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红痕
一出学校,何饭就说他要吃冰淇淋。
邵满难得没拦他。
“去吧去吧。”他看着何饭,“冻死你得了。”
“冻不死的!”
何饭哒哒哒地跑远了。
邵满看着他的背影渐远,收回视线,伸手在谢盛谨眼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谢盛谨看着他:“嗯?”
邵满摸了摸身上,手一甩,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纸袋。
纸袋很漂亮,浅褐色,上面有面包的图案。
谢盛谨接过来。还没拆开包装,就已经能闻到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
她捏着袋子,轻轻晃了晃。
里面的泡芙撞到纸袋时发出令人满足的声音,谢盛谨问道:“是蓝莓味的吗?”
“不是。”邵满眯了眯眼,怕被人听到般,小声地问,“怎么办?”
“那我就生气了。”谢盛谨同样小声,“非常非常。”
邵满勾起嘴角,搭上她的肩,弓了身靠近她:“生气了?怎么个气法?让我见识一下呗。”
谢盛谨抬眼看着他:“真想见?”
“对啊对啊。”邵满笑嘻嘻的,“不行?”
谢盛谨缓慢地眨了下眼。
她突然伸手从邵满的脖子处拂过。
“哎呦。”
很轻的肢体接触,有点痒,邵满顿时后仰身体,跟谢盛谨拉开了半米远。
下一秒他就被拽回来。
“我生气了,邵哥。”谢盛谨凑近他的耳朵,“你没做到我的要求,我要罚你。”
邵满迅速看了眼几十米开外跟人叽叽喳喳的何饭,确定了是安全位置后朝谢盛谨勾勾手。
“怎么罚?”他坏笑,“来啊。”
谢盛谨伸了手。
邵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兴致盎然地等着她动作。
接着谢盛谨伸出手,绕到他脑后,轻轻按上了他的后颈。
邵满一懵。
后颈是个很敏感的部位,被人碰到这种地方的时候难免会有些不太自在的感觉。
后颈上微凉的手给他带来了些毛骨悚然的危机感和警惕心,邵满觉得自己像被猛兽叼住了脖子。
但他望着谢盛谨时,看到她分明在笑。
谢盛谨用了力,不动声色地往下压。她在把邵满往自己这边按下,两人的距离在拉近,呼吸的热气可以扑到对方脸上。
邵满盯着谢盛谨那张近在咫尺、极具冲击力的脸,忍不住动了动。
他想往后仰。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自己挣脱不开。
邵满一怔。
谢盛谨的力气很大,他一直都知道,但从未想过完全是大到他无法抵抗的程度。后颈的手像压于身上的泰山,安稳得一动不动。
邵满没再试探了,他努力挣扎了一下,试图传递出一种“适可而止”的信息。但他没挣脱开,谢盛谨也没松手。
“我……”
邵满哑着声。
谢盛谨的手从后颈慢慢地过来,轻轻抵在了他的喉结处。
轻微的压迫感让邵满吞了口唾沫。他有点紧张……不知道为什么。这份压迫感很轻,仰个头都不止于此,但邵满感觉脊背连着后脖颈一片,都窸窸窣窣地泛起一阵奇妙的酥麻感。
邵满下移视线,看着谢盛谨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承受不住她的玩闹。
“别……等等。”邵满妥协了,他承认道,“我买了的。”
谢盛谨根本不在意。
“撒谎。”她笑笑,“也该罚。”
那只箍在他喉头的手一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邵满真觉得有些呼吸不畅了。
他忍不住双手抵住谢盛谨的手腕,想把她往外推。但真正抚上去的那一刻又舍不得对她使力气。
邵满看着谢盛谨离自己越来越近,熟悉的呼吸交缠,熟悉的惊人美貌。
不久前谢盛谨亲他的时候也是这感觉,近在咫尺的毛茸茸的感觉,像阳光下的草地,躺上去的时候有种刺挠的不适,但爱上之后就恨不得一睡不起。
“呼——”
谢盛谨突然松开了手。
空气一瞬间涌入,邵满呛咳两声,侧过脸大口地喘着气。
“我开玩笑的啦,邵哥。”谢盛谨自然而然地后退一步,仰起脸,“没事吧?”
没等邵满开口,谢盛谨飞快地看他一眼。
“如果邵哥介意,”她顿了顿,“我之后就不会这么做了。”
“对不起邵哥。我之前忘了问你的感受了。”她悄悄抬眼看他,又低下头,“我不是故意的。”
邵满还没缓过来呢,就听到了一大篇自我检讨。
他还没反应过来谢盛谨话里的意思呢,脱口而出:“没事啊——”
“真的?”谢盛谨的目光迅速移过来,眼睛亮亮的,“邵哥没生气吧?”
邵满盯着她,恍然中觉得有什么东西要被糊弄过去了。
什么东西呢?
他迟钝地思索着。
谢盛谨这一通反应直接把他的逻辑搅散了,邵满觉得有什么出格了……但她又道了歉。
邵满的脑子清明了一点,看到了谢盛谨暗含希冀和期待的眼睛。
他晃了晃神。
算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
“没生气。”他摸摸谢盛谨的脑袋,有些心不在焉,“又不是什么大事。”
“那就亲我一下。”谢盛谨说,“行吗?”
“……嗯?”邵满愣了愣。
“行吗?”谢盛谨问。
这两句话有逻辑联系吗?
“亲一下吧亲一下吧——”谢盛谨拖长声调,“就一下!”
邵满还在犹豫。
“就当兄妹啦~”谢盛谨说完这句话,在邵满没看到的地方撇了撇嘴,“行不行?”
邵满低下头。
他在谢盛谨脸上轻轻碰一下,迅速离开:“好了。”
“行了吧?”他直起身。
不行。
但谢盛谨面上还是同意了:“行。”
“作为回报,我要亲回来。”她宣布,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亲了邵满一口。
“公平了。”她说。
邵满还没来得及说话,谢盛谨就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邵哥给校长的纸条是什么啊?”
邵满回过神:“嗯,无涯帮财务部的电话。”
“无涯帮还有财务部?”
“怎么可能没有?那么大个帮派,肯定要有人管钱啊。还有财务总管呢。”
何饭终于买好了。
他哒哒哒地跑过来。
一手一个冰淇淋,另一只手两瓶水。
“一人一瓶。”他递过来,“温的,不冷也不烫。”
谢盛谨接过来。
邵满拧开瓶口,仰头一口咕咚咕咚地灌下去。
“诶?”何饭突然发出惊异的一声。
“怎么了?”谢盛谨问。
何饭凑近邵满。
邵满因为仰头喝水而显露在外的脖子上,有一条明显的红痕。
“怎么弄的啊?之前都没有啊。”何饭很困惑,“刚刚吗?”
邵满没反应过来。
“什么东西……”他止住了嘴,突然明白了。
他犹豫了一下,摸了摸脖子。
他看不到,但从何饭好奇的眼神里觉察到什么。
邵满放下手,看了眼谢盛谨。
她也在看。
看得非常仔细,甚至专注。
几秒后她伸了手。
她的指尖很凉,轻轻按在那一条刺眼的红痕上。
邵满突然感受到了不太明显的痛意。
他骤然想起谢盛谨握住他手腕的时候。同样的力道、同样的专注。
……你是不是,喜欢这种?
邵满想问。
他犹豫着,想伸出手制止谢盛谨,但手欲动而未动,最终他只是抓住了自己的衣角,狠狠抓了下又放开。
谢盛谨的手在红痕上划过。她用了点力气,稍稍下压。
这点痛邵满可以忍受。他还是没问出口,闷着声等着谢盛谨动作。
谢盛谨反复用手指抚摸了好几下。
“好看。”她说。
“嗯?”邵满看着她。
“特别好看。”谢盛谨重复了一遍,靠近他,眯着眼朝他笑。
“不要涂药好吗?”她似在征求邵满的意见。
邵满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了:“……你喜欢这样?”
“哪样?”
他说不出口。
谢盛谨笑起来。
“对。”她说,“所以可以吗?”
邵满叹了口气。
“好。”他低低地说。
等谢盛谨拉远距离的时候邵满才舒一口气,他张望了一周,看到何饭。
莫名其妙的心虚。
邵满先发制人:“这是第几个冰淇淋了?”
何饭被吓一跳,飞快地抬头看他一眼:“个头小嘛毕竟。”
“你晚上还吃饭吗?”
“吃啊。”
“吃你个头。”邵满瞪他一眼,“你昨晚洗碗了吗?”
何饭一愣,“诶,我忘了。”
“今天的碗还是你洗。”
“啊……”何饭很不情愿,但自觉理亏,“好吧。”
“我洗吧?”谢盛谨突然说。
邵满和何饭异口同声:“你会吗?”
“我可以学。”谢盛谨说,“我很聪明的。”
……
事实证明,谢盛谨的聪明才智没有用到这种地方。
“得了吧你,”邵满终于看不下去,“一边儿去,等你洗完整个东区都要祈雨了。”
谢盛谨拿着帕子站一边儿,不服气:“有这么夸张吗?”
“去去去。”邵满赶鸭子似的,“你俩都出去。”
谢盛谨出去了。
她坐在沙发里打开电视,看到何饭像贼一样跑过来,到她旁边坐下。
今日的外界通讯时间已经被用完了。电视上播放的是熟悉的小品。
“何饭。”谢盛谨突然叫了声。
“嗯?”何饭看得正起劲,闻言茫然地侧过脸,“怎么啦?”
“你舅妈不会就此罢休的。”谢盛谨说,“你注意点。”
何饭迅速点头:“嗯,我会注意的。”
谢盛谨看他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还是没开口。
“嗯。”她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靠在沙发上,眼睫微垂,看上去很懒散。
何饭看着她,忍不住想起一个多月前,谢盛谨坐在沙发上都脊背笔挺毫不放松的样子。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也挺好。他偷偷想,没有哪个贫民窟的小孩比他更幸福了。
***
第二天一早,谢盛谨去找了老猫。
老猫难得早起,还去外面跑了个步。
自从他把通讯器交给谢盛谨后他就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不赌了也不毒了,整天像个对生活充满斗志的年轻小伙。
谢盛谨直奔主题:“奥利维耶最近在哪儿?”
老猫很意外。
他的毛巾还搭在头上,奶茶杯里腾腾上升的雾气挡住了他的脸。
老猫“呼”的一口将其吹散。
“最近在家吧。”老猫想了想,“他也不能去别的地方啊。”
“最近没来找过你?”
“没。”老猫义正言辞,“我决定洗心革面做个好人,跟他桥归桥路归路不再同流合污。”
“志气不错。”谢盛谨说。
“嘿嘿。”老猫挠挠头,犹豫片刻后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你有事找他?”
“嗯。”
老猫等半天没等来后续,鼓足勇气:“什么事啊?”
谢盛谨轻飘飘地抬眼。
老猫跟她一对视,顿时头皮一紧。
“我,我就问问……”他结巴了一下,“不能说也没事。”
“桥归桥路归路了?”谢盛谨笑了声,“我看还是算了吧。怎么能因为我一个外人破坏你们好兄弟的感情?”
老猫心脏一跳,人一哆嗦。
“不!”他大吼一声,“我错了!”
谢盛谨歪了歪头。
她笑笑:“你哪有错啊?错的不是我吗。”
老猫恨不得一巴掌抽死刚刚的自己。
“在联系在联系……就是,我怕说实话你就不带我了。”老猫垂头丧气地承认了。
“你是小孩吗?”谢盛
谨问,“做个事还要唯唯诺诺,试探个问题也这么拙劣,你这么贫瘠的生存本领活到今天也不容易吧?”
不等老猫说话,她接下去:“你告诉我他的联系方式,我答应你的事肯定会做到。”
在老猫突然亮起来的眼神里,谢盛谨冷酷无情地说:“另外,黄赌毒,但凡再沾一个,我就把你的裸/照发给我妈。”
第72章 秘密
“哪,”老猫瞬间被吓得结巴,“哪来的裸/照?!”
他的汗毛都腾的一下炸起来,小心翼翼地瞄了眼身上。他没有裸奔也没有裸睡的习惯,拿到裸/照也不容易,总不可能是趁他洗澡偷偷拍的吧?但谢盛谨是如此没有底线的人吗……
好像是。
老猫越想越绝望。
但大局已定前他想死得明白一点。
“怎么拍的啊?”他不死心地问,心想套出方法后以绝后患!
“嘴上拍的。”谢盛谨看着他,没忍住笑起来,“怎么说什么都信啊。”
老猫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他的脸色还没开始涨红,就听到谢盛谨压低声音:“但想拍的话确实很容易啊……别想你洗澡上厕所了,恶不恶心。只要我现在把你衣服一扒不就好了?再不济我雇几个无涯帮的人也行,这种钱多事少的活儿肯定有的是人干吧?你说我是摇号还是抽签选取幸运观众?”
老猫悚然一惊,紧张地望着她。
“长点心眼子吧。”谢盛谨拍了拍他,“在贫民窟我还可以让邵满看看你是否健在,回到谢家后我也能罩着你,但如果你要回那个研究院,这不得被坑得连个裤衩子都不剩啊。”
“人的脑子是拿来思考和创造的。”他嘟囔着,“你们这些奸诈狡猾的人简直玷污了它的神圣!”
“神圣只有观赏性,但奸诈狡猾有实用性。在足够安全的条件下你要只顾思考和研究当然没问题。”谢盛谨看着他,“但现在的情况是,如果回去之后你还要保持这种天真,三天之内我连你的骨灰都找不到。”
她没管陷入沉默的老猫。
“奥利维耶的联系方式发我终端。”她站起身,“我走了。”
***
邵满在卧室躺着。
他今天醒得很早,但昨晚也睡得晚。一晚上他都睡得断断续续的,隔段时间就醒一会儿。
邵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发呆。
他眼睛不瞎,脑子也不蠢,当然看得出来谢盛谨的态度。
不是说好的缓缓吗……怎么只有他一个人在踩刹车?
看这架势别说油门了,谢盛谨恨不得扛起车跑。
但谢盛谨年纪小见得少,邵满没法怪她,只能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还行,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痕迹,我挺得住。
遇事不决兄妹关系。
出意外了呢?
到时候再说。
邵满烦躁地叹口气。
他翻身抱住被卷成一团的被子。几秒后他他转了个身,把被子抖开,盖身上。
他再侧身。
我是什么想法?
他琢磨着,我还好吧……
“滴。”
终端响了。
邵满蹭的一下坐起来。
没几个人会给他发消息,老猫算一个,何饭算两个,谢盛谨算三个。
这个时间点,是谢盛谨的概率由三分之一提高到百分之九十。
手碰到终端的瞬间他又顿住了。
万一不是谢盛谨呢?
不是就不是呗!又不怎么样。
邵满被自己这一通少男情怀打搅得心烦意乱,直接按亮了终端。
发信人的名字在最上方。
特别关注。
邵满心里一跳。
他打开消息。
【谢小谨:这几天都会很晚回家,不用留饭也不用留门^o^】
邵满盯着末尾那个颜文字。
然后长按,复制下来。
回过神后他又因为这段话透露的信息不太高兴地哼了声。
“天天在外面鬼混……”邵满大字型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外面有家里舒服吗。”
***
外面哪有家里舒服。
谢盛谨深刻地意识到了。
她阴沉着脸,第四次踹飞流氓、第三次折断小偷手腕、第十四次赶走要钱小孩时终于停下脚步。
蓝紫色霓虹灯管在低矮的屋檐闪烁,电流滋滋作响,偶尔迸出细小的火花。远处镭射灯的投影在墙面一闪而过,与破旧海报和褪色传单层层重叠,街角支出断裂的广告灯牌,亮度极高,闪得人眼睛疼。
人很多,感觉每个人脸上都写了“扒手”两个字。
谢盛谨终于走到尽头。
发霉的潮气与廉价食物的腐坏气息扑面而来。
一大片空地上,金属与塑料搭建的简陋隔板搭成无数格子间,露天且没有遮挡。住户们的生活用品杂乱无章地堆放在过道,破旧衣物随意挂在临时搭建的绳索上,塑料瓶、罐头盒等垃圾随意丢弃在地上,污水顺着地面裂缝流下去。
锈迹斑斑的钢架床堂而皇之地摆在街区,层层堆叠,最低层几乎贴近地面。身形瘦弱的住户蜷缩着,上层的人稍一翻身,整个床铺便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整个区域就像过期腐臭的密集蜂巢,堪比战争年代的集中营。
谢盛谨第一次知道东区还有这种地方。
奥利维耶那个贪图享乐、没钱还要用最好的义体设备的老头,会愿意住在这里?
谢盛谨按了按眉心,觉得自己就应该先找邵满询问维斯右的消息,而不是怕邵满见到她不自在而选择大早上出门。
她当然知道自己昨天有些过分了。
但平心而论,谢盛谨半点反思的想法都没有。
毕竟这也是迟早的事。
就算是温水煮青蛙,那水也得是温的。该来的总会来,需要做好心理准备的是邵满,而不是她。
谢盛谨拿出终端给邵满发了条消息,心情好了一点。
但下一秒,喧嚣的吵闹和腐臭的味道就将她拽回了现实。
冬天温度低,汗臭味还没那么明显,难以想象夏天该是怎么一副盛况。何况这里的住户根本没有隐私,床板就堆叠在广场上,一片连着一片。小孩和醉汉的吵闹震得人耳膜刺痛,营养过剩的老鼠遍地跑,更别说谢盛谨眼睁睁地看到成群结队的苍蝇停在光秃秃的床板上,马上有人走过来,一屁股坐下去。
谢盛谨的手指动了动,努力不去想象那种爆浆的黏腻感,难以直视地移开视线。
……奥利维耶真的住这里?
谢盛谨倒没觉得老猫在骗她。他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勇气。
理智想通了,情感还没缓过来。
她叹口气,收起终端,环视了一周。
“喂。”
前面闹腾的小孩听到声音,回了头。
他看到谢盛谨。
谢盛谨看着他,“你好。”
男孩有些警惕地伸出左手,将妹妹往身后藏了藏。他站着没动,隔了几米遥遥问道:“什么事?”
“问你个人。”谢盛谨也没往前,“奥利维耶,知道吗?”
男孩和妹妹飞快地对视一眼。
然后转头盯着谢盛谨,迟疑着点头。
“带我去。”谢盛谨说,“有报酬。”
她说得理所当然。
男孩飞快地看了周围一圈人。
不少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从谢盛谨踏进这地方的那一刻,她就像站在了聚光灯的舞台上,暗处的所有眼睛都盯着她,他们比
看舞台剧的观众更认真更专注,费尽心思揣测她的一举一动。
赶走几伙人后,谢盛谨将“随我”的外形改造成了枪,握在手上。
窥伺的目光一下子少了很多。
谢盛谨看着男孩的动作,没制止,也没催促。
“怎么样?”她问。
男孩迟疑了一下,用力点头:“可以。”
“那就现在出发。”谢盛谨指了指他身后的女孩,“把你妹带上。”
小男孩一惊。他向前一步,站在妹妹面前,非常警惕:“为什么?”
“不然你把她一个人留这里?”谢盛谨有些不耐烦,“别看人现在是完整的,你回来的时候可就说不定了。”
男孩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反倒是藏在他身后的女孩明白了。她探出头,露出一只眼睛,像猫一样望过来。接着她死死地盯着谢盛谨,一边靠近哥哥的耳朵,悄悄说了两句。
男孩的表情立刻变了,他往旁边挪了一步,用左手抓紧了妹妹的手,望着谢盛谨:“……好。我们跟你一起。”
他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停住,侧身,看谢盛谨跟上没有。
地上很脏,各种黑糊糊的东西凝结着,谢盛谨踩过去,极力避免去想象它们的来源。
她皱着眉跟着两个小孩。
他们七拐八绕,越走越偏。
“这是东区第几街?”谢盛谨问。
“没有序号。”男孩摇头,“只有大型街道才有序号。”
“那靠近哪里?”
“66街,或65街。”男孩支吾了一下,悄悄看她一眼,不太确定般,“应该是。”
谢盛谨觉得这两个数字有些熟悉。她的记忆力很好,不费吹灰之力就想起了来源。
无涯帮总部在65街。财运来赌场在66街。
“奥利维耶在这一片很出名?”谢盛谨跟两人闲聊。
“嗯。”男孩点头,“他经常赌,而且赌得很大,无涯帮的追债人经常来找他。”
这时他拉着手的女孩突然抬头,望着谢盛谨。她停下脚步。
男孩被扯得一顿。他站住,一脸茫然:“怎么了?”
他低头看自己妹妹,但女孩没有抬头看他。
这个身个子矮矮的、面容稚嫩的女孩第一次从哥哥身后站出来。她向前一步,仰望着谢盛谨,声音坚定。
她的身体有些抖,但无伤大雅:“我知道奥利维耶一个秘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谢盛谨的目光从男孩震惊而茫然的脸上扫过。
她挑了挑眉,饶有兴味地扯出一个笑:“什么事?”
“你带我和哥哥离开这里。”
“哪里?”
“刚刚你看到的地方。”女孩有些急促,“只要你带我们走出去就好,前面有无涯帮的人守着,他们不会拦你,你只需要带我们走出去……”
到底年轻还小,沉不住气。
谢盛谨听懂了。
“万一价值不对等呢?我不做赔本的事。”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两人,“你先告诉我你的秘密,否则免谈。”
第73章 作死
小女孩抿着唇。
她的眼睛漆黑清亮,缓慢地眨动着。
她知道自己和哥哥根本就没有谈判的底气。这个秘密对于谢盛谨来说可能一文不值,但谢盛谨之于想要离开这地方的兄妹俩却是救命稻草。
“我可以告诉你……”她向前了一步。
男孩伸出左手,想抓住她的衣角,但被挣脱了。他焦躁不安地环视了周围,确定没有无关人员旁后又盯着妹妹,紧张地注视着她的动作。
“我可以告诉你。”小女孩又重复了一遍。
等她离得很近,谢盛谨微微弯下身,“你说。”
“奥利维耶跟财运来赌场的一个经理有交易。”女孩凑近谢盛谨,非常小声,“我偷偷听到的。”
“交易什么?”
“经理帮他打掩护,他负责赌钱。”女孩继续说,“他虽然输,但输得少,只是因为数目很大,吸引人眼球。其实他也经常赢。每次赢都是赢小钱,赢得多了,数目就很多。”
“很多账经理都帮他摆平了。他俩分赃。”女孩紧张地看了谢盛谨一眼,“大概就这些,我没给任何人说过。”
谢盛谨直起身,抬眼看不远处的男孩。他隔得很近,当然听到了妹妹的话。他张着嘴,瞪着眼,显得非常茫然。
明显他对此毫不知情。
“你多大了?”谢盛谨问女孩。
“十岁。”
“你哥?”
“十二。”
“无涯帮看守这一片区域是什么意思?”
女孩听到这句话,蓦地心里一喜。
她毕竟年纪尚小,就算故作深沉也憋不了太久,此刻那股期待又紧张的神情在稚嫩瘦削的脸上展露无疑。
她认真地回答:“这里叫集中营,住的人很多都是赌场里破产欠债的人,公平教为了防止这些人逃债,就把他们关在这里禁止出去。”
谢盛谨想了想。
“不出去怎么赚钱还债?”
“有的是办法。”男孩抢答道,“他们可以去赌场里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帮无涯帮做事……时间久了,有人尝到甜头,根本就不愿意走。反正外面也很糟糕。”
“既然外面那么糟糕,那你们为什么想出去?”
“我们又不想帮无涯帮做事!我们又没有欠钱!不知道是哪个杂种乱搞把我们丢在这里……”男孩突然控制不住情绪了,他哽咽一声,狠狠地抹了把眼睛,“我们之前不住这里,是被人带进来的……结果准备出去的时候说我们是小孩不让我们出去!”
“不放小孩?为什么?”
“买卖。”女孩漠然地说,“哥哥已经有买家了。”
男孩的喉咙里发出极力抑制的哭腔,眼睛通红。他瞪着眼,依然抵挡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哑着声,“……我不想走。”
谢盛谨站直了身体,在思考。
她思考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于是小孩们一边掉眼泪,一边紧张地仰头望着她,小心地揣测她的想法,生怕她立刻抛下他们离开。
半晌。
“先带我去找奥利维耶吧。”谢盛谨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兄妹俩对视一眼。
妹妹点头。
哥哥立刻转头对谢盛谨说:“走吧。”
“我们知道奥利维耶的住处也是巧合。”女孩小声解释,“不小心碰到的。”
谢盛谨点头,“其他人不知道他住哪里吗?”
“他经常换住所。而且奥利维耶可以随意进出集中营,没人拦他。他也不是一直呆在这边。”
谢盛谨跟在两人身后。
集中营挺大的,各种折叠床和露天帐篷间偶尔走过几个衣冠楚楚、穿着齐整的人。
“他们不是集中营的。”男孩看了他们一眼,向谢盛谨介绍,“一看就不是。”
他们越走越远。
集中营的边上反而比中心的环境好不少。
“因为边上的守卫多,大家不愿意在他们视线里生活,宁愿在中间挤挤。”
“奥利维耶宁愿在守卫眼皮子底下,也不愿意找个能浑水摸鱼的地方?”
小男孩怔了怔。
谢盛谨没指望他回答:“他经常呆在这边?”
“不,不经常。”小男孩磕巴了一下,“最近比较多。”
谢盛谨应了声。
没过多远,小男孩停下来,指了指前方。
“那个帐篷,就是奥利维耶的。”他小声说,“我不知道他在不在。”
男孩指的这个帐篷挺大的,在到处都是帐篷的区域里干净得相当突出。
“你不知道他在不在?”谢盛谨没有向前,她从帐篷收回视线,垂眼漫不经心地看着兄妹俩。枪被轻松抛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后稳稳地落回手上。
她的手拂过枪栓,发出“咔哒”一声。
在兄妹俩骤然惊恐的眼神中,她歪了歪头。
“真不知道?”
谢盛谨笑起来。
她看到兄妹俩紧紧相握的手,似乎随时准备夺路而逃。
“别紧张啊。”她有些无奈,“动脑子想一想好吗?站那里那么多人,我一眼就看到你们两个小孩,而且这俩小孩刚好知道奥利维耶的去向。太巧了吧?”
她指了指男孩的右手。
“假手。”谢盛谨说,“还是仿真义体。知道这个多少钱吗?”
不等男孩说话,她就善解人意地替他回答了:“在上面,一百万起步。贫民窟的话,有市无价,仅那一家。”
“你给无涯帮干活抵债的话……”谢盛谨想了想,“
干十辈子都买不起。”
男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手。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义体右手很贵,贵到那是个他想象不到的数字,但各种猜测过后,依然没有想过是如此恐怖的价格。男孩甚至不知道一百万约等于什么,或者与什么东西能与它画上等号,他见过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不足以与这个数字媲美,谢盛谨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在他逼仄的眼界中撕开一道口子。
“你……我……”
他半晌没憋出一个字。
谢盛谨往前走了几步,路过兄妹俩的时候往两人肩上拍了拍,然后停在帐篷前。
“奥利维耶。”她说,“再装就没命了啊。”
一秒,两秒。
谢盛谨颇有耐心地等着。
“唰!”
帐篷帘子被一只手唰得一下拉开。
露出一个老头警惕张望的脑袋。
“嗨。”谢盛谨心情不错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嗨你个头。”
奥利维耶小声嘟囔着,随即露出一个谄媚的笑,脸上的条条皱纹推挤在一起:“哎呦,这不是殿下吗?请进请进。”
他笑容可掬地后退一步。
谢盛谨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掀开帘子,迈步进门。
厚重门帘落下,顷刻间隔绝了外面的气息和声音。
“知道我是谁了?”谢盛谨遗憾地啧了声,“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奥利维耶瞪着她,要不是他回去琢磨的时候发现不对劲,再三逼问老猫后推断出种种信息,现在他还被蒙在鼓里!
他一想到当时对谢盛谨说的话就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怎么?当时给我说谎了?”谢盛谨看着他,“现在追悔莫及呢?”
奥利维耶猝不及防被说中了心声,吓了一跳。
他干笑一声,“……怎么会。”
“就算当时对您的身份毫不知情也不敢撒半点谎啊!”奥利维耶悄悄瞅着她,“只是现在有点惶恐,哈哈,当时的态度有点不好,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不知殿下身份,还希望殿下有多谅解啊。”
“无涯帮有个斗兽场。”谢盛谨说,“你知道吗?”
奥利维耶沟壑纵横的面皮控制不住地抖了下。
这句话像平静湖面上扫过的剑,刹那间光滑如镜的水面就被刺开了一层,他心里满涨的情绪瞬间被划开了一道破口,还未收拾好的恐惧和紧张被猝不及防地挑开,一瞬间几乎不能保持原来姿势坐好。
他勉强稳住心神,“知道的,殿下,这个斗兽场在东区稍微有点本事的人耳中都挺出名。”
“你之前怎么没告诉过我?”
谁知道你想知道……奥利维耶心中刺耳的报警声接连不断。明明是十一月,他脊背上的汗水从颈椎流到尾骨,里衣紧紧地贴在身上。
他准备抬手擦了擦脸上的冷汗。
“咔哒。”
奥利维耶的手顿时止住了。
“你真是不长教训。”对面人垂着眼,似是可惜地叹气,“为什么一定要我动手?”
“——等等!”
在枪被抬起的前一秒,奥利维耶举起手,大喊出声。
他拼命朝后仰,背紧紧地贴在椅子上,头微微扬起。奥利维耶惊恐地盯着谢盛谨,能感觉到手臂上瞬间冒出的鸡皮疙瘩。
“我知道我有隐瞒但我说的都是真的只是不够全面而已当时不知道您就是殿下要是我提前知道——”他终于得空喘口气,“我一定会全盘托出!”
“你当时也是这么说的。”谢盛谨没什么表情,“你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信任度了。”
“……狼来了不是说人有三次机会吗?”
“所以狼来了的小孩最后被吃掉了,你也想要这个结局?”
小孩被吃掉了?不是羊被吃掉了吗?奥利维耶在这种关头依然走神了,对面这人看的童话故事都是黑暗凶残的plus版吧?
当然他嘴上不敢反驳。
“对,对,我不想。”他扯了扯嘴角,“所以这就是最后一次了,我保证。真的。”
“把你知道的全部写下来。”谢盛谨扔给他一张纸,“一字不漏。有多少写多少。”
“这,”奥利维耶小心翼翼,“万一我真的忘了,但后面又想起来了怎么办?”
谢盛谨瞄了他一眼,几乎要笑出声。
“死到临头还能忘?这忘性未免太大了吧。要我给你找个医生吗?”
奥利维耶闭嘴了。
第74章 介意吗
奥利维耶写完了。
他合上笔盖,战战兢兢地把纸推到谢盛谨面前。
谢盛谨接过来,看他一眼:“确定没有遗漏?”
“对天发誓,”奥利维耶举起手,恶狠狠地说,“保证没有!”
谢盛谨快速扫视了一遍。
和之前的相差不大,只是多了一条。
初代AI的遗失地点具体到了经纬度,如今那地方被修成了无涯帮专门拿给大人物们寻欢作乐的斗兽场。
这和厉缜交上来的资料不谋而合。
但时隔多年,AI的位置还在原地吗?
初代AI不是一盒珠宝,也不是一箱黄金,它是连接意识域的庞大媒介,承载体巨大,机房、主脑绵延上百米,谢家丢失的是其中最关键的部分。
意识域入口。
谢盛谨甚至都不知道这东西长什么样,高多少重多少,方的还是扁的,黑的还是白的。她要在一个存疑的地方找一个什么特征都没有的东西,简直难如登天。
“您有想法吗?”奥利维耶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谢盛谨说,“你有提示吗?”
奥利维耶一噎。
他当然没有。他要是有早就写在纸上了,何况现在跳出来说有岂不是把自己往枪口上送?
“……我也没有。”他干笑了声。
谢盛谨“嗯”了声。
“你要拿到初代AI?”奥利维耶小心翼翼地问,“有思路吗?”
“有一点吧。”
“哈哈,那就好。”奥利维耶现在非常老实,半个字不敢打听,“祝您一帆风顺。”
“要你帮忙。”
该来的总会来。
奥利维耶的身子前倾了一点,“……什么忙?”
“你和你之前那个伙伴,怎么混入无涯帮的?”
“这个啊。”奥利维耶松口气,“无涯帮很好进入的,你只需要去报个名,就是属于它的小喽啰了,然后他们就会派人安排事务,让你去干点什么,运货啊,巡逻啊,从最底层的做起。他们需要的人很多,自愿报名的、被买卖的、走丢的,来自各种渠道的都有。”
“门口那两小孩什么人?”谢盛谨看了眼帐篷的门帘。
“……”奥利维耶迟疑了。
他一时没有说话。
“你上次在老猫那里看的义体就是为了那个小男孩吧。”谢盛谨说,“他的右手让你给了老猫多少东西?”
“那真是不少。”奥利维耶苦笑了声,“卖身钱都给出去了。”
“他俩说你和赌场经理交易。怎么搭上关系的?”
“哎呦,无非就那些……钱啊,财啊,利益啊。”奥利维耶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其实那经理身兼数职,还是斗兽场的小头目。”
他刻意卖了个好。
谢盛谨看了他一眼。
她笑了笑:“下次不用找两个小孩来钓我。他俩差点就被我一枪崩了。”
“我相信殿下好眼光。”奥利维耶放松了些,“那么多人,殿下一眼就挑中了这俩小屁孩,他们还没来得及上前勾搭您嘞。”
奥利维耶在俩小孩身上装了监视器。
他没想掩饰,谢盛谨也没问责。
她站起身,将写满信息的纸张折叠好放进兜里。
“您要离开了吗?”
奥利维耶仰起头。
“你还有要给我说的吗?”
奥利维耶犹豫了一下。
“他俩的话,”他难得正色起来,“还望殿下考虑一下吧。”
弓着背的老头坐在低矮的凳子上,帐篷
内昏暗灯光照射在他皱纹堆叠的脸上,阴影缭缭绰绰。他仰着头,眯着眼,似乎看不太清晰。
“我带不出去。”他说,“我被好多人盯着呢,连我孙女的面都见不到,更别提带俩一米多高的大孩子溜出集中营。我一手拎一个,就算告诉守卫这是超大型号的保温杯人家也不能被我骗过去啊。”
谢盛谨笑了笑。
“但您不一样。您不会被拦。大大方方的,直接走出去,当这小孩不存在就得了,最多被守卫拦住的时候说句认识,不会为难你。”
见谢盛谨依然没什么反应,这个奸诈狡猾的老头一咬牙,低声下气地说:“……求你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谢盛谨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我要你的人情有什么用?”
“谁知道呢,地上到处爬的老鼠还能吃光贫民窟的粮食,我比这些老鼠的用处大得多。”奥利维耶嘿嘿一声,“您回去之后,我说不定就能帮上大忙。”
“那你在贫民窟就一无是处?”
“哪儿能这么说呢。”他摸摸脑袋,矢口否认,“我肯定是有用的,帮这俩孩子对您可能也有点用……我讲不清楚,邵满对这俩孩子的来头也了解一些,你和他熟悉,还是让他来说吧。”
谢盛谨一怔。
她的目光在奥利维耶身上一扫而过。
随即转身走向门口,一掀帘子。
外面蹲着个她非常熟悉的人。
那人难得戴了一条围巾。现在正蹲在地上,手上有一条不知道从哪里薅来的狗尾巴草,旁边围着两个孩子,对面是个和他一起蹲着的中年大叔,嘴巴喋喋不休,聊得热火朝天。
邵满蹲在外面已经有几分钟了,他和对面这大叔聊天,从南扯到北,从地质灾害扯到人文关怀,再从七大姑八大爷扯到读书的孩子,他对大叔经历的一切都非常感同身受,仿佛同时是郁郁不得志的忠臣、被父母逐出家门的富二代和离异单身带着五个孩子的亲爹。
听到身后掀开帘子的声音,邵满回过头的同时拍拍大叔的肩,并站起身。
他朝谢盛谨走过来。
谢盛谨看着他,弯了弯嘴角,正想说点什么时,邵满顺手将那根狗尾巴草插进她的头发,然后靠过来。
邵满一手搭在她肩上,另一手指节曲起,弹了弹从发丝间冒出的毛茸茸的小东西。
狗尾巴草非常俏皮地上下跳动了两下。
“像小猫耳朵。”邵满略感新奇地再次伸出手,又是一下。
谢盛谨抬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
肌肤相贴,热度传递,邵满一瞬间从发现新鲜事物的乐趣中回神了。
他想起昨天谢盛谨按住他脖颈的手,和那条醒目的红痕。
晚上洗漱的时候邵满在浴室照了照镜子,发现那痕迹还当真很明显。在被白雾影影绰绰遮掩得不太清晰的雾面镜上,依然看得出红色的轮廓。
这个伤痕的严重程度比上次在手腕的严重得多,已经达到需要涂药的级别了。
但邵满想到谢盛谨的要求,神使鬼差地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现在他的手被谢盛谨抓住。
熟悉的触感透过记忆的限制,一下子清晰起来。手腕的热度在皮肤下蔓延,停留在脖子处时透出滚烫的痛意。邵满僵硬着身体,手也被抓着,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就在这时,刚刚和他聊得快要拜把子的大叔站起身走过来。
他背着手,往俩人面前一凑:“对象?”
邵满怔了怔。
等他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时大叔已经默认了。
“很般配。”大叔非常满意,“结婚了没?”
邵满稍稍用了点力,把手腕放下来。
谢盛谨没挡他。
“……不是情侣,”他朝大叔解释,“这我妹妹。”
“是么?”大叔有些意外,然后凑近观察了下,恍然大悟,“是挺像,不愧是兄妹嗷,长得好!”
要是说情侣的话这大叔肯定就张口闭口夫妻相了。
邵满呼出一口气,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兄妹嘛,那肯定长得像啦。”
他跟大叔闲聊,没几句话后大叔就乐呵呵地离开了。
无关人员一走,邵满就低头盯着谢盛谨:“怎么不叫我?”
谢盛谨望着他:“什么?”
邵满拧着眉:“有什么事要处理要告诉我,我又不是不能帮忙。你身上伤还没好,天天跑来跑去的,不嫌累?”
“嗯。”谢盛谨说,“我以为邵哥对这个不知情的。”
“你也不提前问我,怎么知道我不知情?”邵满龇牙咧嘴,“我都不知道我知不知情!”
“好吧。”谢盛谨叹口气,“其实是觉得邵哥会不自在,就出来转转。”
嘶。
邵满涌动着各种想法的脑子突然像被拉成了一条黑色的直线,在白色的空白纸面瞬间弹射出去,堆积在口的话瞬间坍塌成七零八落的偏旁部首,完全发不了音。
他的脑子宕机了。
今早起来他的确没想过谢盛谨出门的理由,以为她就是一如既往地处理一些事情,他正躺床上发着呆琢磨着自以为藏得挺好的少男情怀呢,奥利维耶的消息就发过来了。
他赶到的时候谢盛谨进去没多久,于是他就蹲在外面跟两小孩扯淡,扯了一会儿后路过了一个非常能吹牛的大叔,俩人如同番茄和土豆一般相见恨晚,这一通天南海北的胡说八道让他心里藏着的事都沉下去不少,见到谢盛谨时心里憋着的事都快忘得差不多了,结果刚要进入状态,谢盛谨一反常态,干脆利落地撕破了那层纸。
“我哪有不自在……”邵满憋了半天,“我挺正常啊。”
“看出来了。”谢盛谨摸了摸头上那根狗尾巴草,“是挺自在的。”
邵满还没来得及说话,谢盛谨问道:“不介意吧,邵哥?”
邵满愣了愣,“介意什么?”
“这个。”谢盛谨指了指他的脖子,“我怕你还是介意,只是不太好意思告诉我。”
“哪……”邵满顺着她的手一低头,突然反应过来了。
他今天出门的时候专门戴了条围巾,为的就是挡住这条一天过去反而更加明显的伤痕。
邵满不太自在地咳了声,“不介意啊。我说话算话的。”
“那我现在想看看。”谢盛谨说,“可以吗?”
话音刚落,她抬起手,拨开邵满脖子上的围巾。
这个过程中,她的动作非常缓慢,似乎在等邵满阻止她的动作。
但邵满一直没动。
在快要拨开的最后一刻,谢盛谨率先停住了动作。
“我想看看。”她问,“行吗,邵哥?”
第75章 放逐
邵满往后仰了仰。
随即他意识到这个动作可能会引起一些没必要的意思,于是停住了。
现在谢盛谨的手离他脖颈处的皮肤近在咫尺,只要她想,最后那层束缚就可以悄无声息地从他的颈前脱离,露出被遮挡的隐蔽痕迹。
谢盛谨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邵满很难不怀疑谢盛谨是不是故意的。
“没必要问我吧?”他看着她。
“有的。”谢盛谨回答他,“无论现在还是以后,有很多事情都需要先问你。”
……什么事情?
邵满茫然地看着她。
但谢盛谨似乎并没有打算解释。
“所以,”她凑近了一些,“行吗?”
邵满臊得慌。
他的脊背已经开始冒出细细密密的热汗,热气腾腾地往脸上涌。
“……别问了。”他闷着声,然后动作近乎慌乱地把脖子上的围巾扯了下来。
很干脆。
冷风一瞬间灌进来,邵满轻微打了个寒战。
下一秒温热的指尖按上来。
谢盛谨问:“痛吗?”
“不痛。”
谢盛谨加重了力道:“真的?”
邵满猝不及防,轻轻“嘶”了声。
“看来是痛的。”谢盛谨笑起来。
她满
意地收回了手。
接着她靠近了邵满,呼吸打在他的脸上。
邵满睁着眼,盯着地上的某个地方,有些紧张。
但这一次,已经有些熟悉的触感却没有迎来,谢盛谨顿了顿,缩回了脑袋。
“算了。”她蹙着眉,似乎有些懊恼,“之后再说吧。”
谢盛谨抬起手,帮邵满系好了围巾。
邵满低着头看她。
与之前洗碗时笨手笨脚的动作不同,这条围巾在她手下像一条漂亮的蝴蝶结,轻巧而灵活。她垂着眼,长长的睫羽时不时地一颤,显得异常专注。
待她退开后,邵满咬了咬舌尖。刺痛使他清醒了一点后,他闷声问:“好了?”
谢盛谨端详着他,眼里有不太明显的笑意:“好了。”
过了几秒,奥利维耶出来了。
他一直在帐篷里用放小孩身上的监视器看他俩。但两人说话要站到一边去,离得远,他看不清动作也听不清声音,在帐篷里急得不行但又不能做点什么。
他瞅了老半天,两人终于消停了。
奥利维耶赶忙一掀帘子,弓着身跑出来。
“邵满啊。”他喊道。
“干嘛。”邵满没好气。
就是这玩意儿把谢盛谨大早上拐到外面。
“把这两小孩带出去,行么?”奥利维耶很恳切,“帮个忙,我欠你俩一个人情。”
邵满呵呵一声,“你的人情有什么用?”
奥利维耶:“……你俩一块儿腌入味儿了?”
邵满没听懂,但也没想跟他扯,他摆摆手,没理奥利维耶。他低头靠近谢盛谨,轻声开口:“带吧。出去之后我跟你讲。”
谢盛谨看着他,点头。
奥利维耶紧张地盯着他俩。
接着邵满直起身,朝站在十米开外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小孩招了招手。
“过来。”
奥利维耶骤然长舒一口气。
他的脊背瞬间放松下来,整个人看上去无端矮了一截。
邵满朝他看了眼,也没说什么别的:“走了,有事再来找你。”
然后他转身,勾过谢盛谨的肩膀,“让他们跟着吧,不用管。”
两个人走在前面。
俩小孩在原地磨蹭了一会儿,紧张地望着奥利维耶。
奥利维耶朝他们挤出一个和蔼的笑,点头。
于是像两条流浪小狗一般,他们远远地跟上去,脚步很轻,生怕因为打扰到主人立马就被抛弃。
邵满和谢盛谨走了很远,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遥遥的一声。
“谢了。”奥利维耶喊道。
邵满没理他。
走出集中营的时候,纹着无涯帮纹身的守卫看着他们,不吭声,安静地像个鹌鹑。
直到他们穿过无涯帮的防卫线,走出十米后,听到后面的声音:“诶,那两小孩……”
还伴随着刀枪的碰撞和吵闹。
邵满回了头。
“放行。”他言简意赅。
后面的杂乱吵闹顿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镇压下去。
俩小孩惊异而难掩欣喜地对视着,犹犹豫豫地踏出集中营的地界。
真没人拦。
一步,两步。
自由的空气扑面而来。
几秒后,他们跑起来,努力追上前面的邵满和谢盛谨。
“……谢谢。”小男孩站住,大口喘着气,“谢谢你们。”
邵满摆摆手:“谢什么,出来也不一定好过。自己谋生去吧,别饿死了,实在活不下去了来修理铺找我,还可以让你们蹭两顿饭。”
他顿了顿,警告道:“但别赖上我啊。”
但他看起来并不担心两人的生存能力,后面这话也像在开玩笑。
俩小孩手拉手,仰头望着邵满,认真点头。
“有钱了就来找邵哥。”男孩说,“来……”
“报答你。”女孩接上。
“听着像暴打我。”邵满笑着,然后说,“不用,你俩自己好好过着就行。”
他侧脸问谢盛谨:“走了吗?”
“等下。”谢盛谨蹲下身,拆掉了男孩胸口的监视器。然后她朝女孩勾勾手。
女孩抿了抿唇,上前一步。
“你找我说的那事。”谢盛谨问,“奥利维耶让你说的台词?”
“算是。”女孩想了想,“可能自由发挥了一点点。”
“你哥不知道?”
“他不知道。”女孩摇头,“因为他演技不好,会被看出来。”
谢盛谨笑了声。
“奥利维耶拿那么多钱做什么?”接着她看了眼男孩的右手,“给你换手?”
“嗯……”男孩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但这个真的要很多钱吗?”
“对。”确定这两人真的问不出来什么,谢盛谨重新把监视器给人装上,站起来,“你们可以走了。”
她拉着邵满的袖子站在原地,目送着两个小蘑菇手拉手跑远。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她收回目光,“邵哥给我讲讲吧。”
“嗯。”邵满想了想,“这俩和奥利维耶有点血缘关系,算得上希尔维斯特家族的后辈,不过也是土生土长的贫民窟人。他们母亲跟奥利维耶有些过往,本身就是他们家族的人,还救过他一命,死前拜托照顾一下孩子,父亲不知道,我没听说过。其实他们母亲我也没见过,去世后挺长一段时间,奥利维耶费了好大劲才把俩小孩找到。他俩挺厉害的,坑蒙拐骗样样都行,武力值也不错,之前是维斯右的御用童子,她坑蒙拐骗时候专职的托儿。”
谢盛谨被御用童子这个说法逗乐了。
“就这吗?”她边笑边问,“奥利维耶这么舍得?”
“感觉他们家族前后辈的关系还挺不错,希尔维斯特家族出乎意料地讲究血缘关系啊。不知道别人是不是装的,但奥利维耶看上去的确挺真情实感的。”
“希尔维斯特家讲究血缘关系吗?”谢盛谨说,“我还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不讲究吗?”邵满看着她,“那老头天天挂嘴边。”
“个人癖好切勿上升集体意识。”谢盛谨笑起来,“希尔维斯特应该是最放荡的家族之一了,每个人看上去都很多情,感觉他们家里有蝗虫基因,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嗯?”邵满愣了愣,这他真不怎么了解,“像蝗虫……那确实是非常能生啊。”
“维斯右不是奥利维耶的亲孙女吧?”
“不是。”邵满组织措辞,“领养的。呃,也不是,抱养的?捡养的吧。”
谢盛谨沉思了一会儿。
“我要回去一趟。”她突然说,“问奥利维耶一点事。”
“怎么问?”邵满很犹豫,“这个问法,正经吗?”
“不太正经吧。”谢盛谨又笑,“我也不是正经的人啊。”
邵满想了会儿,也笑起来:“你之前找他问话其实答应了点条件吧?”
“反悔了。”谢盛谨说,“不要跟小人谈信用。”
“小人?”
“不是吗?”谢盛谨看着他,“我未成年啊。”
未成年就是为所欲为。
奥利维耶觉得自己像一块沙包,谢盛谨一旦没事做就来找点乐子。
“还有点事要问你。”谢盛谨坐在他对面,微笑着,“叨扰了。”
奥利维耶瞪着她。
他现在倒还好,没被绑着也没被枪指着,谢盛谨仍留给了他相当体面的空间,任由他组织语言。
“那俩小孩跟你什么关系?”
“邵满没有和您说吗?”奥利维耶忍气吞声,“血缘关系加恩情啊。”
“我想听你说再说一遍。”谢盛谨不置可否,“毕竟他是外人呢,可能会忽视一些重点。”
她的目光从帐篷的角落缓缓移到奥利维耶脸上,抬了抬脸,命令道:“说。”
奥利维耶望着她,半晌深深地叹口气。
冷风从帐篷的间隙钻进来。
沉重的叹息声回荡在整个帐篷,头上昏黄的灯光微微晃了一瞬,地上的影子像涟漪一样荡起来。
奥利维耶凝视着桌面,徐徐说道:
“他们的母亲,是希尔维斯特家族的人。她是被放逐的。”
“我记得你也是被放逐的吧?”谢盛谨问,“这是什么
规矩和传承吗?”
“传承算不上。”奥利维耶看着她,干笑一声,“规矩也不至于。”
“惩罚而已。”他无奈地看着谢盛谨,“我……做错了点事,被赶走了。她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合情合理吧?照顾一下老乡的孩子更合理了吧?”
“你这照顾得挺认真啊。”谢盛谨说,“维斯右在你遇到老乡之前还是之后?”
“那当然是之前。年轻的时候大发善心捡了个小孩回来当孙女。”奥利维耶突然嘿嘿笑了声,“挺好,挺好。这是我为数不多做过的好事了。”
“嗯。”谢盛谨看着他,“你做错了什么事被放逐了?她又做错了什么?”
“我就那些,吃喝嫖赌无恶不作,人年轻时候能犯的事情就那些,”奥利维耶打个哈哈,“差不多吧。她的话,我不知道。人家隐私,说不定还是个痛处,我哪好意思问呢。”
“这样吗。”谢盛谨说,“但希尔维斯特家族指定放逐地点是贫民窟?我怎么没听说过?”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奥利维耶说,“殿下见多识广,但也不是全知全能啊。”
“我的确不是全知全能。”谢盛谨眯了眯眼,“但不巧的是,我刚好知道一点。”
她的目光似乎直接看透了奥利维耶藏在衣服下的紧绷肌肉,微微探身,“真的是放逐吗?”
奥利维耶不得不顺着她的圈套问道:“……什么意思?”
他已经知道谢盛谨想做什么了,但也只能按照她给的台本走下去。
“被放逐后还要给家族打工的话未免也太惨了点。”谢盛谨盯着奥利维耶的眼睛,慢条斯理地笑起来,“接应后辈、灭口处理、培养刺客……可能是习俗不同吧,谢家通常把这种形式叫做执行任务,不叫放逐。”
“你觉得呢?”她问。
第76章 给我点时间
谢盛谨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肉眼可见地愉悦。
邵满站在外面等她。
听到帘子声响时,终端刚好一黑,慢慢浮出惨白色的游戏失败界面,邵满低着头看了几眼,毫不在意地熄灭屏幕。
他抬头,朝谢盛谨看过去。
“问完了?”
“嗯。”
“问的方式正经吗?”
“还行。”谢盛谨笑起来,“出乎意料地正经。被问人很配合。”
邵满啧了声,“不配合不行啊。他但凡敢说一句‘等下!’,你是不是就一把刀横人家脖子了?”
“我有那么凶残吗?”谢盛谨很不服,“至少也得等他拒绝我再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