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嬴政用力点了点头:“嗯。老师,学生明白。”
扶荔笑道:“好了,回去吧。”
两人手拉着手往回走,秋风固然萧瑟,小嬴政蹦蹦跳跳的,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暖烘烘的。
等用完午膳,扶荔又主动提起了此事,先是自责自己的疏忽,接着就向赵姬保证,会尽快为她寻找两个手脚勤快的婢女。
赵姬先是觉得不好意思,很快却又觉得理所应当。
——他们是公孙派来的门
客,自该事事以我为先。
通过此事,赵姬意识到,自己心里的诉求,只要闹到了儿子那里,这两个门客很快就会替她解决。
她的小心思扶荔并不知道,正当她要出去寻找合适的婢女时,得到消息的悟空找了过来。
“母氏,爹爹,你们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第196章 悟空和嬴政
“悟空,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扶荔十分惊喜,一时也顾不得嬴政,上前拉住悟空。
悟空不高兴地说:“母氏还问?若不是我给你发消息总收不到回音,上……”天庭去又找不着人……
“好了,好了。”扶荔急忙打断他的话头,朝嬴政那边使了个眼色,口中笑道,“这不是事出仓促,没来得及告诉你吗?我儿天性聪敏,就算不告诉你,你不也很快找过来了吗?”
见悟空一来,老师就忽略了自己,嬴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放下毛笔主动上前询问:“老师,不知这是哪位?”
扶荔笑道:“这是我儿子悟空,也就是你的师兄。悟空,这是我新收的弟子,乃秦国王室之后,单名一个政字。”
两人对视了一眼,嬴政的目光带着些许审视,可对上悟空水晶般澄澈纯然的目光,他心里那点别扭立刻就变成了不好意思。
“小弟秦政,见过师兄。”他主动行礼。
悟空倾身上前,一把将他扶住,笑嘻嘻道:“都是自家兄弟,政弟不必多礼。”
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耳后,把腰间挂着的养魂玉拽了下来:“我事先也不知道母氏又收了弟子,也没准备见面礼。这块玉佩你先拿着,等日后回了师门,我再给你补上。”
嬴政看向扶荔,见她微微点头,才把那块玉佩接了过来:“多谢师兄。”
扶荔道:“都进来坐吧。政儿,今日有客来,你先不必上学了,去把你殷老师叫回来。”
“是,弟子告退。”
嬴政领命而去,扶荔才严肃地对悟空说:“如今我和你爹都被道祖封了法力,以凡人之身积累功德。在没有功德圆满之前,可千万不能暴露身份,你注意些,别在言行上露出什么破绽来。”
悟空连连点头:“母氏放心,我会小心的。”
扶荔道:“政儿年纪虽小,却生性敏锐,你可不要小看他。”
“不会,不会,您放心就是了。”悟空再次答应,心里却对这新入门的小师弟生出了好奇。
扶荔笑道:“你自来一诺千金,既然答应了就肯定会做到,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对了,还有一件事,再请你帮个忙。”
悟空以为有什么大事,忙端正了神色:“但请母氏吩咐。”
“一点小事而已,别这么严肃。”扶荔拍了拍他的手背,就跟他说了要找两个婢女服侍赵姬的事。
“以赵夫人的脑子,若是嫁到平常人家够用,可偏偏嫁入了王室。你回去找你两位师公,随便找哪个都行,让他们在蜀中选两个德才兼备的。”
既然赵姬自己扶不上墙,扶荔只好找两个外挂来看住她了。
悟空满口答应,立刻就要去蜀中,被扶荔一把拉住,嗔道:“你这孩子,急什么?政儿去找你爹了,很快就回来,你总得见见你爹再说吧?”
“嘿嘿。”悟空讪讪一笑,讨好道,“孩儿不是想着早些替母氏分忧嘛。”
扶荔亲昵地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自从你随菩提师叔下界游历,咱们母子也许久没见面了,正好坐在一起说说话。”
悟空一听,就乖巧地搬了张竹凳,紧挨着她坐了下来。
扶荔笑道:“我虽在天庭,也知道你在花果山做得好大事业。快跟我说说,你都是怎么干的?”
这可算是搔到了悟空的痒处,他满心得意,手舞足蹈地吹嘘起了自己的光辉事迹:如何发展花果山,如何教导小妖们,和与牛魔王一起套路五个大妖……
“如今孩儿正带着几个结拜兄弟,准备把各路不服的妖王都收拾一遍。省得麻烦他们一个一个上花果山来挑衅了。”
说到这里,他不高兴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扶荔夸道:“我儿心善,给那些妖王省事了。”
“嘻嘻。”悟空立刻就高兴了起来。
母子二人正说到兴处,忽然听见哪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姐姐,我听政儿说,悟空来了?”
两人立刻停止了这个话题,起身迎了出来,就见哪吒左手托着一条蟒蛇,右手牵着嬴政,满头都是晶亮的汗珠。
“爹爹,你回来了?”悟空上前一拜,“孩儿给爹爹请安。”
哪吒笑道:“快免礼吧。今天捉了条蟒蛇,正好给你打打牙祭。行了,你领着政儿去玩吧,我先做饭。等吃完了饭,咱们父子再叙。”
悟空“诶”了一声,一个箭步窜上前,右手提着嬴政的肩膀往上一送,嬴政瞬间觉得自己身轻如燕,直接飞了起来。
等身子落到了实处,他才意识到,今天新认识的师兄,竟然把自己扛在了肩膀上。
他下意识抓住悟空的发冠,悟空只觉头皮一紧,提醒道:“小师弟,我这发冠上棱角多,你可小心些,别弄伤了手。”
小嬴政低头看了看,只见那发冠以檀香木为底座,上面用各色宝石嵌出了一副微型星辰图。又有珍珠和金玉装饰,最前方还缀了颗颤巍巍的红绒球,简直好看极了。
也正如悟空所说,这发冠上零碎极多,若不小心就容易割伤手。嬴政连忙松手,改为了抱住他的脖子。
“这就对了!”悟空驮着他颠了颠,确定他坐稳了之后,大笑着喊道,“走咯——”风一般冲了出去。
扶荔在后面喊道:“悟空,你慢点儿。”
“母氏放心,不会摔了他的。”悟空的速度半点不减,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躲在房间里的赵姬见门客之子到来,竟然不主动来给她请安,心中十分不快,却也不敢说什么。
还有政儿也是,竟然就这么跟着他跑了出去,一点也没想起自己这个母亲。
而被赵姬抱怨的二人组,已经跑出了老远。
悟空是天生的神力,一万多斤的金箍棒在他手里都如草棍一般,更何况是嬴政这个四岁小孩?
他来的时候,从这片山脉的上空飞过,看见有一片桃林,粉白的桃子显然已经熟了,正好带着小师弟去摘桃子吃。
桃林离这山谷可不近,但以悟空的体力和速度,根本感觉不到远。嬴政坐在他肩膀上,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只觉得风驰电掣,周围的景色都在迅速后退。
这样的速度,他完全没法估算时间,也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的景色终于定格。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小片野桃林,大约有十几株桃树。
野桃树无人修枝,也无人疏果,上面的桃子结得极密,个头却都不大,只比杏子大点有限。
悟空把他放了下来,三下五除二便爬上了一棵桃树,专门采摘树梢顶端那几颗最大最红的。
桃子已经熟透,上面的绒毛都掉得差不多了,他摘了一颗随手在袖子上蹭了蹭,一口咬下去,甘美多汁。
就是太小了,一颗桃子啃了两口就只剩核。
他又捡了两颗大些的,对树下的嬴政喊道:“小师弟,接着!”
嬴政赶紧把衣摆兜了起来,两颗桃子精准的落在了衣兜里,伴随着悟空嘻嘻哈哈的欢笑声:“快尝尝,这桃子可甜了!”
说着,他就跳到了另一棵树上,直奔顶端最红最大的那几颗。
没过多久,十几棵桃树顶上结的果子,就都被他摘了下来。
他想着扶荔不让他暴露身份,也不好用法力收取,只好把外衣脱了下来,两只袖子和底下衣角一系,弄成了一个简单的布袋,装了满满一大包。
等他跳下树,就见嬴政抓着那两颗果子也不吃,便问道:“小师弟,你怎么不吃呀?很甜的,不骗你。”
嬴政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没洗过的果子,老师不让吃。”
悟空讪讪:“那好吧,带你找个地方洗洗再说。”
——唉,还是凡人的身体太脆弱了,母氏养小师弟才顾忌颇多。像我这样的天生灵胎,可就让母氏省心多啦。
悟空想了想,又捡着那桃子又红又密的地方,折了一截大树枝,一把扛在了肩上。
可是这样一来,他左手提着一包桃子,右手扛着树枝,就没法顾及嬴政了。
嬴政似是看出了他的为难,主动上前接过包裹:“师兄,这个还是给我拿着吧。”
悟空喜道:“也行。”把那包桃子往他怀里一塞,顺手就把他提起来抱住了。
他带着嬴政找到了水源,洗净了桃子,又摘了些能吃的野果,还采了些去腥的草,在河里捉了些鱼虾,在石板上烤熟了。
“来来来,小师弟,尝尝我的手艺。”
嬴政长到四岁,还是第一次野餐。虽然没有油,但悟空各种去腥增鲜的草,还有富含酸浆的野果调味,竟也把鱼做得十分鲜美。
见他吃得欢快,悟空得意地问:“怎么样,我手艺不错吧?”
“嗯,嗯。”嬴政连连点头,把嘴里的东西都咽下去后,才问道,“师兄是做什么的?怎么有这么好的手艺?”
悟空笑道:“我有一座山,专门做旅游业的。”
“旅游业?”嬴政满脸都是问号,这个词对他来说十分生僻。
悟空道:“这是在蜀中很流行的一种行业,就是向国家承包一座山,弄出自己的特色向外开放,吸引游客以赚取门票费、食宿费和交通费。”
“原来是这样。”嬴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里惊叹:蜀国和中原各国,可真是不一样!
他想起吕不韦曾说过,蜀国是一个神奇的国度,许多对中原来说十分新奇的东西,蜀人却视若平常。
他骤然萌生一个念头:终有一天,我也要到蜀国去看看。
第197章 蜀国贵女
见他若有所思,悟空还以为他也想干这一行,便道:“你就别想了,在中原是干不起来的。”
嬴政点了点头,已经被养得肉嘟嘟的小脸上,满是深以为然之色:“莫说是山了,中原的一个小土坡都是贵族领地,怎么可能允许商人占据?”
贵族们碍于脸面,哪怕真弄出了这样的地方,也只会请地位相当的人免费进去游玩,打造成一个彰显身份的地方,不会考虑盈利。
悟空笑着把桃扔进他怀里:“来,吃桃,吃桃。小小年纪,别想那么多,省得未老先衰。”
嬴政啃了一口,甜得眉眼弯弯:“好吃!”
“好吃也不能多吃。”悟空笑道,“我爹亲自下厨做蟒蛇肉,若是等会儿你在饭桌上吃得不够多,他肯定记仇。”
嬴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摸着肚子苦哈哈道:“师兄,你坑我!”
——因为鱼太鲜,果子太甜,他没收住,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悟空乐得哈哈大笑,给他出主意:“等会儿下山的时候,你自己走一段,保证到家就饿了。”
嬴政想了想,苦着脸点了点头:“也只好如此了。”
等真正走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事情远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简单。
且不说下山比上山的路更不好走,反正有悟空在一边看着,每当他脚下打滑的时候,都能及时提出他的衣领帮他稳住身形,一次都没让他摔过。
嬴政的胆子本来就大,两三次之后更是心大得不行,打滑再多次也不带怕的。
只是这路怎么这么长呀?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算时间,算着算着差点以为自己太累记错了。
不然来的时候觉得也没多久,怎么回去时走了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眼前还是一望无际的绵绵群山呢?
“师兄,还要走多久呀?”他第三次发问。
悟空嘻嘻笑道:“若是我带你走,眨眼之间。你自己走嘛……还早着呢。”
又走了半个时辰,小嬴政累得双腿打颤,终于决定放下面子求助:“师兄,我走不动了,还是你带我回去吧。”
悟空问他:“不觉得撑了?”
“不撑了,一点都不撑了。”嬴政连连摇头,小肉手捂着的肚子也适时“咕咕”响了几声。
就他先前吃的那点东西,早就在不间断的行走中,迅速转化成能量了。
“那好吧。”悟空撩起下摆往腰间一掖,蹲下身来拍了拍地面,“快上来吧,我背着你。”
嬴政颤巍巍地走过去,搂住他的脖子爬到了他的背上。悟空轻松起身,又把他往上颠了颠,说了句“坐稳了”,就让他二次体验了风驰电掣的感觉。
看着迅速后撤的风景,听着呼呼过耳的风声,小嬴政心里犯嘀咕:这真是凡人能达到的速度吗?
但他聪明的没有多问,回去之后也没和任何人提起,只把这个秘密藏在了心里。
等他们回到住处,哪吒的蟒蛇宴已经做好了,一份碳烤、一份滑蛋、一份水煮、一份爆炒,还有一锅蛇骨汤。
嬴政拿出一个木质的托盘,盛了一碗饭,盛了一碗汤,又把几样菜都分了一份出来,端着送到了赵姬的房间。
原本赵姬听见外面的动静,是想要出来吃饭的,见儿子端着送了进来,不由一怔:“政儿,你这是做什么?”
嬴政绷着肉嘟嘟的小脸,一本正经地说:“老师说了,给您找的婢女很快就能送过来。以后您有了伺候的人,就不必再和门客混在一起用膳了。”
他总不好说“我觉得两位老师和师兄都不是一般人,偏又不能说破,怕你出去得罪人”吧?
若真这样说了,赵姬倒是能被吓唬住。可日后有机会回了秦国,她自觉地位稳固时,谁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
所以,嬴政决定说一个善意的谎言。
这话说到了赵姬的心坎里,她下意识挺了挺腰身,笑靥如花,夸赞道:“我儿当真孝顺!”顿了顿,又矜持地说,“你父亲送来这两个门客,虽然不够机灵,好在办事还算踏实。等日后见了你父亲,我会替他们请功的。”
嬴政笑着附和了两句,便退了出去。
不管是扶荔还是哪吒,都没过问他们母子间的事。悟空更是第一天来,不知道赵姬的用餐习惯,就更不会问了。
等吃完之后,悟空便告辞离去,约定好了次日下午过来。
等到第二天下午,他果然来了,还带着两个身姿高挑,容貌俊秀的姑娘。
那两个姑娘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蜀国制式的衣裳,一个挽着单髻戴卧兔,另一个梳高髻插金钗。
悟空把两人带到了扶荔面前,扶荔则是先把嬴政叫了过来,让他先过过眼,再送到赵姬身边去。
嬴政年岁不大,见识也不多,更别谈什么看人的本事了。扶荔还没来得及教他呢。
可是,他就是觉得眼前这两个女子,和中原女子不同。
倒不是中原女子不够坚毅、不够聪慧,但就是少了些什么。
直到多年后,阅人无数的嬴政才逐渐意识到:中原女子比起蜀中女子,少的是底气。
但四岁的嬴政却想不了那么多,只是觉得她们气度不凡,母亲由她们照顾,他很放心。
于是,他便问:“不知两位淑女如何称呼?”
梳单髻那个躬身施礼:“我叫璇,出身蜀中戴氏。”
梳高髻那个亦施礼道:“我叫措,出身蜀中郑氏。”
嬴政先是惊讶她们都是蜀中来的,继而想到自己两位老师都是蜀中人士,便也释然了。
戴氏?郑氏?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蜀中第一代王族就是戴氏。而郑氏就是当代王族,哪怕已在苟延残喘,却仍没被人推翻。
“两位都是王族
之后,来给我母亲做婢女,实在是委屈了。”嬴政表现得很客气,也很老成。
他自觉是在礼贤下士,却不知那只比四头身高点有限的身高,还有红扑扑、肉嘟嘟的脸颊,让他越是严肃,就越显得可爱。
戴璇和郑措的目光已经柔和了些,戴璇笑着说:“公子不必如此,我二人虽出生王族,却不过是旁支,又非长女,得不到家中多少荫蔽。”
郑措接口道:“来照顾夫人和公子,对我们来说也不失为一个良好的机遇。只要夫人和公子顺利返回秦国,我二人日后的前程,绝对比留在蜀国好得多。”
说白了,就是看好他们母子的前程,也相信母子二人的品性。
听她们这样说,嬴政心里舒服多了。
这种直白表达出自己欲望的人,比那些嘴上说着不要,心里却想着别人硬塞的,好应付多了。
“日后母亲就拜托两位了。”
郑措道:“公子放心,来之前我们已经了解过夫人的习性,只需稍加磨合即可。”
实际上,她们了解的不是赵姬的习性,而是赵姬的为人。
她们虽然不是家中长女,但蜀国母系社会,母亲在对女儿们的培养上,堪称一视同仁。大姐能学到的东西,妹妹们也都能学到,至于学多学少,看的是个人本事。
作为长女的那个,唯一比妹妹们多的优势,就是家族资源的倾斜。
蜀国的女子,只要家里有条件的,哪个不想着读书习武,考文举、武举做官?
像她们这样的官宦世家,比平民百姓更多了一样优势,那就是从小就有家中长辈教导他们识人、用人之术。
只要了解了赵姬的为人,以她们的本事,很快就能摸索出在赵姬身边的生存规则。
两人跟着嬴政去拜见赵姬,并冷眼观察他们母子间的相处模式,很快就看出来:赵姬占据孝道高地,嬴政占据智商高地。目前为止,母子二人属于共轭共生状态。
可随着嬴政一天天长大,这种平衡早晚被打破,赵姬迟早会被嬴政彻底压制下去。
等到夜深人静,两人服侍赵姬入睡之后,在同一个房间、并排的两张床上商议日后的章程。
——究竟是教导扶持赵姬,趁嬴政尚未成长起来,先把他压下去呢?还是暗中转投嬴政,并潜移默化地约束赵姬,让她别给嬴政添麻烦呢?
戴璇道:“秦国的现任国君已极为苍老,要是再能活,肉体凡胎也活不了几年了。而秦国太子嬴柱,也就是公子政的祖父,据传体弱多病。”
郑措补充:“太子嬴柱已经立了世子,正是公子政的生身之父——嬴子楚。公孙子楚归国之后,生母夏姬便将同族侄女送到了子楚身边,说不定已经有了身孕。”
中原诸国与蜀国正好相反,王位只由男子继承,这本是赵姬母子的优势。
毕竟,公子政是公孙子楚的长子。
可若是夏姬有孕,并生下公子,公孙子楚看在生母夏姬的面上,很可能立夏夫人为正室。
如此一来,夏夫人之子便成了嫡子,赵姬母子的优势荡然无存。
可秦国那边,她们鞭长莫及,只能从赵姬母子入手,让两人都变得更加优秀,优秀到一旦返回秦国,公孙子楚就无法忽略的地步。
两人又想到今日接触过的赵姬,几乎同时叹了口气,只觉得任重而道远。
所以,还是别想着从他们母子之间选择效忠对象了,先帮赵姬提升才是关键呀!
第198章 嬴政归秦
比起扶荔的直接灌输知识,戴璇和郑措潜移默化的影响,对赵姬更管用。
主要是扶荔高高在上太久了,无论是面对嬴政还是面对赵姬,她所有的谦逊都带着“折节下交”的意味。
她自己是习惯了,所以感觉不到,她是纯粹把自己当成老师。嬴政和赵姬母子也还没有享受过真正的权力,所以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奈何赵姬是个学渣,对老师的严厉教导,下意识就会惧怕甚至排斥。
有了扶荔做参照物,戴璇和郑措“以臣奉君”的态度,就让赵姬觉得非常舒服,也更乐意听她们两个说话,愿意和她们说心里话。
两人很快就摸透了赵姬的脉门,知道她最在乎的就是荣华富贵。而她荣华富贵的根源,就是丈夫子楚的在意。
心有诉求者,最怕对方无欲则刚。既然知道了赵姬的欲望所在,两人引导时就有了明确的方向,效果自然显著。
前后不过一个月,扶荔和哪吒就明显感觉到,赵姬再面对时,态度就真诚多了,也没有了那种外强中干的拿腔捏调。
内心的充实驱散了赵姬的自卑,她已经把戴璇和郑措当成了自己的心腹,并私底下承诺她们:有朝一日我们母子回到了秦国,对你二人必有厚报。
两人求的就是这个,自然不会矫情,大大方方拜谢了赵姬。
这样坦荡的态度,也让赵姬对她们好感更甚。
如此过了一年,嬴政的基础已经打得差不多了,扶荔便提出带他去游学。
通过戴璇和郑措的引导,赵姬知道什么才是对他们母子更好的,当然不会拒绝这个提议。
于是,扶荔夫妻便带着嬴政离开了山谷,从赵国开始游历天下,着重观察了秦国百姓的生活。
数年后,秦王嬴稷亡故,秦国举国同哀,山东六国则欢呼雀跃。整个中原天下都因老秦王的薨逝躁动不安,在楚国游历的三人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扶荔可是知道的,嬴稷死后没多久,其子孝文王嬴柱只在位三日便亡故。其孙楚坐上秦王之位后,就会和赵国交涉,接回赵姬和嬴政母子。
她并不准备改变这段历史,当即便决定带嬴政返回邯郸城外的山谷。
等到子楚派人来迎接他们母子时,就暗中与对方联络,最大限度地保证嬴政的安全。
对她的决定,哪吒和嬴政自然不会有意见。
三人走到半路,就又收到消息:秦国新任国君又薨了!
嬴政脸色大变,忍不住询问扶荔:“老师,一国之君接连薨逝,莫非是天不佑我秦国?”
“你怎么会这样想?”扶荔似笑非笑地说,“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秦国将出圣君,总要祭献一两个国君来平衡天意。”
“一两个?”嬴政掰着手指头算道,“昭襄王寿长,自然不在祭献之列。那就是孝文王和……”
他的脸色又变了。
因为嬴柱死后,新上位的秦王,就是他父亲嬴子楚。
虽然子楚将他们母子抛在了赵国,这毕竟是生身之父,嬴
政的爱恨都极为强烈,是个感情充沛的人,如何会对生父半点感情都没有?
除私情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子楚膝下还有次子嬴成蟜。万一他也像嬴柱一样上位不久就死,嬴政在外为质,成蟜就在秦国,可以顺势继位。
到那个时候,还有他嬴政什么事?
“老师,咱们可以再快点吗?”
扶荔点了点头,在下一个驿站卖掉了马车,换了两匹健马。哪吒独乘一匹,扶荔带着嬴政乘一匹,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山谷。
见儿子平安归来,赵姬十分激动地抱住,嘴里不住地说:“政儿,你父亲继位了,他是秦国的王了,一定会来接咱们的。”
嬴政并不像母亲一样乐观,却也并不扫兴。
在他看来,不管子楚是否会派人来迎接,他们都能回到秦国去,就让母亲高兴好了,何必煞风景呢?
见赵姬面色红润,比他离去前还胖了些,精气神更是今非昔比。嬴政拜谢了戴璇和郑措,感谢她们照顾和引导自己的母亲。
两人连称不敢居功,只求不辜负公子的期望。言辞之间,已经有倒向嬴政的意思了。
不是他们不想扶持赵姬,而是经过这几年的深入了解,她们已经把赵姬看透了。
——她根本就不是做君主的料子,她们俩是想在秦国朝堂一展所长,并不是想把秦国搅得天翻地覆。
赵姬没听出来,但嬴政听出来了,微微对她们点了点头,当着母亲的面没多说什么。
但大家都是聪明人,很多时候泄露一点态度,就能彼此心照不宣。
戴璇和郑措心中一定,笑容更加真诚,殷切地走到赵姬身侧,一左一右扶住她。
戴璇笑道:“还请夫人安坐,我二人去厨下整治些酒菜,为公子和两位先生接风洗尘。”
赵姬对她们俩几乎是言听计从,听了戴璇的话,只觉得她们行事真有分寸,不愧是大家之女。
“你们去吧,我要和政儿说说话,不用你们伺候了。”
两人行了个礼,和扶荔夫妻一起退了出去。
=====
当年悟空去了蜀中之后,先见到了太乙真人。戴璇和郑措二人,就是太乙真人亲选出来,给她们两家都托了梦。
工神和财神在蜀中的地位,中原的诸侯和百姓是绝对想象不到的。
一家子同时梦到了工神,谁也不会觉得是个巧合。
于是,第二天上午,戴璇和郑措便前后脚来到了工神庙。
太乙真人让庙祝把她们引到了后殿,把需要她们做的事说清楚,便一人赠了一部书,送她们出来了。
具体的事情有两件,一是辅助赵姬,二是配合公子嬴政的两位老师。
因夫妻二人尚在历劫,不好把身份表明,太乙真人只说他们俩是自己看好的人才。
对蜀人来说,有这一句也就够了,戴璇和郑措对夫人二人十分尊敬。
扶荔简单询问了些赵姬这几年的表现,微有些失望,却也知道她们两个一定尽力了。
“真是辛苦你们了!”扶荔心有戚戚道。
两位姑娘眼睛一热,差点没喊出“理解万岁”。
天知道和一个耳根子软的蠢货相处,对她们来说,究竟有多难受?那是一刻都离不了人呀!
扶荔道:“你们放心,要不了多久咱们就能离开这里,到咸阳去。以政儿的为人,绝对不会亏待你们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齐声道:“日后两位先生但有吩咐,我二人绝不敢推辞。”
“不必如此。”扶荔道,“你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好了,去准备接风宴吧。”
当夜欢饮不提,第二天哪吒和戴璇便先后出了山谷,到邯郸城中打探消息。过了三天,戴璇顺利和子楚派来的人接上了头。
子楚派了一明一暗两拨人来接赵姬母子归秦,明面上那一波直接到赵王宫去要人,暗地里的则早已打探到夫人和公子失踪数载,正在查探他们的下落。
先前哪吒并没猜错,子楚归国之后,之所以没派人来照顾妻儿,就是因为有昭襄王嬴稷阻拦。
在嬴稷看来,死一个没见过面的重孙,换一个攻伐赵国的理由,简直不要太划算。所以他就放任赵国苛待嬴政母子。
没想到他们母子命大,没死成不说,还有了别的机遇。
嬴稷和嬴柱接连死去,子楚顺利继位,很快就派人来迎接他们母子。
赵姬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嬴政是他的长子。从私心里来说,他是希望一家团聚的。
从政治上来说,如今他后宫分位最高的是夏姬,与母亲夏太后同出一族。夏姬生有成蟜,是子楚唯二的儿子,夏太后自然期望儿子能立夏姬为后。
可子楚却很清楚,自己虽然成了秦王,根基却并不稳固,需要以华阳太后为首的楚国势力支持。
原本他认了华阳夫人为母,登基之后却将生母也一并奉为太后,就已经很不厚道了。华阳夫人以大局为重,并没有在这件事上闹腾,子楚也感激在心。
若是他再把夏姬立为王后,成蟜立为太子,就等于是要绝了楚系的希望,是与楚系彻底撕破脸。
这对他百害而无一利,子楚当然不会做。
可是,若要让他遵从华阳夫人之命,迎娶楚国贵女为后,他也不愿意。
因为秦国的朝堂上,楚系扎根已经够深了,他不想再助长楚系的嚣张气焰。
这个时候,接回赵姬母子,以嬴政是长子为由,立赵姬为王后,就是最优解。
这些道理,扶荔夫妻明白,嬴政明白,甚至戴璇和郑措也都明白。偏偏赵姬不明白,一心以为是子楚对她一往情深。
戴璇和郑措出身蜀国,而蜀国自来便是女子掌权。但凡赵姬脑子清楚,她们俩更乐意扶持身为女子的赵姬,让她做一个宣太后那样的实权太后。
可赵姬烂泥扶不上墙,她们也只好退而求其次,向嬴政投诚了。
在回秦国的路上,嬴政和她们接触多了,真心觉得让她们伺候赵姬,实在屈才!
只是赵姬成了王后,需要她们在身边辅佐,王后的权力也不小。嬴政见她们没什么不满意的,也就按下了举荐她们入前朝的想法。
得知嬴柱死讯时,扶荔说过的那句话,嬴政其实一直记在心里。
——秦国要出圣君,总要祭献一两个国君来平衡天意。
在没有归秦之前,他还为此伤心过。可回到秦国之后,朝堂上复杂的局势,后宫两位太后对他若即若离的态度,还有弟弟成蟜面对他时那种莫名的优越感,都让他十分不快。
此时,十岁的嬴政已经是秦国的太子。一朝国君身死,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王。
他有点期待父亲的死亡了。
第199章 嬴政的感悟
这日春分,扶荔带着嬴政到郊外看农人耕种。一是他了解民间疾苦,二是为了替他刷贤名。
从上古至今,百姓黎庶都喜欢能亲耕稼穑,重视他们温饱的君王。嬴政虽然还不是国君,但已经是太子,还是一个背后没有多大势力的太子。
他急需营造自己的贤明,吸引有才之士来投。
而嬴政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等到正午时分,他吩咐跟来护卫去钓鱼、打猎,身边只留了哪吒这一个高手。
看看四周没外人,他便诚恳地请教扶荔:“老师,怎样才能快速网络人才呢?”
扶荔欣慰地看着他,不答反问:“昔太公垂钓于渭水,文王占卜后往求之,问他‘你喜欢垂钓吗’?你知道太公是怎么说的?”
嬴政先是摇了摇头,继而猜测道:“太公乃是姬周大贤,该是不慕名利,安贫乐道吧?”
姬周占据天下后,大肆毁坏商朝之前的书籍,尽可能地抹去成汤的痕迹,还重新编排了上古传说,把那些上古圣王全都编成了姬周的祖先。
至今将近八百年过去,在如今的种种传说里,上古大贤各个淡泊名利,恨不得舍身似虎、割肉喂鹰,餐风饮露,幕天席地。
虽然嬴政已经跟着夫妻二人游历多年,见识过了人世间的种种丑恶。但提起那些上古贤人,他还是下意识戴上了滤镜。
哪吒嗤笑了一声,讥讽道:“怎么,上古贤人就不用吃饭了?”
他可是认识姜子牙的,对方什么德行,他还能不知道?
嬴政有些脸红,却并没有恼羞成怒,而是真诚地再拜道:“还请老师赐教。”
扶荔给哪吒使了个眼神,叫他别打击孩子的积极性,便上前扶起嬴政,徐徐道:“太公曰:君子乐得其志,小人乐得其事。吾今在此垂钓,甚有相似之处,非乐于渔也。”
姜子牙是个实诚人,他和申公豹之所以到周国去,为的就是求名求利。
因此,哪怕知道眼前这个就是西伯姬昌,还是实话实说:君子喜欢的是实现远大志向,小人喜欢的是得到物质利益。不管我是君子还是小人,大概都不会喜欢钓鱼吧?
嬴政哪见识过这个?瞬间目瞪口呆,觉得他对上古先贤的滤镜有些碎了。
见他如此,扶荔哈哈一笑,逗他:“怎么,你真觉得上古
贤人就不用吃饭了?大家都是要吃饭的,怎么可能脱离物质?”
嬴政缓了好久,脑子转过弯来了,点头道:“太公应该已经知道眼前的是周文王了,却仍旧不虚伪矫饰,直言自己为求名利而来,不愧是流传千古的贤臣。”
“孺子可教也!”扶荔摸了摸他的脑门,又道,“这时候,周文王也向太公问了和你一样的问题,我可以把太公的回答告诉你,你自己慢慢琢磨。”
嬴政正色道:“学生洗耳恭听。”
扶荔负手而立,一字一句道:“求才如垂钓,皆有三权:禄等以权,死等以权,官等以权。夫钓以求得也,其情深,可以观大矣。”
——想要笼络人才,厚禄,重赏,官位,都像是钓鱼下的饵。钓鱼虽然是件小事,却也能以小见大。
嬴政低头沉思许久,直到护卫们带着猎物回来,哪吒在他肩膀上轻轻碰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兴高采烈地上前,我和大家一起处理食材。
等肉都烤好之后,他亲自拿着短剑分肉,把肉分成大小几乎相等的块,先奉给两位老师,又分给那些护卫,最后一块才留给自己。
护卫们纷纷拜谢,嬴政不厌其烦,一个接一个把他们扶起来,感激地说:“我们师徒出门在外,全仰仗诸位护持周全,该是政谢你们才是。大家不要客气,尽管放开了吃,不吃饱了怎么有力气保护政呢?”
看着那些护卫激动的神情,扶荔就知道,嬴政已经初步掌握方才学的那些。
这般的悟性,让她不得不感慨:莫非是天生的帝王?
分完了烤肉之后,嬴政又用荷叶包起剩下的,小跑到了同样聚在一起吃饭的一家人处,对着正在给儿女们分餐的老妪行了个礼:“媪,政打扰了。”
这些百姓并不知道他是太子,见他衣着华丽,身边还跟着护卫,就以为他是哪个贵族家里的公子。
见他上来行礼,老妪慌忙让儿女把她扶起来还礼:“公子真是折煞老身了。不知公子来此,有何要事?”
嬴政笑道:“政对农耕有些疑惑,见您老德高望重,就来请教一番。还望您不要觉得政过于冒昧。”
“哪里,哪里,公子严重了。”老妪把自己的小凳子让给了他,嬴政坚决推辞掉了,说了句“稍等”,把包着肉的荷叶放在地上,跑回来拿了个马扎过去。
秦国律法,春季禁猎。
这种禁令对有私人山林的贵族没有任何约束力,普通百姓却个个都得遵守。老妪一家,已经许久没沾过荤腥了。
新烤出来的肉,属于油脂的香气不停地往他们鼻子里钻,年纪小的两个少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眼睛偷偷往肉上瞄。
嬴政自称樗里氏,是樗里疾的后代,秦国公室。
老妪告诉他,他们家是妫姓陈氏,是舜的后人妫满的后裔。陈国灭亡之后,家族子弟四散琉璃,他们这一支的祖上就迁到了秦国。
“原来是上古贤君之后。”嬴政脸上多了几分敬意,拿出匕首把肉分成小块,从陈媪开始,按照年龄的顺序一人碗里放了一块。
见他们要推辞,嬴政板着脸说:“政还有稼穑之事要请教,若是诸位推辞,政便不敢打扰了。”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陈媪也不好再推辞。又见两个孙子眼巴巴的,不由心中一叹,接受了他的好意。
“公子若不嫌弃,便用些粗茶淡饭吧。”
嬴政当然不会嫌弃,他表现得非常高兴,吃了一碗陈家的杂粮饭。
双方交换了食物,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许多。嬴政一边大口吃饭,一边询问他们今年的收成如何?官府要了多少税赋?他们家几亩地,还能负担得起吗?别家又是如何?
陈媪一一都告诉了他,陈媪的女儿女婿和两个孙子稍做补充。
从他们的叙述中,嬴政了解到,秦国的情况并不是很乐观。
从孝公起,秦国遵循商君之法,施行军功封爵制。到如今数百年过去,现有的土地已经封得差不多了。
这时候的规矩,是分家不析产。不管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分家之后,所有土地都是归长子(子是中性词)的,父母也有长子赡养。
若是家中富裕,父母就会出一些钱财,帮余子们置办一些田地。家中不富裕的,就只能各奔前程。
秦国还好些,至少他们还有参军这条路,总算有条上升的渠道。山东六国的流氓们,可不就只能沦为匪寇了?
哦,他们才不觉得自己是匪寇,自称为“侠”。
为了混口饭吃,他们通常会找一个名声大的贵族投奔,拿命给人做门客,也就是所谓的“侠客”。
山东六国如何,嬴政不在意。可秦国的百姓,他却不能不在意。
如今的嬴政自小跟随扶荔学习,又还没接触过法家“倾天下而擅一人”的思想,他心里很清楚,百姓的安定,才是国家稳定的根基。
夏桀不能让百姓安定,大家就追随商武王推翻了他;商纣不能让百姓安定,大家便追随周武王推翻了他。
若是等他日后做了秦王,不能让秦国百姓安定,焉知秦国不会也出现一个“武王”,把他推翻?
在回去的路上,嬴政和扶荔夫妻坐在同一辆马车里,低着头沉思了许久。
平日里爱逗他的哪吒,今天却安静得很,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以至于嬴政回过神来,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哪吒看懂了他的眼神,顿时就气笑了:“嘿,你这小子,真是不识好人心。你那是什么眼神?”
嬴政一本正经:“政只是觉得,殷老师今日懂事多了。”
从开口那一刻,他就蓄势待发,话还没说完就猛然扑到扶荔身侧,避开了哪吒伸过去的魔爪。
他还像扶荔告状:“老师你看他,总是欺负我!”
扶荔无语道:“我又不瞎。到底谁欺负谁,我看不见吗?”
——你要告黑状,至少干事的时候背着我点儿呀。
哪吒得意洋洋,哼笑着卷起袖口:“姐姐,快帮我抓住他,我要好好收拾这小子,叫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啊,老师救命!学生知道错了!”
扶荔:“你求我也没用呀,我现在打不过他。”
双方都没法力加持,扶荔在体力上是比不过哪吒的。
“殷老师饶命,学生知道错了!”嬴政充分展现了自己的能屈能伸。
得了这句话,扶荔才出来护住他:“好了,好了,你们俩先别闹了。政儿,说说你的感悟吧。”
嬴政连忙正襟危坐,感慨道:“老师曾说过: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直至今日,政才深有感悟。”
扶
荔示意他接着说,嬴政道:“君王取天下,就像追逐野兽,天下人皆有分肉之心。同天下之利者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失天下。
秦国的强盛,就得益于同天下之利,君王肯把野兽的肉分给天下人。可是如今,肉已经快要分完了,到了无肉可分时,秦国又该何去何从呢?”
“好!”扶荔抚掌赞道,“你能想到这些,就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君王了。”
往日里嬴政得了她的夸赞,总会十分高兴。可是今日,他却唯余苦笑。
“可是老师,学生想不到解决之法。”
第200章 灭周,退韩,亡鲁
“老师很高兴。”扶荔第一次不是摸他的脑门,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地说,“你还没有成为国君,就已经有了身为国君的担当。”
嬴政有些疑惑地看着她:“老师,这不是应该的吗?”
从小老师就教他“受国不祥,为天下王;受国之垢,为社稷主”。若是不能承担责任,不敢承担责任,还做什么一国之君呢?
哪吒抱着手臂靠在车厢上,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一语道破:“装,你就装吧。我不信你不知道,七国有七个王,愿意负担一国重任的,却连一半都找不出来。”
嬴政嘿嘿一笑,显得很是羞涩:“政不管别人如何,只知道我要做王,就得担负百姓的安居乐业。”
随即,他又端正了神色,拱起手郑重对扶荔一拜:“还请老师教我。”
他只能猜到老师不是一般人,却猜不到老师以前是干什么的。但他却莫名笃定,老师一定有办法解除秦国的困境。
“快坐好吧,马车颠簸,别摔倒了。”扶荔忙扶住他,“马上就要到王宫了,回到王宫再说吧。你也可以把今日的感悟说给大王,看看大王有什么想法。”
——徒儿,这是个在你爹面前刷属性值的大好机会,千万不能错过!
嬴政郑重点了点头:“老师放心,徒儿有想法,怎么会瞒着父王呢?”
虽然他心里想过让父亲快点死,但在父亲没死之前,他当然会做一个好儿子。
如果父亲坚定地支持他做太子,不再把成蟜看做备胎,他还是很乐意父亲多活几年的。
毕竟,母亲喜欢父亲。
返回王宫之后,扶荔和哪吒先去东宫等着,嬴政则是去章台宫拜见子楚,陈述了自己了解到的民生,还有对秦国未来的忧虑。
当时有相国吕不韦和上卿冯去疾在侧,两人听完嬴政的话,都对他刮目相看,吕不韦看向他的目光,更是闪烁着惊喜。
但更惊喜的是子楚。
当初他立赵姬为王后,立嬴政为太子,更多的是权宜之计,其实对嬴政这个放养的儿子没抱多大希望。
可今日嬴政的表现,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让他第一次正视太子嬴政,而不仅仅是他的儿子。
“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嬴政谦逊道:“全赖老师教导,儿臣不过是得了些许感悟而已。”
见他并不因此自傲,子楚更加欢喜,连连道好,又问道:“你那两位老师,都是蜀中人士?”
“不错,老师出自戴氏。”
吕不韦道:“怪道有如此见识,原来是王族之后。”
他沉吟了片刻,说:“洛阳戴氏虽与蜀中戴氏非出一族,却同是圣王家臣之后。或许,可以借此联络他们?”
所谓的洛阳戴氏,就是扶光的后人,世代掌管钦天监。周灭商后,还是扶荔亲自出面,给当时的戴氏家主与武王姬发牵线,戴氏由商臣变成了周臣。
如今成周、宗周虽都已彻底没落,戴氏后人却仍旧追随宗周,在洛阳担任钦天监正,中原六国使用的历法,仍旧每年派人到洛阳去抄录。
六国也不是没有培养自家掌握日晟的人才,但推算结果总不如洛阳戴氏精准。七国都曾暗中收买拉拢过,戴氏却不为所动,一心守着洛阳。
戴氏掌管钦天监近千年,本身就笼罩着一层神秘色彩。哪怕周赧王已经把所有国土都让给了秦国,七国之君也没有一个敢对戴氏用强。
可以说,戴氏的存在,就是姬周最后的遮羞布。
吕不韦提出让扶荔去联络戴氏,嬴政面色一变,看向他的目光有些不善:“相国,家师虽出身戴氏,却只是没落旁支,自来不为大宗看重,与洛阳戴氏并没有什么联系,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中原七国都曾派人去联络收买过,个个都无功而返,你却要推荐我老师去,安的什么心?
吕不韦笑道:“七国都曾派人去拉拢过,谁都没有成功,戴君若是不成也不丢人。若是能成,于我秦国却有莫大的好处。”
子楚闻言,不由意动,问嬴政:“政儿,戴君今在何处?”
嬴政知晓,事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只好道:“两位老师都在东宫等我。”
子楚便吩咐寺人:“快去东宫,把戴君夫妇都请过来。”
得知子楚召见,夫妻二人也没推辞,跟着寺人到了章台宫
双方见过礼后,子楚先是感谢了他们对嬴政的教导,便问起扶荔,她和洛阳戴氏有无联系。
扶荔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大王又何必问这些没有必要的事?”
子楚一怔:“戴君何出此言?”
扶荔道:“姬周气数已尽,秦国气运正隆。只要彻底灭掉周,秦国自然就能继承属于周的一切。”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虽然天下诸侯相互征伐了几百年,早就把姬周当成摆设。可明面上,大家还是习惯性的给自己披一层“尊周”的外衣。
哪怕周赧王连京畿之地都丢了,穷的只能当裤子,七国征伐别国时,还是会送一道奏书去洛阳,美其名曰“尊王攘夷”。
灭周,这实在是一个极具诱惑力,又极为危险的动作。
子楚沉吟道:“若如此,只怕会引来天下诸侯讨伐。”
扶荔反问道:“难不成秦国不灭周,天下诸侯就不来讨伐了吗?”
子楚顿时哑口无言。
扶荔道:“今日政儿从百姓口中得知了秦国的现状,对我说了一句话,今转赠大王:取天下者,若逐野兽,而天下皆有分肉之心。”
如今的周,已经没有一点肉可以分给天下人了,也就意味着对天下没有了任何威胁,谁都可以去灭掉它。
而最先动手的那个,才有资格继承周的一切。
子楚听懂了,遂下定了决心。
吕不韦请战,子楚便命他领兵,自择将士,发兵灭周。
灭周的难度,和翻动自己的手掌相差仿佛。子楚感念吕不韦对他的相助之恩,也知道吕不韦虽坐上了相国之位,根基却并不稳固,需要战功。
所以,对方请战,他就允了。
孝公和商鞅,惠文王和张仪,昭襄王和范睢,秦国的每一代君主,似乎都有一个君臣相得的丞相。
君王生前,永不相负。只是君王死后,丞相就危险了。
唯一善终的范睢,就得益于昭襄王活得够长。
眼前的子楚和吕不韦,亦是君臣相得,并不相疑。若是子楚活得够久,他们未必不能成为昭襄王和范睢那样的佳话。
只可惜,子楚的命太短了,吕不韦变成了托孤之臣,秦王政又是个极为强势的君王,他的落寞收场是可以想见的。
扶荔默默感慨了一番,觉得像吕不韦这样的人才,政治生涯结束之后就自杀,实在是太浪费了。
托孤权臣和强势的君王,几乎是不可能共存的,扶荔也不可能让自家徒儿委屈。
所以,她不准备改变吕不韦的政治生涯,还是等他退休之后再招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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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不韦率军出征,没多久就灭亡了东周,把周所有的遗臣都带回了咸阳。
出乎他的意料,戴氏的现任家主戴渠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和愤慨,她非常平静地接受了周的灭亡。
等吕不韦上门拜访时,她也很周到地接待,并爽快地答应了跟随他一起到咸阳去。
吕不韦满头问号:这么容易?从前七国国君次次碰壁,又算什么?
戴渠:算他们运气不好,没赶上好时机。
“渠愿率家族随相国回咸阳,却也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秦王成全。”
吕不韦忙道:“监正请说。不韦来时,吾王早有交代,对于您的一切需求,秦军上下尽量满足。”
戴渠道:“渠夜观星象,见有两颗大星坠向咸阳,咸阳有贵人至,位在东宫。不知近些日子,可有奇人异士莅临东宫?”
吕不韦心中一动,想到扶荔力谏子楚伐周,果然一切顺利。
“不韦好像已经知道了监正口中的两颗大星,所指是谁了。”
戴渠正色道:“还请相国赐教。”
吕不韦道:“前些日子太子自赵归秦,随行的还有两位出自蜀国老师,一位出身戴氏王族,另一位出身殷氏,该是流亡蜀国的商王之后。”
戴渠喜道:“就是他们。不知到了咸阳之后,可否安排渠与二位相见?”
“自然可以。”吕不韦直接答应了。
这点小小的要求,不管是秦王子楚还是太子政,都不会拒绝。
戴氏一族跟随秦军返回了咸阳,消息也随之散布天下,六国都蠢蠢欲动,有再次合纵之心。
子楚为震慑六国,又派吕不韦攻韩,韩王惧,献三川之地求和。子楚知道不可能一下子把韩国吞下,就此退兵,设置了三川郡。
他登位不到一年,便接连两次发兵,两次大胜,展现了属于秦国国君的虎狼之性,中原各国都噤若寒蝉,唯有鲁国头铁,抨击秦国灭周是以臣伐君,为不义之战。
鲁国是周公姬旦的封国,曾为天下文脉之宗。后来这个名头被设立了稷下学宫的齐国夺走,却仍旧是宗周的忠实拥趸。
宗周彻底灭亡,也让鲁国彻底破防,颇有些不管不顾的疯狂。
于是,秦国再次发兵,鲁国灭,鲁君被贬为庶人。
对于这些,扶荔和嬴政这对师徒密切关注,从中吸取教训,总结得失。
嬴政开始接触秦国宗室和朝臣子弟,充分展现自己的宽宏与担当,在朝堂上受到的拥护越来越多。
对此,子楚十分欣慰,彻底把成蟜排除在了继承人的范围之外。
嬴政觉得,这样的爹,多活几年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