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共犯
“啊……”邵满一愣,“这确实有点冒昧了。”
短短三个字不仅打通了邵满的任督二脉,还打通了男孩的嗓子。
哗啦一声,男孩迅速的转身带来衣袖与风声摩擦的声响。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脸色惨白,眼睛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因为抿唇太过用力,嘴唇上有明显的齿痕。男孩自下而上抬眼,紧紧地盯着谢盛谨:“你之前就知道?”
“我知不知道跟你有什么关系?”谢盛谨低头看着他,“怕的不是我知道吧?怕的是你朋友知道?”
在男孩一片惨然的脸色中,她笑了笑。
“放心,没那么
多人关心你。”她懒洋洋地说,“上次见面我只是记住了你的脸而已,没空对你上下观察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施以同情之心。”
谢盛谨侧头看着邵满:“我随便猜的。我也没想到自古以来神父的爱好一点没变。”
“……是,”邵满沉默,然后困惑着,自言自语,“这是什么职位传承?”
“使徒02算半个神父吧,不完全。所以应该不是只喜欢小男孩。”谢盛谨打量着男孩的脸,问道,“你的同伴也遭殃了?”
男孩紧咬住唇,一声不吭。
“没事。”谢盛谨拍拍他的头,“你好好带路,从今天开始再也没有这种困扰了。”
男孩以为她在强调之前的承诺。
他蹙着眉,思索着什么,几秒后下定了决心:“好。你不能反悔。”
“嗯嗯,不反悔。”
谢盛谨说:“你快点。那些做操的小屁孩要回来了。”
“已经走得很快了。”
男孩转过身,闷闷地说。
谢盛谨跟在男孩身后,跟着邵满一路说说笑笑,步伐轻快,像来春游的参观人员。
“怎么这么清闲?”邵满好奇,“今天到底是要准备做什么的?”
“碰碰运气。”谢盛谨说,“全凭天意,所以没必要紧张。”
“如果运气不好呢?会不会打草惊蛇?”
“如果这小孩不去告密,那就没事。”谢盛谨气定神闲,“一旦有事,我就把锅推到他身上,然后解决他。”
男孩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凉意。
他忍不住加快了步伐,几秒后他还是沉不住气,不服气地质疑:“如果是你自己的问题导致暴露呢?”
“那我不管。”谢盛谨非常无赖,“我是一个不喜欢承认自己错误的人,凡要做事必定会找一个背锅对象。”
邵满嘎嘎嘎地笑起来。
他一边乐,一边不自觉地摸了摸谢盛谨的脑袋。
男孩一下子被堵得说不出话,闷闷不乐:“……你好过分。”
“过奖,夸我的话没必要说。”
谢盛谨指了指前方,“注意,转弯了。”
“我看得到。”男孩低声说,“转弯后就下楼。楼梯是声控灯,小声点。”
他们绕过这道弯。
踏入昏暗的楼梯。
三个人都放慢了步伐。男孩走得尤为小心,连呼吸声都放缓了。
他们下楼,轻声而缓慢,肃静地走在漆黑一片、没有灯光的楼梯间。
又一个转弯,谢盛谨摸了摸胳膊,感受到从底部自下而上传递的冰凉寒意。
旁边两个人都没有察觉。
她没有说话,安静地走着。
“咚。”
一声轻微的撞击声。
男孩的动作骤然僵住,眼睛瞪大,嘴唇紧咬,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咚。”
第二声。
“咚、咚、咚、咚……”
连续不断,有规律的沉重闷响。
并不激烈,也不急缓。
楼下的声控灯逐渐亮了起来。冷白色的光逐渐蔓延到楼下,谢盛谨已经可以看到底下的大致布局。
男孩颤抖着,艰难地转过身,朝两人做出一个“向上”的动作。
他在试图让两个人回去。
但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中却透露着绝望。
楼下逐渐上行的人还未发现异常,正在朝他们的方向走来。如果他们按照刚才不触动感应灯的速度返回撤离,根本不可能在那人发现之前离开!
男孩的身体摇摇欲坠,他崩溃地感受到底下逐渐明亮的灯光。
他无力地朝楼梯上方走了两步,站在谢盛谨面前,抓住她的衣服,手指的颤抖沿着衣物传给谢盛谨,他隐隐通红的眼睛尽是绝望与恳求。
但谢盛谨平静地看着他,没动。
邵满在她旁边,插着兜,悠闲的样子。
男孩的神情倏地凝滞了。
他根本不理解这俩人为什么还不逃跑。但只要他们不动,如果他独自逃走,一旦遇到底下的人,他们依然可以向其告发自己,甚至连累自己的伙伴。
前后死路一条。
福利院里的痛苦,被抓回来的绝望,连累朋友的愧疚,一直承受着如同巨山一般压力的男孩终于绷不住了。
他的嘴角因为痛苦而抽搐着,指尖脱力,骤然松开了谢盛谨的衣角。
他麻木地转过身。
横竖都要死,还不如快点。只是他没想到,原来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底下那些失去意识的实验体之一。
他正陷入情绪的崩溃时,下一刻,肩膀被身后的人按住。
谢盛谨凑近男孩的耳朵,小声问道:“下面的人是?”
“……院长。”男孩嗫诺着,“只有他才能到底下去。”
“啊。”谢盛谨轻轻地说,“天意来了。”
她的语气里有诡异的兴奋。
男孩觉得自己的思维已经锈掉了。
“……什么?”他问,“什么,天意?”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她轻声道,“我今天来这里,全凭天意。”
“现在天意来了。”她指了指前方,“你小声点,万一他听到声音不来了,我就把锅推到你身上。”
男孩感觉自己已经听不懂人话了。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但组合起来就如天书一般难以理解。
“站后面去。”
谢盛谨用气声说。
这下男孩听懂了,他飞快地看了谢盛谨一眼,照做。
又是十几秒过去。
此时他们与底下人的距离仅仅是楼梯上下相邻的两个梯段。
只要院长转个身,他就能看到鬼鬼祟祟站立的三个人。
……不。鬼鬼祟祟的只有男孩一个,剩下两个神经病站在楼梯的平台处,站得理所应当,站得心安理得,站得理直气壮。
男孩听到了底下院长的转身时鞋底摩擦的声音。
声控灯亮了。
他屏住呼吸。
“咚咚”的沉重脚步停了。
男孩紧张到听到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心跳。衣物摩擦声也被极致放大,他紧张得牙关颤抖,呼吸困难。
院长又走了两步。
然后停下。
他眯着眼,如鹰一般环视一周。
“谁在那里?!”
他沉着声音,厉喝道。
他们暴露了。紧绷的气氛一触即发。
男孩神经质地咬着指甲,看到谢盛谨低下头,摸了摸兜。
然后抬头,平静地应答道。
“我。”
男孩瞳孔一缩。
下一秒谢盛谨消失在他的眼前。她的身影似乎还残留在刚刚的地方,但男孩已经看到她站在了向下的楼梯上,与院长近在咫尺。
“砰。”
沉闷的一声。
他看到谢盛谨利落地一脚踹在院长胸膛,踹得他猝不及防目眦欲裂,在挣扎中他的手臂挥出来试图扇打开面前的人,就像一只发育不全的扑棱蛾子一般可笑。强大的撞击让他的身体也无法控制地后仰,就当这个矮小的中年男人就要像一颗鹅卵石一般骨碌骨碌地滚下去时,谢盛谨一把掐住了他的衣领。
但马上衣领就因为过强的牵扯力裂开,发出响亮的裂帛声。
似乎没料到堂堂福利院院长、公平教使徒01的衣服料子如此不堪一击,谢盛谨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松开手,反手朝他后颈一劈,接着抬脚一勾。
男人被一股庞大的后推力挡了回来。
谢盛谨抵住他的脖子,一伸手——
一管针剂在空中划出一条漂亮的抛物线,稳稳当当地朝谢盛谨飞来。
谢盛谨头也没回,准确地抓住针筒。
她收回手,弹掉针管,暴露出针头,抬手,对着男人静脉一扎。
液体快速注入其中。
谢盛谨取下针筒,交给走过来的邵满。
“如何?”邵满饶有兴致地问。
“要等一会儿。”谢盛谨说。
“醒来后他记得这段事吗?”
“一般来说,记不得了。”谢盛谨顿了顿,“我第一次就记不得。后面全凭抵抗力和神经元控制器。”
“这样啊。”邵满怜惜地摸摸谢盛谨的脑袋,“没事,以后不会出现了。”
谢盛谨仰起脸,朝邵满抿唇,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嗯。”
这时候邵满突然注意力一偏,盯着谢盛谨头顶,发现了之前没注意的细节:“哎,长高了?”
他伸手比划了下。
“有吗?”谢盛谨站直了些,“可我看邵哥的视角和之前一样啊。”
邵满听了一耳朵,心里一跳。
谢盛谨说话真具有艺术性。
邵满很多时候都在感慨这人怎么这么懂如何对着他心窝子戳。
他品着这句话,沾沾自喜的心情逐
渐蔓延,除此之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难得矜持地轻咳一声,“哎呀……自己长高是看不出来的,回去我帮你量量身高。”
“好。”谢盛谨伸手比划一下,“可能真的长了一点。邵哥做饭太好吃了。”
“以后每天都是我做!”
谢盛谨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邵满被谢盛谨的脸晃了下神,但也没有沉醉在美人计中太久,清醒过来,咳一声,“呃,这个还是要看情况。”
谢盛谨不依不饶:“哪种情况叫好?”
“……今天就挺好。”邵满妥协了,“今晚回去我做。”
声控灯一直亮着。
窝在墙角的男孩盯着地面的院长,又盯着一直窃窃私语的两人,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再说话,所有人都要来了。”男孩稚气未脱的声音在角落幽幽地响起。
“你是共犯。”
谢盛谨头也不回。
“把你院长搬到下面去,快点。”
第52章 实验室
最终也没让男孩来搬。
他那单薄的身体,正在发育的个子和细瘦的胳膊,连院长的身体都挪不动。
邵满到底没有谢盛谨那么铁石心肠。他咂咂嘴,最终还是良心发现,觉得他们也不能这么虐待小孩。
“我来吧。”他弯腰,一伸手,把不省人事的使徒02扛起来,甩在肩上。
一百多斤的重量对他来说不算太重,但也不轻。
“喂。”邵满的嘴闲不住,他看着前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走在前方带路,没回头,但也知道他在叫自己。他闷闷地说:“小树。”
“这不会是什么昵称吧?现在的半大小孩流行这样吗?”邵满想了想,补充道,“虽然还挺可爱的。”
“就是名字。”男孩无奈地说。
他麻木地说:“除非我们能被领养出去,是不会有真正的名字的。如果我被送去了贫民窟外成为有生命的实验体,那这个名字会重新改成一段编号。”
邵满和谢盛谨对视一眼。
邵满领悟到谢盛谨的意思,朝着男孩问道:“送去做实验体是你们公开的认识,还是只有你发现了?”
“只有我。”男孩扯了扯嘴角,“恋童癖根本就不算什么,至少我还能活下去。福利院底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才是我想跑的根本原因。”
他侧过脸看了一眼后面的人,怀揣着小小的、属于孩子的拙劣试探,说:“你们好像不怎么惊讶。”
“实不相瞒,在下还有一重身份。”邵满拍拍男孩的肩,“其实我是天师,可以预言的那种。我昨日夜观天象发现此地荧惑守心、太白经天,奉大仙之命特意化作人形来此处观察。你看,这不一抓一个准。”
男孩没怎么读过书,但并不代表他蠢。
他正无语着,想说“你不想说就不说,没必要敷衍我”的时候,突然灵光一闪福至心灵,觉得这人未必在敷衍他。
从刚见面开始,这神经病的思维好像就是一直这么天马行空,满嘴跑火车般胡言乱语,而且这并不是针对他,毕竟他跟旁边的人说话也这样。
男孩悟了。他闭嘴了。
邵满没注意到他的小情绪。
他扭头对谢盛谨咬耳朵:“你说我们会不会遇到程家从上面下来的人?”
“不会。”谢盛谨说,“公平教的人会把人运到出入境处,程家派来的人只负责接收。”
邵满琢磨一下,觉得不对,“这么大规模的运输,我怎么从来没发现过?以我的聪明才智,不得早就混进去跑掉了?而且出入境审查严格得不行,这么多小孩,唰得一下就出去了?”
“邵哥也说了是小孩。”
谢盛谨走在邵满身边,不紧不慢地和他保持固定距离,“我不知道运输的具体方法,但装箱关笼还是可以想象的。厉缜告诉我,程家做这事不是什么秘密。这是共识。”
她低头看着地面,轻声道:“也许是整个世家财阀的共识。”
“为什么……”邵满疑问刚刚说出,就明白了。
程家是五大财阀中唯一将医疗技术玩到登峰造极的世家。
越有钱的人越不想死,手握权力的人越想长生。每个财阀家族都默许、甚至期望程家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突破,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代价——也许贫民窟贱民的生命都不能称为代价,这当然是可以被接受的。
五大财阀共同看管着贫民窟的出入境,相互监督,相互针对。高科技审查和监察局检测都不是最直接有效的手段,见不得别人得利的人心才是最锋利的必杀器。也因此贫民窟的入境本就困难,但出境更是难如登天。而财阀世家们在无需多言的默契中,纷纷向程家打开了运输实验体的大门。
而念此即彼,谢明耀当初派来暗杀谢盛谨的那些人,也许根本就没有让他们回去的打算。受到欺骗的雇佣兵们可以就此一直留在贫民窟打转,对雇主隐瞒的愤怒得不到发泄,将全部汇聚在谢盛谨身上,造成持久而烦不胜烦的骚扰。长期以往,如果谢盛谨真的如假消息一般深受重伤,不堪其扰,那他们对她行动的干扰完全可以阻止她在十八岁之前离开贫民窟。表面看上去他们便没有了价值,离不开、走不了,但实际上他们仍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人口更密集、资源更丰富、科技更发达的北区和西区。
贫民窟的东区面积远远小于北区和西区,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另外两区都有军队驻扎。程家底下的公平教选择在东区发展出如今的局面,未尝没有其他四家的默许和限制。
东区,贫民窟里的贫民窟,也是被抛弃的试验之地。
纷乱涌动的念头在谢盛谨和邵满心中流淌。
楼道中没有了一直嘀嘀咕咕的交谈,突然变得很安静,只剩下三个人的脚步声。
带路的男孩没听到两人最后的谈话,正因为沉默的氛围而惴惴不安时,他在转角悄悄回头,却一眼就瞧见了底层的厚重大门。
大门呈现出通体银白的金属感,看上去精密而冰冷。门顶有一个接一个的小型齿轮,彼此首尾嵌合,一丝不苟地转动着,底部有极细微的缝隙,白色的雾气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男孩站在离它不远的地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蜷缩了下手指,直观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冰凉气息。
在此时楼上楼下似乎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割裂了,一道楼梯之隔,分隔着原始木梯和赛博科技的世界。
男孩转过头,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竭力镇定地朝两人说:“到了。”
“嗯。”
谢盛谨点头。
男孩几乎没感觉到有任何动静,一眨眼的功夫,他感觉一阵极轻的风掠过,谢盛谨已经站在了自己身边。
一瞬间男孩就感受到如山一般压来的磅礴压力。他侧过头偷偷瞟了眼谢盛谨,看到她眼神专注地盯着实验室的大门,眉梢下压,眼眸沉沉。他身边像竖立着一把几欲出鞘的利剑,凛冽冰寒之气带来的侵略感远胜过实验室冒出的冷意。
他忍不住偏了偏头。
就在此时谢盛谨却注意到他的视线般,侧过脸,朝他笑了笑。
她似乎有一种非常特殊的能力,可以随时在生人勿近与亲近柔和的气质之间切换自如。她这一笑,周遭的种种压迫和拘束全都崩塌,那把欲出未出的剑被啪的一下收束了,仔细一看剑鞘外壳居然还是薄荷味的冰淇淋。
“小树,”谢盛谨眨眨眼问,“是吧?”
男孩一下子感到无所适从。他不太适应地点头:“……对。”
“问你个事,行吗?”
难道我还能拒绝吗?
男孩如此想着,然后说:“好。”
“院长留在公平教的时间多吗?”
“很多。我经常看到他在食堂吃饭。”
“院长平时来找你,通常在什么时候?”
男孩表情未变:“他们去做操,或者晚上。”
“你是孤儿吗?”谢盛谨顿了
顿,“没有冒犯的意思,但是,你一睁眼就在福利院吗?”
“不是孤儿。我有一个姐姐,和我一样大,五六岁的时候我们才来福利院的。”
“你姐姐在哪里?”
“死了。”
男孩的眼睛极其快速地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节哀。”谢盛谨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诧和哀伤的神情,她的声音轻柔下去,“……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男孩摇头。”你怎么进去的实验室?”谢盛谨指了指前方,“就是这里。”
“他们有次没有关门。”男孩回忆道,“院长让我来他的起居室找他,正好当时这扇门是开着的,我就看到了。里面有很多人。很多小孩。和我的同伴。”
他终于变了变神色:“全都躺在实验台上。没有表情,脸都是青白的。”
“不一定是尸体。”谢盛谨说,“可能只是冷冻技术。”
“什么?”
男孩一怔。
“没什么。”谢盛谨的目光从他脸上略过,继续问,“院长知道你看到了吗?”
“他……不知道。”男孩沉默了几秒,摇摇头,“这里没有监控,没人知道我路过了这里。”
这里的确没有监控。
通常来说,只有存在大量电磁干扰器件的地方没有监控,因为有也无济于事。
“行。”谢盛谨点头,“最后一个问题,院长知道你逃跑的原因吗?”
“不知道。他以为我只是受不了他了。”
“好的。”谢盛谨站起身,“带我去他的起居室,可以吗?”
男孩一愣,目光飞快地从近在咫尺的实验室门口扫过,抬眼望着她:“你不是因为实验体来的?”
谢盛谨的目的达到,又变得冷淡了。她微笑道:“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是。”男孩低低地应诺道,“对不起。”
他道了歉。
谢盛谨对此不置可否。
她只是淡淡地说道:“快点。”
男孩下了台阶,绕圈,带着他们朝底下长廊的尽头走去。
声控灯一路接连不断地亮起。
尽头有个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小门。
男孩站住,看着两个人:“就是这里。”
谢盛谨上前,摸上门把手,她的手腕迅速而无声地一拧,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指尖飞速地闪过,男孩连那东西的残影都没看清,就见到门出现了一道缝隙。
谢盛谨轻轻一推。
“你先进来。”她侧身,懒洋洋地朝男孩做出邀请的姿势,“请。”
男孩沉默地走过去。
他进门,先开了灯。
然后熟门熟路地找了个角落站好。
一切正常。
谢盛谨走进去。
邵满跟在她身后,若有所思地将目光从实验室门口收回来,扛着使徒02踏进屋,顺手关了门。
第53章 壁炉
邵满将使徒02往他床上一扔。
“哇,累死我了。”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感觉脑袋里装得都是积水,放市场卖都是没人要的灌水猪肉。”
“很犀利。”谢盛谨拨动了一下被扔床上的人。
邵满笑一声:“其实你可以夸我是拉面师傅。”
“为什么?”
“因为一天比一天能扯啊。”
“什么意思?”
邵满顿了顿,看着谢盛谨。
几秒后他犹豫着问道:“你没见过拉面师傅?”
“嗯。”谢盛谨坦然点头,“听说过拉面,但不知道怎么做的。事情结束后邵哥带我去看看?”
“小事。”邵满扬了扬嘴角,“我记着啊。”
“事情有不少了。”谢盛谨提醒他,“还有哆啦A梦。”
“回去写个记录本。”邵满想了想,“一件事一件事地写下来,每做完一件就打个勾。”
谢盛谨的手从使徒02的颈动脉上挪开,“那本子不能弄丢了。”
“我做事你放心——”邵满停了下,“实在不行就写两份。一份备用。”
谢盛谨笑起来。
邵满假装没看到她促狭的眼神,东张西望:“是不是该到下一步了?接下来做什么?”
“拷问。”
“怎么拷问?”邵满看了眼床上睡得不省人事的人,“弄醒吗?”
“这个等下。”谢盛谨说,“麻烦邵哥把那小孩的听觉屏蔽一下。”
“别对我这么客气啊。”邵满没立刻行动,“下次记得去掉麻烦这个词。”
“那,”于是谢盛谨顺从地重新说了一遍,“邵哥把那小孩的听觉屏蔽一下吧。”
邵满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他朝一旁站立的男孩招手:“诶,过来。”
男孩沉默地走过来。
邵满开始从兜里摸东西。
他穿的是工装裤,裤子上一共有六个口袋,还都是深不见底的那种。
他往旁边一移,把椅子空出来,蹲在地上,面朝椅子,然后将一个又一个兜里的零件摸出来放在椅子上。噼里啪啦叮叮当当,清脆的撞击声响起,各种纤细精巧的物件在邵满手上像被翻出一朵朵花,他手上的动作非常快,快得男孩只能看到残影。修长的手指在翻转之间就能将构成的基本单位飞快地组装完成,短短二十几秒,一副头戴式耳机样的屏蔽器便完成了。
“给。”邵满递给男孩,“戴上。”
男孩听话地接过来,双手举起往头上一按。
邵满检查了一遍,转身向谢盛谨汇报:“他听不到了。”
“问他个问题。”
“哦好。”
邵满转回身,给男孩打了个手势,示意他闭眼。
确认男孩闭上眼后,他想了想,问道:“你姐姐怎么死的?”
没有动静。
连眼皮都没颤抖一下。
邵满侧身,正好对上谢盛谨投来的目光:“看来是真的听不到了。不然现在应该已经蹦起来了。”
谢盛谨正将新一管的药液注射给使徒02:“邵哥也发现了?”
“还行吧。”邵满挠挠头,“一个小孩而已,藏得了什么事。”
谢盛谨看到使徒02的眼皮开始轻颤,“快醒了。”
“这小孩怎么办?”邵满问。
“让他睁眼,然后去一旁站着。”
“让他看着吗?”
“看着吧。”谢盛谨瞟了男孩一眼,“反正这也是个不安好心的。”
于是邵满碰了碰男孩的额头。
“你可以睁眼了。”他说,虽然知道男孩听不到。
男孩在感受到触碰的一瞬间就抬起眼。
邵满给他指了指斜后方的位置,示意他过去站着。
男孩听话地走过去。
谢盛谨收回视线。
接着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等着昏睡不醒的使徒02醒来。
两分钟后。
罗伯特觉得自己像睡了很长的一觉,以至于他的脑袋隐隐作痛。
意识先行恢复,接着是手指动弹了两下,眼皮跳了跳,他迟缓地恢复着身体各部分的感觉。
但是他至始至终觉得自己如在云端,飘飘然的,踩不到坚实的地面。他像被人带上了飞机,安安稳稳之时却陡然遭遇乘务人员大喊“出现意外”的警告,于是茫然而慌乱地绑上了安全装置,被乱成一团的人潮拥挤着走到飞机出口,手足无措时被后面的人抬手一推——
他径直落下。
罗伯特惊恐地尖叫着,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从万米高空垂直掉落,呼啸的狂风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脸,他不受控制地在空中翻了个身,顶着巨大的暴风艰难地睁开眼,却瞳孔急剧收缩,目光瞬间凝固。
他看到自己的脸仍在飞机的登机口处,惊恐地望着下方。
扑面而来的失重和惊悚刹那间吞没了他。
罗伯特
猛地睁开眼。
视线尚有些模糊,眼前还阵阵发黑。
他缓了几秒,目光逐渐定住。
离他不远处坐着一个少年人。
容貌昳丽,神色冷淡。
不知为何,罗伯特瑟缩了一下。
“我问你答。”那人漠然地说。
罗伯特神志不清、恍恍惚惚地点点头:“……是。”
“谢明耀和教父平时在哪里联系?”
“就在这间屋内。”罗伯特小心翼翼地答道,“壁炉内部。”
谢盛谨给了邵满一个眼神。
邵满意外地挑了挑眉。他走到壁炉边,沿着边缘摸索起来。
“联系形式?”
“通讯数据库开启时,壁炉的火会燃烧,整面墙裂成两半。因为担心少爷不定期检查的探子知晓以及部分技术难关,所以通讯并不是实时,就以录音形式在通讯网上进行传递。壁炉内部是全息屏幕,左边是教父与谢先生的通讯日志,右边是与少爷的沟通面板。”
谢盛谨轻轻一挑眉,“你知道他们还有别的方式交流吗?”
“使徒01在负责一部分。但我没有权力过问。”
教父的胆子不小。甚至称得上胆大包天,铤而走险。
他将最重要最需要守护的秘密放在程沉的眼皮子底下,程沉当然想不到如此操作,他的探子长期以往习惯于松散的检查模式,当然也想不到。
但便宜了谢盛谨。
自贫民窟以来,她一直在找一份证据。
这份证据得是谢明耀公然残杀同族的直接证明,是他对少主之位不择手段的觊觎,是他没有将后手处理干净的遗留。这东西足以让他在长老院的怀疑下兵败如山,或在他们的逼迫下狠狠失势。而厉缜负责的通讯器并非直接的证据,通话记录与交流才是。
教父对最重要的两个心腹也选择相互隐瞒的方式,一个不清楚除了通讯器以外的途径,另一个也对通网加密录音形式之外的沟通一无所知。这让谢盛谨找到直接证据花了好一份功夫。
“能打开吗?”
谢盛谨问蹲在壁炉边研究的邵满。
“不太能。”
邵满遗憾地站起身。
谢盛谨盯着罗伯特:“你来。”
罗伯特站起身。
他感觉脖子有点痛,于是伸手摸了摸。
也许是哪里摔了。他没有在意,一瘸一拐地走到壁炉边。
他将里头货真价实的木柴拿出来,跪下身,开始沿着壁炉的缝隙抚摸。他的手指微微弯曲,但始终没有贴近壁炉的墙壁,空气中似乎有一层无形的阻力在隔挡他的接触。当指尖终于触碰到某个位点,仿佛一道电流般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让罗伯特的手臂微微一颤。
谢盛谨盯得很紧,手一直放在腰间。
刹那间壁炉周遭的光线如烟花般炸开,无数细密的光线交织、重组,像高山巨壁上崎岖的河流一般飞快地往外蔓延。电子河流所到之处壁炉内部的墙壁上隐藏的屏幕纷纷亮起,各种神秘的图表和不断跳动的数据像黑夜的孔明灯一般亮起来。
就在此时,意外陡生。
无形的熊熊焰火突然剧烈燃烧起来,看得见摸不着的火沿着数据河流迅速朝外蔓延,仅一眨眼便迅速烧成一片!
谢盛谨一瞬间就想到什么,她的反应速度和手上动作比急剧燃烧的火焰更快,阻隔脉冲器同时向两侧掷出,信息炸弹瞬间炸开,像黑客病毒一样的假数据流瞬间与烧起的虚拟火焰在空中对撞,噼里啪啦的撞击声和滴滴滴滴的数据处理一直响着,电子流飞快划过墙壁,伪装成砖石的屏幕由于过热的高温炸出了货真价实的火星,在壁炉外墙烧出焦黑的划痕。
中空的庞大壁炉屏幕上出现了红色的进度条。
进度条飞快地上涨,却在到达百分之四十的时候突然被横空截断了,刚刚扔出去的阻隔脉冲器终于在此时发挥了作用,进度条骤然停住,但一瞬间便开始滴滴作响,从中间分裂成左右两半——但它仍在动摇,深红的进度条颜色像呼之欲出的鲜血,随时准备喷薄而出。
这时,身后传来“啪嗒”一声。
进度条颜色如同画笔一挥,从红色变成绿色,眼见着就要逐渐缩回去时,壁炉内的全息屏骤然炸出刺目蓝光!
谢盛谨急速后仰。
两道粒子流从分裂的屏幕迸射,在她原先站立处熔出焦坑。她翻滚几米开外,站稳身体时发现壁炉内部的残破屏幕开始发出碎裂声响,两道真真假假的数据流如绞索般缠斗。
谢盛谨紧皱眉头。
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数据已经被搅乱了,当下情况根本分不清如何是有用的记录,也不能哪怕立刻终止也不能挽回。但通常情况下,顶级的信息炸弹会在在万事完全、目标达到之后被原原本本地收集回来,就像从堆积在一起的鹅卵石中倒下去的水,将完整的鹅卵石洗净后就会被重新倒进另一个杯子,无法对石头本身造成任何一点干扰。
但对方明显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信息炸弹被指出的一瞬间就像从水变成了与鹅卵石一模一样的石头,如今根本分辨不出来哪颗石头才是真正想要的。
而唯一可能知道数据的使徒02,早就被冲击余波轰晕在地,生死不明。
意外太过突然。
第54章 数据流
谢盛谨往前走了两步。
她伸手抵住壁炉边缘,弓身进入壁炉内部。
接着她直起身,站在庞大的中央空间内,抬头仰视仍在纠缠的数据流。
这种设有信息炸弹反制埋伏的全息屏幕装置一定会在机关触发的一瞬间就通知给对面那方,尽管贫民窟的通讯没有这么及时,但这条消息一定会以其力所能及的最高级别的消息速度,也许在几一天,甚至几个小时之内就能顺利到达那两人的耳朵。
如今她想要的证据被毁坏,这么久以来处心积虑的重伤假象似乎也要功亏一篑。
但谢盛谨只是平静地仰视着全息屏幕,若有所思。
静默的空气里,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来拍了拍她。
“喂,喂喂喂,小谨。”
邵满拍拍谢盛谨,递给她一个数据拷贝器,“完整数据保存下来了,就在这里面。”
谢盛谨蓦地一怔。
她没有第一时间将其接过来,而是侧过脸,眼神轻轻一转,盯着邵满。
邵满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
他轻咳一声,嬉皮笑脸:“看这么专注干嘛?只是搞了个未雨绸缪的小装置而已啦,这就被邵哥的聪明才智给迷倒了?好歹眨一下眼啊,爱上我啦?”
他只是随口扯句烂话,却不想下一秒,完全令他猝不及防的,谢盛谨“嗯”了声。
邵满呆了下。
他是那种嘴上口嗨可以,手上小动作也不断,成天跟牛皮糖似的缠着抱着不放手,还要加上语言攻击的讨厌鬼,但如果谢盛谨真的突然回应一下,还坦然承认他嘴里的话,邵满就会像被蜜蜂蛰了屁股一般随地乱蹦,头脑混乱视线昏沉,一个劲地在心里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以至于对面居然回应了……
邵满现在后悔莫及,心想嘴欠这件事真的无论经历多少次也涨不了教训,他的解围大臣何饭也不在这里,否则现在就让他干点什么蠢事比如踹他一脚放个屁或者平地摔,直接转移谢盛谨的注意力……现在打昏自己还能穿越回去还能让几分钟前肆无忌惮满嘴跑火车的自己闭嘴吗……
“嗯嗯。”他胡乱回应道,“邵哥懂,邵哥明白,想当初我在卢兰学院也是受无数学弟学妹们膜拜的学长啊,鲜花掌声也是手到擒来,被我迷倒是人之常情,完全不必对此感到负担啊。”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舒了一口气,但很快就隐隐约约觉得有哪里不对,细想又没想起来。
下一秒他就看到了谢盛谨似笑非笑的神情。
“受无数学弟学妹们膜拜?”谢盛谨重复道,“可之前邵哥不是说自己只是籍籍无名之辈吗?”
完蛋。
邵满心里咯
噔一下。
如今细细一数,老奶奶织毛衣的漏洞也没他扯的谎多,嘴一旦快起来就想不起来先弥补哪个。
“这个不重要啊……”他打着哈哈,“就以邵哥这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性格,帅得独具一格别出心裁毫不泯然于众人的脸,不能当我是自恋嘛?”
他说到最后还理直气壮起来。
谢盛谨端详着他,突然说道:“不能。”
邵满以为谢盛谨要呛回来,笑嘻嘻地等着她回怼:“何错之有?”
谢盛谨看着他:“这怎么能叫自恋?这叫清晰的自我认知。”
她弯起嘴角笑了声,在邵满瞬间心花怒放的神情下收回视线,看向由全息屏幕组成的天花板,轻声道:“还能截断信息流吗?”
“现在可能已经在传输中了。”邵满努力抑制住上扬的嘴角,想了想,“比较难。”
“那就不截断。”
谢盛谨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这样吧,原封不动地保存目的地,只是添加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好。”邵满问,“什么话?”
“‘希望我们的合作能一直保持。’把这句话单独发送给谢明耀,怎么样?”谢盛谨仰头注视着壁炉内部,屏幕的光芒倒映在她的眼中,像承载着闪烁的银河。她抿唇微笑着,“我真是个挑拨离间的坏人。”
邵满的心偏到没边儿了,当即反驳:“哪里坏了?对敌人的手段就要残忍一点!磨刀霍霍向猪羊,坚定信念砍智障,你现在把这两个畜生剁了都能进入功德堂!”
谢盛谨侧过脸看着他,眉眼一瞬间舒展来,眼睛眉梢都带着笑意,轻声说了句什么。
但这时邵满没注意到她的动作,也没听清。因为屏幕上的数据骤然剧烈起来,数据像把握不住的仙女棒一般到处炸开。他走上前,摸索到运行主机里的数据链末尾,仔细地将神经纳米探针坠在上面。
瞬间,他的神经仿佛被往下拉扯,骤然沉入深不见底的数据海洋。数据海洋浩瀚如烟海,每一个数据点都像是大海中的一滴水,渺小但又真真切切地存在着。各种数据相互交织、碰撞,形成了一幅绚丽多彩而又错综复杂的画卷,蓝色的数据流像鱼群一般在海里游过,迅速略过邵满身边。邵满稍稍呼出一口气,意识一沉,连接上庞大的数据流,介入了全息屏幕后面的通讯网络。
在如江川河流般奔流不息的数据洪流在量子信道里奔涌,时间长了,邵满难免头晕目眩。
何况被他追踪的这群数据流居然还有排异功能。
邵满以神经纳米探针接入进来,就像一颗小而显眼的病毒。险而又险地避开数次抽查后,他灵机一动,将自己的神经电流伪装成验证信息,尾随数据流一路往前。
这一次没再受到任何干扰。
我真聪明啊。他满意地喟叹一声。
直到他一头撞在贫民窟与一二圈层相交的信息阻隔墙。
邵满像条被鱼干引诱上蹿下跳的野猫,伸着爪子努力去够在眼前晃来晃去的食物,但始终不得章法。他的神经逐渐疲惫,但依旧找不到出口。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停下来,使焦躁的心恢复了一些。
就在等待休息时,邵满不经意地往旁边瞟了一眼,然后再一眼。
“卧槽。”
邵满惊了。他眼睁睁地旁边的数据流开始一点点变细变小,越来越多的数据流出,像盛满水的杯子,杯壁却裂开了一条极窄极细的裂缝,水流以几不可查的速度徐徐溢出。
邵满的心跳陡然剧烈起来。
如果他能利用公平教与外界交流的这条途径,再记住这个地点,此后便将他们需要传递的所有消息披上一层伪装的对接外壳,就可以利用此通道进进出出,而谢盛谨的那枚抗电磁干扰材质制成的耳钉完全规避了公平教遇到的信息麻烦——他们没有不被干扰的信息承载材料,因此信息传递缓慢,几十小时才可能到达目的地。只要他能找到该通道的“钥匙”,再仿造一个一模一样的,一直以来久久困住老猫的难题将被迎刃而解!
他仔细揣摩着旁边数据流的游动,模仿着,缩小自己的存在,跟着周遭的数据流,一点点钻入那条狭窄缝隙中,然后逐步调整自己幻成数据流的形态,先是头端、然后中段、接着尾部……
成功!
邵满像努力百年终于越过龙门的鲤鱼,成功的一瞬间想到的不是狂喜或者激动,而是难以言喻的恍惚。
他转身回头,望向后方。
撑天拄地的阻隔墙横跨贫民窟地界一圈,将其包裹得严严实实。但庞大的蓝色数据流和多年前相比也并无什么变化,于是这座高墙逐渐出现了一些漏洞,细小的空洞中冒出来许多微弱的信息流,从贫民窟内部朝一二圈层发送着。同样的,来自一二圈层的信息也悄然钻入了这些空洞,不多,但依然让邵满默然。
几年前,信息墙的漏洞他愣是找不到一个,如今剩下的这些全都是有主之物。
他颇不是滋味地游到公平教与外界联通的这个洞口,来回好几次,记住了它的位点。
而后,他转身,准备往这段数据流里加入谢盛谨想要的信息。
就在这时,穿过屏障的数据流突然开始呈现异常波动。
邵满立刻收束自身数据流,骤然警觉。
本该成为共同向前的数据流,突然开始分叉,各种数字字符交织的冗余回路像刻意编织的蛛网,但邵满高高俯瞰,仍然找到了庞大蛛网的规律。宏观而视,蛛网不是蛛网,而是两股滔滔不绝的河流,两支数据分裂而行,其中一支的数据更为庞大冗杂,机器被毁消息断联监控视频等详情报告都在其中,而另一支只出现了语意不详的突发故障。
他一梳理,查询终止IP,复杂的那支果然指向谢家。
邵满挑了挑眉,焉坏地笑起来。
“嘿,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当机立断,直接在这一端加入了谢盛谨的嘱咐。
[希望我们的合作能一直保持。]
他无声地念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原始数据流居然流得这么慢。”邵满不可思议地嘀咕一声,然后将监控视频和所有可能会暴露的数据流截掉,替换成鹅毛大雪般洋洋洒洒的像素雪花。
完事后,他后退一步,得意洋洋地欣赏着自己的成果。
真坏啊,谢小谨。
他幸灾乐祸地想,得罪谁不好,偏偏要得罪这么个睚眦必报锱铢必较的青春期叛逆少年。
他的神经不好接入数据太久,长时间会导致神经干涸,精疲力尽,意识不清,甚至可能会迷失在庞大的数据流中,找不到回去的接驳点。
邵满最后检查了一遍,然后逆着仍在滔滔不绝的数据流原路返回。
这次他轻而易举地钻过了孔洞。
“很快就能用到你了。”
他一边远去,一边摄来少许数据化作胳膊,朝顶天立地的阻隔光幕挥挥手,“可千万别出意外啊。”
第55章 吻
邵满猛然抽离出自己的意识。
像从果冻胶里脱离一般,神经意识遽然脱去了重负,压力顿消,他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踉跄了两步。
邵满感到了短暂的头晕目眩。
紧接着一只手轻轻扶上了他。
这只手出乎意料的有力,稳住他一时晃动的身形时就像稳住了一个棉花娃娃般轻松。
邵满睁开眼,看到谢盛谨近在咫尺的脸。
一双漂亮得惊心动魄的眼睛担忧地望着他。
迎面而来的美颜暴击。
邵满情不自禁往后仰了仰。
“我没事。”他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第一件事就是兴高采烈地汇报进展,“搞定!”
“真没事?”谢盛谨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事情的完成度上,她的眉心微蹙,“邵哥,你的脸色不太好。”
这里没有镜子,邵满也看不到自己的脸色。
也许刚刚的消耗着实有些大了,好久没进行过这种程度的数据潜游,他居然有些不适应了。
他甩了甩头。
他有大半力都倚着谢盛谨,谢盛谨一直扶着他,没松手。
邵满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心里一惊,怕累着旁边的人,下意识挣脱开。
“我挺重的。”他站直了,给谢盛谨解释,“累不累?”
“不累。”谢盛谨放下手,“我力气很大的。”
这个邵满也知道。只是他下意识地担心。
“哦,”他想起来谢盛谨刚
刚没回自己,“我说我那个数据搞定了。”
“嗯。”谢盛谨点头,“我听到了。”
她看了眼邵满有些苍白的脸色,“比起数据流,我更担心你的身体。”
“真的?”邵满挑了挑眉,“这份数据很重要吧?”
“这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谢盛谨缓慢地眨了下眼。
何况如果失败,她会做其他尝试。
但她没说后一句话,于是没有先决条件的邵满显得很高兴。
他抬手摸摸谢盛谨的脑袋。
接着他抬腿踢了踢尚躺在壁炉边昏迷不醒的使徒02:“这人怎么办?”
“处死。”
谢盛谨说。
邵满愣了一下。
他看了眼无动于衷的谢盛谨,又看了眼角落里戴着屏蔽听觉装置的男孩,想了想,点头:“怎么处死?”
“加大毒量。”谢盛谨说,“伪造现场,跟程沉扯上关系。不用太精细,结合发送给谢明耀的那句话,他们自然会联想。叛徒之死,做贼心虚的人总是先怀疑自己是否暴露。那毒本身就是程家的,他们拿到检测结果也不敢去质问,更不会联想到我身上,只会自圆其说。”
她略带讥讽:“我身受重伤,卧病在床,哪有机会给他们使绊子?”
邵满注视着昏迷不醒的使徒02,点点头。
可能是他犹豫的时间有些久了,谢盛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邵哥是不是觉得我太残忍了?”
“哪有。”邵满摇头,“光恋/童/癖这一点,就足够他死个七八回了。何况我知道他,跟厉缜不一样,他挺高调的。要摆谱子,还要大场面,吃喝嫖赌一个不落,脏活烂活都是他在做,抓捕贫民窟流浪小孩、运输实验体也多半是他的活儿。这种人死了也是为民除害。”
“但是,”谢盛谨说,“就算他没有做这些事,我依然会杀了他。”
在静默无声的房间里,她的话音尤为清晰。
“我杀他,不是为了替天行道、帮扶正义,只是因为他的死有利于我,仅此而已。哪怕坐在这里的是个烂好人,我的决策依然不会有半分改变。”
谢盛谨盯着邵满,终于问出她铺垫已久的问题:“邵哥觉得我可怕吗?”
说话的气流声在邵满耳边盘旋,很轻很细,像秋日被微风吹起的徐徐落叶。
邵满看着谢盛谨的眼睛,没说话。
谢盛谨开始紧张。
这是她迈出的一步试探。
也是她对于邵满底线的摸底。
如果邵满的反应不太如人意,那她之后的计划可能就要变一变了——
就在这时,谢盛谨一怔。
她看到邵满拧起眉,居然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心疼之色。
邵满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神情。
“我只是觉得,”他低声道,“经历过什么才让你如此谨慎自危、算无遗策?你养成这种习惯……”
“之前很难过吧?”他问。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回答。
谢盛谨蓦地感觉嗓子被堵住了。
她咬紧了牙关,却没有出声。
下一刻,她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邵满。
“邵哥。”
她把头埋在邵满肩窝,闷闷地喊道。
“嗯?”邵满抱着她,感受着肌肤相紧紧贴传来的温度,对面人身上源源不断的热气游弋在周围,烘得他脸有点发烧。他后知后觉地开始不好意思,“抱吧抱吧,多余的话别说,我懂就行……别让我尴尬啊。”
谢盛谨没说话。
她抱得很紧,手臂环绕着邵满的肩膀,指节紧紧箍在他的腰背,邵满能感受到一阵因为挤压带来的呼吸困难和疼痛。
他有点难受,但没出声打断谢盛谨,而是安抚性地拍拍她的背,默不作声地任由她抱。
这是一个很长的拥抱。
几分钟后,谢盛谨突然松开手,低着头,蹲下身,一针管毒剂干脆利落地扎进使徒02的静脉。
她的动作太快,邵满都没看见她脱离自己拥抱时的神情。
邵满突然又觉得不太满足。他啧了声,脑筋一转,犯贱的心思蓬勃升起,清清嗓,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
谢盛谨抬头看着他。
邵满端详着她已经恢复正常的神情,饶有兴致地拉长了声调:“是不是被哥哥感动了?”
“哥哥?”
谢盛谨重复了一遍。
邵满理所应当:“不是吗?你不是我的远房表妹吗……不认账了?”
谢盛谨将自动注射针管插入使徒02的血管,确认不会左右摇晃后,站起身:“哥哥愿意承认我?”
“有什么不愿意。”邵满笑嘻嘻的,“不是我占便宜了吗?”
“嗯。”谢盛谨歪歪头说,“既然如此,被哥哥感动就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呀。哥哥不应该安慰妹妹吗?”
“……”邵满突然语塞了。
他的究极目的就是想看到谢盛谨脸上难得一见的羞赧神色,但三言两语之间就被反将一军。
“……应该的。”他忍气吞声,绞尽脑汁终于想到反击,“但妹妹不应该表示感谢吗?”
谢盛谨打量着邵满,然后笑起来:“这个也应该。”
于是她向前一步,靠近了邵满。
邵满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理直气壮,甚至暗含期待地原地不动。
他看到谢盛谨离他越来越近,近在咫尺的视线和角度,他之前从没以这个视角观察过她,好完美的一张脸……好漂亮的眼睛……好长的睫毛……邵满开始不自在了,太近了,近到他已经能感受到谢盛谨轻而缓的呼吸。
他开始紧张,手也不知道怎么动作,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谢盛谨靠过来。这个距离远远低于了安全界限,他的脑袋逐渐停止运转,凝滞的思维根本无法让他思考谢盛谨的动作和来意,他只得被迫地、无措地,接受她给予的一切。
在邵满的神经被绷到极致时,一只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在茫然中他的视线突然黑了一瞬,下一刻温热气息轻飘飘地抚来,轻如云朵的触感贴在他的脸颊上,转瞬即逝。
刹那间邵满的大脑一片空白。
谢盛谨维持着和他极近的姿势,侧脸贴在他的耳边,声音低且轻,仿佛从天外传来,颇有几分意味不清的模糊暧昧:“……谢谢哥哥。”
邵满已经负荷过载的脑袋轰然一炸。
他感觉一阵毛茸茸的战栗触感沿着尾椎骨上爬,顺着每根神经延伸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这种神奇的感觉仿佛沿着时间逐渐膨大,像占满他五脏六腑的棉花糖,涨涨的,但很软很甜。
他的指尖不自觉蜷缩起来。耳朵上的绯红沿着耳尖蔓延到脖颈,他抿起唇,感受着一阵脚不沾地的神情恍惚。
接着他感觉谢盛谨后退了一步。
“哥哥。”谢盛谨的声音有些哑,她望着他,似笑非笑,“……怎么不说话?”
邵满艰难地一吞唾沫。
见他依然沉默,谢盛谨得寸进尺:“哥哥——是嫌我的感谢不够真诚吗?为什么不理我呀?”
声音很甜。
还带语气词。
似乎乖巧得不行。
邵满闷不做声地指了指角落。
谢盛谨看过去,“怎么啦?”
“那这小孩怎么处理?”邵满勉强按耐住像兔子一样到处乱蹦的情绪,僵硬地闷声问道。
谢盛谨注视着他的眼睛,没回答。
邵满被盯得心里发慌。心脏如同擂鼓,响得剧烈。
几秒后谢盛谨才说:“问他自己想做什么。”
邵满“嗯”了声,这时候突然觉得自己的嗓子被堵住了,于是他又清清嗓子,再次回应了声。他没听到谢盛谨的回答,于是悄悄侧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直接撞上谢盛谨沉沉如玉、一直盯着他的目光。
邵满触电般地收回视线。
他向男孩走过去,差一点同手同脚。他小心地把听觉屏蔽器从男孩头上取下。
同时,谢盛谨的目光从走远的邵满身上收回来,蹲下身,摸了使徒02的心跳、脉搏,又感受了呼吸,还测了脑电仪,才站起身。
“喂。”邵满半蹲下身,与男孩的视线齐平,“你可以走了。”
小孩倏地一愣。他看向倒在地上的院长,目光又移向根本没看他的谢盛谨,最后定在邵满脸上,抖着声,不可思议地问:“你们真的让我走?”
“对啊。”邵满一旦面对真正的孩子就立刻气定神闲。他扇着风,借此机会给脸上降降温,努力把刚刚的事情抛开。缓了缓后,他低头看着男孩,懒洋洋地反问,“不然留你在这里干什么?”
“……”男孩一时说不出话,他重新看向倒地不醒的院长,看了很久。他没有被蒙上眼睛,于是全程都瞪大双眼,将两人的所做所为尽收眼底,他仍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放过了,“真的放我走?”
“问题重复多了就没意思了。”邵满说,“还是你想留下来跟你们院长陪葬?”
男孩蓦地一颤。
“他……死了?”
最后两个字的声音微不可察。
“嗯。”邵满指了指院长的方向,“你可以去摸摸看。”
“对了,小谨,”他遥遥叫了声谢盛谨,“是死了吧?”
“嗯。”谢盛谨回答,“脑死亡,呼吸停止。”
邵满转回脑袋,略微抬起下巴示意道:“你可以去看了。”
男孩没有挪动步伐。他脸上的神情变化莫测,眼睛里闪过一片又一片浮云般的情绪。
“不想看也行。”邵满并不勉强,“我们走了,你随意。”
说着他就要站起身。
“等等!”
男孩突然叫住了他。
似乎经过了深思熟虑,他终于下定决心:“我想带你们看个东西。”
邵满和谢盛谨对视一眼。
“什么东西?”邵满问。
“关于那个实验室。”男孩咬着嘴唇说,“我觉得那里有问题,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知道的东西。”
邵满似乎觉得很有意思,他一挑眉:“为什么要回报我们?我们不仅没有帮助你什么,还威胁你给我们带路,不值当吧?”
“不。你们已经帮助我了。”男孩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姐姐,就是被院长放进实验室的。后来她死了。我一直想报仇。被你们做到了。”
他如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熊熊燃烧的烈火,几乎要将他的瞳孔变成泣血般的颜色。
几秒后邵满才发现男孩的眼泪突兀地落下来,像传说中滴泪成珠的人鱼。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并不痛苦也不哀伤,如果不是这滴眼泪,邵满几乎以为男孩的内心毫无波动了。
邵满沉默地看着他,感受到谢盛谨背后的目光。于是他转身与她对视了一眼。
“走吧。”他终于说。
第56章 猩红之色
使徒02身上携带着实验室大门的通行牌,这扇大门也不需要指纹或者瞳孔识别。
他们畅通无阻地踏进实验室。
男孩拿过通行证,熟练地在门口上下一晃,“滴”的一声,金属大门缓缓打开,冰冷白气扑面而来。
依旧是他打头阵。
男孩对此地的路线异常熟练,显然不是如他之前所言,“只是没关门来过一次”的样子。
“你姐姐被送到了这里?”谢盛谨跟在他身后,“然后去世了?怎么去世的?”
“不……”男孩咬着牙,眼眶开始变红,“也许当时她根本就没有死。”
不等谢盛谨说话,他就自顾自说下去,“我以为她死了,因为她脸色跟死人一模一样,但我不知道冰冻技术也可能造成那样……我就没有抱她出来……后来她被改造了……”
他压抑着,啜泣了一声,“我太蠢了……要是我当时知道她可能还活着,说什么都要带她离开……”
谢盛谨安静地听着男孩压抑已久后终于爆发出的哭声。
等他稍稍冷静下来后,她说道:“所以你怂恿你的朋友们和你一起离开?你告诉他们底下的实验室和你姐姐的不幸故事,为了让他们有存活的机会。但后来你们因为叛徒通风报信被抓了,因为叛徒不相信自己会被变成实验体,而外面的风餐露宿艰苦生活让他打碎了幻想,认为真实的贫民窟根本比不上供吃供住的福利院,对吧?”
看着男孩因为震惊而瞪大的眼睛,谢盛谨笑了笑:“没关系,人就是这样。灾难没有降临到自己身上时,都以为自己是最幸运的那个。我之前也是。”
邵满眉梢动了动,侧头看她一眼。
男孩难以置信:“你怎么会是?你那么聪明……”
“我不聪明。”谢盛谨说,“我犯过很多错,也自以为是地干过一些蠢事。”
她的情绪有些不对。
邵满敏锐地觉察到。放以往,谢盛谨根本不会对一个陌生人流露出任何一点真情实感,哪怕对方是个小孩。
他伸出手,按上谢盛谨的肩膀。
谢盛谨感受到了,于是沉默下来。
“就这样吧。”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要给我们看什么?现在的实验人员都不在,但也许过一会儿就到换班时间了。”
其实这点无关紧要。因为邵满随时可以侵入实验人员的终端给他们发条“今日上班时间推迟”的消息。
但男孩不知道。于是他的速度愈发快起来。
可能是因为多次来探望他的姐姐,他在七拐八绕的实验室里熟门熟路,像条穿梭在海草里的小鱼。
他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指了指前方。
“这里。”
谢盛谨看过去。
这是一台机器,整体呈不规则的流线型,仪器外壳由一种特殊的半透明晶体材质打造,仪器正面是一块悬浮式显示屏,上面不断跳动着复杂的DNA图像数据。它的结构精密、品阶极高,不像是能出现在贫民窟里的东西。
“这是干什么的?”谢盛谨问。
“我不知道……”男孩摇摇头,“但我看到他们给实验体试过。”
“实验体有什么表现?”
“皮肤溃烂,内脏衰竭,五感丧失……”男孩偷偷看了谢盛谨一眼,声音逐渐小下去,“我听那些研究员说的。”
谢盛谨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谢谢你的告知。”
“不,不客气。”男孩受宠若惊,“我没做什么……”
谢盛谨问:“你想继续呆在福利院吗?
男孩刚想开口说不,却骤然露出了迷茫的神色。他一直想逃离福利院是因为恋/童/癖的院长和危险的实验,但现在院长死了,实验看上去一时半会也无法继续。所有危机已经解决,而福利院外面的世界也不怎么美丽,这片贫民窟所有孤儿的归宿不是进福利院就是去无涯帮,再者就是去垃圾山上抢夺食物,如此一看,他的选择也许需要变一变了。
犹豫了很久,他终于说道:“……我想留下来。”
“取决于你。”谢盛谨点头,“通行证给我,你可以离开了。”
男孩将手里属于院长的通行证递给谢盛谨,在她接到时却没有放开:“你们会再来吗?”
“也许。”
男孩倏
地松了口气:“那就好。”
接着他往外走了两步,接着顿住,转身朝两人挥挥手,然后噔噔噔地跑远了。
“再见,小树。”
邵满看着他的背影说道。
等男孩的身影消失后,邵满转过身:“其实这个名字蛮符合他。”
“嗯。”谢盛谨也在看男孩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视野尽头,“我们也回去吧。”
邵满问:“不管这装置了?”
“我研究一下。”谢盛谨说,“以后也许用得到。”
“那好。要我跟你一起吗?”
“不用。”谢盛谨摇头,“这装置两个人不太方便,我很快就可以搞定。”
谢盛谨将通行证递给邵满,“邵哥把这张卡放在使徒02的身上,然后在我们进来的地方等我三分钟。我很快处理好。”
“行。”邵满对谢盛谨非常信任,“我先走了。”
谢盛谨乖乖点头。
她看着邵满离开,实验室入口自动识别到生命体后打开大门,邵满踏出一步消失在眼前。
谢盛谨收回视线,看向身前的装置。
她犹豫了几秒。
但最终还是伸手按上去,然后施力。她听到了半透明晶体不堪重负发出的清脆声响。
她后退一步,然后将侧边的机器钉拧开,然后卸掉外壳。她的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把细长的小刀,一道银白的光芒闪过,最外层逐渐落在地上。没过半分钟,仪器就被拆解了一大半。
她不怎么亲自完成这种事情,因此动作没有邵满那样熟练。但她的速度仍在很快,一边拆卸一边将微型数据接收器按上去,通路相连,数据无声而迅速地传送。
仪器被拆解得只剩一半时,突然发出了一声“咚”的剧烈声响。
一股完全无形、但强烈而巨大的冲击如卡车一般撞过来,谢盛谨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手上的刀掉落在地。
谢盛谨弓起身,半跪下来。
这还没结束,冲击持久而不停歇,她被接二连三地碾过去,像站在高速公路,任由一辆辆疾驰而过的卡车横冲直撞。
但谢盛谨没躲。
因为无处可躲。
她的身后,所有的实验台上,上百具实验体的身体迅速像花一般枯萎衰老。
这一片所有的生命力都在遭受攻击,DNA碱基对在身体内部迅速突变,不止于实验体,如果这里有蚊子、微生物,都像神话故事中被剥夺了寿命的造物,生命力在它们的身体中迅速丢失,而桌子仪器实验台等等非生命体却毫发无损。
谢盛谨艰难地仰起头,抓住仪器边缘,十指因为过度挤压而显得青白,鲜血从她的嘴角像水一样涌出,根本没有任何止血的意思。
她借助着拉扯的力道,像生锈的机器人一般迟缓地站起身,但由于力道的丧失,她“砰”地一下砸在器械上。
谢盛谨往身上摸了下。
肋骨断了。
她扯了扯嘴角。
下一秒她伸进仪器内部,小臂像被刀割般出现道道血痕,在忍受过如同滔天巨浪一般源源不断的撞击后,她终于摸到了最中心的数据储存器。
“滴。”
数据传输完成。
然后她开始组装。
她得将刚刚被拆卸的所有零件全部重新安装,连带着数据储存器一起原封不动地装回去,但剧烈伤害使她的手像被操控的木偶一般毫不灵活,她的手臂怪异地扭曲着,一通操作几乎全凭本能。
在她装好的一瞬间,各种冲击和碰撞瞬间停止。
谢盛谨有些无力地弯下腰,大口地喘气。鲜血在她脚下已经聚集成了一条狰狞的河流,丝丝冒着热气的血液遇到实验室里释放的冷气瞬间凝结了。她蹲下身,努力使昏沉的视线清晰些,开始处理血迹。
但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手臂几乎是无力下垂的状态,血越来越多,她的眼前视线已经逐渐昏花,黑影一片又一片地从她的视野里极速掠过。
昏沉之时,谢盛谨突然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原本想起身的动作在辨认脚步声后骤然停住了。
她没有动,像只被人遗弃的小猫,蹲在地上,抬起脸,望向慌忙跑来的人。
“……邵哥。”
她轻声说道。
下一秒谢盛谨看到邵满惊慌失措的神情,急迫的眼神和不断翕动的嘴唇,但她已经听不到任何声响,世界的所有颜色和声音全都离她远去。
视线逐渐变昏,变沉,变暗。
最终漆黑一片。
……
谢盛谨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熟悉的治疗仓顶部。
她盯着视线上面的量子弦聚能晶,冷色调的灯光使其折射出一片片虹彩,光彩照人美不胜收。
当初凯瑟琳让设计师制造的时候专门强调了要美观要大气,要不拘一格要与众不同,谢盛谨说这东西一共也用不了几回弄那么好看做什么,凯瑟琳义正言辞地反驳为了让你每一次重伤醒来都有好心情呀!
谢盛谨想了想说,我都重伤了很难有好心情吧……就像去殡仪馆,老板给你发个VIP优惠券笑容可掬地说贵客您好下次来我们打折哦,环抱生态海葬还是机器人叮当猫的炫酷棺材我们都能提供!这时候你接受老板的好意似乎也不太好,但拒绝老板的笑脸似乎也不太厚道,于是她郑重其事地说那也行,就当我每次醒来都能看到你好了。
凯瑟琳被她突如其来的肉麻搞崩溃了,抱着她呜呜地嚎了好久。
而现在,她盯着这片没什么意义的艺术品,突然有点想凯瑟琳了。
……但是好痛啊。
谢盛谨感受了一下周围,倒霉地发现治疗仓里的储备麻药似乎快用完了。
她张不了嘴,喉头里的血腥味似乎还挥之不去。
于是谢盛谨重新闭上眼,灯光透过眼皮,有些亮,她又睁开眼。
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