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到头来,喝了红豆牛乳睡着的,只有梁君赫一个。
江玉鸣从后面拥住邢葵,浓烈的血腥味潮水般将她包裹,她像被卷进了洒满血的玫瑰丛林,密集狰狞的利刺让她抖瑟。
“我……”邢葵想跑。
“别狡辩,你上一回见到我背上的伤和疤了。”他甚至没问“是不是”,呼吸又热又重地落在她耳畔。
邢葵动臂挣扎,江医生对她体贴照拂,是她的铁杆队友,她一直觉得江玉鸣内里危险,但那种危险,一直在异世界,从未真真正正向她释放过。
她有点怕:“那不意味什么,江医生。”你快变回原先的样子。
江玉鸣丝毫不笑,雨夜潮湿缺光,他的唇贴在她的耳边,几近吻上去,气息炙热,重复说道:“你看到疤了。”
那些疤痕,遍布在白皙宽瘦的后背,有的像长蜈蚣,有的像小甲虫,丑陋可怖,与江玉鸣艳光四射的正面迥然相反。
如滋长在背后的阴翳。
《聊斋》中有画皮恶鬼一说,美人揭面,阴诡骷髅。
旧疤和新伤一齐入目,邢葵能猜到他常年挨打,他是想说这个吗?“我会忘掉的,别生气。”
话落,江玉鸣猝地咬上她的耳垂。
“你看到,你该问,你当不知道。”
真实的江玉鸣,不是辉德职工口中的妇女之友,而是一个冷情冷性的疯子。
湿热的唇往下移,叼住她的脖颈,江玉鸣五指抬高她的下巴,艳鬼吸血般咬吮她。
室外雨急风骤,室内邢葵被他咬得难以说话,他柔软的头发摩着她的下颌,香气和血味充盈鼻腔。
邢葵用手抵拦,指尖穿进江玉鸣的发丝拽,喂,梁君赫还睡隔壁呢,然后她感觉到他化作颤栗的兴奋。
他兴奋个什么东西!
“你该问,你当不知道。”江玉鸣在喘动中重复。
邢葵不理解,怀疑江玉鸣生病了,拽他头发的手偷偷下移,想探探他额头温度。
江玉鸣抬她下巴的手忽地移开,与她要摸他额头的手十指相扣:“好孩子,我完蛋了。”
一年多了,江玉鸣认识邢葵一年多了,他很清楚她是怎样的小天使。
有疤的人会说,歧视疤的人才有问题,可这些人中,有多少只是因为自身有疤才这样执言,若他们从来没有过疤痕,或许也是歧视疤者中一份子。
而邢葵表里一致,江玉鸣早就知晓,她见到他后背后,不会生出嫌弃。
只是,江玉鸣仍恐惧邢葵见到他残缺的世界。
因为邢葵也胆小,她会害怕;邢葵也善良,她会同情。
江玉鸣不想要邢葵的害怕和同情,这两种眼神,他自小得到过不止一次,那让他恶心反胃。
如果她出于害怕远离了他,如果她出于同情向他打听,他们就结束了——江玉鸣也不想和邢葵结束。
一年多的时间,周镜、许野、梁君赫相继钟意邢葵,而江玉鸣陪伴邢葵一年多,他们看到的邢葵闪光点,他难道就看不见吗?
可能,江玉鸣也是动心的。
所以他才拧巴地,和邢葵亲,喘气连连,渴望渴求,却强耐着不和她睡。
他不想停下对她心动。
然后,邢葵推翻了江玉鸣的预判。
她嗅到他身上只有血味没有药味,不动声色地让他饮下添加褪黑素的水,在夜里小心翼翼为他清理。
第二日早,江玉鸣检查伤口,被邢葵撞见,她还笑他是不是后背痒打岔。
她佯装不知,可能也有过害怕,可能也正在同情,但比害怕和同情更首要的,是江玉鸣的个人想法。
江玉鸣没说,邢葵就当不知道,管她有什么情绪,她都压住。
她远超江玉鸣预测得小天使,她有一颗金子做的心。
当然邢葵做出这一选择,确有一部分原因,是她没想走进江玉鸣的世界,可前者也毋庸置疑,否则她就不会给江玉鸣上药。
更不会第二天找借口亲自做早餐,小米红枣粥、红糖鸡蛋醪糟……都是补气血的东西。
当江玉鸣发觉邢葵为他上了药,一些不会被发现的细节重现。
比如那天在饭馆吃饭,菜是邢葵点的,一道影响伤口恢复的辣菜也无。
比如邢葵给四个人都盛了猪蹄汤,也许她是为了给他盛。
比如老母鸡两只翅膀两只腿,邢葵一只都没吃,也许她是为了让他吃鸡腿。
……
她的好就像空气中的氧气,无形无色无味,不压迫,不刻意,不卖弄,让人自在呼吸。
而江玉鸣一意识到,她也像氧气一样,支撑他心脏搏动。
他与邢葵十指相缠说:“好孩子,我完蛋了。”
二十多年母弃父厌的窒息人生尝到氧气,他的心脏,因她跳动不止,他必须要,攥住这股氧气。
“既然你不愿意让我当小三,那我做你男朋友吧,我决定,和梁君赫争。”
邢葵懵圈,不是,这咋了这,话题怎就从疤跳到了这里?
她没对江家故事发表任何看法,怎就又收获一个追求者?
江玉鸣!你给的攻略有问题!梁君赫折了,你自己也折了!
“江医生,我拒——”
江玉鸣眼皮撩起,咬住他缠着的那只手的腕部,鲜艳的舌抵在她的皮肤,余光看她,风情潋滟:“刚那个字,再说一次。”
邢葵咽口水:“拒?”
他弯起红唇笑开,大拇指抹上她的唇:“葵葵,说这个字的唇型真像在同我讨吻。”
邢葵皱住眉头,下意识无声说了说“拒”字,恍悟,他这都能骚!“我说我要拒——”
江玉鸣蓦地掰过她的脑袋,唇停到她唇前,热息吐到她唇上:“再说?”
邢葵紧紧闭上嘴巴。
他轻笑:“我知道,梁贱人的追求就让你够苦恼,你不想事情更复杂,但兴许,就如梁贱人所言,我和他相互比较,能助你拨开云雾找到前路方向。”
直接喊兄弟贱人,邢葵听着窗外泼盆雨声,听闻月黑风高好杀人,假如这个世界杀人不犯法,江玉鸣会不会今夜就弄死他曾经的兄弟啊?
江玉鸣一只手掌按着她的头,一只手与她牵着,唇贴在她的唇瓣,气息越发粗重:“下个月你妈生日,我与你同去。”
邢葵弯曲手指,向后抓:“可是梁君赫说他也要去。”
“离得好近,葵葵,我想亲你。”
江玉鸣也不知听没听她讲话,声息似吻般扑洒,炽热湿润。
他已然按捺太久,邢葵逃不掉,干脆换成交易:“那亲一下,你别去了。”
两个追求者都跟她去参加母亲的生日宴也太刺-激了,别吧。
话音方落,江玉鸣迅风般堵住她的唇,抢夺起她的唇中氧气:“好。”
他极少这样掠夺性地亲,几近病态地扫她的唇内,一秒一秒,攫取不止,简直像要吃了她,邢葵都呜呜咽咽脱了力。
等她慌乱逃走时,靠在床上的江玉鸣有如吸足精气,神彩照人,两条长腿悠闲交叠,手指拿起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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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8年4月,天气晴朗,搬运工人搬着一箱箱打包好的行李下楼,邢葵跟在后头。
蓝色浅黄里布的皮夹克外套,配白色吊带、黑色牛仔裤,斜跨一只驼色粗链条小包。
神秘的天天奇妙历险身份、金主绯闻、梁君赫的追求,参加完《十万个问题》后,邢葵炙手可热,全平台粉丝数大幅增长,一个月来,来找她的品牌方络绎不绝。
她一个月挣了七位数。
这下别说麻辣烫,就算吃火锅,也可全场任点。
品牌方寄给她不少产品,有她用不到的,有寄得份数多的,邢葵打算都带回老家,邢母爱面子,她不用的,送人
也行。
叫了搬家公司,她人也准备随车一同回去,打开车门,邢葵前进一步,又后退一步,望向路口驶来的一红一粉两辆豪车。
两辆车停下,江玉鸣和梁君赫一前一后走出,异口同声:“葵葵坐我的车。”
邢葵晕眩:“江医生,你说不去的。”
江玉鸣挡住梁君赫:“我说不去,没说不去哪儿啊。”
梁君赫从江玉鸣身旁蹿出:“当然坐我的,葵葵家长都不认识哥,哥一边去。”
“怎么不认识?葵葵住院时,我和伯母见过面,你见过吗?”江玉鸣反问。
梁君赫脑子转得快,很快得意讥嘲:“伯母可能天天在网上见我,你有这待遇吗?不如我今天跟哥比一比谁‘见’的次数多?”
邢葵静悄悄移步,凑近货车,自从梁君赫得知江玉鸣决定追她后,就动不动和他攀比,这回还算合理的,前几日梁少爷还想比谁的头发更多。
趁二人争锋相对,邢葵火速钻进货车:“司机师傅快开!”
小区景色浮光掠影,邢葵按胸缓了一口气,一低头,微信群里发起了群通话。
上周梁君赫将他们三人拉了个小群,说是方便彼此友好交流。
邢葵望望群名:“我和我的对照组”,怎么也不像友好交流的样子。
接通。
梁君赫:“喂,葵葵,我追上来啦!”
邢葵看了眼他的微信名:“甜甜的恋爱会找上我”,是他追着她要甜甜的恋爱吧?
江玉鸣:“我在后面。”
邢葵也看了眼江玉鸣的昵称:“明天没有手术”,反正今天肯定没有手术。
梁君赫:“对!是我在前面!”
“你们两个,哎。”邢葵叹气,都来了她能有什么办法,搬家师傅又不会急速漂移,能将他俩甩掉,“到时候我跟我妈说,你俩都是我朋友哦。”
邢葵老家那儿按虚岁过生日,身份证上邢母去年四十九岁今年五十岁,但按虚岁,邢母去年五十今年五十一。
依老家惯例,邢母本该去年大办五十岁寿辰,可去年那时邢葵才出车祸不久,家里就没热闹。
没第二年补办的道理,谁让上个月邢葵火得亲戚皆知,如此有面的事,李正军自想炫耀,就劝邢母办个酒席。
邢母也动心,邢葵想着母亲前年就在盼望五十岁生日,就也点了头,还给母亲转了几万块出了资。
小镇风和日丽,远远就能瞧见架在道路上的红色充气拱门,一排一排,上书“恭贺邢春霞xxx五十岁诞辰快乐”等等。
梁君赫长这么大都没瞧过这种东西,车都开慢了,细瞧。
邢葵从小看到大,她母亲的姓名后面跟着各种各样称呼,二婶、二姨、二姐……这红拱门架一天要一百块,送门的亲戚一天不知道挣不挣得到一百。
“哇,好有排场,小姐,这大红门在哪儿做啊,我爸下半年过大寿,我也给他订一个。”开车的搬家工师傅惊奇。
“回头我问问,把联系方式发你。”邢葵看见三婶高红梅的名字,想来三婶也在。
酒席没在酒店办,而是在邢葵家门口搭大棚,好的流水席厨师厨艺不输饭店大厨。
“十一、十二、十三……今儿多少桌?”一张放好凉菜的圆桌边,高红梅嗑了枚瓜子,将瓜子壳呸到地上,羊毛卷短发一甩,问旁边四婶王芳。
“二十呢,菜品还有生蚝,有了个有出息的姑娘,可把她得意的。”四婶尖言尖语。
“就是,说什么她也赶一回潮流,过一下周岁生日,不就是想炫?”四婶的姐姐王娟也在旁边。
“还不收礼金,炫富给谁看?你说以后她姑娘要是不结婚,不生孩子,她以前给出去的礼金都收不回来。”四婶话里带刺。
四婶姐姐偷瞄左右,小声:“不是有个大明星在追她姑娘吗?”
四婶拿了枚瓜子放到嘴边:“是真是假还不一定呢,我可听我儿子说了,娱乐圈会有什么合约情侣,没准就是炒作!”
高红梅面露喜色:“我说呢,一个大明星,又帅又有钱,追她能一个月还追不到啊,原来就是炒作。”
“十有八九就是了。”四婶姐姐认定,“我说哪来那么多高富帅追她,上回那个周律师,已经是她踩了天大的狗屎运,可惜啊,被人家甩了。”
“是葵葵和他分的手。”走过来的邢母恰好听到这一句,蹙了蹙眉,露出假笑,“说什么呢。”
高红梅糊弄:“随便聊聊。”
她向四婶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止声,今儿终究是邢春霞的场子,不过四婶为人刻薄,这段时间嫉妒也日日烧着她的心,仍旧开口。
“说你家葵葵呢,春霞啊,葵葵事业有成,婚姻上也该抓抓了,你说周律师条件那么好,分手有什么想不开的,她一辈子能遇到几个周律师啊?”
邢春霞挤笑编谎:“多着呢,追葵葵的人多到需要她挑。”
“哎哟,又跟咱们撒谎,去年你还说葵葵头上疤很小呢。”
“这回是真的。”邢母硬撑。
“别吹牛啦。”四婶嗑瓜子,嘴角都翘到耳根。
这时,一辆货车驶到邢老二家门口旁的路上,后面一辆粉色豪车停下,再后面一辆红色豪车停下。
邢葵、梁君赫、江玉鸣三人相继开车门下车,光彩夺目。
接收到熟悉的尖锐视线,邢葵猜到这些人又在聊催婚相关,立在原地思索应对方法。
梁君赫几步跨过来,手臂搭上她的肩,冲邢葵的亲戚们招了一下手,笑出小虎牙:“嗨,我是她的追求者。”
江玉鸣紧接着走来,梁君赫站邢葵右边,他即站到左边,风华正茂:“我也是她朋友。”
第92章
三个人站在一处,快亮瞎亲戚的眼睛,四婶翘到耳根的嘴角也立时收了回去。
说什么呢?两个男人第一个说“他是她追求者”,第二个说“他也是她朋友”,四舍五入两个追求者!
还都又帅看着也有钱,这是人能办到的?
四婶、四婶姐姐、高红梅,全都张大嘴合不上,大棚里许许多多亲戚都投来关注。
梁君赫他们认识,聊邢葵八卦时没少搜他照片,染粉发也俊俏耀眼的大明星,个高腿长又富有,谁能得到他做女婿做梦都得笑醒。
而如今,光华万丈的明星,他就站在他们镇的路上,身后隔壁人家用竹竿架起来种的四季豆随风微扬。
谁说是炒作的?炒作能追到镇上来?!
他们怀疑眼花了,而邢葵左边另一个男人,有着不输梁君赫的帅气,宽阔的肩撑起一件白西装,配黑色衬衫,胸前一枚玫瑰别针,他人也帅得和玫瑰一样张扬。
而如今,天姿国色的玫瑰,他也站在大棚之外,说着和梁君赫相似的话。
他也要追邢葵!
不敢相信,两位亲戚们这辈子没见过的绩优股,都是因为邢葵才来到这里。
邢老二家的女儿,怎么办到的?不结婚的人生是失败的,她咋就不失败呢?
众人惊异的目光中,邢葵偏过头,看看右边梁君赫,她交代过要以朋友称呼,梁少爷答应过,应是觉察氛围不对才喊出心意。
看看左边江玉鸣,他声称他俩是朋友,但巧妙添加一个“也”字,亲戚们会如何联想,邢葵不用猜都知晓。
这两个聪明帮她解局的人,真值得各表彰一朵小红花。
“这不是,医生?”邢母见着女儿欣喜,疾步从大棚走出,认出江玉鸣惊讶,她对他印象深刻,“怎么会?”
邢葵回道:“就都是朋友,他俩正好有空来蹭个饭。”
“伯母好。”江玉鸣掏口袋,递去一个扁的深红色礼盒,“祝伯母生辰快乐。”
邢葵惊住,江玉鸣可真善于人际交往,一声不吭地准备了礼物。
“嚯,来就是我的荣幸,送什么礼啊。”邢母乐呵呵打开盒子。
里头是一只玉镯,冰川似的清冽,通透反光,镯内飘着的深绿近乎于蓝,像在游动中被冻结的水藻。
不懂翡翠的邢葵也能看出是好东西,她妈被哄得眼角皱纹深深。
“可恶。”邢葵右耳捕捉到梁君赫超小声地骂,大少爷、小王子不是会讨好旁人的性格,他只想着老婆,哪能想到给岳母带礼物。
原地跺了下脚,梁君赫水润的桃花眼瞪向江玉鸣,视线化作一支支小箭往他身上刺。
犹如在说:这一局,是本少爷失策,小红花给你,本少爷迟早拿回来!
邢葵笑笑:“妈,我带了挺多东西回来,让师傅放哪儿啊?”
她走向大棚,家内双开门敞开,客厅地上摞了一层层牛奶,真来了不少亲戚,家里礼金也能收不少吧。
邢母戴着翡翠手镯,喜滋滋
的:“放院子里吧,回家给我带这么多东西,你买的衣服我都穿不完。”
“是啊葵葵。”高红梅站起身,本想嗑瓜子,见到江玉鸣和梁君赫两位,有点嗑不下去,瓜子放到嘴边又移下,“你妈夸你老半天了,说她一身里里外外都是你买的,不过别怪婶子多嘴,别因为有钱了就乱买啊。”
梁君赫对她皱眉:“知道多嘴还要说。”
邢葵差点抑不住笑,梁君赫一贯目中无人,有他在,她身边简直多了一架战斗机。
“你讲话语气友善一点。”邢葵“批评”梁君赫,瞅着脸僵住的高红梅,婶婶请注意,是我追求者怼的,不是我怼的。
“好,我友善点。”梁君赫抬手,按住两边嘴角,拉开,对高红梅假笑,“今天这些都是品牌方送的,一分钱不要哦。”
刚才高红梅的脸像刚诞生的僵尸,这会儿像千年老僵尸。
他们这些人爱占小便宜,哪听得了“一车东西都不要钱”这种话。
这句话,比刚刚那句还有杀伤力。
邢葵手伸到梁君赫背后,轻轻打了他一下,又竖起大拇指。
如此一来,仇恨大部分都在梁君赫身上,最多往她身上也溅射一些,伤不到她母亲,爽!
梁君赫也爽,手背到后头,抓了抓邢葵大拇指,冲江玉鸣神气十足:小红花,拿来吧你!
搬运工一箱箱地搬东西,从四婶身旁走过,她嫉妒灼心,同样嗑不下瓜子。
削瘦的脸上挤出勉强的笑意:“葵葵最近赚了挺多吧。”
邢葵不清楚四婶葫芦里卖什么药,简单道:“还行。”也就是四堂叔一家加起来年收入的几倍。
“难怪不收礼金呢。”
什么?不收礼金?!
邢葵想喊人掐一下她的人中,她家亲戚多如繁星,生辰、死亡、结婚、升学……家里每年数不清的酒席要赴。
礼金一年比一年出得多,好不容易轮到她家有机会收钱,居然不收吗?
邢葵看向邢母,好想捧住她的头,摇一摇脑子里的水,礼金只进不出,不等价交易,太亏了。
但四婶更一肚子坏水,认为她一定在意礼金,想看她给邢母难堪,往如此愉悦的日子撒老鼠屎。
邢葵必不会如她意,再说,礼金,她虽觉得只进不出亏,但,她冷静地笑:“也没几个钱,婶婶吃得高兴就好。”
四婶也僵成千年僵尸,血缘最近的家庭出一千,远一些的六百,一顿酒席涉及礼金几万块,邢葵竟然说没几个钱。
她是挣了多少,几十万?还是……四婶不敢想象。
实际上邢家为这场酒席出的钱已经回来了,梁君赫瞥了眼邢母戴到手上的玉镯,高冰飘蓝花,几万块。
可恶,江哥也不提前给他透露透露,他买个几十万的几百万的跟他斗啊。
货车里的货卸完,邢葵跟司机师傅结账,让江玉鸣和梁君赫找地方先坐。
“葵葵换了部手机啊?”邢母过来。
“嗯。”原来的手机是厉乘川通过抽奖送她的,不确定里头有没有异常,那天邢葵和周镜他们吃完饭回去就换了手机。
生活中的问题,邢葵不会跟妈妈讲,只是笑。
邢母有点局促,拉着她走到路边,鞋子踩塌野草:“妈知道,你会为妈不收礼金生气,但我本来不该补办生日,妈怕他们说闲话。”
邢葵拍拍母亲手背:“哪有不该,是你去年该办的没办,按他们的逻辑,去年咱们家还给他们省了一笔钱。”
邢母笑出来:“好好好,不要紧,这回就不跟他们要了,日后你结婚、生孩子咱们再——”
邢葵捂住她的嘴:“煞风景了妈,今天禁止聊这个话题。”
邢母十分用力地眨了眨眼,表示不聊了,邢葵狐疑地盯着她,她又用力眨了眨眼。
口红都沾到了邢葵掌心,她移开手,取出一张手帕纸擦拭。
“妈就再说一句。”
邢葵抬起头,举起手。
邢母一把将她的手按下去,“就一句。”母亲鬼鬼祟祟地瞅了眼大棚内,“那两个,谁是你男朋友啊?”
“都不是。”
“那你喜欢哪个啊?”
“妈,这是第二句了哦。”邢葵嗔了眼邢母,突然有两个优质男来喊她“伯母”,妈妈是会关心,“就,都喜欢吧。”
江玉鸣和梁君赫的好,她都有接收到,但要说动心,都谈不上。
“都喜欢?”邢母误解了她说的“喜欢”,大惊失色,脸色如快速变换的红绿灯,“葵葵,你可不能同时谈两个。”
邢葵失笑,打趣母亲:“怎么不行?我还能同时谈四五个呢。”
邢母脸色变成彩虹:“四五个?哎哟,这个王半瞎也太灵了,我找他给你求姻缘,怎地求来这么多。”
“王半瞎?你又被骗钱啦?”
“别胡说八道!”邢母双手合十对天拜了拜,“菩萨在上,我女儿不懂事,莫怪莫怪,王半瞎今儿也来了,我得再去找找他,你去坐下吧。”
邢母步履急匆匆,几步后又跑回来,“赶紧在两个中选一个,我去找大仙帮帮你。”
邢葵摇头笑,世上有无神明鬼怪她不清楚,偶尔她也会向神明许愿,但那个王半瞎绝对是骗子。
偏偏他能骗到一个镇、甚至来自全国各地的人。
路边的野草被邢母踩折了腰,邢葵注视,多少人也被生活踩折了腰,向神棍求取养分。
而有的人自己折了腰,也要让别人不痛快。
邢葵将视线移到大棚内部,一张张圆桌,一张张亲戚的面孔。
其实方才那位言语尖酸的四婶,本是个质朴的农民,邢葵小时候,四婶家里种了桃树,每年到了丰收季,四婶都会笑呵呵给亲戚们一盆盆送桃子。
直到她的老公包-养小三。
发觉的四婶带了一大帮人去小三家里闹,争斗、挖苦、同情……四婶在闲言碎语中刻薄,见不得别人家庭幸福。
总要去找别人家庭不幸,以显得她过得比别人好。
包括高红梅等人,她们未必天生就是恶人,令人叹息的是,她们也很难后天被拧正。
从小到大,邢葵见识过太多女性被不幸婚姻磋磨,邢母让她赶快在江玉鸣和梁君赫之间做出选择,可她如何能因为一个人高富帅就心动呢。
就在邢葵和邢母交谈的功夫,两位高富帅已经落座,并迎来、迎走了一批人。
先是有人来给他们递烟,被江玉鸣拒绝,再是有人来打听他们和邢葵的情况,被梁君赫骂走。
“就你也想当爱豆?滚滚滚。”一名阿姨带着儿子,想从梁君赫那儿走关系,真是异想天开。
梁君赫的字典里就没有“客气”,除非他见到的人是邢葵,“葵葵坐这里!这里离那群烟鬼子远!”
邢葵都不敢看那位阿姨和她一米七的儿子,坐下:“我发现你们兄弟都不抽烟哎。”
梁君赫眼珠一转:“谁说的,周哥抽。”
邢葵瞄他:“他是以前走歧路时候抽的,早戒了,别明目张胆诋毁他。”
就在梁君赫污蔑周镜时,江玉鸣取过邢葵身前餐具,撕掉外面塑料膜,倒茶清洗。
邢葵说“谢谢”,梁君赫翻白眼,端起他的餐具铛地放到江玉鸣那处:“江哥,这
么爱洗帮兄弟我也洗一洗。”
江玉鸣抬眸:“不是要跟我比?遇到活就不想干了?看来我更适合当一位男朋友。”
梁君赫昂起下巴:“我家里有洗碗机。”
说得跟江玉鸣家里没有似的,江医生嗤笑,慢条斯理地清理碗盘,餐桌下的鞋,也慢条斯理地贴到邢葵鞋边。
“葵葵,刚才你母亲在和你讲什么,可是对我和他有什么看法?”
显而易见,江玉鸣注意到了邢母和邢葵在路边的交流,更将母女俩的表情尽收眼底。
“你母亲,觉得我们哪一个更合心啊?”
邢葵感觉到,右边也来了一只鞋,她的鞋被夹在两只鞋中间,难以左右移动。
太可怕了!那就前后移动吧,邢葵猝地往后收脚,原本夹在她左右的两只鞋砰地相撞。
鞋的主人视线瞬间撞在一起,噼里啪啦地冒火花。
“她没说什么!”邢葵双手按上桌面,就近取材,“就我们镇上有个王半瞎很灵,他也来了,我妈说她找他帮我求过姻缘,让我去还一下愿,我没同意去。”
一个神棍而已,他俩应该不感兴趣吧。
“怎么能不同意呢!”怎料,梁君赫双眼爆发出神采,“很灵是怎么个灵法?他在哪儿呢?我也要找他算算姻缘!”
“……”忘了,邢葵跟梁君赫初见时,还误踩中了他的桃花符,这人真信。
第93章
王半瞎不是天生眼盲,梁君赫非要找他算算姻缘,邢葵只好带他去。
江玉鸣走在她左边,表示他也感兴趣。
邢葵真的无奈,必须提前和两位说,这人百分百骗子,别信他的话。
“他也是我们家一个亲戚,是我爷爷干兄弟儿媳妇的表弟,大概十几年前吧,王半瞎打工时被石灰迷了左眼,自认为不要紧,不肯去医院看,后来左眼视力受了损。
再后来只要一有人嘲笑他眼疾,他就大喊大叫嘴里神神叨叨,镇上传来传去,久而久之,传成他那只眼能看见鬼神。
一些人去找他看病算命,之后他就成了十里八乡口中的‘大仙’,人人喊他王半瞎、王大仙,他的本名都没人提了。”
这个故事,愚昧荒诞,但凡有脑子的人都会质疑王半瞎造假。
“那不一定呢,多少科学家研究到最后疯魔,兴许这位王半瞎真是得了奇遇。”
梁君赫嗓音清甜,脚步轻快,细腻雪白的脸上,悬着期待的笑意。
聪明到极点反而会信玄学是吧?
“那王半瞎也不是!江医生,你不会也信吧?”
邢葵感觉江玉鸣今天有点低调,不仅穿着西装和黑衬衫,行事说话上也不似以往轻佻放肆。
他连走路都比过往稳健,颇有种厉乘川的风格。
沉稳端庄,恰是长辈最爱的类型。
邢葵心里“噢”了一声,又看看顶着一头粉发谁惹怼谁的梁大少爷,无声地在跟梁君赫竞是吧?
这两表兄弟,各自一千个心眼子。
“我不信,我怕他作妖。”江玉鸣讥嘲了下梁君赫。
“哥,怎么说你表弟我坏话呢,你放心,你不仁我不会不义,待我跟葵葵交往,我送你一箱面纸。”梁君赫冲江玉鸣露齿笑。
“送面纸?”邢葵好奇。
“让他哭个尽兴!”
服啦服啦,这塑料兄弟情。
客人没到齐,酒席未开场,邢葵家餐厅长方形的饭桌旁,王半瞎正坐在正东方,仿佛他才是房子的主人,厅内全是人,有一种跟他说话都得排队的架势。
被四乡八镇推崇的大仙左眼戴着黑眼罩,模样平平无奇,肚子和在场的男性差不多便便,但用着比旁人更好的手机。
如果邢葵在场一定认识,她前段时间换手机时做过攻略,是某品牌的最新款,要九千多。
“好了,今天的东道主不是我,大家有什么要问的呢,吃完饭再说。”王半瞎驱人,“春霞你来,寿星的面子我要给。”
邢母激动又小心地过去:“您太客气了,去年我不是向您替我女儿求过姻缘嘛,效果特别好,真感谢您。”
“那就好啊,客气什么,主要是你心够诚。”
李正军弯腰向王半瞎递烟:“软中。”
王半瞎用他露在外的一只眼瞄了眼,接过放他的烟盒里。
“就是效果太好了!不止一个人在追我家姑娘,我想请您算算,哪个是我姑娘的正缘啊?”
邢葵到来时正听见最后一句,同时江梁两位表兄弟也听见了。
正缘,指天注定的缘分,能一生相随、白首偕老。
歘地,梁君赫高挑的身影穿梭过所有人,差点撞倒李正军,拉开王半瞎斜对面的椅子坐下。
一双眼尾弯翘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王半瞎,眨啊眨啊眨:“算吧。”
他们信不信丝毫不重要,关键是邢母信,这是能从邢母那儿得到小红花的好机会。
“见笑,他一向不懂礼数。”
江玉鸣悠然走到邢母身边,压住一身艳气颔首。
他有他的小心思,早在许野见家长的那日,江玉鸣就来过兴虹镇。
他和厉乘川他们长相不分上下,奈何这里的人不偏好他这款,会觉得他妖精妖怪。
在外貌上他和梁君赫比不占优势,就得在为人上下功夫,想必日后邢母会觉得……
邢母:“没事儿,小伙子性情中人。”
江玉鸣:“……”她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都安静,让大仙算,我跟江哥,谁是葵葵的正缘?”梁君赫发号施令。
“算,既要算,我作为涉事人也得在场。”江玉鸣心里冷笑,拉开梁君赫旁边的椅子同样坐下。
邢母没发觉两人间利器横飞的暗流,关切地看向王半瞎:“请您掌掌眼。”
邢葵捂住双目,这一刻她恨不得她也是瞎子,两位当真时刻绞尽脑汁地竞争,想争出个结果,都争到玄学上了。
不过她也好奇,没一点真本事的王半瞎要如何应对,她坐到江梁对面。
压力给到王半瞎,他还没意识到桌上两兄弟的棘手性,老神在在地喝了一口普洱茶。
“行,今儿我看在春霞的面子上,把杂人都清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邢葵一家和江玉鸣梁君赫,王半瞎放下茶杯,解下左眼的眼罩,一只明显无神失焦的病眼露出。
传闻中,能见到鬼神的眼睛。
邢母和李正军立刻闭上嘴,怕冲撞菩萨,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王半瞎扫量梁君赫、江玉鸣,又突然沿着他们看向邢葵,咂了一声,惊呼:“哎呀!真没看过这样的!你们两个都有红线连到葵葵身上啊!”
“那谁的红线更粗?”梁君赫问道。
桌面装糖碗里放了话梅糖,邢葵拿了一颗剥糖纸,梁君赫反应快,这一下怕是险些问住王半瞎。
他看向空气好几秒,应当在思考,嘴上碎碎念:“不能说?能说?菩萨,请您行行好,能说,好。”
王半瞎坐正,郑重地望向二人,“看不出粗细,你俩头上都有一只妖怪。”
话梅糖在舌上绽放出酸酸甜甜的滋味,邢葵吃糖,遏制嘴角讥诮。
邢母信任王半瞎:“妖怪?怎么回事啊!”
梁君赫前倾上身:“是啊,怎么回事啊?”
“先说说小兄弟你。”王半瞎看着梁君赫,“
你头上有一只大蜘蛛,八只脚,吐的丝缠绕红线,让你的红线瞧不清楚。
你们家,是富贵人家吧?发家的时候得罪过人,那人死后化作怨念蜘蛛,要让你家子子孙孙人生不顺。”
邢母:“天呐。”
梁君赫:“天呐。”
江玉鸣扫了他们一眼,这种瞎话他们也信?“那我呢?”
“你,哎。”王半瞎深深叹气,目光投向江玉鸣头顶,犹如见到某种惊悚事物,赶快收回,“这位朋友,经常游走在生与死之间吧?
你头上有一只红眼猴子,也是凡人怨气所化,这猴子一直在甩动你的红线,我也看不清啊。”
邢母:“天呐。”
梁君赫:“天呐!真可怕,那大仙别管他了,先帮我,怎么除掉蜘蛛?”
王半瞎:“哎,相逢即是缘,我帮你求求菩萨,菩萨,求您。”
梁君赫对王半瞎看的地方合十双手:“菩萨,求您。”
“真的吗?真的?好!”王半瞎似得到菩萨回应,翻起随身包,取出画符工具,“稍等,菩萨要指点我画一张符。”
咔嚓,邢葵咬碎话梅糖,见所有人看向她,讪笑:“你们继续,继续。”
太好笑了,王半瞎早就知晓梁君赫是富家少爷、江玉鸣是医生,完全是在根据他们的情况现编。
试问哪个富豪家庭在发家致富途中没得罪过一个人?哪个医生没见过生与死?
王半瞎就是想卖他的符。
邢葵盯着那张明黄色的纸,餐桌下的一只手捏起来。
黄色是她最喜爱的颜色,唯独王半瞎符箓的颜色例外。
这张纸,看碟下菜,售价从五十到上千不等,十几年来,王半瞎靠着它们不知骗过多少人。
梁君赫询问:“多少钱啊?”
邢葵心里默念:一千。
王半瞎收起朱砂笔:“就收个一千吧,给菩萨供香火。”
梁君赫喊道:“一千?也太少了吧!”
难得见到如此冤大头,王半瞎吃惊地望望他,停顿一下:“那你看着给吧,菩萨哪会计较多少,多啊少啊都是我们的心意。”
梁君赫点头:“我懂,我就普普通通加个零。”
一万!王半瞎将符箓交给梁君赫,手腕都兴奋得抖。
“拿住了,回去后在四月初四夜半十二点零四分,面向东方烧掉,磕头四下,虔诚默念所求,菩萨会出手除妖。
万万记住!时间、方向、磕头次数和虔诚,一样都不能少。
还有这位……”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冤大头,王半瞎内心雀跃。
砰!梁君赫猝地拍了下桌面,刚才还王半瞎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人,骤然脸色变沉:“叫他干嘛?”
王半瞎吓得全身抖了抖。
梁君赫微微地笑,抬眸傲视,骄横的气场尽数压向王半瞎一人,让他霎那间腿软都想下跪。
清澈明朗的声线里暗藏杀机:“没有菩萨想替他除妖对吧?”
梁少爷,根本不信王半瞎鬼话,他只是想利用王半瞎在邢母那里加分。
什么头顶都有妖怪,既然他除掉了江哥没除,那正缘就是他了对吧?王半瞎,说话啊。
坑蒙拐骗十几年,王半瞎生平头一回感觉监狱就在眼前。
“我问问菩萨……是,这位朋友,你头上的猴子怨恨深重,恐怕,我也爱莫能助。”
梁君赫舒坦,甜甜地对邢葵笑:“葵葵,看来我是你的正缘!”
当她瞧不出来梁少爷刚威胁神棍了啊!
邢葵无语,也就她家长看不出,她妈此刻在心里疯狂给梁君赫贴小红花呢吧。
“他是骗子。”
江玉鸣蓦地开口。
梁君赫赢下一局,他自要扳回一局,他淡定又笃定,一句话直接撕掉梁君赫刚获得的小红花。
骗子被说是骗子发火:“血口喷人!你居然敢不敬菩萨,活该被怨念缠上!”
梁君赫要小红花:“江哥,不是正缘你急了吧。”
邢母打圆场:“别啊……”
江玉鸣质问:“怨念,我看不见,难道你就拿不出其他证据吗?”
“我当然有!”
人会对未知怀有敬畏心,江玉鸣有点在意,为何邢葵在带他们来时,百分百肯定王瞎子是骗子。
“不信你问葵葵,葵葵以前中邪,就是我救回来的。”
江玉鸣梁君赫同时眉梢一蹙,邢葵捏紧拳头,一瞬间失态。
转瞬,她调整过来:“是,你们不知道,那还是我高中的时候,那时,同学都是十几岁,少男少女情窦初开,很多人会问‘你喜欢谁’。”
邢葵自小就成绩好,到了高中也是精英班前几名,某次活动,她被选中和另一个班级的班长一同主持。
一开始,有同学说,他俩站一块很配。
后来谣传成他们在谈恋爱。
事实上,那名班长的确在追邢葵,那时的她青涩年少,也弄不清楚她喜不喜欢对方,可她没无知地答应。
然而,学校是个小型社会,大学是,高中也是,有人向班主任告她早恋。
那天阳光灿烂,少年时的邢葵抱着文件夹,正要从走廊进教室,不做调查的班主任愤怒冲过来,甩了她一巴掌。
那天的阳光特别好,邢葵顶着巴掌印,被班主任罚站在走廊,在人来人往中,看着太阳从东方移到西方。
再之后,请家长、看着家长弯腰向班主任道歉、被认识不认识她的人蛐蛐……
“反正就是我成绩下滑,多亏王大仙看穿我是遇了小人中了邪,给我开了一周的符水,我喝完后什么病都好了。”
邢葵笑着,江玉鸣却感觉她在哭。
以前邢葵和江玉鸣说过,她没谈过恋爱,只在高中有过没发芽的一段。
许野的母亲曾查过邢葵过往,说她从幼儿园到大学,就高中有半学期成绩不佳。
前段时间的金主绯闻中,有人声称是邢葵高中同学,说她高中就跟男生不清不楚。
原来背后竟是这样一段故事。
江玉鸣之前来小镇,曾听到镇上人闲谈邢母请王半瞎帮邢葵求情缘,原来邢家长辈十几年前就在信这个骗子。
不止邢家,这场酒席上所有家庭,这个镇上所有家庭,乃至镇外数不清的人,都是井底之蛙。
“胡说八道!”梁君赫抓住王半瞎面前普洱茶,往他脸上一泼,和江玉鸣同心,“死骗子,敢害我葵葵,恶有恶报,你会遭报应的!”
他跑到邢葵身边,牵她的手摸脸,心疼不已,“葵葵放心,以后一辈子都有我在。”
邢葵抽手:“别整肉麻的,我没事,大仙别生他的气,童言无忌。”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邢葵早就放下,都是愚昧造成的,她现在千方百计解决催婚,也正是出于此。
没办法叫醒甘愿沉溺在梦中的人,只能她想方设法地逃。
中午的酒席结束还有晚上的,下午梁君赫在邢葵房里仍在骂王半瞎,话痨男骂个不停,她都笑了。
“该死的东西,下雨天天雷劈他都嫌脏,还有你爸妈,你高中明明就是精神受了创,不想着为你转学带你看心理医生,找大仙,我服!蠢得我白眼都没力气翻……”
邢葵坐在书桌边,手撑住额头:“喂,当着我的面骂我妈。”
“葵葵别打岔,我还没骂够!你妈又不在,让我骂一下!”
邢葵微怔:“我发现一件事,梁少爷,你怼天怼地横行无忌,那王半瞎都被你骂跑了,怎么没当着我妈的面说她一个字?”
“那肯定不能骂啊,葵葵,我跟你说,我妈也笨蛋,追生儿子把自己生死了,她要活着估计跟你妈一个德性,可那毕竟是妈妈,要是有人跟我妈说她不好,让她伤心,我必定跟他没完!”
梁君赫挥动拳头,漂亮含怒的眼亮晶晶,“葵葵,我都懂的,你的目标,你的在意,你的难处……放心,我是你的铁杆粉丝。”
也许是风从窗户吹进了邢葵心里,她的心兀地跳了下。
周镜带来身处黑暗者渴求的光芒,许野带来小心生活者渴望的赤诚,梁君赫,代表的是上下求索者渴盼的理解。
第94章
梁君赫依然在骂。
“等咱们走了,我要合法地送王半瞎去坐牢!一定不让镇上人发现跟我们有关系。
卖符等于卖个念想,可他居然还让人喝符水,害到人他十条命都不够偿还。
还有你高中胡乱造谣的同学、打你的班主任,还有那个废物班长,我要一个个查出来给他们教训!”
他在她的卧房走来走去,午后的阳光斜落,将他的发染成金粉,那双时常满溢傲气的好看桃花眼饱含愤怒,小虎牙尖尖的,像想将欺负过她的人全部咬死。
他谁都骂,自邢葵到家起,梁君赫一点气都没肯受过,此刻他也在骂她的父母。
却是悄悄的,没当着邢母的面骂。
因为梁君赫说,那毕竟是妈妈。
简单的话语,道出梁君赫真正地理解邢葵,她的处境、她的目标……或许是他也感受过来自愚昧妈妈的爱吧。
愚昧让母亲做出愚蠢行径,可母亲做的时候,没认识到那是伤害孩子。
比如喝符水往事,邢母是真信王半瞎,真想帮孩子驱邪。
再比如催婚,梁君赫的母亲若在,梁昭然若没结婚,梁母大概也会催她结。
因为她们认知中的人生就是这样子。
很多话,很蠢,发到网上要被骂出万丈高楼,说“这种妈妈要了干什么”等等。
可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梁君赫骂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邢葵耳边都是心跳声,咚咚的,像春雷。
他能理解她。
他能与她共鸣。
第一次,邢葵在解决催婚这条路上找到了真正的同伴。
“废物班长谈没谈不知道站出来说吗?身而为人一点担当都没有,他居然还能跟你有绯闻,他也配&$a&s&……”
“那个,你方便把江玉鸣叫进来吗?关于你们两个的争斗,我有结果了。”
“可恶高中跟葵葵有绯闻的怎么不是我,啊什么?”
小老虎一样,到处攻击人的梁君赫愣住,喉结滚动,精致的下颌线绷起来。
“葵葵我、我做错什么了,你别选江玉鸣,我刚是不是不该骂你妈,我收回去,你给我一次机会,当没听见。”
梁君赫停住脚步,水粉色唇瓣不安地嗫嚅,指尖紧张地蜷缩,一身尖刺也立时收起,化作一只乖巧小狗狗。
邢葵想起毛桃,皮上有会让人痒的细密绒毛,去掉皮果肉甜蜜多汁。
没什么,梁君赫仅仅跟她说的,也没用恶臭的脏话。
不过也可以小小地闹他一下。
“去叫江玉鸣。”邢葵故意使坏,遗憾叹息,“你杵在原地也不能改变我的决定。”
梁君赫委屈脸,脊梁都似被打断一节,哀哀怜怜慢慢吞吞又喊了声“葵葵”,见邢葵不改颜色,一步三回头地开门去叫人。
江玉鸣和梁君赫分别是医生和明星,中午吃完饭有不少人围着他们,身体有点小毛病想白嫖问诊的、要签名的,诸如此类,梁君赫脾气大,赶跑了来找他的人,但江玉鸣八面玲珑人情练达。
找到江玉鸣时,他正被七八个中老年人围着,梁君赫臭着一张脸,把他喊出来。
“一个骨科医生给他们看其他病,也不怕看死。”刚走一步梁君赫就骂骂咧咧。
“我学过一些中医。”江玉鸣散漫地笑,“羡慕啊?来当我爸的儿子啊。”
“呵,你今天请假你爸知道吗?”
“自然,我跟父亲说,我要来追邢葵,他立刻批了我的假,并交代,‘绝不能输给梁家那个废物’。”
梁君赫停步,白皙的手捏成拳头,斜视江玉鸣,唇角勾起一缕冷笑。
“那你惨了,你要输了。”
江玉鸣微蹙眉头,一只手收进西装口袋,衣服下手臂线条绷起,如感知到凶险提起的手术刀。
梁君赫脖子仰得似天鹅颈,略微侧着脸不正脸对江玉鸣。
“快走,去葵葵那里迎接你的失败。”
他看起来傲慢,大步往前走,步伐却透着压不住的烦躁。
江玉鸣在他后面停了停,若有所思,跟上去。
房门打开,邢葵站在门边:“江医生,你先进来吧,梁少爷,你在外面等等。”
梁君赫眼睑微颤,提步就要抢在邢葵关门前钻入,江玉鸣抬脚一踢门,砰,门关上。
“该死,就你会踢,回去我要把你家大门踢烂!”梁君赫气呼呼的,转身想走,又转头盯门,又转过身,蹲下。
抱住膝盖想一个人委屈,看看左右,怕有人看见,又倏地站起来。
扭头再次盯门,嘴角下撇,漂亮的脸蛋笼上一层阴影。
两秒后,梁君赫趴到门上侧耳偷听。
卧房内,邢葵领着江玉鸣走到最内,家里前些年新装过修,为跟别家攀比,用的材料不廉价,隔音效果还行,在里面小点声谈话外面听不见。
“可以说了葵葵,我失败了?”
蓦地,温暖的气息从背后拥上,江玉鸣下颌搭到她颅顶,讲话语气压抑深沉。
当局者迷,梁君赫以为是江玉鸣赢了,可邢葵性情温和,会到最后才残忍通知输家吗?
江玉鸣看似平稳的音线隐隐抖颤,环在邢葵腰间的手,手背因为用力筋脉凸出,他不能接受。
“那个贱人,比我赢在哪里?”
“江医生,这一个月,我拒绝过你很多次了。”
邢葵抓住腰上的手,想扯开,“你让我正面跟你对话吧。”
一个月来,她尝试过许多次拒绝,江玉鸣每次要么阻止要么搪塞。
这一回,江玉鸣终于松开手,邢葵转过来,正面对着他,四目相视,安静在卧房蔓延。
邢葵呼了下吸,“你挺好的,江医生,和你相处的日子很美好,只是,我很难对你动心,你再逃避也得面对这个事实,十数个月,我都没对你动过心。”
江玉鸣清楚,他只是不想听:“是你的注意力在周镜、许野、梁君赫上,是我没动手抢。”
“不是的。”邢葵摇头,“我跟你相处的时间并不短,人心难控,心不是追了才能动,我是因为……江医生,你别捂住耳朵。”
江玉鸣抬手捂住左右双耳,狭长的眼里翻滚黑云,他在用眼神告诉她,他不要听。
直觉让江玉鸣觉得,邢葵要说的理由,会将他踢出兄弟战争。
邢葵无奈地望着他,踮起脚,凑到他耳边:“你可知我妈为何对你印象深刻、时隔一年也能认出你吗?”
来到酒席时,邢母一眼就认出江玉鸣是当初的医生。
而当初在医院时,邢母见到的江玉鸣戴着口罩。
她那个年纪的人,很少端详医生的证件照,就算看了,几眼而已,经过一年多光景,就算没忘,也难以仅仅一眼就识别出人。
除非,邢母特别注意过江玉鸣,更在后续日子里不止一次地回想过。
江玉鸣黑长浓密的睫毛轻颤,覆在耳上的手松开些许。
邢葵抿抿唇,“你还记得吗?我住院那时,亲戚打电话,我妈接完电话,批评我过年没向他们说吉祥话,然后……你当着她的面骂她,书读少了。”
江玉鸣一怔,手缓慢下落。
“她很介意。她书读得少,这是事实,如果你只跟我讲,我不会生气,可你直接让我妈她伤心了,所以我也介意。”
看江玉鸣放下手,邢葵也落下踮起的脚,头亦低下来。
“抱歉,江医生,我明白,对当时的你而言,我们母女都是路人甲,你说什么尽可从心随欲,但事情,它已经发生了。”
江玉鸣捏拳,指甲都要掐紧掌肉中。
该死的厉乘川!都是他那时要他唱红脸!
其实江玉鸣记得这件事。
和邢葵自初识迄今的每一点他都没忘。
相识之初,江玉鸣言行轻慢无所顾忌,坚信邢母又不会是他丈母娘,得罪何妨,谁能想到未来他会追着邢葵舔。
好啊,厉乘川那个闷不吭声的贱人,相遇伊始就给他埋下一颗地雷。
他本有希望弥补,今日见到邢母,假使江玉鸣多注意一些邢葵母亲的反应,他就能猜到邢母与他的芥蒂,或许能去化解,或许邢葵内心也对他有过期待。
但他没有,江家和梁家虽都封建,江玉鸣和梁君赫的各自经历却不同。
梁母追生儿子,江母抛弃儿子,被抛弃的江玉鸣远不及梁君赫重视“妈妈”这一角色。
他俩做对照组,从骨子里,就会是梁君赫更吸引邢葵。
他输了。
邢葵有点担心江玉鸣,忐忑地去打量他。
他抬起一只手,盖住她的脑袋:“低头,让我调理一会儿,和梁君赫竞是我愿意的,输,我也认。”
邢葵被压低头,视线落在江玉鸣的皮鞋上,平日里江
医生装扮偏向休闲舒适,很难得见他穿正装。
“江医生,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吧,能办到的我一定办到。”
江玉鸣闭着唇,随后道:“那我要你别跟梁君赫在一起。”
邢葵摆手:“那不行,他可是目前最合适的对象,你换一个吧。”
江玉鸣:“那我要你和你母亲忘记那件事。”
邢葵:“我又不会魔法,换一个换一个。”
江玉鸣:“那我要当小三。”
邢葵:“……”
卧房外,还不知他即将得到升任正宫机会的梁君赫,趴在门上听不到里头声音,急得来回走动,鞋底都要和地面擦出火星。
门上了锁,他们在里面干什么要上锁?
葵葵那么迷人,江哥肯定不到三秒就想亲她!不行!
梁君赫跑走,片刻后带着拿着钥匙的邢母回来:“真莫名其妙,门突然就锁住了,葵葵和江哥被困住出不来。”
“别着急别着急,我这就开门。”
“等等。”梁君赫拦住邢母动作,冲邢母笑,万一江玉鸣在里头亲邢葵嘴,让邢母撞见,江玉鸣就成女婿了,“您去忙吧,我们几个私事。”
邢母不懂,但她不插手邢葵其他事,交出钥匙。
确认邢母离去,梁君赫攥紧钥匙,唇角挂上嫉妒,飞快地插钥匙开门。
“放开我葵葵!”
门内,江玉鸣正要往邢葵额头落一个吻,梁君赫冲过去横到他和邢葵之间。
江玉鸣真想一刀抹上梁君赫脖子,他好不容易哄邢葵给他一个告别吻,还只亲额头,都没亲到。
他在内心一刀一刀地捅好兄弟,嘴角风情万种地拉开:“哟,来得真慢,这都第七个吻了。”
邢葵:“??”
“葵葵真甜,可惜你以后尝不到了,她是我女朋友了。”
邢葵:“??”
“你。”梁君赫难以说出完整句子,像一个活在热带雨林的人,忽被送到极地冰川,唇瓣颤抖。
单薄的身躯挡在邢葵身前,心跳在房间里混乱地响,后背如同一张箭在弦上的弓。
“别开他玩笑了。”邢葵拉住这张弓,“成功的是你,梁少爷。”
梁君赫一滞,侧过眼看她,波动泪花的眼里写满不可思议。
邢葵冲他点了一下头。
梁君赫眨眼,数秒后擦眼睛,高高翘起唇角,扭过脸,喜滋滋看向他的表哥。
“哥,原来日后亲七次、七十次、七百次的是我啊。”
邢葵:“?”七百次,你也不是省油的灯!
江玉鸣戏谑地笑,怎甘向梁君赫显半分弱势:“赢了一时而已,笑到最后的未必是你。”
“反正现在是我,出去吧哥,别打扰我们男女朋友二人世界。”
梁君赫傲慢地挥手赶人,江玉鸣定定看了眼邢葵,提步走出卧房。
邢葵看向梁君赫,他已然得意得无法言喻,那气焰,高到能上云霄摘星,她失笑:“我还没说要跟你交往,你先听我说。”
梁君赫乖乖,但偷偷伸手去牵邢葵的手:“葵葵你说。”
邢葵移手:“解决催婚上,我遇过两回挫了,说不定,你也不能让我成功,到时我们可能还会分手,我必须提前问你,这样你也要和我交往吗?”
“我早做好准备了。”梁君赫一下抓住邢葵手指,“那也就是成为前男友,江哥还没那待遇呢!再说我又不一定失败,指不定我就是正确的答案!”
阳光下,他的笑容灿烂,颇感染到邢葵。
外貌、家庭、年龄……想不到梁君赫还有哪点扣分项,他人也正就在邢葵老家,既如此,还等什么?
“我们见我家长试一试吧。”
邢母和李正军被叫到卧房,邢葵让他们坐下,站他们面前牵住梁君赫的手。
“是这样,我不演了,梁君赫就是我男朋友,你们要发表什么看法吗?”
李正军看法她不在乎,不过邢母在乎,就顺便问问。
话音落下,两位安静,需要时间消化突如其来的消息。
“太好了!”李正军先喊道,江玉鸣和梁君赫他就喜欢梁君赫,江玉鸣一个医生有什么钱。
“太好了!”邢母第二个喊道,她搜过梁君赫,“女大三刚好抱金砖,这回外面不会再传闲话。”
邢葵提到嗓子眼的石头落了二分之一,剩下二分之一在于梁君赫能不能替她拖延催婚。
“你们很满意他?”
“那绝对的啊,他有哪里让人不满意的?是吧,贤婿。”李正军兴奋地喊梁君赫。
梁君赫高高兴兴地点头。
“但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梁君赫身上有不少代言,品牌签约要求他期间不能结婚,所以……我跟他暂时结不了婚,你们也能接受吗?”
“唷,多久啊?”邢母疑问。
“三年。”邢葵说了个不短不长的时间,以期提高成功率。
啪,李正军拍了一下手:“完全没问题啊。”
邢母也欣慰笑:“是啊是啊,不算长,有个定数就好。”
两人言笑晏晏,邢葵懵了懵,她,成功了?
第95章
梁君赫条件符合父母要求,暂时不能结婚的限制也被认可。
邢葵的世界霍然无声,邢母喜上眉梢,这是她今日最好的礼物;李正军眉飞色舞,他又得到一位富家女婿。
成功,乍地降临,邢葵一时半霎难以回神,右手被握紧的感觉拽回她的神智,梁君赫满面春风,神采飞扬。
哪有半点拍杂志录综艺时面瘫的样子。
邢葵听见她的喉间溢出笑声,可能,真就成功了,至少当下,她能畅快地呼吸!
“哎呀!我得赶快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你婶婶她们!”
喜形于色的邢母一拍大腿,人都像年轻了十岁。
“等一下妈,梁君赫身份特殊,请你先保密,公开的事得先我们跟经纪公司商量商量。”
“泄密了被记者提前得知可能会乱写。”梁君赫补充。
邢母“啊”了声,伸手放到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见李正军只点头,她冲他眉头一皱,也抓起他的手指到嘴角拉拉链。
邢葵浅浅地笑,窗外,邢母和亲戚们喜笑连连,看得出打心底开心,瞥见站窗口的她,还冲她挑挑眉使使眼色。
思想难以扭转,催婚能靠这样暂时告一段落也好。
就连嗅到的空气都变得更加清新,邢葵转头,梁君赫正在旁边环抱双臂,不知在想什么,傻乐。
她晃了晃手:“醒醒,大白天就吃褪黑素。”
梁君赫低眸,眼里装入她的模样,抓住她的手:“我可没做梦,这是现实,我抓得到你。”
“那我们来聊聊现实,恭喜你,在我家长那里通关了。”
“对!”梁君赫倏地大声,吓了邢葵一跳,他骄傲无比,假如他背后有尾巴,能抬到天花板,“是我通关了,周哥许弟都没做到。”
邢葵莞尔:“也不是吧,周律师我家长也是满意的。”
梁君赫哼哼,分出一只手,白嫩的食指在空中画叉:“单满意有何用,谁让他身上没限制条件,叉出去!”
他真有意思。
以前对她张牙舞爪的也是他,一边亲、一边嘴硬说“我都是生病了你别多想”的也是他,如今黏黏甜甜的也是他。
“你还没问,为什么我会喜欢你。”
“对,快告诉我,我好发挥所长,把男的女的都比下去。”梁君赫挥手。
哪有女的……周梨?这他都吃醋。邢葵张唇,三言两语和梁君赫简述。
说完,她郑重:“所以你愿意跟我不以结婚为终点、开始交往吗?我必须再次说明,我的目标是逃出催婚,如果有一天——”
“如果有一天,我也不是答案,我会接受分手,我都懂。”
梁君赫接着她话说道,唇角翘成愉悦的弧度,“但不接受放弃葵葵,真到那时,我就把群名改成‘进击的前男友’!”
“群?什么群?”邢葵愣了下。
“就我跟周哥许弟有个群,不重要不重要。”待会儿就把“请前辈多多指教”群改成“都是我手下败将”,狠狠嘲讽一番周镜许野。
此时梁君赫心里至少有一千句炫耀的话,不过,“我也要向葵葵坦白一个秘密。”
他拿出手机,打开某抖小号,“葵葵你看。”
邢葵扫了一眼,是私信聊天页,页面左边用户id为“天天奇妙历险”,右边用户id为“惹我的人娶不到老婆^_^”。
倒数第一条信息,是她发的,问小粉丝要不要《十万问》风衣周边和梁君赫的签名照。
而小粉丝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四个字:“命运弄人”。
原来是这个命运,这个弄人。
邢葵很少沉默这么久,梁君赫都不安起来,抖着收回手机:“要不你当没看见?我来回答葵葵上个问题吧,愿不愿意跟葵葵交往,答案当然是——啊——”
一只手扭住他的耳朵,邢葵皮笑肉不笑:“我给你发信息你都不回,害我白担心!”
“我不知道怎么回,葵葵要断了,我现在回。”
“晚了!”两人在窗边容易被看见,邢葵去拉窗帘。
“不晚,我回:我更想要葵葵的风衣和签名照。”
刺啦,窗帘拉上,梁君赫压着邢葵在窗户边,侧脸往她的手上蹭。
细小的绒毛牵起细密的痒,微弱的光线中,他的粉发似夜间桃花,眼神如燎起的火星子。
“我回:我愿意。”
邢葵发自内心地笑,梁君赫缓慢低头凑近她,她曾因为小惹总同她推销偶像,对远在天边的梁君赫不喜。
然后梁君赫从天边来到了她身边。
小惹就是梁君赫。
小惹没出事,真好。
一掌拦住梁君赫的嘴:“亲什么亲,快出去吧,我俩老待在房里会被传闲话。”
梁君赫惋惜:“葵葵,氛围正好呢,也行,走吧。”来日方长,他先去嘲笑那几个没来日的兄弟。
下午大棚里人不多,都是家就在附近的亲戚,三三两两的话家常,打扑克牌的、抽香烟的……以嗑瓜子聊八卦的最为恐怖。
千万不能靠近他们,甚至不能出现在他们眼前,否则他们的话题会移到你身上,没结婚的催结婚,结婚的催生子。
只是邢葵是今日寿星的女儿,总留在房中不出现也会被说,不如出来见招拆招。
东北方向,几位长辈围着一位老妪,八十多岁,矮小黝黑,干瘦如柴,坐在塑料凳上,枯槁般的手搭在旁边老人助行器的扶手。
那是邢葵爷爷唯一的姐姐,即邢葵的姑奶奶。
年轻时,这位姑奶奶招的婿家暴,年长了,她拉扯大的儿子也家暴,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一条条沧桑的痕迹。
旁边站着的人,有四婶、姑奶奶儿媳妇等等,四婶眼睛一对上邢葵,她就知道她要把她拉进谈话。
果然,四婶亲切地招呼:“葵葵来哦,我们刚还跟你姑奶奶夸你呢,上节目给贫穷人家捐了一百万,了不起啊。”
这些中老年人自不可能去看综艺,都是听小辈讲的。
“你说说,捐了干什么呀,拿回来多好。”
邢葵走过去:“节目组规定的,我总不能违法,再说了,做善事嘛。”
一旁亲戚夸赞:“葵葵真的,从小心肠就好。”
“是哦,小时候赶集看到乞丐,手上就五块钱还要都给人家,大家记得不?”
她们声声赞赏,邢葵镇定回应,心知这些人脑子里没装什么有营养的东西,不出几句话就要催她婚。
“哎呀,一晃那个扎两条辫子的小丫头都长大了,才出生你姑奶奶抱你那会儿,你就这么大。”
“是啊。”被点到的姑奶奶笑得和蔼可亲,长者口吻慈爱,“不仅人大了,事业也有成,就是什么时候请我吃喜糖啊?”
邢葵:我就知道!
就为少听点类似话,她今年过年返家几天就回了京江,一月份她周岁二十九虚岁三十的生日也没办酒。
“喜糖啊,知乐结婚姑奶奶没吃到吗?”
“那怎么能一样,姑奶奶想吃你的。”
“怎么不一样,都是姑奶奶孙女辈。”邢葵笑着问,很多老人家婚姻不幸,还要催小辈结婚,有的儿子也不是好东西,还要盼儿媳妇生儿子。
“不一样哦。”姑奶奶叹了口气,“你哦,争取今年就把婚事办了,我年纪大了,不晓得还有几年可活,你的喜糖,我怕再过几年就吃不到了。”
她要死与她何干,为什么邢葵要因为她想吃喜糖,就要为人生仓促选伴?
邢葵真想驳斥,但她更清楚,四婶就等着她不给姑奶奶面子。
姑奶奶说完,一群人安慰起她,什么“别瞎说,你能活到一百岁”、什么“葵葵不会让你失望”等等,四婶面上藏不住的恶意。
余光瞥见梁君赫和江玉鸣站在一处,邢葵一只手别到背后,含笑道:“姑奶奶,人心宽就能长寿,您儿子儿媳个个孝顺,你肯定长命百岁。”
姑奶奶神色不自然起来。
邢葵就当看不懂,长辈家里乱七八糟的事,她一个小辈怎么知道呢,她不知道。
四婶狡狯:“就是啊!葵葵也孝顺,你今年绝对能吃到喜糖!”
“哟,想吃喜糖去店里批发啊。”傲慢的声音插-进众人交流,收到邢葵暗示的梁君赫出现。
邢葵克制住笑,攻击人伤不到她母亲的战斗机来了。
“跟小辈要糖也不害臊。”梁君赫啧了声,“还是你儿子儿媳平常不给你钱,你买不起啊?”
“别乱讲。”邢葵佯怒,“姑奶奶就是为我好,她儿子儿子可孝顺了,是吧,美月婶婶?”
姑奶奶儿媳就在边上,几乎挂不住笑:“是的是的。”
“他不了解情况,误会了,对不住啊,你们不会跟小辈计较吧?”
“当然。”
“当然。”
一个个爱摆长辈架子的,都快咬牙切齿,又竭尽全力地不表现异样,遮掩自家腌臜。
邢葵一副唯恐触怒长辈的担忧样,给出最后一击:“我家里有糖,我去给姑奶奶抓一把啊。”
四婶的蛀牙都要咬碎,梁君赫让她心脏绞痛,脾气差是真的,有钱又护着邢葵也是真的。
另外一个也是听着光荣的医生,刚还看出她有好几颗蛀牙、肝郁克脾,建议她去医院挂口腔科和中医内科。
每一个都比她儿子有出息。
儿子打来电话,四婶走出大棚,电话里的儿子道:“喂,妈,今天快递多,晚上邢葵家里的酒我就不去吃了。”
她儿子在快递站干分拣。
手机传输着丢快递声,像小锤子,一下又一下地往四婶的心上敲。
“废物!怎么不见你给我傍哪怕一个有钱儿媳妇!”
儿子呆了呆:“妈,瞧你说的,也得我能遇到富婆啊。”
“也得富婆能看得上你啊!废物!”
“我猜我们联手把那几个人气死了。”客厅角落,梁君赫得意地向邢葵邀功,“哎呀,和葵葵交往后骂起人来更有劲了。”
江玉鸣靠着墙边,眼皮跳了又跳,忍耐他无时无刻的显摆。
梁君赫斜眼瞄他,“有些人都避我锋芒,没跟我一起帮你呢。”
江玉鸣睁眼,眼神如刀:“你俩关系迟早要公开,我是在避她亲戚乱传三人行。”
梁君赫明知故炫:“哦,你失去了和邢葵并排站的资格啊。”
邢葵悄悄地挪脚,再悄悄地挪脚,后衣领忽地被梁君赫拽住。
“葵葵,我听说晚上的酒席能唱歌,我打算献唱一首《刻骨不渝》。”
醉酒那晚,邢葵在江玉鸣的歌声中安然入眠,即使后来梁君赫耍花招又给邢葵复唱一次、还得到了她竖大拇指,他依旧妒忌不止。
今时不同往日,他是正宫。
梁君赫睨向江玉鸣,他的表哥,嘴角上扬起志得意满的笑弧。
邢葵只觉,梁君赫头顶伴随着恢弘的交响乐,缓缓降临了“正宫”两个字,字体方正巨大,金光快闪瞎她的眼球。
他肩头披的阳光转成夜色,夜幕洒着金色星星,二十桌宾朋满座,梁君赫手持话筒,身为大明星,不嫌场地小,不嫌献唱低级,启唇。
清亮的歌声中,耀眼的梁君赫望着邢葵方向,双眸沐满甜美的笑意。
至于看到江玉鸣,则立即转为张扬的挑衅。
好似在说:江玉鸣唱这首歌更得邢葵钟意又如何,最终得了邢葵钟意的赢家是他。
好似在说:哥,弟弟我会给你寄一箱面纸,尽情哭吧!
音乐奏到最高-潮,江玉鸣盯着不远处拿着话筒耀武扬威的好兄弟,美艳的脸一半显于光中一半隐在黑暗,极轻极慢地笑了下。
餐桌下面,他褶皱清晰的长指捏着手机,发起群聊,拉入“灰金色椭圆镜”头像、“操场跑道”头像。
【
我想有必要告知你们。】
【梁君赫说,他要和邢葵亲七千次。】
第96章
饭桌上,邢母也替邢葵挡了几次攻击,女儿有了男朋友,她面对亲戚们硬气许多,不再和他们统一战线。
虽然这是畸形的,但已是迄今最和乐融融的状态。
梁君赫唱得很嗨,即便目中只有邢葵和情敌江玉鸣,半点没将其他人当回事,不妨碍一个个为他叫好鼓掌。
“哎哟,葵葵,大明星唱一首歌不少钱的吧?”
“嗯,可能几十万几百万。”
“哎哟,咱们今晚跟葵葵沾光了呀!”
四周氛围就如夜空星星,璀璨生辉,一切欣欣向荣,邢葵拿着手机给梁君赫录视频。
“葵葵在干什么?”
江玉鸣夹了一块烤羊排放到邢葵碗里,当着梁君赫的面不紧不慢抢夺她的关注,在唱歌的少爷眼睛都瞪圆了。
“梁君赫要求我录下来,以后反复欣赏。”
梁少爷就是那种性格,邢葵拿他没办法地笑了笑。
可她怎么会真拿梁君赫没办法,就是纵容他。
江玉鸣慢悠悠的,将一盘总共十块烤羊排分得只剩一块,并将最后一块放到他自己碗里。
“他可真会麻烦你。”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没分羊排给梁君赫啊!
“那葵葵,这里事了,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邢葵回答:“我想好了,先去和梁君赫那方开个会,商讨官宣事宜。
我妈那边,我说了三年期限,暂时没问题,走一步看一步,接下来,我会专注经营自媒体。”
她没忘记她放弃了原工作选了自媒体,她会为她的选择负责任。
她也没忘记最开始为什么决定做自媒体,是想记录生活。
而想记录生活的原因是——
人生无常,她不想她有一天死去,人们提起她,只会说一句:“可惜了,她还没结婚。”
无论未来结不结婚,邢葵都不想人们提及她的话题仅限于此。
“今天发生了挺多事,王半瞎、高中回忆……够我更新好几天了,回去我就整理整理。”
邢葵如释重负地笑,夹起羊排。
“你呢?回去也会按部就班地工作吧。”别像许野那时候百计千方地离间他俩啊,“我刚瞧见你在看手机,是医院找你吗?”
据说江玉鸣是辉德骨科的顶梁柱。
“没有。”江玉鸣将手机翻到反面,“心情不好,找几个兄弟聊聊天。”
就快要咬到羊排,邢葵顿住,唇颤了颤,讪笑:“你聊吧你聊吧。”
咬了口羊排,邢葵默声咀嚼,直到吞咽下,盯着铺一次性桌布的桌面,声音细如蚊蝇。
“其实啊,江医生,你可以试着放下我……”
“那可不成。”江玉鸣手撑住下巴,“我超守男德。”
邢葵噎了噎,低头喝饮料,江玉鸣眸子弯成月牙,夹了块拍黄瓜到她碗里。
“我祝你们,就像这道拍黄瓜,尽快一拍两散。”
“…….”
一只手突然插到他俩之间,唱完歌回归的梁君赫夹起一块肺片,盖住黄瓜。
继而,他俯身,以只有三人能听见的音量道:“葵葵,吃了这块夫妻肺片,咱们夫妻同心,气死小三!”
饮料都呛到邢葵嗓子,江玉鸣却还能稳如泰山,弯着眼睛从容地夹高他碗中羊排。
“低级,你哥我会被这种手段气到吗?”
夜幕星罗密布,大棚外,邻里种植的四季豆在冷风中晃荡,老旧的路灯上,小飞虫三俩成队地扑向昏黄的灯泡。
江宅隐藏上锁的小房间内,灯泡也如老路灯,散发暗黄的光,照着一张张照片。
刺啦、刺啦、刺啦。
江玉鸣站在桌前,眼眸半眯,灯光照得他瞳孔诡谲异色,唇瓣红艳,手执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不断地划,机械地划,像被附加速度,越划越快。
一张梁君赫的照片,先划他叨个不停的嘴,再划他得意狂妄的脸,最后从他的脖颈处断开。
再来一张。
江玉鸣呼吸紧促,艳丽冷戾的模样如同艳鬼,寒森森的刀片对准照片上梁君赫的胃,能吃夫妻肺片的胃。
蓦地,刀片划到江玉鸣指尖,鲜血瞬时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