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再次打断,“如果你拿不出充分的理由,那还是回去吧。我热爱和平不想动粗,你们差不多得了。”

女人刚要说话,骤然望见他漆黑如墨、暗含警告的眼睛。

一瞬间她想到四年前东区的那场罕见爆炸。地面剧烈震颤,地动山摇,霓虹灯牌和危房在强大的冲击下如同脆弱的积木般开始扭曲、坍塌。滚滚浓烟迅速弥漫,卷曲着呛人的火药味。那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白烟,在贫民窟上空飘了一个月不止。

于是她沉默了。

“咳。”

一段僵持后,女人突然听到一声轻咳。

这是年轻女孩特有的声音。

女人倏地抬头。

一个脸色苍白、缠着厚重绷带的女孩站在修理铺内,朝着他们扬起一个浅淡的笑意。

“邵哥。”谢盛谨轻声道,“请人进来吧。”

第36章 厉缜

女人、邵满、谢盛谨,三个人坐在桌前。

白袍修士在女人的注目和邵满不耐烦的默许下搜查了一圈,一无所获。

“出去待命。”女人说。

他们鱼贯而出。

女人看着他们安静地离开,关上门,才收回视线。

她一手握着茶杯,一手轻碰杯壁,沉默不语。

桌上还有一壶茶。

里面的茶叶条索枯败杂乱无章,颜色暗沉,像是随意堆砌在一起的残枝败叶,粗细不均,长的长短的短。

谢盛谨盯着这壶茶看了会儿,忍俊不禁地移开视线。

邵满这是把自己压箱底的烂茶拿出来了。

接着女人抬手,面不改色地把杯中的茶水喝了下去。

邵满盯着她的动作,忍不住了:“好喝吗?”

女人颔首:“不错。多谢邵先生款待。”

“不客气。”邵满皮笑肉不笑,“喜欢就多喝,走的时候带点茶叶回去吧,也算是我的一番心意。”

“那就不推辞了。”女人应下,“邵先生为人大方,令人钦佩。”

邵满吃了个软钉子,愤愤不平地准备再度发起攻击。

“你……”

他突然感到一只手压在自己腿上。

他顿时将话音吞了进去,侧头看向谢盛谨。

谢盛谨朝他笑笑。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宽松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衬得她清瘦如竹。尽管邵满知道这人大半都是演的成分,还是忍不住心脏一抽。

“难受吗?”他低声问。

“还行。”谢盛谨摇摇头,“好很多了。”

前天那一战中谢盛谨受了伤。子弹横贯她的身体,穿胸而过。邵满不好查看,但也知道治疗仓也不可能让如此剧烈的贯穿伤在短短一天内修复。即便如此谢盛谨依然去危机重重的公平教内转了一圈,昨晚回来又参与了一次战斗。

邵满抿了抿唇。

不会真伤得这么重吧?

邵满突然冒出这个念头,难道她昨晚只是强撑着,今天终于撑不住了?

他想到这里,顿时有些着急。

“真没事?”他小声又急迫地问。

“真没事。”谢盛谨摇摇头,凑近他的耳边,“等会儿告诉你。”

邵满只能按下一腔担忧。

谢盛谨轻轻碰了碰邵满的手以示安慰,然后看向桌子对面一直沉默寡言的女人。

“你好。”她淡淡点头,“我身体不适,可能招待不周了。”

双方都心知肚明这份“身体不适”的原因。

但在座的每个人都是演技派,女人面不改色:“理解,不碍事。我们只是来搜查一番,确认你们安全就好。”

谢盛谨:“冒昧问一句,搜查队通常以什么为一队?”

“九个白袍修士,一个队长。”

“队长的级别是?”

女人盯着谢盛谨的眼睛,顿了顿,才说道:“队长就是一个级别。”

“也就是搜查队队长的人数还是不少?”

女人谨慎地点头:“可以这么说。”

谢盛谨笑起来。她轻声道:“但使徒01只有一个人,对吧?”

邵满一惊。

他迅速理解了谢盛谨的意思,上下打量着女人的脸。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张平平无奇、毫无特色的脸庞。

女人并无任何意外之色。

她只是恭谨地低下头,转变了称呼:“是的,谢小姐。”

接着她在邵满震惊的目光下站起身,朝着谢盛谨深深地一鞠躬。

几秒后,她在谢盛谨面无表情的注视下直起身,诚恳道:

“这次我主动申请任务,是为了和您见一面。”

“有何贵干?”谢盛谨问。

“我想和您做个交易。”女人说道,“我叫厉缜。厉嫖是我的女儿,您应该已经见过。”

谢盛谨不置可否。

甚至在邵满皱着眉专注地盯着厉缜时,还悄悄伸出手碰了邵满一下。

邵满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去看她,用眼神询问原因。

谢盛谨朝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摇摇头。

厉缜尽收眼底。

她没对此景做出任何看法,表情沉静而肃然地说道:“我想前往二圈层,带我的女儿一起。”

这句话如同炮弹一般砸下来,轰然落进邵满心口。

他勉强按耐住震惊,拧着眉,从头顺理了一遍,从第一句开始问:“你是使徒01?”

“是的,邵先生。”厉缜彬彬有礼,“我们见过很多次。”

“但你一直包裹得非常严实,我连你性别都没猜出来过。”邵满上下打量着她,“没想到你长这样。”

“不符合你的心理预期吗?”厉镇问。

“不是。”邵满皱了皱眉,“你长什么样与我无关,但你的话让我很震惊。我一直以为你是教父最忠贞的狗腿子。”

他说的话没有半点客气。

但厉缜承认了:“是的。我一直都是,并还会一直是。只要我没有能脱离贫民窟的能力,将会一直以他的利益为最高优先级。”

她的目光从谢盛谨身上一闪而过。

谢盛谨依然没什么表情。

厉缜感到了一点心慌。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按耐住自己的心情,诚恳道:“我知道您不信任我。所以我愿意先给出我的筹码。”

她从兜里摸出了一个通讯器。

“这是教父与谢明耀的通讯器。”她说,“这些通讯器都由我来制作,工期很长,原料匮乏,很多都要分批次从上面采购。而众所周知,贫民窟的出入境审核难如登天,每一份器件都要经过相当大的阻力才能来到我的手上。”

“我负责教父的通讯器制造。从头到尾,从原料购办到成品递出,都是我一个人的活。而我的才能有限,大学专业与地理和通讯有关,于是我只造出了固定双方地点的通讯器。这种通讯器有很多缺点,最显著的一个是它必须要在指定的经纬度才能传送信息,精确到十平方米以内。做工很长,几乎一个月才能生产一个。每一个通讯器都经过我手,所以我很清楚这些通讯器都被拿去做了什么。”

“我想用我知道的所有情报换一个离开的机会。”

她的身体笔挺如出鞘的剑,表情隐没在背光的阴影里,但无论是谁都听得出来她潜藏在话里的孤注一掷的勇气和破釜沉舟的决心。

厉缜低着头,在长时间的沉寂里,手握成拳头。

终于她听到谢盛谨说:“如果我说不呢?”

厉缜的心沉下去。

她抬头,表情出乎意料地平静:“那就再加上谢家初代AI情报的砝码。”

谢盛谨表情未变。

“如果我拒绝你,你会怎么做?”她问。

厉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会……”

谢盛谨打断她:“我要听实话。”

“实话您可能会立刻杀我灭口。”时至如今,厉缜反而轻松了,她叹口气,“您要我的命,轻而易举。”

“那你说啊。”谢盛谨微笑起来,“我想听。”

厉缜犹豫了一瞬就回答:“如果我还有机会跑回去,会立刻向教父汇报我在这里经历的一切,在不损害我个人利益的条件下,将所有不利于您的情报汇报给他。力求迫在眉

睫、斩草除根。”

她的话音铿锵有力地落下,仿佛锤子砸在所有人的心口,呼吸随之放缓,屋内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这时候厉缜才渐渐感受到窗门外一直繁杂纷乱的吵闹声。

“但你跑不出去。”

谢盛谨说。

“是的。”厉缜说,“我绝无耍滑头的心思,任何歪门邪道在绝对的实力前都是虚妄。我今天决定来这里见您,是做好了回不去的打算的。”

谢盛谨盯着她。

厉缜的态度一直诚恳而谦卑,但只要仔细一想便能猜到她其实一直留有后手。

她的女儿厉嫖没有跟随她前往,这就是她最大的杀手锏。

厉嫖见过谢盛谨,在公平教内部审查报告中留有印象的她必定回去汇报给了母亲。厉缜经过几天的收集情报和分析决断,最终下定了决心。事不宜迟,她故意选择了非常恰到好处的时机,处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前来拜访,因为每一个人都知道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此时她坐在谢盛谨面前,女儿也许正在公平教内,甚至教父身边,但凡厉缜出现什么意外,厉嫖将会立刻把所有消息告诉教父,彼时天罗地网铺面而来,所有的证据在已经警惕的教父手中被全部销毁,即便谢盛谨有以一敌百的能力,也不过在做无用功。

谢盛谨向来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

她昨天刚去教父的起居室翻看了公平教内部人员的名单,给她留有印象的重要人员就适逢其会地上了门。

谢盛谨很难不怀疑对方是故意将那份名单摆在了起居室里。

心思太重。

谢盛谨的心思在顷刻间百转千回。

接着她抬眼,漠然说道:“你可以走了。”

厉缜没想到她不按套路出牌。

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随即平静地问道:“现在吗?”

“如果你想被教父怀疑的话,可以与我共进午餐。”谢盛谨朝着厉缜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我非常欢迎。”

厉缜默了默。

紧接着她的神色就恢复正常:“好的。这次叨扰了,非常抱歉。”

说着厉缜伸手准备拿回桌上放着的通讯器。

一只纤长如玉、骨节分明的手挡住了她。

厉缜的心口猛然一跳。

她顺着手的方向抬头望向它的主人。

谢盛谨不疾不徐地收回手。

“不必了吧,厉女士。”她慢吞吞地说,“上门见客带点见面礼不过分吧?”

几秒后,厉缜收回手。

“是。”她说,“是我考虑不周了。”

“那么,再见。”谢盛谨眨眨眼,“一路平安。”

她目送着厉缜消失在门口。

第37章 手镯

邵满看着厉缜出门时带上了门。

但几秒后,门口的哄闹声一点不减。

他等了一会儿,拍拍谢盛谨的肩膀,“我去看看。你在这儿呆着。”

邵满拉开门的时候感觉自己要得人脸密集恐惧症了。

几十个胖瘦高矮方圆不一的男女拥挤在门口,白的站一边,五颜六色的站一边,像因为街头艺术而争执的行为大师。

因为邵满开门的动作,两方对立、相对怒视的人群唰地一齐抬头盯着他。

邵满要晕人了。

他定了定神,扫视了一周——左边站着奇形怪状五颜六色的无涯帮小混混,右边站着牛高马大武器精良的公平教白袍修士,双方各有默契地在门口留了一条道,汹涌的气氛流淌在每个人的眼神中,随时都会被炸药星子点燃。

“还堵着干嘛?”邵满先转向白袍修士,“你们队长都走了,你们怎么不跟着?”

“队长让我们留下待命。”其中一个白袍修士有些局促地回答。

他们就算没见过邵满,也知道自己今天站在了谁的门口。邵满的威名笼罩在所有见过爆炸的人的胸口,像亘古不变的乌云一般久久不散。

白袍修士硬着头皮,低声下气道:“队长回去汇报了。我们要在这里连续呆几天,防止通缉犯伤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脸烧得慌,但上头的确是这么交代的,他们也只得照做。

邵满没什么表情。

出乎白袍修士的意料,邵满干脆应下来:“行。”

“那你们呢?”他问无涯帮的人。

“等勺勺姐回来,等待指示。”

有人回答。

其实平时这群人的言辞远不可能这么文雅,但站在公平教面前,用尽毕生所学都要把气势装起来。他们怒气冲冲地瞪着对面的人,一步也不肯退。

“勺勺姐?”

“就是紫头发的那个,刚刚回去找老大了。”

邵满懂了。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身上略过,所有与他眼神接触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了头。

这一群人拥挤得在狭窄的街道中,廉价义体撞击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对面寥寥无几的商铺见势不妙早就关了门,甚至为了省电连霓虹灯牌都给拉上了。所幸24街本就行人稀少,倒也没造成什么堵塞。

“行。”邵满伸手搭在门上,“你们请便,不要来骚扰我。不管吃不管住,想当保镖就在这里站着吧。”

“砰”的一声,他关上门。

站在门后,邵满先是小心地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感受到什么动静,才把门锁上,回到屋内。

谢盛谨看到他过来,叫了一声:“邵哥。”

“嗯。”邵满坐下,“这几天门口应该都会堵一大帮人。你肯定没法光明正大地出去了。”

“没事。”谢盛谨摇摇头,“这几天也没必要出去。”

“没有什么安排吗?”

“有。”谢盛谨眉凌厉的眉峰略微下压,“等着厉缜上门,然后处理掉。”

“厉缜。”邵满念了一遍,迟疑道,“她有问题?”

“没有。”谢盛谨冷冷地说,“我只是讨厌有人威胁我。”

邵满感受到她周身散发的肃然冷意,抬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她怎么威胁你了?”

“她跟教父关系密切,敢找上门来交易,必定知道我的身份、教父和程沉的关系、教父和谢明耀的关系,甚至我和谢明耀的关系。她是教父最信任的心腹,意味着教父大部分事情都不会瞒着她,于是我的目的她也就了如指掌。”

谢盛谨靠在椅背上,漠然地盯着桌面,“她比教父聪明,只要从教父那边获取一些信息就能知道我想要什么。而我需要谢明耀与教父勾结的证据来做扳倒他的凭证,教父也对此心知肚明,因此会将这些东西藏得很深,但极有可能对她毫不设防。只要我不同意她的投诚,厉缜现在可以直接毁灭掉所有简单明了的标识。”

她冷笑一声:“心思深重、转弯抹角、吞吞吐吐,我不喜欢她。”

邵满听着,却设身处地地感到一阵心虚。

他也瞒着谢盛谨很多啊……他想着,到时候突然暴露的话,小谨会不会对他有意见?

邵满想着自己的事情,一时没有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那你要杀了她吗?”

“当然不。”谢盛谨的嘴角上扬,但眼睛里毫无笑意,“我的确需要跟她合作。她说对了,她手里的确有我非常想要的东西。”

“那需要我做什么吗?”邵满问道。

他真的非常聪明。

邵满既没有探寻谢盛谨准备处理厉缜的方法,也没有询问她的下一步动作,巧妙地递出了自己的诚意——同样是寻求合作前往二圈层,邵满给了谢盛谨无法拒绝的条件,不威胁不耍小心思,还兼带一身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当得了保姆的好本事。

“把这个通讯器拆解出来,邵哥能做到吗?”谢盛谨把桌上的通讯器朝邵满推去,“不需要把它做

出来,我只是想知道它的用途。我不能保证厉缜是否在撒谎。”

“我试试。”邵满拿起来,“这个应该不难。”

他先是轻轻敲击了一下它的外壳,侧耳倾听着声音,随即干脆利落地拆卸掉零件,手游走在通讯器上,十指翻飞,快得如同弹奏一曲炫技的谱子,看着着实赏心悦目。

谢盛谨盯着他的手,思忖片刻,“邵哥,能帮我传一次信息吗?”

邵满一愣,“怎么传?”

“飞机。”谢盛谨提示道。

“把信息藏在飞机来时送东西的小推车里。他们找得到。”

邵满想起来了,他摸了摸下巴:“有点难度……但可以试试。你之前说的时候我就想过,但没有实施过。你这消息急吗?”

“有点。”谢盛谨想了想,“他们不一定能第一时间接收到消息,这个消息传递实施也需要一定时间,对方还需要做一些准备。”

“那我把这个拆解完就立刻开始准备。”邵满应允道,“很快。”

“嗯。”谢盛谨朝他笑笑,“邵哥做事我一向放心。”

邵满嘴角不动声色地一翘,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去。他被夸得心花怒放。

“咳咳,过奖过奖。”他嘿嘿一笑,满嘴跑火车,“但不是我骄傲,我确实比那些个不着调的人好多了吧——老猫,这么久了屁字没放出一个,厉缜,遮遮掩掩满口谎言毫不真诚。话虽这么说,其实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细想我的人生档案就常常反思,感觉自己也不是个好东西,但现在在别人的衬托下显得我的纯洁美德熠熠生辉,果然人还是要有对比才行!”

“不用对比邵哥也很好。”谢盛谨顺口说着,“邵哥,我想看电视。”

“哦哦,好的。”邵满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小安!打开电视!”

新闻联播弹跳出来。

“……昨晚,狗仔昨夜拍到惊人画面:杜兰家族富少卢卡斯深夜出现樱井家族旗下的星环娱乐,与新晋顶流索斯因共舞至凌晨。而少主凯瑟琳昨晚在卢兰学院与米内家族的公子共进晚餐,这对姐弟的性格真是如出一辙,风流倜傥……”

谢盛谨嘴角一抽。

邵满没注意她的反应,他盯着屏幕上风度翩翩的少年和他身边身高腿长气质出众的美人,若有所思道:“这个卢卡斯,是少主的亲弟弟对吧?他们家族好大胆啊,居然直接把小王子的脸放出来。”

谢盛谨知道他什么意思。

通常情况下,财阀家族对族内权贵子弟的隐私保护得极好,任凭狗仔千方百计绞尽脑汁也捕捉不到他们一丝一毫的容貌。但杜兰家族的太子党们似乎极其享受这种被闪光灯簇拥的生活,两个家主之子的花边新闻就能占据头条的一半。

今日的新闻没有什么政/治热点,只有各种追风捕影的传闻。

眼看着破开通讯阻隔的时间就要到达,主持人突然递出了一张图:“这款手链的正中镶嵌着一颗浓绿的祖母绿宝石,颜色浓郁且均匀,晶体剔透。祖母绿象征着永恒的爱与希望,搭配戒托上的钻石点缀,复古又奢华,是收藏和传承的不二之选。它是著名珠宝设计师索菲亚的得意之作,将在一个月后的慈善大典中售出,祝福它能落到心仪之人的手中……”

“啪。”

玻璃碎掉的声音。

邵满被吓了一跳,迅速循声望向谢盛谨。

但此时谢盛谨刚好低下头处理散落在桌面的玻璃碎片。

她的神色被头发遮挡,隐没在晦暗不明的阴影中。

邵满心口一跳,莫名感到了一种不安。

紧接着他看到谢盛谨即将碰上一桌子的玻璃碎片。

他又被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挡她的手:“你怎么啊?走神了?”

“没……”谢盛谨刚把话音说出,就看到了邵满担忧又迟疑的神情。

她心头一动。

迎着邵满的目光,她将原本的说辞吞了下去。

“这个东西。”她指了指画面已经消失的屏幕,“我有一个类似的。长辈送给我的。但她当时告诉我这东□□一无二、绝无仅有,是她费尽心思做出来,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她说这东西只会被一个人拥有,那就是我。哪怕别的饰品有一点相似之处她就会立刻起诉别人侵权。因为她不允许这东西被任何一个人模仿,只有我……”

她察觉到自己的言辞有些混乱,于是骤然止住了。

几秒后谢盛谨才继续说道。

“怎么办,邵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觉得我被骗了。”

她原本准备说到这里就闭嘴,但沸腾的情绪像被蒸汽顶开的锅炉,冲动从内心深处涌上来,像亟待喷薄的岩浆,邵满毫不掩饰的担忧是干燥稻草旁的火星,一瞬间滔天大火冲破了她给自己设下的禁令。

谢盛谨垂下眼,轻声道:

“……我好难过。”

——我好难过。

这四个字如铁锤一般敲在邵满心口,声声巨响,连敲四下。每一声都如同浩荡的巨钟,一声未平一声又起,余音缭绕接连不断。

谢盛谨脸上惯有的、装饰性的微笑和习以为常的冷漠都消失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邵满无端觉得是她想不出这个时候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这东西很重要吗?”邵满问道。

“嗯。”谢盛谨点头,“它虽然没有珠宝大师的作品珍贵,但仍然是我最喜欢的礼物。它很重要,重要到我不敢随身携带,生怕弄丢。”

“但现在看来,只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她轻声道,“我……”

她突然失了声。

第38章 朋友

“……”

邵满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不清楚这位长辈与谢盛谨的过往,也不知道前情提要,更不知道谢盛谨对其的感情到底多么深重,于是全然没有他说话的空间。

所幸谢盛谨用了很短的时间就调节好了自己的情绪。

“对不起,邵哥。”她才从骤然失声的状态恢复过来,声音还有些嘶哑,“失态了。”

“不,没必要……你道什么歉啊……”邵满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我也没做什么,你也没影响我什么……我还惭愧呢,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我想过给你提方法的,但是我又不清楚你们的私人关系,我想从珠宝入手呢,又发现我也对这东西不了解,一无所知。”

他豁出去了,也不在乎脸皮,“我没怎么经历过有钱人生活,也没有尊重的长辈。我就有一妹妹,妈不疼爹不爱,更别提别的亲戚。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个相处模式,也不知道你们之前的故事,我刚刚脑子转得飞快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你……我都要愧疚死了你知道吗,我最见不得听话懂事的小孩难过了。停停停,我知道你要反驳你既不听话也不懂事,但是在我眼里——至少这段时间的相处中,我问你的你都会说,对吧?你好像也没刻意隐瞒过我什么,我们的合作也很完美,只是人与人肯定是有边界的,有些事情我没问,你当然也没必要说。何况我是认同你的行为处事的……至少你目前展现出的行为处事,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你可能想说你漠视人命为了目的不折手段什么的,但你要不这么做早就一命呜呼了对吧?”

他挠了挠头,“唉,我真不知道怎么说。我也没资格评判别人,但也许是误会呢,是吧?我同情心也不泛滥啊,但看到你这么难过我就是不好受。”

邵满思索着,说道:“可能我把你当妹妹看了。我之前有个亲妹妹,但十八岁那年去世了。她跟你有点像,但话比你多,不太聪明,也比你好猜一点。”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邵满将这段话纠结了很久,还是决定说出来,“但你在我这里,不是纯粹的利益伙伴。当然你要把我当利益伙伴也行。我不会去探究你的秘密,你不想说的就不说,我们是平等的。我也不仗着比你多吃几年饭就对你指指点点,这样多没意思,还显得我脑残。所以你想告诉我的就告诉我,我不会心理辅导,但当个倾听者也还行。你放心,我不是什么间谍,你要是怀疑我也没事,不放心的话就挑不重要的说。”

一口

气说了这么多,邵满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他准备拿杯子过来润润喉,突然瞄到谢盛谨手上一闪而过的红色。

他顿时大惊失色,“受伤了?我看看!”

“屋里有酒精,还有碘伏,还有治疗胶囊,你……”

“我知道。”谢盛谨制止了他,“没关系。”

她把手摊开给邵满看,只有一道细长的伤口,边缘有几滴鲜红的血。

她随手抹掉。

但紧接着就有源源不断的血液迸出。谢盛谨低头,凝视着猩红液体沿着手掌边缘滑落在桌上。

邵满现在很紧张。

其实谢盛谨也不遑多让。

她很少体会到别人朝她直抒胸臆毫不遮掩的情绪。邵满的话语像汹涌奔腾的河流,滔滔不绝的流响声如雷贯耳。而她向来生活在冰封万尺的极地,每个人的情绪都是厚重冰层下的湍流,她需要靠猜测和揣摩,才能抓住冰层偶然的破裂痕迹得以窥得他们话语中的情绪。

他们的思维是灵巧的游鱼、狡诈的狐狸、锋锐的尖刀、磅礴的冰山,他们理解对方并了解对方,将自己磨练成同样的毫无缺陷的兵器,在如同深渊的一圈层踩着底下的尸骨站上去。稍有不慎,就会跌落回家族的控制范围,成为挡事的棋子。

而邵满是火山。

他的情绪排山倒海、浩浩荡荡地朝她围拢,如果她用惯有的转弯抹角来回复这份感情,就会显得轻薄而不尊重。

谢盛谨鲜少遇到这种情况。

她难得为一句话思虑这么久:“我……”

她于一圈层时如鱼得水的话术失灵了。

谢盛谨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她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开口,这时候就应该说——“谢谢邵哥的关心,我很感动,我也从未把你当成纯粹的利益伙伴,我们是一体的,利益是共同的,感情是真挚的,至于那些无关人员还是稍后再说吧……”

但谢盛谨不想这么说。

程蔚束不是无关人员,邵满也不是可以敷衍的对象。

“我……”谢盛谨深吸一口气,“我会满足你的所有要求,邵哥。”

她在邵满开口前制止了他,“尽我所能——无论最终的结果怎么样,我都会兑现我的承诺。”

“我……有点不适应。”她还是承认道,“但我会改善的。”

邵满愣在原处。

谢盛谨没得到回应,悄悄看了他一眼。

邵满脸上的表情很呆,很傻。

他的脸部轮廓是锋利又深邃的类型,偏偏五官带着少年气的英俊。邵满严肃的时候很少,在谢盛谨面前更是一副嬉皮笑脸的形象,因而呆滞的样子并不多见。

他的茫然给了谢盛谨喘口气的余地。

千回万转的思绪一收,她变回了邵满熟悉的那个谢盛谨。

她笑起来,伸手在邵满面前晃了晃:“感动了吗,邵哥?”

邵满回过神,心头一震后酥酥麻麻的感觉还极具存在感地彰显着。他将其归结为他在为此高兴,因为他们的合作关系升级了,变成了更深一级的朋友。

“感动啊。”他大言不惭地说,“非常感动。承认吧谢小谨,是不是见我的第一面就觉得我是个可靠的伙伴、值得信任的队友?我不介意你这么说,毕竟我就是这种人……”

“其实没有。”谢盛谨提醒他,“见你的第一面我就把刀怼你脖子上了,邵哥你忘了吗?”

“能不能哪壶不开提哪壶?”邵满幽怨地说,“能不能让我自我表扬一下?”

“能的,邵哥,其实我有一件事想得到你的帮助。”谢盛谨笑起来,“但我想在比较轻松的氛围里开口。”

邵满一挥手:“那你现在说。”

“我冷静下来了。”谢盛谨示意已经熄灭的屏幕方向,“我觉得那条手链是针对我的陷阱。”

邵满一惊:“为什么?”

“这是我的那位长辈给我设计的一个局。”

谢盛谨的目光晦暗不明,“只有她才了解手链的造型和细节,毕竟它的原型是我看着她亲手打造的。当时我要求她在中途加一个小小的爱心,但是底部得有残缺。”

她似乎在为自己年少时的任性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我觉得它得独一无二,而爱心太大众了。于是她照做了。在刚刚的新闻里,镜头给了一个特写——刚好是爱心残缺的部分。”

“这条手链出现的时间也太完美了。我不是每天都看电视,也不是每天都能掌握到一圈层的最新消息,但偏偏我听到了这条新闻,很大可能是是因为这条新闻在最近反复播放,别人以为在造势,不过确实是‘势’,只不过是寻人启事。”谢盛谨嘲讽地说,“她想用这条手链把我钓出来。她太了解我了,知道我必定对此出手。”

“只要我动了手,她就可以猜出我的具体情况——我是否有还手之力,我是否能突破贫民窟的通讯屏障获得外界信息,我在一圈层留下的后手身在何处。”

“那你会动手吗?”邵满问。

“会。”谢盛谨毫不犹豫地说,“我不能容忍我的东西流落到别人的手中,哪怕那只是一件拙劣的仿制品。”

客观来讲,这个举措无疑是不明智的。这就像饥饿的天真小鹿冲向明知有猎枪的村庄。

但事实上,对面也许有猎枪,谢盛谨并不是天真的小鹿。

邵满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只是点点头,言简意赅:“要我做什么?”

“我要把那条手链送到那位长辈的手中。”谢盛谨思索道,“我要借助那条手链给她传递一条信息,邵哥能做到吗?”

“将信息附刻在手链上吗?”邵满想了想,“我将设备和技术利用飞机交给你的同伴,然后让他们来完成?”

“对。”谢盛谨笑起来,“邵哥真了解我。”

“你需要传递什么信息?”

“两条消息。”

谢盛谨说道:“一条给下属吩咐部分事宜,另一条是传话。”

邵满洗耳恭听。

“第一条,让程绫竞争公平教教母的位置。”

平地惊雷。

邵满被炸得汗毛林立。

但很快他按耐住心底滔天巨浪,克制住自己,没去仔细思考这句话的潜藏意思,收敛表情问道:“第二条呢?”

谢盛谨却没急着说正事。她端详着邵满转瞬即逝的细微表情,微笑着说:“邵哥,你可以问的。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不就是要共享一些无伤大雅的秘密吗?”

邵满非常老实:“我怕我问了就有伤大雅。”

“不碍事呀。”谢盛谨说,“你可以过界一点,我不介意。”

“真的?”邵满扯了扯嘴角,“这是你说的哦,那我问了。”

他非常会摸杆子上爬,将脸皮的尺寸拿捏得厚薄合适。于是下一刻他就张了嘴,狡黠地问道:“我想问第二条是什么?”

谢盛谨愣怔了一瞬。

邵满视若无睹。他厚颜无耻、心安理得地用眼神催促她。

谢盛谨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般,打量了邵满很久。

“邵哥。”她轻声道,“你太让我惊讶了。”

第39章 下跪

“是吗?以后还有的你惊讶。”邵满摸了摸鼻子,“我这人很有意思的,怎么品都意味无穷。”

“邵哥得给我品的机会啊,是吧?”谢盛谨说。

“哪里没有机会?”邵满哼哼一声,“机会多的是!”

谢盛谨看了他一眼,“那就好。”

邵满被她这眼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坐直了身体。

谢盛谨却刚好低头,“那我就说第二条。”

“技术我就不掺合了,术业有专攻,我不太了解。”她说,“传话内容就一句,告诉她……”

“什么?”邵满竖起耳朵听,兴致勃勃地拿笔准备记下来。

谢盛谨顿住了。

邵满敏锐地感受到她在思考……也许早已有答案,只是在纠结,在组织自己的措辞。

她的眉心微微蹙起,眼睛盯着桌面,思索得异

常认真。

在逐渐安静下来的环境中,邵满开始发呆。

人在发呆时能听到许多窸窸窣窣的杂音,比如轻柔的呼吸声,衣物与桌面摩擦的声响,门口的吵闹,工具器械的齿轮转动。

突然一道声音从这些杂音里奋勇而出,如惊雷般炸响在邵满的耳边。

“……我很想她。”

谢盛谨轻声说道。

邵满执笔的手一顿。

这是一行含情脉脉、情真意切、缠绵悱恻的文字,适用于古今中外任何需要直抒胸臆的场合,但是此时的谢盛谨没有表情也没有语气,于是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地冷酷,像一句杀心暗藏的死亡宣言。

“确定吗?”邵满问。

他还以为会是什么挑衅的话。类似“老东西你敢”“一而再再而三三就砍你”“与其算计我不如算算自己的命还有多少”诸如此类的狠话。

他低估了对面的人对谢盛谨的重要性,也高估了谢盛谨的愤怒。

或者谢盛谨并非没有愤怒。

也许愤怒只是被隐藏起来了,她有更妥善的方式来处理她的愤怒,她要对那个人表达的不是愤怒,而是游刃有余的挑衅,和胜券在握的无动于衷。

愤怒是一种失去理智的情绪,可以表示在亲近的人面前,但绝不能展示在敌人面前。

“就这四个字吗?”邵满问道,“不需要别的?”

“不用。”谢盛谨侧脸,朝他笑笑,“就这样。”

“我要让她辗转反侧、朝思暮想,被愧疚和后悔折磨得寝食难安。”她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声音很轻,“……才以解我的心头之恨。”

“我能问一下吗?”邵满看着她,“这个ta是谁?呃,不方便说也没事。”

“没什么不方便的。”谢盛谨漠然地说,“她是谢明耀的母亲,我血缘关系上的舅妈。”

邵满感到了一丝情理之中的恍然。

“你恨她吗?”他问。

“当然。”谢盛谨的眉眼一弯,“怎么会不恨?”

“我恨她恨得刻骨铭心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她碎肉剐骨、处以凌迟之刑。”

她的十指交叉,微微用力,骨节处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我一定要赢。”

谢盛谨浓密的睫羽一扑闪,垂下眼帘,语气如宣誓一般虔诚:

“——然后抓住她。”

……

厉缜再次上门是第二天早上。

邵满送何饭上学去了,只有谢盛谨一人在修理铺内。

大门被推开,门口依然熙熙攘攘地堵了一群人。无论是无涯帮还是公平教,他们都默契地执行了分班轮转的制度,誓不被对方比下去。

冰冷的风被来人推开大门时衣摆的猎猎声响带了进来。

谢盛谨抬头看了来人一眼,低下头,用汤匙搅动着牛奶,发出碰撞碗壁的叮铃声响。

“邵先生不在吗?”厉缜走进来,迅速扫视了一周,最后目光定格在坐在桌前的女孩身上。

“不在。”谢盛谨伸出手示意她坐下,“现在你可以尽情地发挥了。”

“殿下对我似乎很有意见。”厉缜拉开椅子坐下来,脊背挺直,双手放在桌上,诚恳地问道,“我应该怎么改善我的初印象?”

谢盛谨对她称呼不置可否。

“不用叫我殿下。”她说,“我不需要心思深沉还会叛主的狗。”

厉缜没有生气。

她好脾气地笑笑:“良禽择木而栖,狗应该也有选择主人的权力吧?”

“我怎么知道这条狗会不会反咬我一口。昨天不是说要斩尽杀绝斩草除根吗?”谢盛谨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停在面前的牛奶小碗上,哼笑一声,“也许我答应你的下一秒,外面就是重重追兵。”

“很抱歉,殿下,昨天是我考虑不周了。”厉缜利落地道歉,那张平平无奇但坚韧沉静的脸上并没有着急的神色。她一直坦然而镇定地坐在谢盛谨的对面,语气不急不缓,“我知道,殿下想要我的投名状。”

她说:“所以我今天带了足够的诚意才来的。”

谢盛谨没说话。

厉缜抿了抿干燥的唇,继续说道:“除了通讯器外,教父与谢明耀在福利院里利用特殊手段交流,这一点我没有参与,由使徒02全程负责。使徒02是福利院的院长,他从谢明耀手中获得脊髓液,30或31个一二圈层医用级标准脊髓液放在一个庞大的冷冻集装箱中,每个月都从贫民窟的出入境关口被隐蔽地运输进来。每天开盖的密码都不一样,由谢明耀远程控制。”

厉缜继续说道:“原本集装箱是放在公平教教堂内部,但教堂的四面八方都引人注目,如果一次性送入大的集装箱很难不被无涯帮觉察。贫民窟三个居住区,东区比起另外两个就太小了,无涯帮一直对公平教虎视眈眈,一心吞并壮大自身,然后往外扩张。但公平教有程家的人在背后站台,不是无涯帮这个土生土长的贫民窟小帮派动得了的。”

“每个月送一次。”谢盛谨重复道,“我来贫民窟也不过一个月左右。”

“他们早就勾结上了?程沉知情吗?教父也心思不纯吧?”

三连问。

三连杀。

厉缜垂着头,沉默不语。

谢盛谨笑起来:“怪不得狗会叛主呢,原来是有学有样呀。”

她的话实在恶毒。

厉缜沉默地注视着谢盛谨。

对面这人穿着普普通通的浅蓝色外套,头发随意扎起来,青春洋溢得能去任何一个校园剧里当做主角。她的眉目浓墨重彩,轮廓如同雕刻,以她为原型的每一幅画卷都足以胜任任何一座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但同时这个人的语言跟淬了毒似的毫不留情,字字句句一针见血戳人痛处,尖锐刻薄得使人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堵上她的嘴。

厉缜一直沉默着。

她不太能摸清谢盛谨的性格。太多变了,像狠毒的皇帝,也像任性的公主。从她搜集到的资料来看,这人甚至也可以是促狭的朋友——

“嘿。”

谢盛谨伸手在厉缜面前挥了挥,眨眨眼,小声地喊她,“怎么啦?呆住了?我的话让你不舒服了吗?”

“别这样。”她说,“我会很愧疚。”

但厉缜全然找不到她脸上一丝一毫的愧疚神色。

厉缜并不因为谢盛谨将自己看作一条蠢笨无能的狗而生气。在她这个年纪,别人的嬉笑怒骂已经不值当什么了,而上位者的羞辱更是一种另类的指引。她没觉得委屈,也不觉得耻辱,她能从话语中获取讨好的路径,也可以反思自己企图达到目的时表现出的不当之处。

从昨天离开的时候,厉缜就知道,自己的这步棋走错了。

邵满在前,谢盛谨已经不缺一个能为她联系外界的人了,她现在缺的是情报以及毫无原则的顺从。

而厉缜既没做到顺从,也没有将情报毫无保留地给出。她在拿腔作调,还诡辩奇辞试图威胁对方。

于是她说道:“……我没有资格评价教父。很抱歉,我不能和您一起对他的行为肆意指摘。”

“他收留了我和我的女儿。如果没有教父,至今我还在贫民窟的惨淡生活中一路摇尾乞怜,艰难求生。”

谢盛谨松开手,玲珑小巧的汤匙掉进空荡荡的杯底,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厉缜心头一震。

“大义凛然。”谢盛谨评价道,“一表忠心。”

“但是对象错了。”她说。

“这句话不应该在我面前说,你应该现在立刻转身出门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说你何等后悔何等忠诚。你找错人了,厉女士。”

厉缜摇摇头:“我不是想表达我的忠心。我和他已经钱货两讫,我不再亏欠他什么,只是我依然感恩于他当时的收留,不会责骂与侮辱他。”

谢盛谨好奇地问道:“怎么两讫的?”

“他想把我的女儿送给程家当实验体。”厉缜平静地说,“公平教作为程家手下的隐藏势力,为程家做事理所应当。福利院就是最明目张胆的实验体收集区,只要确认没有父母没有亲属的孩子,都会被统一送往一二圈层。贫民窟出入境极其严格,也不过是一层次最顶级的世家财阀们在相互监督,相互压制。这么多

年持之以恒、源源不断地送出实验体,即使程家每次会花大价钱来压下这件事,怎么可能如今都不动声色毫无消息流出。我合理猜测,这些事在别的家族中也不是什么隐秘。”

“殿下如今尚未掌权,对这些也不清楚也是理所应当。”

厉缜突然跪了下来。

她的膝盖与光滑地面碰撞时发出沉闷有力的声响,像心中巨鼓敲击落下时的一锤定音。

她的脊背笔直如磨刀利石的石板,从脊椎到尾骨落出一条尖锐的线。而她的颈部却低于这条原本应该势如破竹的直线,头颅悄然垂下,像古代骑士对君王行的臣礼。

“我知道殿下想要什么。昨天我已经告诉教父您身受重伤性命垂危,期望能够让您得到短暂的轻松。我既不畏惧失败的清扫,也不沉迷成功的喜悦,待我回到家族,定会尽我所能,助殿下一臂之力。”

“我会将我知道的所有情报和信息事无巨细地告诉殿下,以换取我和女儿的一切生机。”

她一直低着头,字句恳切:“请殿下原谅我之前的所有隐瞒与狡诈。如果您实在有所顾虑,可以将微型炸弹埋入我的身体。我的命随时都在您的掌控之中。”

谢盛谨垂着眼帘看她。

片刻后。

“过来。”她说。

厉缜犹豫片刻,没有起身,膝行至她的脚下。

紧接着她感受到肩胛骨与脖颈之间传来了一丝细微的疼痛。

“可以了。”

谢盛谨站起身,将椅子推至桌面以下,随即转身离开。

她的话语遥遥传来。

“明天这个时候,带着你的诚意来见我。”

第40章 从龙之功

厉缜推开大门,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队长……队长!”

后面一小溜人踉踉跄跄地跟着。

厉缜脚步不停,厉声命令:“站在原地!”

后面的人唰得停下。

她冷声道:“好好守着,我自有安排。”

于是一行人在身后恭敬地注视着她的身影消失在24街的尽头。

几秒后,他们垂着头,默默对视。在无声的交流中达成一致后转身,返回,继续杵在修理铺门口当门神。

……

“教父。”

厉缜恭谨地站在起居室门外,抬手敲了三次,接着后退一步低头等待。

“吱呀——”

门开了。

教父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英俊硬朗的脸上微笑着,手里牵着一个纤瘦的女孩。

“来接小嫖的?”教父将厉嫖的手递出去,“这两天都住在旁边的客房里,很乖巧呢。”

“是的。”厉缜拉过厉嫖的手,“谢谢教父。”

接着她拍拍女儿的脑袋,低声道:“先回家吧,我还要与教父商量一些事情。”

厉嫖今日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呢绒格子裙,戴了一顶浅咖色的帽子。

她扬起头,努力朝母亲微笑了一下:“好的妈妈,要早点回来哦。”

“当然。”厉缜亲吻了女儿的面颊,拍拍她的脑袋,然后直起身,朝教父的起居室内走去。

门在厉嫖眼前被关上。

她沉默地站立着,望着这扇关闭得严严实实的木门,抿了抿唇。

接着转身,沿着走廊朝外走去。

她似乎有什么心事,一路的手划过墙壁上的装饰物和花纹,感受着凹凸不平的触感,低着头,走得很慢。

路上她遇到了使徒02。

“罗伯特叔叔。”她喊道。

“诶,小嫖啊。”

罗伯特快速应了声,与她擦肩而过。

他看上去很急,脚步匆匆,没有与厉嫖寒暄。

厉嫖安静地看着罗伯特叔叔到了走廊尽头。

敲门,门打开,他进入,然后门关上。

期间她一直期待着能看到母亲的身影,但什么也没有。

厉嫖转过身,慢吞吞地继续朝外走去。

这条路她走了很多次。

在童年时候她就经常被妈妈带进教堂,然后安静地等待妈妈完成工作后带她回家。一路上她会遇到巡逻队和其他使徒、白袍修士,但从未像今天一般紧张。

厉嫖的胸前有一个公平教的纹章。所有人看到她都会放行。

其实哪怕没有这个纹章,她也能在教堂内畅通无阻。她在教堂里呆了大约十年,经常在这里等待妈妈。她每日都被妈妈打扮得干干净净,安静而乖巧地坐在教堂内看书来打发时间。哪怕大部分人没有见过大名鼎鼎的使徒01,也知道公平教内有个高层的女儿叫做厉嫖。

大部分资历较老的白袍修士和巡逻队员都认识她,甚至有不少会在看到她时笑着朝她打招呼。

厉嫖感觉自己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

但之前是不会这样的。

之前她会用同样灿烂的笑容回应这些熟识的人,朝他们问好,然后被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一丝容貌的妈妈带离教堂。

她谨慎地回想着自己原来的表现,像一个演员一般模仿着从前的自己。

她的步子也必须不快不慢,不能太活泼也不能太沉重。

厉嫖终于走出了教堂。

但她丝毫不敢放松。

她微不可察地舒口气,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厉嫖和厉缜住在41街。

这条街算得上东区的富人区。

街道上的行人熙熙攘攘,他们身着风格各异的服装,高科技材料与复古元素各有展现,金属义体、电子眼等机械部件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

街道的宽度甚至可以驶过并排的车流。造型奢丽的跑车划出一道绚丽的光轨,光滑的车身上两边街道的霓虹灯牌像电影场景一样流过。

无论多少次,厉嫖从旁边街道拐入41街时都会感受到一种撕裂般的矛盾感。

但妈妈告诉她,如果能回到二圈层,她能看到比41街更为奢华富丽的场景,那里有永远不会熄灭的灯,昼夜不停的音乐和欢呼,富足的能源充斥着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哪怕吃一半倒一半都绰绰有余。

妈妈说41街是上面世界的仿造品。

这里有永远都难以清扫干净的垃圾、人群里不断冒出的怒吼和脏话和街角边衣着破烂的车夫。

因而厉嫖对上面的世界生出了一丝期待。

她的心情复杂,心乱如麻,在拥挤的人潮中被不小心撞了一下。

那人也没有道歉,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等厉嫖抬头时,对方已经隐没在人群中。

她没有在意,继续往前。

厉嫖进入街道中的巷口,左转,人脸识别的门锁自动打开。她上楼,打开房门,进入家中。

光洁明亮,温馨漂亮。

这是她和母亲的家。

她坐在沙发上,终于将凝结于心的郁闷化成一口气长长地叹出来。

她终于可以放松一下自己僵硬的躯体了。

厉嫖朝沙发的靠背上倒去,蹬掉拖鞋,趴在绵软的沙发上,像只八爪鱼一般抱住巨型靠枕。

长时间的神经紧绷让她太疲惫了。不知不觉她就睡了过去。

……

厉嫖首先闻到的是面包的香甜味。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接着缓缓睁开眼。

“小嫖?”

厉缜站在餐桌前,侧头看过来,“醒了吗?那就过来吃饭吧。”

“好。”

厉嫖低低地回应道。

桌上只有面包和便利店的熟食品。

注意到她的眼神,厉缜有些愧疚地笑了笑,“抱歉,妈妈今天太忙了……”

“不。”厉嫖打断了她的话。

在厉缜惊讶的眼神中,她摇了摇头说道:“不要这样,妈妈。不要向我道歉。永远。”

沉默了一瞬,厉缜微笑起来,摸了摸厉嫖的头,“好。”

“今天没什么事吧?”她拾起刀叉,语气随意地问。

“没有。”厉嫖再次摇头,“跟之前一模一样。”

“你呢,妈妈?”她问。

厉缜握住刀叉的手顿了顿。

“我也是。”她说,“进展很顺利。”

“但你昨天回来的时候很压

抑。真的没事吗?”

“嗯。昨天……”厉缜低声道,“是我没有掌握好方法。”

“妈妈。”厉嫖突然说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厉嫖思考着,说得缓慢,“是个不能用一句话概括的人。”

接着她站起身,从桌子底部摸出一个屏蔽器,“啪”的一声打开。

“不是已经开了吗?”厉嫖疑惑。

“双重保险。”厉缜的语气温和,“现在是特殊时期。”

“那好吧。”

厉缜坐回桌前,重新思考着自己的措辞,“刚刚说到哪里了……哦。”

“她是个非常复杂的人。”

顿了顿,厉缜说道:“我不确定她每句话的真实度。狡诈善变、冷漠无情。”

“这样吗?”厉嫖若有所思。

“你似乎有其他看法。说说看?”

“也不算看法,妈妈。”

厉嫖无奈道:“你不要太把我说的话当一回事啦。”

“我没有啊。”

“有的。”

“好吧。”厉缜承认了,“那你说说。”

“我见到她的时候,是在老猫的店里。我的义眼已经开始排异,于是我当时在挑选一款可以替代的新款。”

但厉缜此时的眼睛根本没有义眼的典型痕迹,无论是睫毛、瞳孔、晶状体,都和真实的眼睛别无二致。

厉缜皱着眉,认真地听着。

厉嫖:“她一眼就注意到我了。”

“嗯,你给我讲过。”厉缜说道,“也许是因为当时只有你一个客人。”

“不。”厉嫖摇头,“不是那种注意。是……标记可疑人员那种注意。”

她轻轻缓口气:“感觉就在一瞬间,我的异常已经被她发现了。她肯定注意到了我的慌乱,妈妈。她不惊讶你找上门,因为知道我看到她后必定会告诉你,而你至今没有声张。”

“嗯,嗯。”厉缜安抚她,“是的,这恰恰说明她也明白我们的意思。不要紧张。”

“不,不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厉嫖说道,“她对我很礼貌。”

“……什么?”

直到此时,今天的厉缜第一次流露出震惊的神色。前面的所有内容都是她已经听过的,并反复询问过女儿,在她前往与谢盛谨见面时,已经将女儿与谢盛谨的相遇故事背得滚瓜烂熟。

但这句话让她结结实实地惊了一下。

“礼貌?”她咀嚼着这两个字,“这看上去似乎自相矛盾了。”

“是呀,妈妈,我看不懂她,但能感觉出她很危险。”厉嫖将手搭在妈妈的腿上,仰望着她,“你今天居然还嘱咐我,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要告诉教父关于她的事情。我好担心你呀,妈妈。”

她浅棕色的眼睛像森林里的小鹿。

“妈妈心里有数。”

厉缜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拍拍厉嫖的手背,低声道:“我们一定会去二圈层。脱离贫民窟,回家,然后把你的眼睛治好……”

她的声音低得近乎要听不见。

“教父目前不会对你做什么了,我也不会让任何人有伤害你的机会。”她喃喃道,“等回到二圈层,一切都会好起来。”

厉嫖仰着头:“回到二圈层就可以脱离那位了吗?”

“不。”厉缜理智地摇头,“那只是开始。如果她需要我,那我就是她的刀和剑,她忠实的拥趸,拼尽全力送她坐上皇位。”

“如果她失败了……”

“我们不回避失败。”厉缜说道,“但只要依靠她离开,我在所有人的眼里都自动变成她的阵营。届时只有赢和输两条路。失败也许会直接打破来之不易的平静,甚至可能重新陷入生死逃亡。”

“但成功的话——”

尽管屋内只有自己的女儿,还开启了重重屏蔽,没有人会泄露出她们的话语。但可能是因为接下来的话太震撼太庞大,厉缜情不自禁地再次压低了声音。

被克制而显得轻缓的呼吸声中,她用气声缓缓念出最后的话语:

“这就当属从龙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