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 在少年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秋慵懒地躺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墨色的长发如瀑般垂落,随着微风轻轻摇曳。他抬起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对着天空张开五指,荧绿色的灵光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 在他指尖轻盈地缠绕、跃动。
几只翅翼斑斓的蝴蝶翩跹而至, 绕着他纤长的手指起舞,仿佛在亲吻那流动的萤光。
然而少年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暖意, 浅金色的眼眸里面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冷漠与疏离。原本总是微微上扬的唇角此刻紧抿着, 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已经在这强大的西国呆了一个月,却连丛云牙的影子都未能窥见。而斗牙王,那位西国的霸主无比忙碌, 不是率领妖军征战四方, 便是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政务之中,几乎没有片刻停歇。自那次月下对弈之后, 他竟然再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接近那位强大的君主。
啧。一声极轻的、带着烦闷的咂舌声从他唇边逸出。
似乎感知到他情绪的波动, 一只最为大胆的蓝色凤蝶轻轻扇动着翅膀, 小心翼翼地落在了他的指尖,细小的口器试探性地触碰着他微凉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秋微微一怔, 他眨了眨眼,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垂下眼帘, 看着指尖那试图安抚他的小生灵,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整个脸庞的线条都变得柔和起来。
“不要担心,”他轻声开口, “我没事。”
他收回望向天空的手,将那只蝴蝶轻柔地托到眼前,浅金色的眼眸中重新凝聚起冷静而坚定的光芒。
总会有办法的。
不一会儿,一股庞大而不容忽视的妖力传了过来。秋甚至不需要回头就明白来的妖怪是谁,他依旧慵懒地躺在树干上,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微微转向,透过斑驳的叶影,看向那个出现在林间空地上的身影。
杀生丸静立在那里,银发如月华流泻,华贵的皮毛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金色的瞳孔淡漠地扫过树干上那抹黑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片位于西国宫殿后方的寂静山林,是他惯常独处、凝练妖气的地方,此刻却被这个气息微弱却无比缠人的小妖怪占据了。
秋看着他冰冷的神情,非但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反而故意晃了晃悬在空中的小腿,宽大的和服下摆随之摇曳。他指尖的荧光流转得更加活泼,引得几只蝴蝶也大胆地绕着他飞舞,甚至有一只试图靠近杀生丸,却在距离他几步之遥时,被那无形的冰冷气场震慑,悻悻地飞回了秋的身边。
“这里风景很好,不是吗?杀生丸殿下。”秋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杀生丸的视线甚至没有在他脸上停留,直接无视了这句废话,径直走到往常静坐的巨石旁,背对着秋坐下,周身散发着“生妖勿近”的强烈排斥感。他闭上双眼,试图将那个聒噪的存在摒除在感知之外。
然而,秋的存在感并非那么容易忽略。
细微的悉索声响起,是衣料摩擦树干的声音。接着,是少年清浅的、仿佛自言自语的哼唱声,调子古怪,是杀生丸从未听过的东方小调。再然后,是几片被不小心碰落的树叶,飘飘悠悠地落在杀生丸华贵的绒尾旁边。
杀生丸依旧闭着眼,但眉心的刻痕又深了几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小妖正用各种方式试图引起他的注意,或者说,纯粹是在挑战他的耐心。一股烦躁感如同细微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绪。
若是往常,或是换作其他任何妖怪,此刻早已被他的妖力震飞出去。
但……
杀生丸闭合的金眸倏然睁开,视线精准地落在一旁,那根翠绿的藤蔓正鬼鬼祟祟地从草丛中探出头,尖端微微颤抖着,像在试探。与那日在温泉中大胆伸向他的姿态截然不同,此刻它显得畏缩不前,显然上次被瞬间斩断的经历让它心有余悸。
看着这根欺软怕硬的藤蔓,杀生丸冰冷的神情竟意外地松动了一瞬,线条优美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你在笑吗?杀生丸。”
清朗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在极近处响起。秋不知何时已然凑近,双手撑在杀生丸身侧的草坪上,整个上半身都倾向他。少年漂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浅金色的瞳孔里写满了不可思议,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杀生丸的脸,仿佛要确认刚才那昙花一现的笑意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诚然,作为斗牙王与凌月仙姬的嫡子,杀生丸继承了父母最优秀的血脉。他的容貌兼具了父亲的英挺与母亲的美艳,银发金眸,是无可挑剔的、带着疏离感的贵公子长相。脸颊两侧的紫色妖纹与额间的蓝色月痕,更彰显着他纯正而强大的血统。
完全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会笑诶。秋好奇地追问,目光还瞥了一眼那瑟缩的藤蔓,不满地微微嘟起嘴:“你在笑什么?” 他暗自腹诽那不成器的伙伴:真是胆小!明明说好让它偷袭的,结果缩在那边拼命传递“太恐怖了”、“这犬妖之前把它扯断了”、“虽然不痛但是造成了心理阴影”之类的念头。
秋简直无奈:你一根藤蔓哪来的心理阴影啊!
离得太近了。杀生丸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这个距离,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所能容忍的安全范围。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眼前妖怪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不像西国妖怪那样带着血腥与煞气,而是一种淡淡的、如同雪后初融的森林般的冷冽清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而那股曾经让他觉得烦躁的弱小妖力,却无法再感知到。
对方几缕墨色的发丝随着俯身的动作垂落下来,轻轻搭在他铺陈在草地上的、看似装饰用的尾绒上。按理说,在人形状态下,这尾绒并无实际触觉,可偏偏,杀生丸却清晰地感觉到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痒意,正从那被发丝触碰的地方弥漫开来,悄无声息地撩拨着他向来平静无波的心绪。
他不理解。
不理解这莫名的触感从何而来,也不理解自己为何没有在对方靠近的瞬间就如往常般将其挥开。那萦绕的淡香,那近在咫尺的、充满探究的明亮眼眸,都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不适?或者说,是某种他无法定义的情绪。
于是,杀生丸没有推开秋,反而微微眯起了那双锐利的金眸,冰冷的视线落在秋的脸上,带着审视与探究,仿佛想从这过于接近的距离中,看穿这个小妖怪古怪行为背后的目的,也想搞清楚自己此刻这不同寻常的容忍,究竟源于何种缘由。
林间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
秋似乎才惊觉彼此距离过近,猛地睁大了浅金色的眼眸,纤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他手忙脚乱地想要起身后退,却不慎踩到了自己宽大的和服下摆。
“呀!”一声短促的惊呼,他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向前倒去,不偏不倚地摔进了杀生丸怀里,整张脸都埋进了那簇蓬松柔软的白色皮毛中。
意料之外的触感让秋瞬间愣住。好软……好暖和……他迷迷糊糊地想,这就是犬妖的毛发吗?本能地,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近在咫尺的绒毛,指尖传来细腻温暖的触感。
杀生丸几乎是同时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掌精准地扣住了秋纤细的手臂。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俊美的脸上却少了往日那种刺骨的冰冷与不耐,金色的瞳孔垂落,审视着怀里这个总是状况百出的小妖怪。真是笨手笨脚。
他到底想做什么?杀生丸心中再次浮现这个无解的疑问。
不等他开口,秋先一步抬起头来。他的脸颊因为刚才的意外泛着淡淡的红晕,浅金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像是发现了什么绝妙的点子。
“我知道第二个要求是什么了!”他语气雀跃,带着不容置疑的兴奋。
杀生丸眯起双眼,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绝不会是什么中听的话。
“我要你的皮毛!”秋语出惊人,甚至还颇为自得地点了点头,仿佛提出了一个再合理不过的要求,“我果然很善良,竟然提出了这么简单的要求。”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么离谱。
然而,当他注意到杀生丸骤然变得危险的眼神和抿紧的薄唇时,才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小声试探:“不行?”
杀生丸额角微微抽动。他懒得与这不通世事的妖怪多作解释,反正最终结果都不会改变。他偏过头,语气淡漠地陈述事实:“这是我的尾巴。”
“诶?”秋惊讶地张开了嘴,手下意识地又摸了一把那柔软的皮毛,满脸怀疑,“真的吗?”刹那间,他脑海中闪过斗牙王身后那簇同样威风凛凛的白色皮毛,他原以为那只是犬妖一族的装饰,难道……真的是尾巴?
这个认知让秋有些发懵,他依然趴在杀生丸怀里,一时忘了起身。
“除此之外,”杀生丸冷冷地打断他的思绪,“换一个。”
“啊……”秋发出遗憾的叹息,恋恋不舍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柔软白色,“真的不行吗?”他浅金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想要”。
杀生丸眯起眼,周身的气息开始变得凛冽,显然耐心即将告罄。
“唔……那我再想想吧。”秋不情不愿地低声道,真是可恶的狗妖!
杀生丸感受着胸前迟迟未散的温热触感,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趴够了吗?”
秋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随即理直气壮地反驳:“连我的要求都不能实现,让我趴趴怎么了?!”话虽如此,他还是飞快地直起身子,动作敏捷地坐到一旁,故意扭过头不去看杀生丸,只留下一个气鼓鼓的侧影,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杀生丸看着他那副样子,沉默地收回手,重新阖上眼眸。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秋在心里轻哼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杀生丸身后那簇蓬松的白色尾巴上。刚才温暖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让他心里痒痒的。
“喂,杀生丸。”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杀生丸没有睁眼,但微蹙的眉头显示他听到了。
“你不能把尾巴给我,”秋歪着头,轻笑道,“那让我摸摸总可以吧?”
杀生丸终于睁开眼,金色的瞳孔里映着秋的笑容。他实在不能理解这个小妖怪对尾巴的执着。
“这就是你的第二个要求?”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当然不是!”秋立刻否认,理直气壮地说,“这只是……附加的。你刚才不是拒绝了我的要求吗?那总得给我一点补偿。”
他说着,已经悄悄挪近了距离,纤白的手指试探性地伸向那簇柔软的白色。
杀生丸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第一反应是该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妖甩开。但就在他准备动作的刹那,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刚才秋趴在他怀里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麻烦。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秋的指尖已经轻轻触碰到了尾尖最柔软的部位。
尾绒在人形状态下只是装饰,没有任何感觉。杀生丸只是皱了皱眉,便放任秋了。
然而,视觉带来的冲击却不容忽视。
他清晰地看到那只属于少年的、白皙修长的手,正小心翼翼地埋入他象征身份的、纯净的白色皮毛中。那墨色的发丝垂落,浅金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指尖甚至勾缠起几缕软毛,轻轻揉捏。
一种极其怪异的违和感涌上杀生丸心头。他明明感受不到任何触碰,但那画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
秋见他虽然脸色依旧冰冷,但并没有推开自己的意思,便得寸进尺地又靠近了些。他现在几乎是挨着杀生丸坐了,一只手还流连在那簇白色的皮毛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
“杀生丸,”他忽然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你的尾巴一直都是这么软的吗?”
“它会不会掉毛啊?”
“冬天的时候会不会更蓬松?”
“你会每天梳理它吗?”
一连串莫名其妙的问题让杀生丸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终于忍不住冷冷开口:“闭嘴。”
秋立刻噤声,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偷偷打量着杀生丸的侧脸,发现虽然对方的表情依旧冰冷,但下颌线似乎绷得更紧了些,像是在纵容。
于是他强忍着笑意,故意将尾绒拢在手里,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脸也假装要再次埋进去。
“你……”杀生丸猛地转头,金色的瞳孔里终于染上了几分真实的、被戏弄后的恼意。
而就在此时,秋弯起眼睛:“我真的很喜欢你的尾巴呀。”——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
第37章
西国宫殿深处, 属于斗牙王的寝宫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草药苦涩的味道。这位强大的霸主半靠在宽大的卧榻上,赤裸的上身缠绕着厚厚的绷带,左胸至腹部的位置依旧有暗红色的血渍渗出。他脸色有些苍白, 金色的眼眸不似平日那般灼灼逼人,但眉宇间的威严与气度却未曾减弱分毫。
这场战斗虽然以他的胜利告终, 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大将。”清冽温和的声音响起,稍稍驱散了殿内的沉闷。
斗牙王抬眼望去。是秋。
少年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简易和服, 墨黑的长发未束, 柔顺地披散在身后,他手中端着一个木制托盘,上面放着清水与干净的布巾。逆光勾勒出他精致绝伦的侧脸轮廓, 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真是……无论何时见到, 都不得不承认,这副皮相着实得天独厚。斗牙王在心中暗叹。即便是此刻负伤虚弱, 他依然能以纯粹欣赏的眼光, 审视着这份跨越性别的、惊心动魄的美。
“听闻您受了伤, 我或许能帮上一点忙。”秋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关切,他缓步走近,跪坐在卧榻边的软垫上, 将托盘轻轻放下。他抬起眼, 目光落在渗血的绷带上时, 浅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继而垂眸,低声道:“大将应该清楚,作为从自然中生长出来的妖怪,我们天生拥有治愈的能力。”
“既然如此, 为什么大将不过来找我呢?而是独自忍受这种伤痛?”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斗牙王金色的眼眸微动,视线落在秋那张写满担忧的精致脸庞上。诚然,他确实不愿再从那双浅金色的澄澈眼眸中,看到那种不容错辨的、针对自己的灼热倾慕。那情感过于直白滚烫,让他这位惯于征伐的霸主竟有些无所适从,无法像对待敌人那般冷硬回绝,最终只能选择疏远回避。
但是他受伤的消息已被严密封锁,仅有几位心腹知晓,这少年又是从何得知?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刚毅的脸上扯出一抹试图宽慰对方的轻松笑容,却不想牵动了胸前的伤口,一阵压抑不住的闷咳,让他宽阔的肩膀微微震颤:“咳一点小伤,无妨。”他稳住气息,目光重新锁定秋,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不过秋,你是如何得知我受伤的事?”
秋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摆,他抿了抿唇,低声开口:“我并不想让大将您误解我是在探听什么,但无论是风中摇曳的草木,还是林间穿梭的鸟兽,我都能感知到它们的低语与情感。是它们、告诉了我您受伤的消息。”
“这样啊……”斗牙王闻言,发出一声轻笑,他放松身体向后靠进软榻,“能与万物沟通的天赋,确实罕见。不过这些伤,于我而言确实……”
“请您不要逞强。”不等他说完,秋的眉头已轻轻蹙起,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写满了不赞同与坚持,语气也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强硬,“伤您的妖怪留下的瘴气极具侵蚀性,若任由其残留体内,会不断蚕食您的妖力与根基,后果不堪设想。”他向前膝行半步,拉近了距离,仰头直视着斗牙王,恳切而又坚定地请求,“所以,请务必允许我为您仔细检查一下。”
斗牙王凝视着他,沉默了片刻,终是败下阵来,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麻烦你了。”
得到首肯,秋的神情瞬间变得无比专注。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柔地解开那被暗红色血渍浸透的绷带。当那道几乎横贯胸腹、皮肉狰狞翻卷、边缘缠绕着不祥黑气的可怕伤口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秋几乎是瞬间抬起眼帘,浅金色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谴责?直直地望向斗牙王,仿佛在无声地质问:这就是您口中所谓的一点小伤?!
斗牙王被他这直白的眼神看得一怔,随即竟感到一丝新奇,多少年了,从未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在那澄澈目光的注视下,他莫名有些理亏,方才那点强撑出来的从容再也维持不住,只得讪讪地移开视线,算是默认了对方的“指控”,不再言语。
秋不再多言,立刻凝神静气,将双手悬于伤口之上。柔和而纯净的荧绿色光芒自秋掌心流淌,缓缓覆盖在伤口上。那光芒所过之处,躁动侵蚀的黑色瘴气如同遇到克星,开始一点点消散褪去。
斗牙王紧绷的身体肌肉不自觉地松弛下来,他清晰地感受到,伤口处的灼烧正被迅速驱散、净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舒畅与轻松。他不由得从喉间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解脱意味的叹息。
他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秋。少年微微抿着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那份专注的神情,让他本就出色的容貌更添了一种动人心魄的魅力。
治疗带来的舒适感尚未完全消退,寝殿内弥漫着淡淡的灵力和草药混合的气息。斗牙王看着眼前少年苍白的脸和额角的细汗,几乎是未加思索地,抬起了那只未受伤的右手,宽大温热的手掌带着属于强者的粗糙触感,极其自然地抚向秋的脸颊,想替他拭去那抹疲惫的痕迹。
这个动作对他而言,与抚摸小时候的杀生丸头顶并无本质区别,是一种带着赞许和安抚的、属于长辈的触碰。
“辛苦你了,秋。”他的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温和。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白皙肌肤的刹那,秋却微微抬起了脸。
像是主动迎合。
更让斗牙王僵硬的是,在他的掌心轻触到对方脸颊的瞬间,秋竟然轻轻地、带着一丝依恋般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
带着活生生的温热,以及一种全然信任、甚至隐含依赖的姿态。!!!
斗牙王金色的瞳孔猛地一缩,所有的动作在瞬间僵住。
那纯粹的、长辈式的怜爱之情,因为这个过于亲昵甚至带着一丝暧昧意味的回应,骤然变了味道。掌心传来的微妙触感不再仅仅是安抚,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跨越了某种界限的试探与撩拨。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猛地将手收了回来。
气氛在刹那间变得极其微妙和尴尬。
斗牙王迅速收敛了脸上所有的柔和,重新恢复了属于西国霸主的沉稳与威严,只是那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惊愕与审视。
他不动声色地将收回的手握成拳,置于身侧。
为了打破这令人不适的沉默,也为了将思绪拉回安全的轨道,他轻咳一声,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向了别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温和:“说起来你与杀生丸,近日相处得如何?”
他刻意将目光投向殿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紧绷的下颌线却泄露了他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他需要借助这个话题,来重新界定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将刚才那个失控的瞬间彻底翻篇。
而秋,在斗牙王迅速抽回手时,浅金色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笑意,但在斗牙王看向他时,少年已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思绪,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温顺柔和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蹭掌心的举动,只是无心之举。
“杀生丸殿下他”秋轻声开口,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巧妙地接上了斗牙王的话头,似乎刚才那微妙的一幕从未发生。
另一边。
密林深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杀生丸静立于一头壮硕如小丘的巨狼尸体前,银白的发丝在弥漫的尘埃中纤尘不染。他金色的瞳孔淡漠地扫过巨狼脖颈处那道干净利落的致命伤,那是他利爪的杰作。
这头巨狼的皮毛异常丰厚,色泽是纯粹的月白色,即使在死后,依旧在透过林隙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手感更是出乎意料的柔软顺滑。
杀生丸面无表情地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上那依旧带着余温的皮毛。掌心传来的柔软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某个小妖怪锲而不舍地想要触摸他尾绒时,那亮得灼人的眼神,以及那句“真的很软和,我很喜欢”
聒噪。
他有些不耐地蹙起精致的眉头。
他并不理解秋为什么对“柔软皮毛”有这样的执念,但这头巨狼的皮毛,论及柔软程度,确实不输于他的尾绒。
他只是厌烦了对方无休止的纠缠与关于“要求”的喋喋不休。若将此物给他,想必便能堵住他的嘴,让他不再来烦扰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成了他此刻站在这里的最直接理由。
他并非刻意去寻找,只是在例行巡查边境、顺手清除这头胆敢闯入西国领地挑衅的巨狼时,注意到了这身不错的皮毛。
仅此而已。
杀生丸收回手,指尖萦绕起一丝微弱的绿色妖光,精准地沿着巨狼的脊线划过,完整地剥下了这巨大而珍贵的毛皮。他用妖力将其上的血污清理干净,折叠起来。
银发妖怪看了一眼手中柔软的战利品,不再停留,径直朝着西国宫殿的方向而去。
风中,似乎还残留着他一丝几不可闻的、带着点烦躁的低语。
“麻烦。”——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会写多一点,今日份就三千字了。[害羞]
第38章
一踏入西国宫殿的范围, 杀生丸敏锐的嗅觉便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血腥气。而与此紧密纠缠的,是另一股他近日已颇为熟悉的、纯净温和的妖力波动。
那小妖怪受伤了?
银发犬妖不自觉蹙起眉头,垂眸瞥了一眼自己手中那卷柔软厚实的毛皮, 心中莫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他加快了脚步,银发在身后划出利落的弧度, 径直朝着自己宫殿的方向走去。
越是接近那房间,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似乎越发清晰。真是孱弱不堪的妖怪。杀生丸在心底冷嗤,金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耐。不过离开片刻, 竟然将自己弄至如此狼狈的境地?
此刻的他, 似乎完全未曾察觉,那萦绕在鼻尖、与秋的妖力纠缠不清的血腥气,其本源正是来自于他血脉相连的父亲斗牙王。那气息过于微弱, 且被秋纯净的妖力包裹, 以至于一时混淆了他的判断。
他步履未停,直接推开了秋并未紧闭的房门。室内空无一人, 唯有细微的水声从连接房间的露天庭院深处传来。杀生丸眸光微转, 脚步毫不犹豫地迈向庭院。
温泉池水氤氲着朦胧的热气, 如轻纱般弥漫开来。岸边的石头上,随意放置着秋那身素色的和服,而衣物上, 赫然沾染着几点已然干涸、却依旧刺目的暗红色血迹。
视线越过衣物, 投向温泉之中。只见少年背对着他, 整个身体浸没在温热的泉水里,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身形,只留下一个白皙纤细的背影,墨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附在颈侧与脊背上。
杀生丸眯起那双锐利的金眸。他走上前,像是为了确认什么, 伸出两指,拈起了岸上那件沾染血迹的衣物,凑近鼻尖轻轻一嗅。
是父亲的血。
既然不是这小妖怪的血,那便无需他浪费心神。父亲斗牙王是西国无可争议的霸主,强大、坚不可摧,即便受伤,也定然能凭借自身强悍的妖力迅速恢复,他对此有着绝对的信心。
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温泉中那个模糊的背影上。如果是眼前这个灵力微弱、身形单薄的小妖怪,沾染上如此程度的血腥,恐怕真的会危及性命吧。
连杀生丸自己都未曾察觉,那捏着衣物边缘的指尖,在不经意间微微收紧了些许。
从杀生丸踏入庭院的那一刻起,秋便已经察觉到了。当然,并非他的感知多么敏锐,而是对方根本未没打算收敛那身冷冽强大的妖气。尽管背后那道视线不含杀意,但被这样一位存在一言不发地静静凝视,依旧让人感到无形的压力。
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在水下轻轻转身,带起一圈细微的涟漪。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浅金色的眸子精准地捕捉到那个正捏着他衣物、神情莫测的银发大妖怪,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可以说是毫不客气的质问:“你在做什么?杀生丸。”
似乎自从那“三个要求”之后,他对杀生丸的敬语便用得越来越敷衍。
银发的犬妖对此并不在意。他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指,那件沾染了血迹的衣物便轻飘飘地落回了地面。他没有回答秋的问题,而是声音冰冷的开口道:“父亲受伤了?”
“嗯,”秋点了点头,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滑落,“不过没什么大碍,已经处理过了。”
“我明白。”杀生丸简短地回应。他自然相信父亲的实力。
既然明白,那你还杵在这里盯着我看什么?秋歪了歪脑袋,眼中流露出清晰的疑惑。但这疑惑很快便被笑意取代。他忽然勾起唇角,主动朝着岸边走来。墨色的长发在水中如同海藻般飘散摇曳,白皙的肌肤在氤氲水汽中泛着莹润的光泽,唯有那双浅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径直趴伏在温润的池边,仰起脸,注视着仅一米之遥的杀生丸。这个姿势让他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野下,他却毫不在意,甚至伸出舌尖,轻轻舔过被温泉浸润得愈发饱满红润的下唇,慢悠悠地问道:“难道……杀生丸是以为受伤的是我,所以才急匆匆赶过来的吗?”
杀生丸闻言,眉头猛地蹙紧,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愠怒。
“也对,”秋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将脸颊贴在自己曲起的手臂上,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替对方找好了借口,“毕竟犬妖的鼻子很灵敏嘛。” 说着,他竟伸出手,用湿漉漉的指尖轻轻扯了扯杀生丸的裤脚,语气带着点娇气的抱怨:“你能不能蹲下来啊?仰着头跟你说话,好累。”
真是……得寸进尺!
杀生丸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后退了一步,试图拉开这过分接近的距离。然而,随着他后退的动作,视野也变得开阔了起来,趴在岸边暴露了大半的秋,几乎整个白皙纤瘦的上半身都脱离了水面的遮掩,完全呈现在他眼前。水珠沿着精致的锁骨和柔韧的腰线滚落,在月光下闪烁着暧昧的光泽。
杀生丸的目光在那片过于刺目的白皙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移开,下颌线绷得极紧,声音比刚才更加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穿上衣服。”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这里。
秋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趴在岸边低低地笑了起来,水波随着他肩膀的轻颤荡漾开去。他并不着急,慢条斯理地从温泉中起身,拿起岸上干净的衣服,慢慢穿戴整齐,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刚推开房门,脚步便是一顿。
房间里,那个本该早已离开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房间中央。杀生丸身姿挺拔,银发如瀑,即使是在这简陋的客房里,也难掩其与生俱来的高贵与疏离。他听到开门声,并未回头。
秋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意料之中。他反手关上门,倚在门框上,语气带着点戏谑:“杀生丸殿下去而复返,是还有什么指教吗?”
杀生丸这才缓缓转过身,金色的瞳孔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巨大的、月白色的物件。他甚至没有多看秋一眼,手臂随意一扬,那卷东西便朝着秋飞了过去。
那物件看似被随意抛出,却轻飘飘地、精准地落在秋的怀里,并未带来任何冲击力。
秋下意识地接住,入手是难以想象的柔软与厚实,还带着一丝清冽的、属于杀生丸的妖气余韵。他低头一看,竟是一张完整无瑕、色泽纯净如月光的巨大毛皮!皮毛被打理得极其完美,没有丝毫血腥气,柔软得让人忍不住想将脸埋进去。
秋睁大了那双浅金色的眼眸:“这是……?”
“巨狼的皮毛。”杀生丸的声音冷淡得不带丝毫情绪,仿佛在描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品,“给你的。”他甚至没有回头,维持着即将离去的姿态。
秋抱着那温暖厚实的皮毛,下意识向前走了一小步,指尖深深陷入那丰厚的绒毛里,他抬起眼,目光锁在杀生丸的脸上,问:“是你特意去为我寻来的吗?”
“不是。”杀生丸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便矢口否认,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微微侧过头,避开了秋那过于直接的视线,将一切归结于巧合,“不过是只试图闯入西国边境、不自量力的野兽罢了。”仿佛这身完美无瑕、显然被精心处理过的皮毛,只是他随手清除障碍时,偶然得到的战利品。
“诶——?”秋拖长了语调,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杀生丸那略显紧绷的侧脸上,浅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亮。他微微歪着头,用一种混合着遗憾和戏谑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这样啊……那岂不是好狡猾?用这么漂亮的皮毛来打发我。”他故意顿了顿,观察着杀生丸的反应,然后才带着点撒娇般的抱怨继续道,“这样的话,我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再摸你的皮毛了?”
杀生丸皱眉,看向站在原地嘴角含笑的小妖怪,意识到对方似乎又在捉弄自己,有些恼怒的开口:“休想。”说完,他就准备离开。
杀生丸的手刚触到门框,秋带着笑意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这就走了吗?我还没有道谢呢。”
他的脚步顿住了。杀生丸并不需要秋的所谓道谢,毕竟这件皮毛只是堵住秋喋喋不休想要得到他尾巴的嘴罢了。于是他冷淡开口:“不必。”
不多时,他便听到身后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杀生丸的眉头皱了皱,转身,结果却看到秋已然将那巨大的皮毛如毛毯一般包裹住了自己。
月白色的皮毛衬得他墨发更黑,肌肤更白。过长的皮毛拖曳在身后,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摆动。秋仰起脸看向杀生丸,浅金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柔的光:“真的好柔软、好暖和,我很喜欢呢,杀生丸殿下。”
杀生丸的视线在那过分合衬的画面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回应。
“既然收下了你的礼物。”秋裹着温暖的皮毛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杀生丸一步之遥处停下,“我该如何报答你呢?”
“不需要。”杀生丸立即拒绝。总感觉会迎来更难缠的事情。
“这怎么行?”秋歪着头,发梢从皮毛中滑落,“我们木之国的妖怪,最讲究礼尚往来了。”他忽然凑近些许,带着温泉余温的气息轻轻拂过杀生丸的颈侧,“不如我也送你一个礼物?”
杀生丸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披着狼皮的秋看起来格外柔软,仿佛一只误入狼窝的幼兽。
明明是只弱小的妖怪,却比谁都大胆,一而再再而三的试图挑战他的底线,可偏偏,杀生丸却生不出任何厌烦,或是杀意。
“我什么都不需要。”杀生丸的声音依然冰冷。他向来独行,力量、尊严,一切皆凭自身获取,从不需要外物,更不需要来自他人的赠予。
“真的吗?”秋轻轻笑着,指尖抚过披在肩上的狼毛,“可是我已经想好要送你什么了诶。”
他忽然踮起脚尖,在杀生丸尚未反应过来时,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犬妖的脸颊上。
“你——!”杀生丸猛地后退,金瞳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惊。
秋却笑得弯起了眼睛,赶忙向后退了一步,在杀生丸发作前抢先开口:“第二个要求——不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