散下来,遮住了他与泠川越贴越近的面颊,顾时忍不住地开始胡思乱想……他到底要对他的妻子干什么?

他忽然瞪大了双眼,他们竟然在接吻!

秦思昭竟然捏着泠川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双唇,当着他的面和泠川接吻!

“咳……咳……”

一吻之后,泠川竟然重新恢复了呼吸,惨白发紫的面容变得堪堪有了一些血色。

泠川还活着!失而复得的喜悦快速地涌上顾时心头,刚才那一幕的冲击力却丝毫没有减弱。

“秦思昭!你在对我的妻子干什么!”

他直接揪住了他的领子,涨红了双眼质问道。

“请陛下不要误会,对于溺水的人来说,这是标准的施救流程,医者仁心,病人在医者眼中没有男女之分。”

“咳咳……”

听到泠川在床上痛苦的咳嗽声,顾时赶紧冲到她的床前。

“泠川,你没事吧!”

顾时现在只想紧紧地抱住泠川,却被秦思昭伸手拦了下来。

他只冷冷地瞥了顾时一眼,眼神中有责怪之意。

顾时在心中冷笑,他相信他是真心想救泠川的命,施救过程中他不会起什么别的心思,毕竟他觊觎他的妻子也不在这一时!

“请您不要干扰我的治疗,现在情况还很危险,您不要轻易碰她。”

泠川迷迷糊糊地听到了秦思昭的声音,她朦朦胧胧地睁开了眼,神智尚不十分清楚。

他的面庞映入她的双眼,他刚刚长开了的清秀面容,以他眼角那颗小痣为锚点,与她记忆中那个幼小稚嫩的孩子一下重叠在了一起。

“阿昭?”

她想要把手放在他的脸颊上,确认一下他还在这里。

温热的触感从手上传来,她一偏头,直直对上了顾时情绪复杂的双眼。

泠川瞬间吓了一哆嗦,神智一下子清醒过来,讷讷地把手收了回来。

她现在不是陶金荣,是泠川,是顾时强求来的妻子,是皇帝强娶的皇后。

理智恢复后,记忆也重新出现在了她的脑海,她一下子全部想了起来。

她是因假死药失窃一事受刺激太大,才直直跌入水中,差点淹死。

如今她朝思夜想的秦思昭就站在她的眼前,她该如何向他开口解释?

她噙着泪花,无声啜泣着。

“泠川,你吓坏了吧。”

顾时伸出手去,想要握住泠川的手,好好安抚她,却被秦思昭抢了先。

他坐在她床边,直接把她的手放在他的大腿上,专心致志地给泠川把脉。

“目前胎像不稳,需要施针。有两种治疗方案,一种是优先让她恢复健康,孩子可能保不住,另一种是优先保孩子,泠川可能会神智受损。陛下选哪个?”

“废话!我若不是想救泠川!我找你来干什么!早把你给杀了!”

顾时的情绪激动,恨不得现在就一刀把秦思昭给斩了。

秦思昭直接动手把泠川湿透的衣衫尽数脱掉,在她的后背上施针,对那状若癫狂的妒夫视而不见。

见他低头专心致志地施针,顾时才反应过来。他根本不是真心在问他的意见,而是在故意试探他,挑衅他,嘲讽他。

怒气越来越甚,可泠川现在还偏偏不能没了他,顾时只能一味地窝火,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如果可以,他多希望自己才是全世界唯一能救泠川的人,可偏偏泠川的救星不是他,是另外一个男人。

他看见泠川无力地趴在床上,气若游丝地说道:

“秦思昭……谢谢你救了我……”

听见泠川叫另外一个男人的名字,顾时实在是忍无可忍,跌跌撞撞地跪趴在她的床边,急匆匆地握住了泠川冰冷的手。

不知怎的,他不敢抬头看她,把头压了下去,两滴泪不着痕迹地掉了下来,直直没入地毯。

“泠川,是不是有人想要害你……把你从水边推下去了……”

他敏锐得可怕的直觉,正隐隐约约地在告诉他,泠川想要投水自尽。

她为了离开他,无所不用其极。

他不想接受这个事实,竭尽全力地在回避这种可能。

泠川想把手抽回来,又早已精疲力尽,只能任由他拉着。

她根本不想和顾时说话,索性合上了双眼。

顾时见她双眼一闭,瞬间吓得冷汗直流,一声哽咽锁在喉咙里,赶紧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陛下,病人现在身体虚弱,需要休息,这些事等她情况稳定之后再说吧。”

秦思昭语气恭敬,直接用身子挡在了顾时和泠川之间。

“目前还有手上的几个穴位需要施针,能否请陛下先让一让呢,最好还是先回避一下,人多不利于病人恢复,而且,您的情绪实在是太激动了。”

顾时抿了抿干涩流血的嘴唇,低着头,像认输了一般走了出去。

秦思昭趴在她耳畔,对着泠川小声叮嘱道:

“你现在身体虚弱,不能吃药性刺激的药,明白了吗?”

泠川瞬间心领意会秦思昭是在向她叮嘱假死药一事,多日积压的情绪一下子有了出口,没忍住一下子哭了出来。

她的眼泪就如同这连着三天的大雨,一下把她的面颊淹没。

“阿昭,我不小心把它弄丢了……”

他并没有露出什么惊异的神色,只是轻轻摸着她鬓边的头发,安抚着她。

“没关系,先养病吧……”

女医一直心情忐忑地长跪在门口,见顾时出来,连连磕头。

她的额头撞击在地面上,发出砰砰的响声。

“奴婢实在是无能为力,回天乏术,罪该万死!娘娘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抽自己的耳光,声音啪啪作响。

“刚才这么危险吗?”

顾时怔了一下,浑身打了个冷颤,皱着眉问道。

“奴婢回天乏力……无计可施……”

女医开始抽噎。

“起来吧,她已经恢复意识了,目前正在施针。”

她如同松了一口气一般,一下子瘫倒在地面上。

“甚好……如此甚好……那位大夫可真是妙手回春。”

女医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她精通妇儿身上的疾病,但不通急救,几位男性太医尸位素餐久了,也都没什么急救经验,纷纷推诿。

片刻后,秦思昭走了出来。

“这位女医可懂得施针么?”

她点点头,

“略通一些的。”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顺手挽起散落的头发,说道:

“我回头给你写几个穴位,是补是泄都备注好,你只需按时施针便是,我去药房抓些安胎的草药。”

“秦大人,辛苦您了。”

她感激地看着秦思昭,他不光是救了泠川的命,也连带着救了她的命。

秦思昭对着顾时淡然说道:

“陛下,娘娘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能保住孩子已经非常勉强,坚决不能再同房了,至少也得等到一年后。”

顾时额角的青筋暴起,这个秦思昭以为他会自私自利到不顾泠川的身体么……

可转念一想,他又换上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用炫耀的语气说道:

“一年也实在是太久了吧……就算我能忍住,泠川也未必愿意呀。有时三日一次,有时隔日一次,最久也不过七日……”

他饶有兴致地品尝着秦思昭压抑下来的愤怒,毕竟他才是泠川唯一的丈夫,他就算再不服气,也只能忍着。

“还请陛下务必要为娘娘的身体考虑。”

秦思昭几乎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甚至懒得假扮出恭敬的样子,语气生硬地说道。

“现在就由女医贴身伺候娘娘,需要给她擦干头发和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和被褥,切记不能惊扰到她,不能让她的情绪有起伏。”

他没忍住剜了顾时一眼。

“如今娘娘身体孱弱,整个孕期都需要草药来安胎,不敢假手于人,臣得每七日就为娘娘把脉才行。”

女医似乎感受到了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缩了缩脖子。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隐隐约约地猜到了什么,但是不敢细想。

顾时挑衅一笑,点头说道:

“甚*好,那你就先在太医院住下吧,事情若是能办好,重重有赏。”

秦思昭只冷笑一声。

“多谢陛下赏识。”

见秦思昭转身急匆匆地便去了药房,顾时抬脚便进泠川的房间,扭头对女医说道:

“你来给我打下手,我要亲手照顾泠川。”

那个讨厌的秦思昭终于消失在了他的眼前,他终于能好好抱一抱亲一亲泠川。

他叫女医拿了一床干净的薄被,盖在了泠川身上,颇为轻柔地把她打横抱起,命令女医更换打湿了的床单。

女医打了一盆热水来,顾时抚摸着泠川的黑发,亲手帮她把头发洗净,又细心地为她擦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