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他颇为仔细地擦着她的面颊,泠川似乎还处在神志不清的状态里,但呼吸已经变得安稳。
想到刚刚秦思昭与她接吻的那一幕,他心中的不满越来越甚,忍不住手上加大了力气,使劲擦了擦她的嘴唇。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单衣,顾时俯身趴在她胸前,听着她的心跳声。
他想不通泠川为什么能那样狠心地投水,留下他一个人活在这人世间。
好在她已经回来了,可却是她那上不得台面的情夫,伸出手把她从鬼门关里拽回了他的身边……
泠川究竟是不想再活在这人世间,还是唯独不愿和他一起?
顾时不敢细想。
泠川那砰砰的心跳声传入他的耳朵,他的面颊接收到了这信号,这种震动极大地安抚了他,让他的情绪变得稳定下来。
至少她还活着……就算她在外面还有个姘夫又能怎样?只要她还活着一天,就只会有一个身份,那就是他的妻子。
他把自己腰带上挂着的玉佩摘了下来,放进泠川的手里,她的手像一个苍白的容器盛着这皎白的玉佩,没力气握住它。
他拿起一块布料,沾了沾温水,擦着她的脖子两侧
“阿昭……”
他的妻子在神志不清当中叫了她的姘夫的名字。
顾时觉得自己的心里扎进了一根鱼刺。
他即使知道自己现在不该这样做,依旧掐着她的下巴,有些狂躁地吻了她。
他满怀恶意地想着,在泠川心里,这个正在粗暴地与她接吻的男人究竟会是谁?
可是她没有一丁点反应,没有回应,没有呻吟,也没有抗拒。
他诚惶诚恐地松开了她,趴在她的耳畔说道:
“泠川……泠川……跟我说句话吧……”
她依旧没有一丁点反应。
叫错名字这件事实在是太尴尬了,她不想跟顾时解释,索性一味的装死,这样他就会沉浸在失去她的恐慌里,没空去计较她和秦思昭的事了。
顺便还能报复一下他……反正她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吃假死药,让顾时后悔一辈子,可没想到自己真的差点死了。
泠川索性一动不动,紧闭双眼。
何况她也是真的精疲力尽,虚弱至极,面色苍白,呼吸微弱。
顾时趴在她的耳畔,声嘶力竭地求她同他说话,震得她脑壳子嗡嗡响,真是吵得要死。
听到顾时若有若无的抽噎声,泠川却只觉得烦躁,不觉得痛快。
她原本以为自己听到他的哭声会觉得解气,可现在她只觉得又累又烦,听得闹心慌慌。
原来自己死了他就是这么个哭法,也没什么稀奇。
一个大老爷们哭来哭去真是惹人嫌,她一点都不想听。
“宫中的药材质量有点不尽如人意,陛下该严加管控了。”
听见秦思昭的声音,泠川一下没忍住睁开了眼睛。
秦思昭显然也顾不上什么体面,看起来有些疲惫,鬓角的头发被汗水打湿,粘在了他洁白如玉的皮肤上,他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有些急促地走了进来。
“把药给我。”
泠川小声说道。
终于听到泠川开口说话,顾时很有眼色地搂着她的肩膀,把她从床上扶了起来,她整个人使不上力气,只能软软地倒在他的怀里。
他将装满药的勺子放到了泠川的唇边,她皱了皱眉,嫌弃地看着那勺子。
“死不了,用不着人喂。”
喝完药还喂来喂去的,真是不耐烦。
秦思昭直接把碗递给她,她接了过来,一口气把那汤药全喝了。
“喝完药不能马上躺下。”
秦思昭说道,他拿了个垫子,示意泠川靠在上面,半躺半坐着歇息。
“病人需要休息,还请陛下冷静一些。”
顾时一下阴沉着脸色,咄咄逼人地质问道:
“你救人的方法也未免太上不得台面,真的是为了救急么?还是说你在满足自己的私心?”
秦思昭只一笑,淡然道:
“陛下不知,这宫中的太医和民间的不同,宫中太医太注重所谓体面,因此总会耽误最佳的治疗时机,阎王爷不会等人,多半急救不成。”
“而民间救溺水之人的方法本就多种多样,都是一味地把人从鬼门关里往回拉,自然无法保全体面。例如把溺水之人的衣服脱掉,抬到牛背上,再徐徐牵牛,让人吐出腹中之水。”
“往口中吹气并按压胸腔已经是相对而言最体面的救法,若是这个方法再救不回来,只能向心脏的方向针刺会|阴,施鬼门十三针,想必陛下更接受不了。”
顾时冷笑,说道:
“也对,你对我的妻子有觊觎之心也不在这一时。”
秦思昭竟然没有否认,只说道:
“若非如此,我何故搭上性命前程救她?”
泠川听到这句话,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怎么都到了这个地步,秦思昭还不肯死心?顾时倒不会把她怎么样,可随时都能动手杀他,他就非要争一时意气,把自己置于险境么?
“都老实点!不耐烦听你们两个扯皮!给老娘滚!”
为了避免秦思昭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泠川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那个装药的空碗摔倒了地上,发出咔嚓的响声。
地上铺着毯子,这碗连碎都碎得不够彻底,只裂了一个缝。
秦思昭原本是最妥帖谨慎的人,跟顾时斗什么气……真是嫌自己命长。
“陛下,既然我们都想娘娘平安活着,便给彼此留个体面吧,臣暂时告退了。”
顾时几乎咬碎了牙,涨红了双眼,恶狠狠地瞪着他,这个秦思昭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叫他这个正室多点容人之雅量,对他这个可恶的姘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
“泠川,你喜欢他吗?”
他低下了头,看着泠川苍白憔悴的脸,握紧拳头,沉着脸,咬牙切齿,咄咄逼人地质问泠川。
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她也实在是楚楚可怜,不管她回答什么,他都不忍心真心怪她。
“只爱你一个。”
泠川实在忍无可忍,抢在前面说出了他想听的答案,
说完这句话,她长舒一口气,直板板靠在垫子上,顾时终于能暂时闭嘴,世界终于能清净了……
她现在精疲力尽,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想赶紧休息。
“那你怎么不当着他的面说。”
顾时把脸撇到一边,满意了但是还没完全满意。
“老娘都快死了,你还没完没了的折腾,求你还我个清净。”
泠川骂完后,再也没了一丁点力气,一歪头,靠在垫子上睡了。
过了半个时辰,顾时把她背后的垫子撤走,让她平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他不想离开泠川,又不敢和她躺在一张床上,生怕一翻身胳膊压在她的胸腔喉咙上,再害她窒息,于是便命人重新支了一张小床,和泠川的床拉开了一些距离。
这样他能随时看着她,又不会惊扰到她。
到了半夜,他睡得不太安稳,每眯着一会儿便会在失去泠川的恐惧中惊醒,伸手去探泠川的鼻息。
她温热的鼻息扑到她的手指上,他才能收获片刻的安慰,重新睡去,可睡不上一个时辰,便会又在失去她的恐惧中惊醒。
泠川半夜咳嗽了几声,顾时便急匆匆地站了起来,披上外套,叫人去找女医。
女医也心有余悸,没有睡好,挂着两个黑眼圈来给泠川把脉。
“陛下,奴婢摸着娘娘似乎有些发热,奴婢也没有什么急救的经验……不如还是让奴婢去请秦大人吧……”
她犹犹豫豫地说了出来,生怕触怒了顾时。
顾时倒也没了什么愤怒的神色,只长叹了一口气:
“也罢,那你便去请他吧。”
女医哆嗦了一下,这可不是她能参合的事,赶紧拎起裙摆,小跑着去请秦思昭来。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秦思昭便来了,他似乎早有准备。
“咳咳……咳……”
泠川躺在床上咳嗽。
他直接伸手去摸她的额头,说道:
“是发热了,请女医打盆凉水过来。”
她只当没看见秦思昭直接把手放在了泠川的额头上,匆匆忙去准备了凉水和帕子。
“溺水后发热也是平常,需要每隔一个时辰监测一次体温,若是发热太过,便需要施针,陛下日理万机,还请您回去休息,避免耽误了明日的早朝。此处只留我和女医轮流监看便是。”
“她都已经病成这样,我还顾得上什么早朝?怎能放得下心自己入睡?”
“可是我与女医要轮流走动,您留在这里不仅休息不好,而且也很不方便。”
顾时只一味生起了闷气,秦思昭的意思就是他若是执意留在这里,不仅没有用处,还会帮倒忙。
更可气的是,他自己也知道秦思昭说的都是实话。
“也罢,泠川的安危最重要,我便先睡在侧殿,随时探望她便是。”
“陛下圣明。”
秦思昭点了点头。
顾时心中气闷,他现在就想随时看着泠川,一刻都不想和她分开。
这个秦思昭实在可恶,等回头泠川好了,他再来慢慢地收拾掉他。
第62章
这一夜短促闷热,顾时难以入睡。
他实在是睡不着,翻来覆去,索性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急匆匆地走进了泠川的房间。
里面不过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烛火在灯台里颤颤巍巍地哆嗦。
“好热……好冷……”
泠川躺在床上,因高烧而感到冷热交替,双颊烧得通红,因痛苦而发出呻吟声。
秦思昭搬了个板凳坐在旁边,给她扇着扇子,见他来,也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顾时故意发出了很大的脚步声,站在他身后,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
“秦大人可真是尽职尽责,不仅不眠不休地给我妻子检查体温,还帮忙扇扇子,可真是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就连分外事也做得这般的好。”
他一边阴阳怪气,一边鼓起了掌。
“嘘……”
秦思昭只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
顾时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满脸涨红,努力攥紧拳头,克制着给秦思昭一拳的冲动。
秦思昭只继续给泠川扇着扇子,摸了摸她额前的帕子变热了,又熟练地换了条新的。
“给我出来。”
顾时嫉恨地看着他,谁知道这一整个晚上,秦思昭有没有偷偷亲吻过她。
秦思昭无奈叹了口气,只得走出了房门。
“她现在情况怎样?”
顾时冷冷地问。
秦思昭认真回答道:
“基本脱离了生命危险,发热是正常的,但也得有医生一直在旁边守着才行。”
“哼,孤男寡女夜晚共处一室……你怎么证明你没做什么逾矩之事?”
“医者仁心,不必自证。”
秦思昭勉为其难地露出了一个微笑,笑容里有几分不耐烦。
“若是陛下没有其余的事,臣便继续去照顾娘娘了。今夜是最为危险的时候。”
“既然今夜最危险,那我一定得守着才行。”
秦思昭无奈地叹了口气。
“只要您不惊扰到她就好。”
他转身便进了泠川所在的房间,顾时紧随其后。
泠川躺在床上,烧得已经神志不清,秦思昭要给她把脉,她却在迷迷糊糊之中一下抓住了他的手。
“娘亲……别走……”
她烧得难受,流出一滴泪来。
听到这一声娘亲,许多往事一下涌上心头,秦思昭浑身打了个寒战,他想伸出手去抚摸她的鬓发,却放下了那微微颤抖的手。
他垂下眼帘,眼里尽是落寞和失意,只能把那被她紧紧握住的手默默抽回。
她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哭道:
“娘亲,别丢下我……”
他实在于心不忍,轻声说道:
“荣儿,别哭……娘亲在这儿呢……”
泠川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娘亲……你怎么才来……”
顾时鼻头发酸,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一般。
他完完整整地占有了她的少女年华,却同样完整地错过了她的童年。
他对她的过往几乎一无所知,那段美丽的回忆早已牢牢地掌握在了秦思昭手里,注定与他无关。
丈夫,妻子,女儿……一家三口组成的幸福家庭到底是什么感觉?顾时从未有过类似的体会。
顾时皱着眉头,疑惑地看着泠川因急切地寻找母亲而流下的泪。
究竟是被怎样的爱过,才会在这种爱消逝后痛苦得回肠九转,郁结于心?
就算是他也模模糊糊地知道,那父母早逝的惨痛宛如影之随形,响之应声,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她的心脏。
她变成了脆弱无助的孩子,只牢牢地抓住了秦思昭的手,把他当成了她的母亲。
她的父母一定很爱她,可是顾时从来没被人那样爱过。
他看向她的腹部,倘若这个孩子能顺利出生,他就能知道一个完整的家庭是什么感觉了。
他产生了极大的期待和向往。
“秦思昭,她腹中的孩子还有希望保住吗?”
“臣只能尽力为之。”
秦思昭叹了口气,拿出银针准备给她的指尖放血。
“荣儿,会有点疼,忍着点,放了血就好了。”
泠川睁开眼,稍微恢复了些神志,虚弱地颤了颤嘴唇,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嗯……”
银针刺入最为脆弱的指尖,十指连心之痛,她却无力惨叫出声,只用沙哑的嗓音低哼了一下。
几滴乌黑的血从她的指尖落了下来,直直落入一个洁白的玉盘里,空气中弥漫起一阵淡淡的腥气。
那乌黑的血液刺得他眼前一痛,顾时忽然觉得眼前一阵眩晕,不得不用手撑在墙上,勉强站住。
他会弓箭,可却从来不肯射活的靶子,只因他有些轻微的晕血……
“陛下若是晕血,一定不能进产房。而且娘娘在怀孕期间遭受了太多,恐怕需要一个有经验的女医接生,我虽没什么接生经验,但却很擅长大出血的急救,也随时预备着才好。”
秦思昭淡淡说道。
顾时咬紧了牙,一个大男人晕血可真是丢人现眼,而且他唯独不想让秦思昭发现他的弱点,勉强着说道:
“无妨,不过是没休息好,有些疲惫罢了。”
放血完成后,秦思昭又用手去试了她额头的温度。
“娘娘有好转,体温不再像刚才那样烫了,已经基本脱离了危险,第二天我再来看看状态。”
泠川搂着薄薄的被子,把脸埋在柔软的被子里,终于睡得安稳了些。
顾时点了点头。
“嗯,你回去吧,我留在这儿看着她。”
秦思昭走后,顾时按捺不住地爬到了泠川的床上,让她躺在他的胸膛上。
她睡得很沉,没有意识,只一味地依偎在他肩膀上睡着。
他轻轻地撩拨开她的黑发,抚摸着她的侧颈,感受着她的脉搏在他的手指之下跳动。
泠川她还活着。
她已经彻底了垄断他得到幸福的可能性,他的妻子绝无可能是泠川之外的人,他的孩子只有可能是泠川所生,他唯独接受不了失去她。
为此,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只要泠川还活着,还留在他的身边。
她无意识地搂着他的脖子,亲近地依赖着他。
他冷哼一声,秦思昭这个觊觎他妻子的混账现在还有点利用价值,还不能死。
等他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被榨干,便送他去西天吧!
可他不能亲自动手,否则泠川会记恨上他。
顾时恶意满满地诅咒着秦思昭,最好是他本身就有什么隐疾,到时候自己发作,默默地死在角落里才最让他省心。
如果巫蛊之术能有用,顾时真想扎小人日日夜夜诅咒他,把他活活咒死。
顾时一扭头,只见昏暗的灯光下,泠川那两片红润的唇。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小片晶莹的贝齿,细弱的气流从唇齿之间若有若无地汩出,两颊也像是涂了胭脂。
她双眼紧闭,满是水汽的睫毛让她看起来楚楚可怜,眼角也微微泛红,柔弱无助。
即使他知道这样不道德,他不能对床上的病人产生那种想法,可此时此刻,渴欲如杂草般丛生。
他没忍住伸手去摸了摸她红润的嘴唇,柔软的触感从指尖袭来,酥酥麻麻。
泠川这样柔弱无助的时候并不常见,一下激起了他的凌|虐欲……他莫名其妙地想要弄脏她。
顾时心想,她不会知道的……毕竟她枕着他的肩膀,睡得这么熟。
一条薄被搭在他的腰上,他双眼死死盯着泠川,将手伸进了这薄薄的被子下面,被子上泛起一片褶皱的涟漪。
他没有触碰泠川,她不会知道他看着她做了那种见不得人的事,他甚至都没有亲吻她,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咬她的下唇一口。
“嗯……”
泠川翻了个身,不再枕着他的肩膀,而是背对着他。
顾时觉得自己被打断了,心中有些不爽。
他看着她的背,薄薄的中衣下面只是肩胛骨的形状。
肩胛骨也没什么引人遐想之处,但形状依然精致好看。
顾时一下想起昔日里她背对着他,黑发披散在苍白的背上,呼吸急促,扭过头来看他,双眼含水的样子,又加快了些动作。
“呼……”
终于,他释然了。
顾时一下产生了一种对自己的厌恶感。
泠川命悬一线,病得难受,他作为她的丈夫,怎能在这种时候对她产生那种见不得人想法,简直该死。
泠川若是知道了,讨厌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在自我检讨之中,一阵疲惫感袭上了顾时的脑海,他一下子便睡着了。
“顾时?给我倒杯水。”
泠川沙哑的声音一下惊醒了他,他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
“泠川……怎么样……你还好吗?”
昨夜的负罪感让他有些神经质地检查泠川的精神情况。
“渴……”
“我这就去给你倒水。”
他把泠川扶了起来,让她靠在垫子上,匆匆忙地去给她倒了茶。
泠川就着他的手把不温不热的淡茶喝了。
“想喝冰水。”
“我命人去给你打井水来,等着。”
他轻轻地亲吻了一下她的侧颊,柔声安抚道。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壶水进来,重新给她倒了一杯。
她一口气把那冰凉的井水喝了,重新躺在了床上。
“我已经命人找大夫来,看看你的情况。”
顾时握着她的手,急切地说道。
“我感觉好些了。”
泠川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额头。
“我小时候发烧,我娘亲总是用嘴唇来试我额头的温度。”
她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我昨夜还以为我娘亲来了呢。”
顾时一下怔在了原地。
第63章
什么叫作以为她的娘亲来了……难道说在他看不见的时候,秦思昭用嘴唇试了她额头的温度。
顾时的心脏像是被揪了一下似的,却生不出什么醋意,只觉得无限失落。
在看到她呼吸停滞,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时,潜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份情意露出头来,好似在反抗着往日的那些庸人自扰般的痛苦。
想要她活下来的心情压倒性地战胜了一切独占欲,耀武扬威地宣誓着胜利。
昨晚是她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也是最需要被拯救的时候,可他却只能在一旁看着,把这份恩情拱手让人,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恍然大悟,实际上他是想要给她幸福,万种纠结瞬间迎刃而解,可却往往是言不达意,事与愿违。
他的心,总是一碰到什么就要退缩躲闪。
他究竟是不是能给泠川幸福的那个人?顾时陷入了自我怀疑。
甚至他还对病中的她做了那样下作的事……
“后半夜我也有在照顾你的。”
他讷讷地补上了这一句,他想要对泠川付出,却自知拿不出手。
“是吗?”
泠川睁大了眼睛,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你养尊处优,何时会照顾人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
“你病了,我也不愿假手于人,更不愿放着你不管。”
顾时揽着她的肩膀,贴在她耳畔问道:
“泠川,你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好多了……”
她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真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现在浑身关节酸软,使不上力气,头脑也混混沌沌,仿佛五脏六腑都掏空了一般。
见秦思昭走了进来,顾时伸手去紧了紧她敞开的衣领,揽着她的那只手又用力了几分。
“参见陛下。”
秦思昭颇为敷衍地行了礼。
“到了把脉的时间了。”
顾时扬起下巴,高高在上地看着他,一副宣誓主权的样子。
秦思昭已经主动戳破了窗户纸,她再继续一味装傻充愣也没有意义。
压力和热度一起从肩膀上袭来,泠川感觉到了顾时那炽热的不满,可夹在两个男人中间,她实在是有些尴尬,不知说什么好,索性垂下了头,继续装病。
她腹诽,本来顾时就是个醋坛子托生的,有事没事都要醋一下,这回更要疯了。
泠川本就刚刚恢复,这下更要为了这奇怪的三人关系而感到头疼。
她撇过头去,不敢看秦思昭的脸,对着他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按压在她的手腕上,她感觉到了他的手上有茧,那并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他父母早逝,好不容易成了她家的婿养子,结果没过两年,又生了变故。
她尚且能住进王府过锦衣玉食的生活,那他呢?
他才十三岁,要怎么才能独立生活……这些年里,恐怕他过得不容易吧……
一个孩子夜里独对孤灯,是多么的寂寞难捱,每天早上醒来只有自己孤零零一个人,更别说还生活艰难,三餐难继。
在这样的生活里,他竟然还能读书识字,考上状元……究竟要比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多付出多少?
泠川感到了愧疚,当年的她太幼稚,太鲁莽,也受打击太大,总想彻底和过去的自己做切割,丝毫没考虑过秦思昭的感受,甚至一度把他抛到脑后,没认出他来。
事情发展成今天这样,全是她的过错。
不就是跟顾时睡了吗,当年还以为是天大的事,现在一想根本不算什么,她怎能抛下秦思昭一个人独自面对生活?
反正卖身葬母也不丢脸,她就应该早早管顾时要一笔卖身钱,回家去和秦思昭结婚,这样他们三个都能过得很好。
秦思昭能考状元做官,她能陪着他当状元夫人,安安稳稳享清福,顾时自己去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干到身体掏空吧!
可现在呢?秦思昭的前程全毁了,性命都未必能保全,她肚子里怀着顾时的孩子,跌入水中差点死掉,顾时也没好到哪去,天天患得患失,被她磋磨得像发了癔症。
她虽然这样想,但只能把这种想法憋在心里,顾时若是听到她这么说,肯定又会发疯。
因过度的负罪感,她不敢看秦思昭的脸,低下头去,长长的睫毛压下来,遮住含愁似问的双眼。
他对她忠贞不二,她不仅没有做到和他一样忠贞,甚至还毁了他的前程,如此才华,恐怕再难在官场上施展了。
“秦大人……谢谢你救了我的命……我意外跌入水中,真是麻烦您了。”
顾时摸着她的脸,抢在秦思昭前面说道:
“栏杆太低,虽然美观,但确实不安全,我已经命人把所有栏杆加高加密了,这样咱们的孩子出生后也放心一些。”
“陛下所言极是,救命乃是臣分内之事,请不要介怀。”
秦思昭虽然嘴上说着陛下所言极是,双眼却满含温情地看着泠川。
这眼神让顾时十分厌烦,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秦思昭把手从她的手腕上放了下去。
“已经好多了,只是胎像还是不稳,需要喝汤药调理一番,这一年都不能同房。您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听到同房两个字,泠川更是尴尬,虽然是他早就知道的事,但依然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是……眼睛干涩,喉咙也干。”
泠川红着脸回答道。
“无妨,我有治疗眼部干涩的药,待会儿拿来便是了。”
秦思昭微笑道。
顾时眯起了眼,审视般地看着他,这个秦思昭会真的好心到爱屋及乌?帮他保住孩子么?
还是说他会悄悄动点手脚,把她肚子里的孩子流掉。
是真的不能同房,还是说他不想让他和泠川同房?
“能摸出来这一胎是男孩还是女孩吗?”
他故意问道。
“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能顺利生下来才最重要,等生下来自然揭晓。”
秦思昭回答。
顾时有些委屈,秦思昭说得就像他根本不关心泠川,只关心孩子似的。
他用肩膀撞了撞泠川的肩膀,示意她说点什么。
泠川抿着嘴,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一言不发。
“秦大人回去休息吧,反正泠川现在也有所好转,此处有我照顾她就行了。”
顾时的语气里忍不住带上了几分尖酸。
“臣告退。”
如今撕破了脸,他真是连装都懒得装,态度也越来越敷衍了。
顾时伸手去捏泠川的下巴。
“之前梦里还一口一个阿昭,今日便叫秦大人,荣儿你可真是一觉醒来,便和阿昭生分了呀。人家可是救了你的命,你不以身相许么?”
“疼……”
泠川现在虚弱得狠,被他一捏下巴,眼里竟然泛起了泪花。
顾时自知有些过分,讷讷地松了手,把脸撇到一边去说。
“毕竟他救了你的命,再怎么样他也有功劳,你放心我不会杀他。但我毕竟是你的丈夫,眼里可揉不得沙子,再怎么样你也不能和他有什么逾矩的事。”
泠川觉得自己的头像锤子敲打似的嗡嗡直响,原本秦思昭才应该是她的丈夫,全是顾时厚颜无耻地勾引了她,一个第三者竟然还好意思吃醋。
她心中甚是不悦,眼里漫布细密的红血丝,气闷道:
“你放心,我不想害死他,就算我想跟他上床,也只能忍着……毕竟这一年里我都不能找男人呢……”
“怎么,你不是说过只爱我吗?怎么还想跟他上床?这么快又移情别恋啦?”
顾时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
泠川原本想干脆认下来,又怕激怒了他,索性一言不发地躺在了床上。
“病去如抽丝,现在虚弱得很,别来惹我。”
顾时一下子偃旗息鼓,没了气势,只能轻轻地说:
“身体最重要,你现在还是休息吧。”
“心情好,身体才能好,你少找点事比什么都强。”
泠川转过头抱怨。
“你的意思是叫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顾时气闷地说道。
“我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这点事你就别计较了,总之,我没跟别人上过床,孩子肯定是你的。”
泠川用沙哑的嗓音抱怨道。
顾时冷笑一声,说道:
“哼,那可真是委屈你了呢。”
“赶紧闭嘴,我要睡觉。”
泠川觉得眼睛和喉咙特别干涩,一翻身,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她在顾时的大腿上醒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洁白的小瓶,那小瓶和假死药的小瓶一模一样,泠川被吓得心跳少了一拍。
“这是秦思昭给我的药水,说是点在眼睛里,能缓解眼睛干涩。”
“哦……我害怕眼睛里进东西呢。”
泠川的眼睛眨了眨。
此言非虚,顾时伸手去撑开她的眼皮,眼睛本就是人体最敏感的部位之一,她不马上躲开就已经是拼尽全力了,一直忍不住地眨着眼睛。
那药水落下来时,她忍不住短促地尖叫了一声,紧闭双眼,撇过头去,药水就像泪一样从她的脸上划过。
“哎,泠川,你忍一忍嘛,不要乱动。”
顾时皱着眉头,低声抱怨道。
第64章
“不行,真的不行,害怕……”
泠川不怕喝汤药,但偏偏就很怕眼睛*里进异物,在柳絮飘荡的季节,她总是要戴上蒙着白色薄纱的帷帽才肯出门。
顾时用手擦了擦落到她脸上的药水,抱怨道:
“你忍一下。”
他又用手指去碰她的眼睛,她猛地往后一缩。
“换我自己来……用不着你来帮我……”
她颤颤巍巍地接过了那白色的小瓶,往眼睛里倒了一小滴下来,结果眼睛不受控制地眨了一下。
“哎,就一个药水你还磨蹭半天,一狠心不就滴进去了吗,你到底行不行啊。”
顾时叹了口气。
泠川努力回忆自己之前把那个装着假死药的小药瓶放到哪里去了……她记得自己把那个空瓶子里灌上了墨水,又放了一颗药,可是之后呢?
她不想被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她得找个机会告诉秦思昭,那枚假死药现在已经被转移走了。
顾时如果知道了她竟然想假死逃跑……会怎么样?
泠川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听到一阵敲门声,随后看着秦思昭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也有些憔悴,眼角微微垂了下去,眼下有一片乌青。
“现在需要放血,麻烦陛下回避一下。”
“我没事。”
被人点出晕血的毛病,顾时的心中有些不悦。
“一个病人已经是耗竭心力,臣不想再多一个病人,既然陛下晕血,就不要逞强,还请您回避一下吧。”
泠川怔怔地看着顾时,问:
“怎么?顾时,你晕血啊?”
她的嘴角扯出了一个有些幸灾乐祸的笑容,真是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晕血。
顾时的脸一下涨得通红。
“一点小毛病而已,不严重。”
泠川乐坏了,捂着嘴憋着笑,可是她还病着,这一憋反倒开始不停地咳嗽。
“咳咳咳……”
顾时只好去拍她的后背。
“咳咳……顾时,你晕血就出去等着吧,没事的。”
“陛下,放血可以止咳,还请您出去一下。”
秦思昭已经把寒光凛凛的银针拿了出来,看得顾时心头一紧,只好走出了屋子。
可出去后,他又疑心秦思昭会趁这个机会和泠川偷偷亲近,便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秦思昭一言不发,让泠川坐起来,伸手去捏了她的耳朵尖。
“要扎耳朵上的穴位,忍一下。”
他低声说道。
秦思昭看着她的眼睛,他长了一双水润的桃花眼,因没有休息好,双眼皮上多了一道褶子,把他的眼睛压了下去,眼下是一片乌青。
他手指的热度从她的耳朵上传来,她不敢继续看他的眼睛,一下涨红了脸,只能低下头,看自己紧张地揉搓在一起的双手。
“嗯……”
他的手法可谓是稳准狠,可她却只低哼了一下,甚至都没感觉到多疼。
现在可不是因他靠得太近而感到紧张的时候,她快速地把之前的回忆从脑海里翻出来,趁这个机会,一股脑地倒给他。
她趴到他耳畔,用气声说道:
“你之前给我的药,据说已经送到外面去进行验查了……”
泠川皱着眉头。
“我怕牵连到你,要不你赶紧辞官吧,反正我也死不了。”
秦思昭只笑了笑。
“没事,我不怕的。”
泠川怔住,他究竟是真的不怕,还是在安慰她?
她拧起眉头,有些生气地低声说道:
“秦思昭,你别犯蠢!我不想看见你死!”
顾时把耳朵贴在门上,努力地偷听,不错过每一个细节
他清清楚楚地听见泠川先是说了什么药的事,之后又劝他辞官。
秦思昭那里瓶瓶罐罐的药数不胜数,他也不稀得知道。
他确实应该辞官的,毕竟他觊觎的可是天子的妻子,已经彻底把这个国家的最高领导者给得罪了。
要是他给他递辞呈,他喜闻乐见。
他冷笑,背着手走出了这里。
秦思昭用那双因疲惫而显出媚态的桃花眼,微笑着看了看泠川。
他坐在她的床上,拿起那个装着药水的小瓶,示意她躺在自己腿上。
泠川的脸红了红,说话打起了磕巴:
“这样……这样不太好吧……”
“不过就是正常给你上个眼药水罢了,不逾矩的。你最害怕眼睛里进东西,对吧?”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小时候被马蜂叮了眼皮,眼睛肿起那么大个包,谁都没法给你上药,都说你跟条活鱼似的一直挣扎,按都按不住。可是你偏偏只让我给你上药。”
他微微笑着,语气里带着怀念,还带着一丝无可挽回的忧伤。
泠川怯怯地说道:
“我不记得了……”
他笑着看她,就像看一眼就少一眼似的。
“躺上来吧,没事的。”
她将黑发撩起来,躺在他的大腿上面。
“滴完了。”
“咦,这么快吗?”
泠川直接坐了起来,她还没来得及不好意思,就结束了?
她眨了眨眼,双眼确实觉得湿润舒适了许多,没有任何不适,他究竟是怎么把药水滴进去的?
“阿昭,你可真厉害啊。”
她情不自禁地说道。
“荣儿姐姐谬赞了。”
泠川忽然想起来,小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叫她的。
她忽然有了一种怪异的直觉,如果现在不道歉,以后就再也没机会跟他道歉了。
“阿昭,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这些年里你受苦了。”
“干嘛要责怪自己呢?你也是还个孩子呢。”
秦思昭真诚地看着她,他看到她的眼睛时便知晓,泠川受的苦并不比他少。
这些年里,他走南闯北地打听她的去向,确认了她被收留进王府,认作义妹后,就立马开始准备科举,一秒都不敢耽误。
他心底清楚,泠川的性子在帝王家根本活不长,就像金笼子养不活最平凡的麻雀一样。
这次溺水已经是某种不幸的外应,他想带她回家……
顾时走出了殿外,金盏就紧张地守在外面。
她一听说泠川落水,立马就急忙忙地回来了,再也顾不上什么休假。
我滴个龟龟,这可不是小事,若是泠川有个什么好歹,顾时一发疯,他们这些小鱼小虾都得跟着遭殃。
“陛下,娘娘的情况如何?”
她露出焦急的神情,不是操心她的命,而是操心自己的命。
“已经没有大碍了,这都是秦思昭的功劳。”
顾时冷笑。
秦思昭……这个名字听得金盏脖后一凉。
这个人是不是跟泠川有一腿来着……那日她听见那个当众求顾时赐婚的,好像就是他吧?
冷汗从她的额角上流了下来,丈夫的妻子被情夫救了命,这搁哪都是惊天动地的大八卦,她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顾时冷哼一声:
“你去挑几个最漂亮的宫女,好好的去伺候他,也算是对他的奖赏了。”
就算秦思昭不跟那些宫女发生什么,能膈应膈应泠川也是好的。
金盏立马心领意会,换上了一副狗腿子的笑容,点头哈腰地说道:
“陛下圣明,包在奴婢身上。”
“哎……别叫了,他现在需要给泠川治病,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耽搁就不好了,还是算了吧。”
但是想到泠川可能会因为秦思昭而心情失落,顾时还是收回了成命。
泠川面色青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样子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他只要一闭眼,就会想象到她躺在棺材里,皮肤浮肿的样子,他仿佛自己也溺水了一般,感到难以呼吸。
顾时越想越觉得后怕,若不是秦思昭对她有情,他只能得到一具尸体。
他实在承受不了她有一丁点危险,和失去泠川,变成鳏夫的痛苦相比,就算她真的跟秦思昭有什么奸情,也变得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顾时发现自己的底线被泠川一次又一次地突破,他却只能把底线画得越来越低。
“是,一切以娘娘的身体为重……奴婢也该去看看她的。”
“嗯,你去替我看看她吧。”
顾时现在想独自待一会儿,整理整理失落的心情。
从今天以后,泠川心里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了。
金盏走进去前,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
待会儿,不管她看见了什么,不管是拥抱,亲嘴,还是更过分的事……她都只装成没看见。
“泠川姑娘,我来看您啦!”
拉开门前,金盏特意扯开了嗓子,给泠川留下了反应的时间。
“咳咳……”
她走进去,尴尬地瞥了泠川一眼,她倒也算不上衣衫不整,就是这气氛可有些不对劲……她一个万年孤寡都能闻出来暧昧。
“泠川姑娘,听闻您溺水了,现在好些了吧……”
她把一盘切开的雪梨放在了桌子上,上面浇了一层亮晶晶的蜂蜜,看起来晶莹剔透。
泠川自然地看向了秦思昭,用沙哑的嗓音问道:
“上面这层蜂蜜会不会有点甜?我现在能吃吗?”
“没关系的,吃点甜的心情也会好。”
他把那盘雪梨递给了泠川。
金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滴个乖乖,怎么能肉麻成这样啊???
她还在这儿呢。
这得让顾时多长几根白头发啊……
第65章
她仔细想了想,怎么也回忆不起来泠川和顾时暧昧的时候。
他们两个似乎从来没这般腻腻歪歪拉拉扯扯过,基本上都是要么吵,要么打,要么就干脆直接摇床去了。
金盏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行吧,真没想到他俩都结婚了,泠川还能一声不吭地偷人。
她这日子过得可真是太精彩了,幸好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可不想过得这么精彩。
“奴婢告退。”
她赶紧走了出去,顾时还坐在树荫下,消瘦的手撑着苍白的下巴,薄薄的眼皮垂下来,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也对,他真该好好郁闷郁闷,混到这个份儿上,也是他咎由自取。
“参见陛下,我瞧着她应该是没什么大事儿了,真是万幸捡回一条命。”
“嗯,退下吧。”
他低声道。
他不能接受也得逼着自己接受,可就是越想越觉得咽不下这口气,气闷地走进泠川的房间,想直接他们两个打个措手不及。
“泠川,就你一个人在这儿?”
她扭过头来,颇有些不耐烦说道:
“人家来给我放完血之后就走了呀。”
“放的是哪里的血?”
顾时看着她冰冷如玉的白肤,找不到流过血的痕迹。
她将黑发撩拨到另外一边的肩膀上,露出一大片白皙的皮肤,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顶端。
“是耳朵上的血。”
她知道顾时肯定吃醋了,又是要在说一大长串酸里酸气的话后,逼她说好多罗里吧嗦的肉麻话。
可是令她惊异的是,他竟然什么也没说,只跟泄了气似的看着她。
“你能恢复健康就好。”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脸,想要亲了亲她的脸颊,可心中却不知她是否愿意让他再亲吻一下。
这话说出口后,顾时觉得后悔,自己就像默许了她的不忠似的。
只要她能恢复健康,即便再找一个奸夫也可以么?
他好像还真的对此感到疲惫了,无可奈何又只能保持豁达大度,他因这种豁达而感到痛苦万分,可痛的久了,便麻木了。
他也想当一个锱铢必较,睚眦必报的人,可又下不了决心去承担那背后的损失。
他看着泠川,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带着那淡淡不耐烦似的神情,一如既往。
她会因为心中有了另一个人就厌倦他吗?还是说她是先厌倦了他,才心里又有了一个人?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和她交欢,这样他就能快速用身体确认她是否还对他有爱,可现在却不能这样做。
如果泠川现在就抬手给他一记耳光,他会因此感到高兴,从中得到一种绝望的愉悦感,至少她在抬手打他的时候,眼里会有他。
他看着她的脖子,绝望地想着。
如果他现在强行要和她欢好,她会怎么做?
她会不会拔下头上的银簪,捅穿他的喉咙。
他看着她如同融化蜜糖一般的黑发,上面什么饰物都没有。
“泠川,你的银簪呢?”
她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恐慌地摸了摸自己的头。
“坏了……恐怕是掉在水里了。”
顾时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
“别急,我命人去把水抽干,说什么都会给你找回来的。”
“谢谢你呀……顾时……”
泠川用沙哑的嗓音说道,
她实在是有些惊讶,顾时何时变得这般体贴了?不仅没吃醋,还主动提出要帮她找回簪子。
顾时感受着她的体温,她的身子是柔软放松的,并没有抵触这个拥抱。
确实,她一直都不抵触和他有什么肢体接触,顾时却没法对此感到安心。
他回想起许多和泠川在一起的细节。
他会按照自己的情绪,肆意地在回忆里添加许多让他的情绪更加激烈的故事。
那些细节都是失真的。
和她在一起六年,他却反倒说不出和她经历了什么,也说不出他对她的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实在是倍感凄凉。
一半绝望,一半希冀,即使泠川做不到只爱他,顾时还是希望泠川能爱他。
她回抱了他,把头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
“别担心,顾时,我还是会跟你在一起的。”
为了表扬顾时今日的大度,泠川也大度地安慰了他。
“这是你的本意么?”
一不留神,真心话从心底溜出了口。
如果有的选,泠川真的会选他吗?顾时自己都不信。
泠川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索性佯装生气:
“哪有那么多本意不本意的?横竖都这样了,你还问那么多干什么。”
“好吧,什么都听你的,不问了。”
顾时摆出了一副顺从的样子。
她摸了摸顾时的脸,心想如果他能一直这个样子,那也不是不能继续跟他过。
“泠川,你现在觉得生命可贵了吗?”
他握着她的手问。
从前她总是寻死觅活,可这次真的差点丧命,她对待生命的态度总该变了吧。
顾时一下把泠川给问蒙了。
虽然说是鬼门关里走了一圈,可泠川并未产生什么对生命的感悟,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差点死了。
她没看到走马灯,也没什么感慨,更没感觉到生命的遗憾。
她只有肉|体层面的感悟,就是呛了好多水,然后就晕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有些神志不清。
要说长了什么记性的话,那就是意外跌入水中的时候别张嘴呼吸。
“可能……有点怕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嘛。”
她有些不好意思,也许她说不出一二三来,是因为她没啥太大的学问。回头她去多读一读诗词歌赋,说不定还能扯出两句酸诗来。
“那我便命人去把池子里的水都抽干了吧。”
“不用,光秃秃的多丑啊,我绕着点走就行。”
泠川说道。
她听见了一阵敲门声,随后便看到秦思昭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碗粥,散发出阵阵的米香。
“病中不能吃得太油,反倒给身体造成负担,臣便弄了点药膳送来。”
他直接把那碗粥端到了桌子上,泠川瞥见,他的袖口有一小块的血迹,是自己刚才耳朵尖上的血不小心蹭到他的袖子上了么。
“只待一个月后,臣就辞官回家,或当一郎中,或当一夫子,陛下勿念。”
顾时心里只担忧没了秦思昭,泠川能否顺利生产,完全顾不上因情敌主动退出而感到高兴。
“好,秦大人保重。”
泠川倒是神色中有几分释然。
“臣告退。”
秦思昭浅浅行了礼,便告退了。
顾时搂着她的肩膀,担忧地说道:
“泠川,我也不是那么留不得他……我只担心没了他你能不能顺利生产……”
“我没事的。”
泠川敷衍道,可她心中却隐隐约约有些不安。
被不受控地卷进了一场情感风波,快速辞官显然是最理智的决定,但她总是忍不住地觉得另有隐情。
他今日的面色无端苍白了许多,恐怕是这几日不眠不休,透支了身体。
这再过一个月就辞官……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她真想一把抓住秦思昭,好好问一问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六年不见,就搞得这么神秘,他肯定有什么事瞒着她。
她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入口时,她发觉这粥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是她娘的手艺,在粥上面点了香油和酱油,也说不上多好喝,可她就是觉得怀念。
她双手捧着碗,低头仔细看了看。
这样的味道,她已经六年没有喝过了。想起来,她娘亲确实有把自己的手艺教给过秦思昭。
她娘亲说过,等以后她和秦思昭成亲了之后,让秦思昭去后厨干脏活累活,她只管坐在前面收钱就行了。
想起往事,泠川的眼神黯淡下来,不禁感叹真是万般皆是命。
顾时瞥了一眼,一碗清淡的粥在他眼中实在是有些寒酸。
“就吃这点东西能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