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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生丸僵在原地,他死死盯着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金色眼眸中,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月光从窗外洒落,将披着狼皮的少年笼罩在一片柔光中。他站在杀生丸面前,笑得纯洁又无辜,仿佛刚才那个逾越的举动再自然不过。

这一刻,某种平衡被打破了。

而杀生丸第一次发现,这个小妖怪,远比他想象中更要难以应付。

“秋”杀生丸的声音比往常更加低沉,带着危险的意味。

秋却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甚至微微偏头,重复了一遍:“第二个要求,不准生气。你答应过的。”

这句话让杀生丸即将爆发的怒意硬生生止住。他确实答应过三个要求,这是第二个。高傲如他,绝不会违背自己的承诺。

“得寸进尺。”最终,杀生丸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他转身想走,却发现秋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拉住了他袖口的一角。

“放手。”杀生丸冷声道。

“不要。”秋反而拽得更紧了些,指尖微微发白,“你要是现在走了,我就当你生气了。那你就违背了答应我的要求。”

杀生丸简直要被这小妖怪的逻辑气笑。他从未见过如此胡搅蛮缠的存在。

“你到底想怎么样?”杀生丸终于转过身,金眸中满是隐忍的怒火。

“说。”秋抬眼看他,带着笑意,“我,杀生丸,没有生气。”

“只要你说了,我就相信你。”

第39章

这个距离太危险了。

杀生丸能清晰地看见对方颤动的睫毛, 闻到那身狼皮与自己妖气交织的气息。他猛地后撤半步,袖口却还被秋紧紧攥着。

“荒谬。”他别开脸,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不说就是生气了。”秋立刻抓住他的话柄, 指尖不安分地在他袖口画着圈,“生气的杀生丸, 就是违背承诺的杀生丸。”

银发妖怪闭了闭眼。他忽然发现, 比起战场上直来直往的厮杀,这种迂回的语言陷阱更让人难以招架。良久, 他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没有生气。”

“不对。”秋得寸进尺地摇头, “要说全。我,杀生丸,没有生气。”

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寂静。杀生丸盯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妖怪, 第一次产生了将对方拎起来丢出去的冲动。但最终, 他还是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重复:“我, 杀生丸, 没有生气。”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 他明显感觉到某种无形的约束消散了。秋立刻松开他的衣袖,眉眼弯弯:“这才对嘛。”

杀生丸看着对方计谋得逞的得意模样,忽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在秋惊讶的目光中, 他俯身逼近, 金眸危险地眯起:“第三个要求, 想好了吗?”

秋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击弄得一怔, 随即笑起来:“想好了。不过下次再告诉你。”

这句话像一个延迟生效的咒语,一个明确的“下一次”,牢牢系在了两人之间。

杀生丸凝视着他,扣住他手腕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瞬。这个小妖怪, 真是胆大包天。

他没有再追问。追问似乎就落入了对方的节奏。

大妖怪缓缓松开了手,站直了身体,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接近的距离,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漠姿态。

“随你。”他依旧是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但似乎也是容许了秋的冒犯,纵容了对方的得寸进尺。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银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这一次真正地离开了房间,没有回头。

秋独自站在原地,轻轻活动了一下刚刚被杀生丸扣住的手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月白狼皮,又抬眼望向空荡荡的门口,勾起嘴角。

什么啊,就算是表面如此高傲冷漠的大妖怪,本质上也依旧无法摆脱自己的种族特性吗?

实在是太好说话了一点啊,杀生丸。

次日,西国宫殿的训练场。

杀生丸一如既往地进行着晨间修炼,妖气凝成的光鞭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他的动作依旧精准、凌厉,充满了力量感。然而,若有感知敏锐或是熟悉杀生丸的妖怪在一旁,也许能察觉到,那冰冷妖气的流转间,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凝滞,仿佛主人的心神并非全然沉浸其中。

他的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极其短暂地扫过训练场的边缘。

那里空无一人。

往常这个时候,那个黑发金眸的小妖怪总会“恰巧”出现,或是倚在廊柱下,或是坐在远处的石阶上,用那种专注又带着点探究的目光看着他,偶尔还会在他结束一段修炼后,不怕死地评论几句。

今天却没有。

……清净了。

杀生丸在心中冷然道,挥出的光鞭更加凌厉了几分,一块巨大的岩石瞬间化为粉末。

但这份他曾经求之不得的清净,此刻却让这片训练场显得过于空旷。空气中仿佛残留着昨日那抹淡淡的冷香,而那些捉弄的话语,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得寸进尺的小妖怪。

他收敛妖力,静立在原地,金色瞳孔望向秋所住偏殿的方向,眸色深沉。

而此时,秋的房间里。

少年正对着一面镜子,仔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领,确保每一处褶皱都恰到好处。他身上穿的,依旧是那身素雅的和服,漂亮的脸上是柔和的神情。

“唔…今天该做点什么呢?”秋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指尖轻轻拂过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日触碰杀生丸脸颊时,那冰冷的触感。

不过,杀生丸的事情可以先放到一边,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少年的目光转向窗外,望向宫殿最深处,斗牙王寝宫的方向,昨天他特意没有完全治愈对方,而那位强大的霸主或许正是需要“关心”的时候呢。获取丛云牙的线索,是他留在西国的最终目的。而接近斗牙王,无疑是达成目的的最快途径。

“看来,今天可以又探望一下犬大将了呢。”秋轻声说道,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温顺柔和、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确认无误后,才走出了房间。

西国霸主斗牙王的寝殿内,氛围比往日松弛些许。他卸下了沉重的盔甲,仅着一身白色便服,往日披散的耀眼银发被随意地高束在脑后,少了几分征战时的凌厉霸气,却多了几分难得的随性与慵懒。然而,即便姿态放松,那由内而外自然散发的、如同深渊般磅礴的妖力,依旧萦绕周身,不容任何妖怪小觑。

他坐在宽大的软榻上,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卷描绘着西国疆域的兽皮图纸。接连的征战与扩张,已让西国的版图达到了空前辽阔的地步,眼下正是可以短暂休憩的间隙。

斗牙王微微舒了口气,放松了挺拔的脊背,这一动作却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传来一阵隐痛。那与其他大妖怪搏杀留下的创伤,即便经过了治疗,也未能完全愈合,狰狞的伤疤被洁白的绷带层层缠绕覆盖。

他的动作一顿,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昨天秋为他治疗时的情景。

少年纤细的指尖萦绕着荧绿色的纯净光芒,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治疗结束后,他甚至亲自拿起干净的绷带,细致而轻柔地为他缠绕腰腹。那个距离实在太近了,近到斗牙王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呼吸间带来的、带着淡淡冷香的热气,拂过他腰侧的皮肤。

而从他居高临下的角度,恰好能将少年低垂的眉眼尽收眼底,墨黑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偶尔颤动时,便撩动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痒意。

可最让斗牙王感到无所适从的,是当少年偶尔抬起眼帘时,那双浅金色的的眼眸中,流露出的毫不掩饰的担忧,以及那深处不容错辨的、炽热的依恋。

诚然,他斗牙王早已是杀生丸的父亲,屹立于妖怪顶峰的霸主。过往数百年漫长岁月,他征战、统治、变强,似乎从未真正体会过那些人类书本中所描绘的、名为“动心”的虚无缥缈之感。与凌月仙姬的结合,更多是源于血脉与势力的联姻,并无多少真情实感,在生下杀生丸后,对方便迁居云端城堡,彼此关系更是淡漠无比。

但这,绝不意味着他能够、或者应该说是坦然接受一个年纪与他儿子相仿的年轻妖怪、投注来的如此直接而滚烫的情感。于公于私,作为长辈,作为西国的主宰,他都必须在事情失控前,果断斩断这不应存在的苗头。

只是

斗牙王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那少年给人的感觉实在太过于温柔,心思又似乎敏感脆弱。如果采取过于强硬冰冷的态度拒绝,恐怕会真的伤到他。毕竟,他是故友唯一留存的血脉,自己承诺过要庇护他。

还真是不好办啊。

就在他心绪烦扰之际,一股熟悉而纯净寡淡的妖力气息,由远及近,清晰地朝着寝殿而来。斗牙王猛的抬起头,锐利的金眸精准地投向门外。

果然,下一秒,那道身影便如期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秋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纤细。今日他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和服,款式简单,却愈发衬得他肤白如雪、矜贵纯净。墨黑的长发并未束起,如同丝绸般柔顺地垂落至腰际。他精致的五官在光影勾勒下,漂亮得近乎失真,尤其是那双浅金色的眼眸,此刻正清晰地倒映着斗牙王的身影,里面蕴含的情感,比昨日更加直白,那不愿再加以掩饰的依恋,几乎要满溢出来。

还真是……让妖头疼啊。斗牙王看着这样的秋,心中无声地叹息。

秋站在门口,微微颔首:“大将。”他似乎在等待什么。

斗牙王又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图纸,低声道:“进来吧。”

少年走近,素色和服下摆随着动作漾开柔和的弧度。他在距离软榻三步之遥处停下,保持着礼貌的分寸。

“您的伤势今日可有好转?”秋抬眸,浅金色的眼中盛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日光从窗户斜斜照入,将他长而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斗牙王的视线在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已经没事了。”

他刻意维持着疏离的语气,然而秋却像是完全不曾察觉般,又向前迈了一小步。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极淡的冷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让我再为您检查一下可好?”秋轻声说着,已经自然地跪坐在榻边。他仰起脸时,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线条,“昨日治疗后,我始终放心不下。”

他向来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

斗牙王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这种直白的情感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无所适从。

作为西国的霸主,他习惯于用力量解决一切。战场上的敌人,政务上的难题,都可以用利爪与妖力应对。唯独面对这样柔软而执着的感情,他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不必了。”斗牙王终于开口,有些生硬,他的手在秋的肩膀上拍了拍,“你先回去吧。昨天已经很麻烦你了。”

这句话里带着明确的拒绝,但秋却只是微微歪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这是我应该做的,大将。因为在我眼中,您不仅是西国的主帅,更是”他适时地停顿,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指尖无意识地轻触着榻边的绒毯。

寝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斗牙王不得不承认,这个少年确实拥有着令人难以忽视的魅力,不仅仅是那张无可挑剔的脸,更是一种孤注一掷般的执着。

“秋。”银发大妖怪终于沉声道,“我答应过你的父亲,会保护好你。”

这句话已经接近明示。作为故友之子,他们之间本该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然而秋却只是轻轻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个弧度:“我一直都记得,是大将将我带离了那恐怖的地方。”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持,“正是因为记得,所以才更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说着,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斗牙王随意放在榻边的手背。

那触感一触即分,却让斗牙王浑身一僵,瞳孔紧缩。

“伤口若是不及时处理,会留下隐患的。”秋的语调依然温柔,“请让我再为您治疗一次吧。”

斗牙王凝视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妖怪,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对方远比他想象中更加难以应付。

就在他准备再次拒绝时,秋忽然轻声补充道:“就当是偿还您收留我的恩情?”

斗牙王看着少年眼中闪烁的狡黠光芒,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小妖怪,倒是很懂得如何拿捏分寸。

良久,斗牙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微微颔首。

秋的眼中立刻漾开真切的笑意,他小心翼翼地开始解绷带的动作,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斗牙王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妙的触感。

斗牙王垂下眼眸,看着少年专注的侧脸,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些许动摇。

第40章

绷带被轻柔地解开, 腹部的伤口显露出来。虽然依旧能看出曾经的严重,但边缘已经生出健康的新肉,狰狞的紫色瘴气也消散大半, 只余下几缕顽固的黑丝盘踞在深处。

“看来恢复得比预期要快。”秋仔细查看着伤口,指尖萦绕的荧绿色光芒柔和地覆盖上去, “您的妖力果然强大, 大部分瘴气都被自行清除了。”

斗牙王低头看着少年专注的侧脸,唇角微扬:“这点伤势, 还不至于让我倒下。”

“但终究会疼的, 不是吗?”秋抬起眼帘,浅金色的眸子在近距离下格外明亮,“再强大的妖怪, 也是会感知疼痛的。”

这句话说得太过直白, 让斗生丸微微一怔。

他确实习惯了将伤痛视为理所当然,他的子民、他的部下似乎也认为他坚不可摧、无法抵挡, 就连自己也将伤痛视为弱小, 不愿轻易展露在外。这还是, 他成为西国犬大将后,第一次有妖怪关心他的疼痛。

实在是斗牙王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秋的指尖轻轻按在伤口边缘, 妖力缓缓注入:“这里还会痛吗?”

“无妨。”斗牙王简短地回答, 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少年在伤口上游走的手指。

“这里呢?”秋的指尖移向另一处, 声音轻柔, “如果大将不和我讲实话,治疗的效果或许会大打折扣呢。”

“这样的话,我必须得每天来监督大将才行啊。”

斗牙王一僵,也明白秋在刻意逼迫他, 于是沉默片刻后,终于还是微微颔首:“有一点。”

秋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妖力随之加强了几分:“果然。这些残留的瘴气最是狡猾,会藏在最深处。”他说着,忽然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斗牙王的手背上,“请放松些吧,大将。”

那只手温凉柔软,与斗牙王常年握剑生茧的手掌形成鲜明对比。而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斗牙王肌肉瞬间紧绷,却又在少年的安抚下缓缓放松。

“您总是这样勉强自己。”秋轻声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在西国众妖面前必须是无所不能的主君,在杀生丸殿下面前必须是坚不可摧的父亲”

“很辛苦吧。”秋抬起眼眸,浅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斗牙王的身影,“但在这里,至少在我面前,可以稍微放松一点的。”

斗牙王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第一次发现那双总是盛着仰慕的眼眸里,此刻竟藏着如此深的理解与疼惜。

他的喉结动了动,从深处发出一声闷笑:“秋啊”低沉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你懂得倒是不少。”

秋的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因为我也曾经必须要变得强大啊。”这句话说的半真半假,让人看不真切。

治疗结束,荧绿色的灵光缓缓消散。秋轻轻吐出一口气,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在光线下闪烁着微光。他抬起手,用袖口随意地拭去汗珠,墨黑的发丝有几缕黏在微湿的额际和脸颊,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剔透,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他抬起头,对着斗牙王露出一个笑容。那双浅金色的眼眸,此刻正毫无保留地映照着斗牙王的身影。

“这样就没问题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放松后的轻软,“接下来只需静养几日,便能完全恢复了。”

然而当他想要收回手时,斗牙王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

斗牙王看着这样的秋,一时间竟有些移不开眼。

他必须承认,从一开始,他就无法忽视秋那堪称绝色的容貌。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美丽,足以让任何存在在初见时为之失神。

然而此刻,让他心弦微颤的,不仅仅是秋的外表,更是这美貌之下,所包裹的温柔、善良与坚韧。

这个少年,自己尚且背负着国破家亡的深仇与孤身寄人篱下的不安,却依然能拿出最纯净的治愈之力,如此专注、如此细致地为他疗伤。那份发自内心的担忧,那份不求回报的付出,那份在柔弱外表下隐藏的、不容小觑的坚韧意志所有这些特质,形成了一种独一无二、几乎让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斗牙王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颗沉寂了数百年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奇特的暖流,伴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悄然在胸腔中弥漫开来。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让斗牙王猛然惊醒。

他在想什么?

他是西国的犬大将,是杀生丸的父亲,是这片土地上所有妖怪的君主。他肩负着巨大的责任,而秋,是他故友之子,是托付于他庇护的晚辈,年纪尚轻,心性未定,且对他也似乎怀着超越界限的依恋。

绝不能。

四目相对间,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斗牙王看着少年微微睁大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么逾越。他缓缓松开手,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多谢。”

秋眨眨眼,眉眼弯起:“这是我应该做的、大将。”

————

数日过去,西国宫殿依旧肃穆沉寂,仿佛一切如常。

杀生丸结束了一日的修行,静立于惯常独处的悬崖上。凛冽的山风拂过他银白的长发,在血色夕阳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他金色的瞳孔淡漠地俯瞰着脚下绵延的领地,没有丝毫感情。

过于安静了。

杀生丸几不可察地蹙眉,视线冰冷地扫过身后那片森林,除了几只被他的妖力惊扰、瑟缩着不敢靠近的低级小妖怪外,再没有其他气息。

似乎,自那天他将巨狼皮毛扔给那家伙之后,那个总是胆大包天、制造各种“巧合”出现在他视野里的身影,便识趣地、彻底地,保持了距离。

这原本该是他所求的清净。

……

杀生丸不自觉地收拢了手指,骨节分明的利爪瞬间刺入坚硬的掌心。

这已经是第几天了?

西国的宫殿,第一次让他感知到一种近乎荒谬的空旷。

耳边少了那些令人烦躁的噪音,本该是解脱,此刻却让他心底滋生出一股莫名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厌烦。

这也是杀生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如果不是那个小妖怪处心积虑地制造相遇,在这偌大的、属于他的西国宫殿里,他们原来可以如此轻易地、长时间地不再产生任何交集。

杀生丸的眼神又冷了几分。无论是对方口无遮拦的捉弄,还是那骄纵任性的无理要求,抑或是那个胆大包天落在他脸颊上的吻……杀生丸不得不承认,尽管让他感到极度不悦,但秋的出现与纠缠,的确在他坚固冰冷的世界里,搅动起了一阵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涟漪。

他站在原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银发的少年妖怪第一次发现,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脱离了掌控。

“杀生丸?你在发什么呆呢?”突如其来的熟悉嗓音,骤然打破了杀生丸周遭凝固的寂静。他的眉头瞬间锁得更紧,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幻觉吗?

“喂喂喂,难道你在故意无视我吗?”话音未落,一个脑袋倏地从他身侧的视线死角探了出来。秋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庞,连同那双含着笑意的浅金色眼眸,毫无预兆地撞入了杀生丸的视野。他甚至抬起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在那双冰冷的金眸前挥了挥,语气带着拖长的尾调:“回神了啊,杀生丸殿下~”

那声“殿下”叫得毫无敬意,反而像是在玩味什么有趣的称呼。

直到此刻,那股纯净的、属于秋的灵力气息,才混合着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斗牙王的磅礴妖力残余,姗姗来迟地钻入杀生丸敏锐的嗅觉。

他眉头紧蹙:“你身上都是父亲的妖力。”

“是吗?”秋眨眨眼,似乎什么都没闻到,依旧笑意盈盈,“因为最近在帮大将治疗嘛,相处的时间自然久了些难道杀生丸殿下不开心吗?我可是一结束治疗就来找你了呀。”

又是这样的胡言乱语。

杀生丸抿了抿唇,脸色更冷了一分:“你为何知道我在这里?”

秋却毫不在意他语气中的冰冷,自顾自地勾起唇角,站到杀生丸身侧,学着他方才的样子,一同俯瞰下方的景色。他微微侧过头,声音放得很轻:“杀生丸不想见到我吗?”

不等对方回答,他垂眸,指尖指向悬崖边在风中摇曳的一株不起眼的小花,继续道:“是它告诉我,杀生丸殿下很寂寞呢,所以我才到这儿来的哦。”

“荒谬。”杀生丸的声音冷硬,他眯起眼,刻意移开视线,不再看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然而,内心深处,某种自秋出现前就一直盘踞的、名为空旷的滞涩感,却在悄然消散。

这片领域,似乎因这抹突如其来的鲜活色彩,恢复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完整。

紧接着,他听到身旁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的颤抖声。侧目看去,只见秋的肩膀正微微耸动,似乎在拼命忍耐着什么。过了会儿,那忍耐仿佛到了极限,秋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清越,甚至激出了点点晶莹的泪花,缀在他长长的睫毛末端。

杀生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笑得毫无端庄可言、前仰后合的小妖怪,脸色愈发冰冷。即便不清楚具体缘由,他也无比确定,对方此刻正是在明目张胆地笑话自己。可奇怪的是,预想中的愠怒并未升起,之前萦绕在心间的那股无名烦躁,反而被这放肆的笑声奇异地抹平了,甚至连带着让他觉得,为此生气都显得毫无必要。

良久,秋才止住笑声,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眼尾的泪迹。他抬起依然水光潋滟的眸子望向杀生丸,眼中亮晶晶的,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说道:“啊、是杀生丸殿下太可爱了啊。”

依旧是大逆不道的冒犯之语。

然而,出乎秋意料的是,杀生丸并未如往常那般立刻流露出恼怒或不耐。他只是平静地回视着秋,金色的瞳孔深邃,里面没有波澜,也没有厌烦。

“咦?”秋正讶异于这反常的平静,还想再说些什么。

却见杀生丸缓缓抬起手,以一种与其冰冷气质截然相反的、近乎轻柔的力道,用指腹擦过了他另一侧眼尾那点未干的湿润。

随即,杀生丸收回手,神情依旧淡漠,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举动从未发生,声音冰冷:“实在是不可理喻。”

真有意思。

秋勾起嘴角,得寸进尺的又向杀生丸靠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他微微歪着头,墨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肩头,目光直直地望向杀生丸线条冷硬的侧脸,笑着问:“既然觉得我不可理喻为什么不把我扔下悬崖呢?杀生丸殿下。”

更是得寸进尺。杀生丸的目光依旧望着前方,那太阳已经落的只剩下一条金边,而天上的云却像被灼烧一般,燃着熊熊火焰。

不一会儿,银发妖怪便察觉到自己垂落在身侧的手背上,被轻轻戳了戳。

杀生丸终于有了反应。他垂下眼眸,冰冷的金色瞳孔落在自己手腕处那只不安分的手上,又缓缓移到秋那张漂亮的脸上。仿佛在审视一个他无法理解、却又无法毁灭的奇特生灵。

“杀生丸。”秋挑了挑眉,用指尖轻轻勾了勾杀生丸的袖口,将那昂贵的衣料攥住一点点,“我饿了。” 他眨了眨眼,浅金色的眸子里满是理直气壮的要求,“你陪我去找点吃的。”

“松开。”杀生丸冷冽的声音响起,虽然是命令的口吻,却因为某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而没能对眼前的小妖怪产生半分威慑。他甚至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袖口被对方更加用力地攥紧。

耳边则立刻响起了对方拖长了调子、带着撒娇意味的回应:“不——要——”

那声音清亮,毫无惧意,反而像是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杀生丸沉默了片刻。他向来不喜与人肢体接触,更厌恶被胁迫,但此刻,这两种情绪都奇异地没有升起。

他金色的瞳孔微转,落在秋脸上,忽然想起了那个没有使用的承诺,冷声开口:“第三个要求?”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终结这略显幼稚的拉扯。

“哈?” 这下轮到秋觉得不可理喻了,他浅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里面满是难以置信,“我怎么可能会把要求用来做这种事啊?” 接着,则用一种谴责的目光盯着杀生丸,语气带着控诉,“这明明是我好心过来,不让你一个人呆在这里感到寂寞的报酬诶!我都已经让步很多了。”

“难道作为尊贵的西国少主,杀生丸殿下连这样一点小小的报酬都不愿意支付吗?实在是……太讨厌了……”

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刻意压低,仿佛是含在嘴里的咕哝,但偏偏,以杀生丸那远超常妖的敏锐听觉,每一个音节都听得清清楚楚。

讨厌?

杀生丸英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个词莫名地有些刺耳。他想起初次在回廊相遇时,这个小妖怪似乎也曾坐在那里,一边扯着花瓣一边低声念叨着什么“讨厌”,难道当时就是在讨厌他?

杀生丸的脸色不自觉的又冷了几分,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你想吃什么?”

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要甜甜的果子!”

“上次在西境那边的山谷里看到了好多,红彤彤的,看起来就很好吃!”

果然

杀生丸在心中冷嗤一声。不愧是从山林自然中孕育出的妖怪,连对食物的喜好都如此朴素且缺乏力量。

他眉头皱得更紧:“那种低劣的果子” 蕴含的能量微乎其微,对妖力的增长毫无益处。

然而,他的话再次被秋打断。

“我不管。” 秋扯着他的袖口轻轻摇晃,语气娇蛮又理所当然,“我就是想吃嘛。”

这副姿态,俨然是已经彻底习惯了在杀生丸面前撒娇耍赖,并且笃定对方不会真的对他怎么样。

银发的妖怪薄唇微抿,线条优美的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一瞬。他那双锐利的金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小妖怪,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僵持数秒后,杀生丸率先移开了视线,不再与那双充满期盼的浅金色眼眸对视。他望向秋所指的大致方向,侧脸冷峻,只吐出两个听不出情绪的字:“带路。”——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确定会不会更新诶如果更新不了的话会挂请假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