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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生丸一踏入主殿, 空气中那缕陌生而微弱的气息便让他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心。这气息纯净得过分,几乎与周遭磅礴的妖力格格不入,寡淡无比, 让他无端地感到一阵心烦。

十分钟前,他刚结束今日的修炼, 指尖还萦绕着锐利的妖气, 身着铠甲,带着肃杀气。

然而此刻, 殿内的情景却让他金色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的父亲正放松地坐在主位, 而一个陌生的黑发少年,正姿态恭谨地为父亲斟茶。少年身着东方样式的繁复和服,层叠的衣料勾勒出单薄的肩线, 每一个动作都流畅精准, 带着一种被严格教养出的、近乎刻板的优雅。

当杀生丸带着一身未散的凛冽战意闯入时,少年执壶的手几不可见地一顿, 随即抬起眼。

那是一双极为罕见的浅金色眼眸, 颜色比杀生丸的瞳仁要柔和许多, 像浸透了月光的琥珀。只是其中并无多少真切的笑意,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潭,将表面那层礼貌性的浅笑稳稳托住, 未达眼底。

视线交汇的刹那, 杀生丸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在放下茶壶时, 自宽大衣袖中滑出的一截白皙手腕, 其上缠绕着数道狰狞扭曲的疤痕,仿佛整只手臂曾被巨力撕扯后又勉强拼接回去。

半妖?杀生丸在心中冷嗤,尽管他已经察觉了那微弱的妖气。但如此弱小,与人类何异?

“哈哈哈, 杀生丸!你来了啊。”斗牙王浑厚爽朗的笑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大手一拍身旁少年的肩膀,动作亲昵自然,“这是秋,来自东方木之国的少主。”

那被称作秋的少年随即微微颔首,向着杀生丸的方向浅浅鞠了一躬,声音清冽:“杀生丸殿下。”

距离拉近,寡淡的妖力气息愈发清晰,让杀生丸本能地感到不适与排斥。他直接无视了这份问候,视线掠过秋,落在斗牙王身上,语气冰冷:“父亲召见,所为何事?”

斗牙王看着儿子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他叹了口气,沉声道:“木之国不久前被入侵,这段时间,秋会住在西国。杀生丸,你作为少主,需要尽地主之谊。”

木之国。杀生丸有印象,一个以自然灵力著称的小国,传闻不久前已在战火中倾覆。原来,还留下了这样一个妖怪。

直到此时,杀生丸才真正将审视的目光投向秋,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探究。然而,他并未从那张精致却缺乏生气的脸上找到预想中的悲戚、惶恐,唯有那层无懈可击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如同一个打磨光滑的面具。

真是,令人厌烦。

杀生丸甚至没有等待父亲更多的解释。在得到“需尽地主之谊”的命令后,他周身的气压更低了几分。金色的瞳孔里凝结着冰霜,他微微颔首,算是领命,随即转身,银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度。

“跟我来。”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没有回头看秋是否跟上,便径直朝着殿外走去。那不是引路,更像是一种对父亲命令的、不耐烦的履行。

秋向斗牙王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提起繁重层叠的衣摆,安静地跟上了前方的背影。杀生丸走得极快,没有丝毫迟疑或等待的意思。

刚一离开斗牙王视线所及的主殿范围,秋便忍不住蹙起了眉头。他身上这套象征着木之国少主身份的正式礼服,此刻成了最大的累赘。丝绸层叠,刺绣繁复,下摆沉重地拖曳在光洁的木廊上,让他每一步都如同负重而行。

他试图加快频率,但厚重的衣物限制了他的动作,不过片刻,呼吸便有些乱了。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却依旧不疾不徐,仿佛刻意丈量着彼此之间的距离,冷漠地任由这距离越拉越远。

一丝火气悄然窜上心头。秋自认并非没有耐性之人,他咂了咂舌,到底还维持着基本的礼节,微微扬起声音,朝着那即将消失在回廊转角的身影唤道:“杀生丸殿下,请等等我。”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回廊中带着些许回响。

作为感官敏锐的大妖,杀生丸自然将身后那急促却徒劳的脚步声、以及带着细微喘息的请求听得一清二楚。他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甚至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耐。果然弱小,连基本的行走都如此费力,这样的存在,究竟有何价值?他非但没有放缓脚步,反而周身妖气微动,身形更快了一分,将那烦扰的声音彻底抛在身后。

呼唤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更快的远离。

秋扯了扯嘴角,脸上那惯常维持的、温和而疏离的笑意彻底收敛了起来。他停下脚步,看着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索性不再试图追赶。

“真是……累死了。”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直接在那光洁的木廊边缘坐了下来,将沉重的身躯倚靠在廊柱上。一步都不想走了!早知道要来这妖气凛冽、规矩森严的西国,还要面对这样一个冰山似的妖怪,他绝不会穿上这套足有几十斤重的累赘礼服。

本来心情沉郁,结果来到这里,这个杀生丸还要如此明目张胆地给他脸色看,简直烦死了!秋在心中默默扎小人,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愤懑涌上心头,却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抬起头,不再去想那些烦心事,而是将目光投向天空。西国的天空是那种深邃的、近乎墨色的湛蓝,与木之国清澈明亮的蔚蓝截然不同。高远,空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疏离。

“真漂亮啊……”他喃喃道,浅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异国的天空,一时间竟有些出神。就坐在这里看看天,也比去面对那张冷脸要强得多。

而此刻,已回到自己殿宇门口的杀生丸,脚步却下意识地顿住了。身后那一直如影随形的、烦人的脚步声和喘息声,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

回廊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庭院的细微声响。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过了片刻,才极其缓慢地回过头,望向那空无一人的来路。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极其微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理解的……疑虑。

那个小妖怪……去哪里了?

杀生丸循着那微弱却扰人的气息折返,最终在回廊的转角处看到了一抹身影。来自木之国的少主,竟堂而皇之地坐在他的地盘上。华贵繁复的外袍被随意褪下,层层堆积在身后。秋只穿着最里间素白色的和服,墨色的长发散落下来,少了方才殿中的端庄,多了几分不符合身份的随性甚至可说是放肆。

他手里不知从何处拈来一株花,正低垂着头,一边无意识地扯下花瓣,一边用带着明显气恼的声调低声呢喃着什么。直到杀生丸走近,那含混的抱怨才清晰起来:“讨厌!太讨厌!讨厌!太讨厌……”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杀生丸的靠近毫无所觉,专注泄愤的模样,与先前在斗牙王面前那个温雅恭谨的少主判若两妖。

直到那冰冷的声音砸落到耳边:“小妖怪。”

秋猛地一惊,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下意识地将手中惨遭摧残的花扔到一旁。他脚边,已然堆积了一圈零落的粉色花瓣。

他抬起头,撞进杀生丸那双居高临下、不含任何温度的金色眼眸里,一丝被抓包的窘迫迅速闪过,但随即被更强烈的不爽取代,他皱紧眉头,语气硬邦邦地回敬:“我有名字的,杀生丸殿下。”

杀生丸直接无视了他的纠正,不耐地质问:“为什么不跟上?”

秋撇了撇嘴,垂下眼眸,避开那迫人的视线,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赌气,低声嘟囔:“我说让你等我啊,你又不等。”

何其骄纵!

杀生丸的眉头锁得更紧。在他所认知的世界里,弱者服从强者是天经地义,何曾见过如此理所当然要求强者迁就的?他冰冷的声线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评判:“作为妖怪却如此弱小。”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秋此刻敏感的心。他猛地瞪大双眼,浅金色的眸子里燃起真实的火气。但他残存的理智死死压住了愤怒,眼前的妖怪太强大,与他起冲突绝非明智之举。

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他只能气鼓鼓地重新坐下,将头扭向一旁,用后脑勺对着杀生丸,用沉默表达着无声的抗议。

杀生丸垂眸看着这个坐在地上、拒绝交流的小妖怪,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他确实从未见过如此……难缠且不按常理出牌的妖怪。弱小,却敢对他甩脸色;寄人篱下,却毫无寄人篱下的自觉。

但父亲的命令不能违抗。

他也不想再浪费时间在这种无意义的对峙上。

“跟着我。” 他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秋却固执地摇头,声音闷闷地从另一边传来:“我好累!不想走路。” 说完,还将身体往旁边挪了挪,彻底拒绝交流的姿态。

……如此难缠、不可理喻!

杀生丸周身的气息更冷了几分。他不再废话,直接俯身,一手迅捷地扣住秋的手臂,恰好避开了那处狰狞的伤疤,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将人从地上捞起,轻而易举地扛上了自己肩头。

“啊!”天旋地转之间,一声短促的惊呼终于从秋的喉咙里溢出。他整个人头朝下地被杀生丸扛着,素色的单衣下摆垂落,视野里只有杀生丸背后柔顺的银发和冰冷的地面。羞恼瞬间冲昏了头脑,他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双腿乱蹬。

“安静。”头顶传来杀生丸毫无起伏的声音,同时,箍在他腿弯处的手臂如同铁钳般骤然收紧,那力量霸道强悍,瞬间镇压了他所有微不足道的反抗。

秋又羞又气,白皙的脸颊因血液倒流和情绪激动而泛起红晕。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他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杀生丸皱紧眉头,对于肩上的重量和吵闹感到极度不耐。

“你走得太慢。”

说完,便不再理会肩上之人的任何反应,迈开脚步,稳健而迅速地向自己的宫殿走去。

视野在颠簸中剧烈晃动,秋只能看到杀生丸线条利落的背脊、随风微动的银发,以及脚下不断向后掠去的木质回廊。血液倒冲让他的脸颊发烫,羞耻感远比这不适更多。他身为木之国少主,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即便是国破家亡,他也依旧保持着体面,此刻却被像对待不听话的幼崽般扛着走。

“你、杀生丸……放我下来!这成何体统!”他压低声音,试图维持冷静,但语气里的气急败坏却掩藏不住。他试图用手肘撑起一点距离,却被那看似随意揽着的手臂禁锢得动弹不得。

“我说过,你太慢。”杀生丸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甚至没有因为肩上多了一个人而放缓脚步,依旧从容不迫。

这种彻头彻尾的忽视比直接的嘲讽更让秋感到挫败。他放弃了物理上的反抗,身体软了下来,却用沉默表达着最强烈的抗议。他将头扭向一边,紧闭双眼,拒绝再看这令人恼火的景象,只在心里用他能想到的所有词汇,将这位西国少主从头到脚“问候”了一遍。

固执、冰冷、自大、完全不讲道理的犬妖!

回廊两旁或许有侍从或守卫经过,秋能感觉到那些惊诧、好奇的视线短暂地落在他们身上,这让他更加无地自容,耳根都红透了。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杀生丸,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他根本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也不在乎肩上的“包袱”是何感受。

终于,在那令人窒息的颠簸和羞愤中,杀生丸停下了脚步,手臂一松,任由秋有些踉跄地滑落到地上。

秋脚下一软,急忙扶住旁边的廊柱才稳住身形。素色的和服已然有些凌乱,墨发更是散乱地贴在颊边,看上去狼狈不堪。他抬起头,浅金色的眼眸里燃着显而易见的怒火,瞪向那个罪魁祸首。

杀生丸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放置了一件物品。他抬手指向那间依旧敞着门的客房,声音依旧冰冷:“到了。记住,无事不要打扰。”说完,他不再多看一眼秋脸上是什么表情,转身便走向主殿。

只留下秋独自站在廊下,胸口因怒气而微微起伏——

作者有话说:这个世界的秋还是青少年呢,所以性格会不一样[狗头]

新世界啦~西国往事。

ooc别骂我[合十]

第34章

当杀生丸主殿的门毫不留情地关上时, 秋站在原地,直到确认那道冰冷的身影不会再出现,才猛地弯腰, 一把捞起地上那堆华丽而累赘的外袍,冲进了那间分配给自己的客房, 反手重重地将移门拉上。

“砰!”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偏殿回荡, 宣泄着主人无法言说的怒火。

一进入这方完全私密的空间,秋脸上那强撑的平静彻底碎裂。他用力将怀中的外袍掼在地上, 昂贵的丝绸与精美的刺绣堆叠在一起, 如同被遗弃的垃圾。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上前泄愤似的踩了两脚,仿佛脚下踩的不是衣服, 而是那个银发金眸、冷漠又专横的家伙的脸。

“混账!自大狂!冷冰冰的木头狗妖!”他压低声音, 从齿缝间挤出咒骂,每一个字都浸透着羞恼。在西国大殿中维持的优雅风度, 在斗牙王面前表现的温顺乖巧, 此刻全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来回在空旷的房间里踱步, 素色衣摆随着他急促的动作翻飞。

“竟敢竟敢那样对我!” 他想起自己被毫不客气地扛在肩上的模样,想起那些旁观的视线,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那是极致的耻辱感, “我好歹也是一国少主!就算就算木之国不在了” 声音戛然而止, 一股混合着悲恸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他停下了脚步, 胸口剧烈起伏着。环顾四周,这房间和杀生丸本人一样,冷寂、空旷,除了必要的家具,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属于杀生丸的冷冽妖气,无处不在,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领地主权。

这让他更加烦躁。

秋走到房间中央,猛地坐下,抱着膝盖,目光落在被他扔在角落的华服上。

“该死的礼服该死的西国该死的杀生丸!”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厌恶。

他就那样坐了许久,最终,那阵激烈的情绪风暴渐渐平息。

秋仰躺在榻榻米上,浅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天花板,良久,才勾起嘴角。

凭什么他要在这里生闷气,而那个罪魁祸首却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主殿里?

呵。既然厌恶我的弱小,不想让我出现在你面前

那我偏偏就要烦你,让你没办法摆脱!

几乎是同一时间,杀生丸的眉头皱了皱,金色的瞳孔微微专向偏殿的方向,目光冰冷。然而,仅仅一瞬,他便收敛了视线,重新阖上双眸,俊美冰冷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不过是只弱小的妖怪在不甘地闹脾气罢了,激不起任何波澜。

————

西国边境的孤峰之上,云雾缭绕,杀生丸静立于崖边,金色的眼眸淡漠地俯瞰着下方绵延的领地,散发的冷冽妖力几乎与周遭的寒气融为一体。

然而,这份他寻求的寂静,很快便被一阵极其细微、却持续不断的悉悉簌簌声打破。那声音来自身后的密林,并非野兽穿梭,更像是某种笨拙又执拗的存在,正试图小心翼翼地靠近,却终究无法隐匿行踪。

杀生丸完美的侧脸线条瞬间绷紧,眉宇间凝结起肉眼可见的寒霜。他甚至无需回头确认,那股熟悉又令人烦躁的、纯净而微弱的气息,再次侵扰了他的领域。

不耐达到了顶点。

他倏然转身,华贵的绒尾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利爪挥出,数道凌厉的绿色光鞭袭向声音来源之处!

“轰——!”磅礴的妖力爆发,参天古木应声而断,木屑纷飞,地面被撕裂出深深的沟壑。强大的威压惊起林间飞鸟,扑棱着翅膀仓皇逃向远方。

然而,在这片狼藉之中,那个从断树后显露出身影的家伙,却并未如预期中那般惊恐逃窜。

秋站在倒下的树干旁,身上穿着便于行动的浅色简便和服,墨发用一根树枝随意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他抬起手臂挥开扬起的尘埃,浅金色的眼眸里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漾着清晰可见的笑意,甚至带着点计谋得逞的小小得意,就那样直直地望向不远处的杀生丸,仿佛笃定了那足以撕裂大妖的攻击,绝不会真正落在他身上。

事实,也的确如此。

在妖力即将触及秋的前一瞬,杀生丸手腕微不可察地一偏,那毁灭性的光鞭便擦着他的衣角,将旁边另一棵无辜的大树轰然击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杀生丸金色的瞳孔收缩,紧紧盯着那张带笑的脸,眉头锁死,冰冷的杀意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在他眼中交织。他收拢利爪,周身的气压低得能让空气凝固。

“真巧啊,杀生丸殿下,又见面了呢。” 秋笑意盈盈地打招呼,声音清朗,在这片被破坏的林间显得格外突兀。

巧合?

杀生丸心底冷笑。自从这个妖怪来到西国,无论他前往多么偏僻的修炼之地,选择何时去往冷泉沐浴,甚至只是短暂静坐,这只弱得如同人类、却比任何妖怪都更难缠的小妖,总能以各种“巧合”的方式出现在他视野里,阴魂不散。

偏偏,父亲将这家伙托付于他……

想到此处,杀生丸的脸色愈发冰冷,他居高临下,声音里不带半分情绪,如同最终通牒:“小妖怪,离开。”

听到这个称呼,秋脑门上几乎要蹦出几个无形的井字,但他嘴角的弧度却丝毫未减,甚至更加柔和,笑眯眯道:“我有名字呢,杀生丸殿下。”

杀生丸直接无视了这微不足道的纠正,毫不犹豫地转身,准备离开。

“杀生丸殿下!请等等!”烦人的声音打破了山林的寂静,带着一种锲而不舍的劲头。

杀生丸恍若未闻,只是脸色更冷了。

见对方毫无反应,秋加快了脚步,嘴里开始不停地诉说:“杀生丸殿下,我们非要如此吗?我只是想与你好好相处……”

“我的名字是秋,来自木之国,并非没有来由的小妖怪……”

“你可以叫我秋,或者直接称呼我也行,只是别再叫我小妖怪了,好吗?”

他的话语潺潺不绝,内容无非是那些关于“名字”、“相处”的无聊诉求。每一句都精准地敲打在杀生丸最不耐的神经上。那温和的、试图讲道理的语气,在此刻的杀生丸听来,比直接的挑衅更令人烦躁。

终于,在那絮叨的声音持续不断地侵扰下,杀生丸猛地停住了脚步。

紧跟在他身后的秋一时不察,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停下,“砰”地一声,整张脸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杀生丸挺直坚硬的背脊上。

“唔!”一声闷哼,秋只觉得鼻子一阵酸麻剧痛,眼泪瞬间就涌上了眼眶。他捂着瞬间通红的鼻子,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浅金色的眼眸里立刻蒙上了一层生理性的水光,带着十足的控诉和委屈,瞪向那个罪魁祸首。

这家伙是石头做的吗?!不,简直比石头还要硬!秋感觉自己的鼻梁都要塌了。

杀生丸缓缓转过身,金色的瞳孔低垂,冷漠地俯视着正捂着鼻子、眼眶泛红的秋。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歉意或波动,只有被打扰到极致的、毫不掩饰的厌烦。

“闭嘴。”他薄唇微启,吐出的话语比周遭的空气更加冰冷,“无论你叫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弱小的事实。离我远点。”

接着,他不再给秋任何开口的机会,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彻底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杀生丸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的刹那,秋脸上那吃痛委屈的表情便如同潮水般褪去,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他缓缓放下捂着鼻子的手,鼻尖光洁如初,哪还有半分红肿疼痛的模样?

少年嘴角那总是刻意维持的弧度彻底收敛,整张脸显露出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浅金色的眼眸里,情绪被很好地隐藏起来,只剩下一种疏离。

然而,这分冷漠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极其细微的动静,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接着转过身,目光精准地落在地面上,在那片因杀生丸妖力肆虐而倒伏的草木残骸边缘,一株极其幼小的、不知名的白色野花,正顽强地在碎石缝隙中微微摇曳,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

秋眼中的疏离瞬间融化,被一种纯粹的柔和取代。他蹲下身,动作轻缓,伸出纤细白皙的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柔嫩的花瓣,仿佛在聆听无声的耳语。

作为自古老森林与纯净自然中孕育而生的妖怪,秋与生俱来的能力并非战斗与毁灭,而是治愈、安抚以及与万物之灵沟通。山川草木、飞鸟虫鱼,都可以成为他的耳目与友人。他能读懂风的低吟,水的欢歌,也能感知草木最细微的情绪与它们所见证的片段。

而此刻,他正通过这株小花,感受着这片土地上残留的讯息。

片刻后,他了然地点点头,浅金色的眼眸中流转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这样呀,我知道了。”他低声自语,那株小花在他指尖温柔的触碰下,似乎开得更加舒展了些。秋弯起眼睛,这一次,笑意真正抵达了眼底。

“辛苦你了呀。”他对着那朵微不足道的小花真诚地道谢。

————

西国边境的泉水终年氤氲着温热的水汽,其中蕴含的灵力对净化污秽有奇效。此刻,杀生丸正浸泡在乳白色的泉水中,试图借助泉水之力驱散左肩伤口上萦绕不散的顽固瘴气。

那是几天前与妖怪搏杀时留下的。那魔物盘踞在西国边境,垂死反击时,其利爪上附着的瘴气极为阴毒,侵蚀了他强大的妖力防御,留下了数道深可见骨的抓痕。以杀生丸高傲的性子,自然不会将这等小伤示于人前,更不愿寻求任何帮助,只凭自身妖力与这泉水的辅助,意图强行清除污秽。

然而今日,泉水中似乎混入了一丝异样。并非危险,而是那种他近日来已无比熟悉的、纯净却恼人的气息。

水汽缭绕,模糊了视线。杀生丸倏然从泉水中站起,温热的水流顺着他肌理分明的胸膛和紧窄的腰腹滑落。水珠在他银白色的长发间滚动,发尾漂浮在水面上。在他的左肩上,那数道交错的黑紫色抓痕显得格外狰狞,深色的瘴气如同活物般在伤口边缘微微蠕动,与他自身纯净强大的妖力对抗着。

银发妖怪的金色瞳孔骤然收缩,敏锐地捕捉到水下极细微的动静。垂眸,只见一截柔韧的藤蔓,正悄无声息地、带着试探的意味,缓缓朝他的方向延伸而来。

杀生丸眼神一凛,甚至无需思考,骨节分明的手指已精准地扼住了那截不请自来的藤蔓,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其瞬间捏碎。

被擒住的藤蔓猛地一僵,随即立刻软塌下来,一动不动地开始装死,翠绿的色泽都黯淡了几分,透着一股心虚。

“……”杀生丸面无表情,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见的妖力,轻轻一划,“啪嗒”一声,那截藤蔓应声而断,被他随手扔垃圾般掷于岸边。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朦胧的水汽,冰冷锐利地射向岸上某处灌木丛,声音寒凉:“小妖怪。”

岸边的树影后,秋原本只想暗中观察。从小花那里得知杀生丸受伤的消息时,他确实是抱着看乐子的心态来的,想瞧瞧这个总是不可一世的家伙狼狈的模样。可当他真真切切地看到那盘踞在杀生丸肩膀上、不断侵蚀着血肉的狰狞伤口时,心口却莫名一紧,下意识地握住了自己手腕上那道同样深刻的疤痕。

然而,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杀生丸磅礴的妖力已如无形巨浪般轰然袭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将他牢牢锁定。

秋咬了咬饱满的下唇,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委屈和气恼。

真不想管这只可恶又讨厌的大狗!

“出来。”杀生丸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容置疑地穿透水汽,清晰地敲击在他的耳膜上。

秋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气鼓鼓地从树影后走了出来。

他站在岸边,垂眸俯视着仍站在泉水中的杀生丸。水汽略微散去些许,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对方湿漉的银发,紧贴在肌理分明的背上,还有那双即使在氤氲水汽中依旧冷漠锁定他的金色眼眸。而泛着不祥紫气的伤口,在水光映照下,更触目惊心。

少年抿了抿唇,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的不适,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真是狼狈啊,杀生丸殿下。”

话音未落,一股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当头罩下!秋一僵,却没有后退,反而带了点恼火的瞪着杀生丸,仿佛在说,我才不怕。

杀生丸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烦躁。

然而,预料中的驱逐或攻击并未到来。银发妖怪只是冷漠地收回视线,重新缓缓沉入水中,只留下肩部以上,闭目凝神,竟是将秋当成了彻头彻尾的空气,继续借助泉水之力对抗那难缠的瘴气。

又一次被彻底无视。

秋眨了眨眼,倒也不觉得意外,更没打算离开。他索性就在岸边坐了下来,双臂环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臂弯里,一副打算在此处扎根的模样。

温泉周围陷入了奇异的寂静,只剩下水波轻荡的细微声响和山林间遥远的虫鸣。这份由秋带来的、难得的安静,反而让习惯了他喋喋不休的杀生丸感到一丝不寻常。

他终究还是睁开了那双冷冽的金眸,望向岸边。

月光下,那黑发的小妖怪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仰着头,望着夜空,墨黑的长发如瀑布般随意披散下来,几缕发丝拂过他白皙的脸颊,在月华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周遭的一切隔绝开来。

杀生丸看着这样的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份过于沉静的姿态,与他印象中那个聒噪、缠人、总试图引起他注意的“麻烦”截然不同。

短暂的静默后,杀生丸低沉冰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在这片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究竟想做什么。”

秋微微偏过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被月光勾勒出轮廓的山峦,浅金色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深邃。

“我只是想在西国活下去罢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认真,“像一株野草,找到能够扎根的缝隙。”

这个答案显然无法让追求绝对力量的杀生丸满意。

他眉峰微蹙,语气中是天生的傲慢与不解:“既然如此,就该不断修炼,让自己变得强大。”而不是总缠着他。

在杀生丸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这弱肉强食的妖怪世界,弱小本身就是原罪,唯有力量才是生存的唯一依凭。

秋闻言,却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抬起手,指尖在朦胧的月色下泛起柔和而纯净的荧绿色光芒,如同初生的嫩芽,流淌着生命的韵律。

“强大固然很好,”他轻声说道,目光落回杀生丸身上,穿透水汽,直直地望向那双冰冷的金眸,“但弱小,也有弱小的活法。”

指尖的绿光微微跃动,周围几株因瘴气侵蚀而萎靡的植株,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叶片,焕发出新的生机。

秋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清浅而真诚的弧度:“所以,杀生丸殿下——”——

作者有话说:今日份更新已送达![害羞]

关于更新频率,近期会尽力日更的但如果12点之前没有,那就是没有了。咳

第35章

“如果你请求我的话, 或许我会大发慈悲的帮你治疗呢?”

秋眼底的笑意加深,指尖荧绿色的光如同拥有生命般缠绕跃动,在朦胧水汽中格外醒目。

开什么玩笑, 他心底冷笑,他才不会真心实意地说出什么“好好相处”的蠢话。作为继承了木之国皇室血脉、同样高傲且睚眦必报的妖怪, 他此刻的目的再清晰不过, 就是要找到这个冷漠家伙的弱点,将他施加于自己的难堪, 一点一点, 悉数奉还。

杀生丸眯起那双锐利的金瞳,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般锁住岸边那个似乎正洋洋自得的小妖怪。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话语中包裹的试探与挑衅。

不自量力。

他在心中冷嗤。

随即,他猛地从泉水中站起身, 温热水流哗啦一声从他精壮的身躯上滑落, 水珠在月光下闪烁。他并未动用妖力,只是迈开步伐, 一步一步, 朝岸边走去, 水波在他腰边荡开圈圈涟漪。

秋眨眨眼,面对这极具压迫感的逼近,脸上却不见丝毫胆怯, 反而更加挑衅地勾起嘴角, 语气刻意放得轻慢:“生气了吗?杀生丸。在弱小的我面前展露出伤口, 很不好受吧。”

杀生丸依旧沉默, 在距离秋仅一步之遥时,倏然抬手,一把牢牢抓住了秋纤细的手腕!那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你——!”秋尚未反应过来, 只觉一股无法抗衡的力量袭来,天旋地转间,整个人便被一股脑地拽进了温暖的泉水中!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秋猛地从及腰深的水中站起,浑身湿透,墨色的长发紧贴在脸颊和颈侧,原本轻便的和服吸饱了水,沉重地裹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骨架。他浅金色的眼中掠过一丝错愕,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抹去脸上的水珠,这才看清近在咫尺的杀生丸。

对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似乎比刚才缓和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如同捉弄了猎物般的意味?

秋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温泉水在他动作间泛起波纹,浅金色的眼眸里充满了警惕。

杀生丸看着眼前这只瞬间变成“落汤鸡”、却依旧瞪着眼睛试图维持气势的小妖怪,心底那丝因被挑衅而起的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些许。他正欲如同往常一样,用“小妖怪”这个称呼打发对方,但话到嘴边,忽然想起这家伙之前为了一个称呼如何喋喋不休,终究是改了口,只是声音依旧冰冷如初:“不要试图激怒我。”

秋扯了扯湿漉漉的嘴角,一股火气又冒了上来,脱口而出:“明明是你先对我不尊重!”

杀生丸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不尊重?

他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纯粹的疑惑。在他的认知里,弱者服从强者是天经地义,他并未取他性命,甚至“遵从”父命给予了庇护,何来不尊重?至于之前将秋扛回宫殿……那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早已完全忘记了。的确如他所信奉的那样,弱小的妖怪,其感受与经历,根本没有被他记住的必要。他的沉默,并非理亏,而是源于根本上的无法理解与漠视。

温热的泉水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蒸腾的水汽模糊了彼此对峙的视线。秋看着杀生丸那双纯粹透着不解与漠然的金眸,忽然意识到,跟这个家伙计较“尊重”与否,简直就像在对牛弹琴。

所以,他究竟在和一个根本不在同一套规则下思考的妖怪较什么真?秋叹了口气,抬起湿漉漉的袖子抹了把脸,将黏在脸颊上的黑发拨开。他不再后退,反而就着站在泉水中的姿势,微微仰头看着杀生丸。

“算了。”他低声说,语气嘲讽,却带着一丝认命般的妥协,“跟你这种脑子里只有‘强弱’的柴犬说这些,也是白费力气。”

杀生丸依旧沉默地看着他,听出了秋话语里那点无奈的贬低,但他并不动怒,反而觉得这小妖怪终于说了句接近“事实”的话。

见杀生丸没有反应,秋的视线再次落在他左肩那狰狞的伤口上。深紫色的瘴气依旧盘踞,在周围莹润的泉水和水汽衬托下,更显污秽不堪。作为一个天生亲近自然、厌恶污浊的妖怪,那伤口的存在本身,就让他感到本能的不适。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抬起手,指尖再次萦绕起那柔和而纯净的荧绿色光芒。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什么“请求我”之类的话,只是默默地将手伸向那处伤口。

杀生丸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金眸锐利地盯着秋的手,带着审视与戒备。

“别动。”秋轻声说,瞥了他一眼,“就当是斗牙王收留我的报答。”

他的指尖悬在伤口上方,柔和的绿光如同拥有生命的薄纱,轻轻覆盖上去。没有触碰,但那纯净的生命气息已开始与阴冷的瘴气接触。

杀生丸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直缠绕在伤口上的、如同无数细针持续刺入的阴冷痛楚,正在被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缓缓驱散、净化。这种感觉,比他独自用妖力强行对抗,或是浸泡泉水要舒缓得多,效率也更高。

他垂眸,看着秋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水汽打湿了对方长长的睫毛,凝结成细小的水珠。因为灵力的消耗,秋的呼吸略微急促,脸色也比平时更苍白一些,但他手上的光芒却稳定而持续。

多管闲事。明明这样弱小

杀生丸在心中想着。但这念头,却似乎没有之前那般斩钉截铁了。

很快,直到那伤口上的深紫色明显淡去,边缘开始呈现出正常的血肉愈合色泽,秋才收回手,指尖的光芒黯淡下去。他松了口气,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杀生丸的手臂以稳住身形。

碰到的一瞬间,两个妖怪都顿住了。

秋立刻缩回手,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

杀生丸也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自己被碰触过的手臂。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寂静,不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也并非融洽,更像是一种……僵持被打破后,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空白。

“……多谢。”一个极其低沉、略带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秋猛地抬头,浅金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杀生丸却已别开脸,重新将身体沉入泉水之中,只留下冷峻的侧影,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两个字,根本不是出自他口。

秋看着杀生丸闭目养神的侧脸,眨了眨眼。

原来这家伙吃软不吃硬吗?

既然如此的话

像是在抱怨,又像是意有所指,秋开口道:“只是嘴上道谢,未免也太轻巧了。”

杀生丸阖着的眼睑没有睁开,但眉心已几不可察地蹙起。

秋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他故意停顿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唔”他歪了歪头,浅金色的眼眸在月色下流转着狡黠的光彩,像只算计得逞的狐狸,“答应我三个要求。”

杀生丸倏然睁开双眼,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直直刺向秋。

真是得寸进尺。

“你想要什么?”他的声音冰冷。银发妖怪确实不习惯欠下人情,尤其是欠这个弱小而麻烦的家伙。以他的实力,世间大多事物皆可轻易取得或摧毁,允诺要求并非难事,但这不代表他愿意被如此明目张胆地“勒索”。

秋面对他的视线,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那么第一个要求,”他微微前倾身体,湿漉的黑发有几缕黏在颊边,声音清晰而缓慢,“就是记住我的名字。”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杀生丸那双冰冷的金眸,语气里故意掺入一丝挑衅的意味,追问道:“所以杀生丸,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那语调轻快,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戏谑,仿佛在逗弄什么高傲却不得不低头的生灵。

杀生丸眯起了眼睛,周身的寒意骤然加重,他极其不喜欢这种被逼迫和戏弄的感觉,更不喜欢对方此刻那副“训犬”般的姿态。但承诺已出口,他杀生丸还不屑于在这种事情上反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无声的较量。

片刻后,他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单字,清晰、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终于不再是那个泛指的“小妖怪”。

“秋。”

————

月色如银,流淌在西国宫殿一处可俯瞰广阔疆域的露台上。斗牙王随意地倚靠在石栏边,强劲的手臂搭在栏杆上,充满力量的身形在月光下如同一尊蓄势待发的战神雕像。他正值巅峰,周身散发着收敛却依旧迫人的妖气与生命力,与秋所熟悉的、属于父辈的沉暮感截然不同。

“看来西国的食物还算合你胃口,脸色比来时好了不少。”斗牙王转过头,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灼灼生辉。

秋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闻言微微颔首:“是,感谢您的挂念。”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这里的视野,也很辽阔。”

斗牙王朗笑一声,声音浑厚而充满力量,在夜风中传开:“哈哈哈,比不上你木之国的层峦叠翠、生机盎然,但自有其气魄!”他话锋一转,提及故友,带上了真挚的力度,“你的父亲,是我认可的、为数不多的对手与挚友,看到他把你教导得如此出色,我很欣慰。”

秋抿了抿唇,抬起头,浅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谢谢您……能听到您这样说起父亲,我很高兴。”

斗牙王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脚下属于他的广袤疆土,仿佛不经意地问道:“说起来,你最近似乎和杀生丸相处的不错?”

秋微微一顿,低声道:“杀生丸殿下……其实很孤独呢。”

斗牙王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周身随意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

秋继续说着:“他将所有情感都摒弃,只专注于追求极致的力量,认为那是唯一的道路。但这恰恰让我觉得,他或许比任何人都更渴望某种认同,只是他坚信唯有超越一切的力量才能赢得它,从而封闭了所有其他的可能。”

露台上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掠过。

忽然,斗牙王转过身,他那张俊朗的脸上,露出一抹锐利而了然的笑容,带着一丝属于壮年强者的桀骜与通透。

“孤独?或许吧。”他的金眸直视着秋,“那小子继承了他母亲血脉里的极致骄傲,也继承了我的固执。他走的是一条纯粹的路,这本身没有错。”

他向前一步,距离逼近:“但他需要看到的不是力量,而是拥有力量之后,真正能让其意义得以彰显的东西。”

“纯粹的破坏之力终有尽头,而源自‘守护’之心的力量,才能无坚不摧,也才能真正……超越孤独。”

秋感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加速。

斗牙王是真正的强者,无论武力还是心灵,都不得不让人折服。

如果这份力量可以

“或许”秋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温和,“杀生丸殿下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或者一个契机,让他亲眼看到,除了毁灭,力量还可以用来守护。让他体会到,拥有值得珍惜的东西,并不会让他的利爪变钝,反而会让他的内心、更加完整。”

“秋。”斗牙王的声音异常郑重,“你能来到西国,或许并非偶然。”

当然并非偶然。

秋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完美地掩盖住其中一闪而过的冰冷。他的族人、他敬爱的父亲,拼尽最后一丝力量将他送出那片火海,曾经四季如春、生机盎然的木之国早已化为焦土,这份刻骨铭心的灭国之痛与血海深仇,怎能不让他日夜被愤怒的火焰灼烧?他又怎么可能安然接受在西国做一个寄人篱下的弱小妖怪,苟且偷生?

他要复仇,但他的力量太过弱小,所以,他必须隐忍,必须伪装,必须借助更强大的力量。

秋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视线落在前方斗牙王宽阔挺拔的背影上。他必须获得这位西国霸主的信任,甚至是那位杀生丸殿下的,然后

“秋,你会下棋吗?”斗牙王突然转过身发问,金色的眼眸里带着纯粹的好奇与兴致,打断了他的思绪,“人类似乎热衷于这类游戏,据说能磨砺心智。”

秋猛地回神,微微颔首,语气轻柔:“跟随父亲学过一点,略懂皮毛。”

“那太好了!”斗牙王朗声一笑,显得十分愉悦,“陪我下一局吧,正好看看你们东方的棋路。”他说完,便率先大步走进殿内,高束的银色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凛冽而充满力量的弧度。

秋停在原地,看着斗牙王消失在殿门的背影,嘴角那抹伪装的笑意瞬间收敛,眼底只剩下深潭般的冷漠。

传闻犬大将有三大獠牙所化的宝刀,分别对应着“天”、“人”、“地”三重境界。其中,代表“地”,即冥界之力的丛云牙,最为强大也最为邪恶狂暴。据说它拥有召唤地狱亡灵、一剑挥出便可带来大规模毁灭与死亡的力量。

只要能得到那把刀秋的指尖在袖中悄然握紧。只要能得到它,他就能拥有向那些毁灭他家园的仇敌挥下复仇之刃的力量。

无论付出任何代价,无论要利用谁,欺骗谁,他都在所不惜。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脸时,已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浅笑模样,迈步跟了进去。

殿内灯火通明,棋盘已备好。斗牙王随意地坐在一侧,手边还放着一杯烈酒,姿态放松却依旧气场逼人。

秋跪坐在他对面,执起白子。

“不必拘礼,尽管放开下。”斗牙王落下一枚黑子,棋风如其人,大开大合,攻势凌厉,带着一股吞噬山河的霸道。

秋谨慎应对,白子落处,步步退守,在看似被动的局面下悄然布局。

“很有趣的布局,”斗牙王摩挲着下巴,眼中欣赏之意更浓,“看似被动,却在细微处埋下种子,等待时机。你的父亲,果然将你教导得很好。”

听到斗牙王再次提及父亲,秋执子的指尖微微一顿。

“是父亲教导我,暂时的退避,并非怯懦,而是为了更清晰地看清全局,积蓄力量。”秋轻声回应,勾起嘴角。

斗牙王闻言,挑了挑眉,说:“哈哈哈既然如此,那就想办法战胜我吧。”

秋的容貌,即便是在化形往往趋向完美的妖怪之中,也属于惊为天人的存在。墨黑的长发如同月夜下的瀑布,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像是浸在清泉中的琥珀,纯净而神秘。他的五官精致绝伦,糅合了东方的柔美与一种超越性别的灵秀,一颦一笑间,足以让最冷硬的心防也产生细微的动摇。

斗牙王自然从一开始就清楚这一点。当他从战火与废墟中将这伤痕累累、却依旧难掩绝色的少年带回西国时,便敏锐地感知到了对方在惊惧与悲伤之下,悄然滋生出的、针对他这个强大庇护者的倾慕与日益加深的依赖。

这让他感到些许头疼。

秋太懂得如何运用自己的优势,他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斗牙王视线所及之处,举止温柔优雅,仿佛精准地摸清了斗牙王欣赏的所有特质,并完美地扮演出来,而那双浅金色的眼眸望过来时,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感激、崇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足以激发任何强者的保护欲。

因此斗牙王才会在秋的身体稍有好转后,便几乎是不容置疑地将他交给了杀生丸照顾。一方面,他确实希望年纪相仿的两人或许能成为同伴,但另一方面,这无疑也是一种温和却明确的疏远与拒绝。他将这株过于美丽也过于聪明的“藤蔓”,从自己身边移开,希望他能找到更合适的依附对象,或者,认清现实。

尽管他与凌月仙姬已分居多年,关系淡漠,但他斗牙王也不至于会失格到向一个与自己儿子年岁相仿的少年下手。

只是斗牙王却没想到,不过短短几天,他那个对弱者不屑一顾、冷漠到几乎不近人情的儿子,竟然接纳了秋的存在。

而更让他觉得惊奇的,是秋对杀生丸的了解。

“啊我赢了呢,大将。”

秋的声音将斗牙王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定睛看着棋盘上的战况,随即爽朗的笑了出来:“真厉害啊,秋。”——

作者有话说:这就是所谓的,每只狗有每只狗不同的拴法?

在考古《犬夜叉》的时候,突然发现斗牙王长得也不错诶。是那种俊朗的长相,和妖狼族的钢牙好像。

于是就美美笑纳了。

避个雷就是斗牙王是杀生丸的亲生父亲哈。亲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