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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玉为心 温柿 18815 字 5个月前

下一刻,耳边忽然传来低声提醒。

“檀禾。”

檀禾陡地回神,转头撞入离她寸息之距的青年眸中。

谢清砚垂首,望于她怅然若失的染雾双眸,眼圈周围还泛着红。

他知道,檀禾是在想她师父,只有这时,她才会如此伤感。

他们离得太近,几乎垂首、抬眸之际便能触碰到对方。

檀禾脸颊被他的气息拂得有些微热,她稍稍前倾着身子,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可她方才不是说,阿灵十三岁便被她杀了吗?”

谢清砚想到檀槿,说道:“你师父不是有起死回生之术吗?”

檀禾摇头:“能起死回生定然是还有口气,若是凉透了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她们在望月山就如同世外桃源般,师父很少会与她提及世事,就连冥霜也是她当初再三央求下才说的。

如若那个阿灵没死,真是她的母亲,那她为何又会由师父抚养长大?

檀禾心乱如麻。

“她疯得厉害,有些话也不能尽然全信。”谢清砚见她细眉又拧起,劝慰道。

但檀禾的身世定然不是乱葬岗弃婴那般简单。

谢清砚静静注视她:“先回行宫静下来,再细思。”

天际处,一轮旭日正喷薄而出,柔而暖的金色光辉徐徐照于他们身上。

第26章

更漏尽,熹光微。

紫宸殿,重重明黄云帏遮掩的龙榻上,忽然间爆发出一阵激烈的猛咳,在大殿中空洞地回响。

杨延闻声色变,急声对外吩咐:“快去宣太医!”

里头却传来颤巍巍一声:“不必。”

杨延上前跪于榻边:“皇上,龙体要紧啊。”

仁宣帝喉咙里发出剧烈的呛咳,牵扯着心脏处一阵窒息般的痉挛疼痛,似有无数蚁虫在蜇咬啃噬。

他紧抓着心口大喘息,过了许久才缓过来,额上渗出密密冷汗。

仁宣帝睁目望着帐顶,眼前竟出现恍惚重影,他喃喃怔声:“阿娆……”

一如年轻时,他满脸心慕地望着元净娆拖着长裙从马车上下来,却施施然走向他人。

顷刻之间,迷影散尽,仁宣帝冷声哼笑,难掩目中恨意:“谁叫你如此不识好歹。”

杨延像早已习惯了仁宣帝这副自言自语的模样,垂首不语。

仁宣帝忽然转过头来,问杨延:“皇后忌日是不是快到了?”

杨延一愣,回过神来,小心翼翼道:“是,还有半月便是娘娘的忌日,太子殿下昨日就已去了云山行宫。”

仁宣帝了然嗯声:“现在是何时辰?”

“回皇上,快要五更了。”

“扶朕起来穿衣罢,准备上朝。”

……

一室宁静,熏炉里檀香淡袅。

回来用过早膳后,檀禾去湢室草草沐浴了番,一夜的身心疲倦消失殆尽。

山间静谧,晨鸟清脆悦耳的空灵叫声响在耳畔,温柔似水的风如软缎般揉过面庞。

有那么一瞬间,檀禾觉得自己是置身在望月山。

她停下手中擦拭头发的动作,微微仰脸闭目,任这轻软的柔风穿过轩窗,细细撩在她肌肤之上。

缭乱的心在此刻慢慢静下来,往事纷纷涌至心头。

她穿行在那些与师父彼此依赖的岁月时光中,左右找寻,一段段尤为深刻的记忆跃入脑海。

檀禾忽然记起,师父每年都会有固定的一日要祭拜烧纸钱。

焚烧的纸钱在火盆中迅速化为灰烬,烟灰往她鼻子里钻,呛得她咳出泪花。

檀禾蹲在一旁,火光笼罩着师父哀思的面容,她垂首低眉,但眼底的泪光还是映在了檀禾眸中。

檀禾捏起纸铜钱放入火中,轻声疑惑问:“是烧给谁呢?”

无坟无墓碑,年年都是如此。

师父抬起眼,湿红的眼眸看向她,神思恍惚,良久声音缓了缓:“故人。”

年幼的她不懂,但经历过昨夜,檀禾再回想起那一幕幕,不禁陷入深思。

她攥紧手指,呼吸有些沉重。

所以,师父口中的故人是否就是阿灵,当时透过她在怀念阿灵?

若真是,那师父为何又一直说她没有父母?

湿发浸透了一片薄衣,檀禾抱膝斜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沉凝地望向窗外的青竹琼枝,日光流泻在窗木之上,她明艳柔婉的侧脸在光下,透出几分朦胧不清的惘然。

乌发青衣,冰肌玉骨,宛若一幅极美的画卷。

谢清砚甫一踏进偏殿中,便看见了这一幕,瞬间仿若被攫取了心神。

这些年来他见过无数的美人,却也清楚,不过都是一张皮相罢了,皮下如何又有谁知。更何况无论美丑与否,死后都是一把黄泥枯骨。

檀禾无疑也是他见到过的最好看的美人。

可他知道,将他深深溺毙的绝不是这张皮相。

在谢清砚的脚步声靠近前,檀禾醒过神,微偏过脸,朝他浅浅地笑,颊畔一个梨涡若隐若现。

她轻轻唤他一声,声音却有些激动。

“山里寒气重,当心着凉。”

谢清砚的声音没什么情绪,是他一直以来惯常的语气。

但却不动声色地拾起榻上那块棉帕,贴在她的发顶,轻柔地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

她身上淡淡的清香萦绕在周身,发尾划在指腹,像是草尖在轻挠,谢清砚情不自禁地摩挲着。

檀禾任由他给自己擦拭湿发,丝毫不觉这个行为很是亲密无间,她在酝酿好语句,想着有无遗漏的。

当他灼热的手指触碰到自己还湿润着的后颈,檀禾下意识一缩。

檀禾一手撑着软榻,往他身边挪了挪,整理好思绪后,抬首道。

“殿下,我方才想了很多,那个阿灵当时或许没死,或许她真是我的母亲,但多年后,她在生下我后也……不在了。”

十三岁是定然不会生孩子的,阿灵应当与师父年龄相仿,若还活着,现下年近四十左右,时间往前推算,阿灵是在二十出头时生下的她。

那这十多年间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檀禾无从得知,宫里的善贵妃定然也是不知的。

檀禾将自己想到的所有细节和猜测说与他听,她语气和呼吸都有些凌乱急促,等停下来时,她喘着气抚着心口。

谢清砚抬手抚在她单薄的后背,一下一下轻拍顺气。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谢清砚听到这里眉头轻皱,理清暂时得到的信息。

谢清砚看着她的眼睛,问:“那祭拜的具体时日你可记得?”

檀禾微漾的清润眸子望着他,很笃定地道:“仲月十九。”

为何能记得这般清楚,因为,再往前推一个月左右便是她的生辰。

檀禾说完后,殿中陡然沉寂下来,唯余窗外簌簌的竹叶声。

须臾之间,谢清砚眸光闪动,倏然握紧手中的棉帕,面色分外沉重。

十七年前的仲月十九。

正是北临与大周开战之日,朔州城一夜沦陷。

“殿下?”檀禾见他陡然沉默,脸色凝重,犹豫着扯了扯他的袖子。

谢清砚垂目,视线再次落于她身上,深不可测的幽眸中翻滚着巨浪。

“你确定?”他再次问,双眉紧皱,声音沉得厉害。

檀禾点点头:“确定,每年都是这个时日,我过完生辰后没多久师父就会带我去祭拜。”

闻言,谢清砚阖上双目,屏息凝神。

当年北临夜袭朔州,掳掠了城内许多孩童,在城中架锅烧煮食婴,将半大的幼童丢进狼群,任野狼军大肆撕咬朵颐。

那场战役死了无数人,远在上京的仁宣帝却想要缓兵不动,当时身为大将军的舅父不惜违抗圣意,毅然决然领了大军前往朔州……

檀禾不明白,为何殿下的脸色突然之间变得这般凝重,但直觉告诉她,一定有事。

她的心提了起来,柔和的嗓

音里带着一丝疑惑:“殿下,怎么了吗?”

谢清砚睁目看她,神色缓和了些,却话锋一转问:“你师父为何突然要带你去山里住?”

当初玄鹤从乌阗带来的消息是:檀槿的那个兄长要将她送人以求攀权附贵。

这话题岔得太大,檀禾轻轻啊了声,迟疑一下,想着:“因为师父说她厌倦了世外纷争,而且那些很有可能会伤害到我。”

檀禾一目不错地看着他,那双浸着秋水般的眼仁清透干净,黑白分明。

从见她第一面起,谢清砚第一眼注意到的便是檀禾的双眸。

眼即是心,无论心中嗔痴贪欲掩藏得再好,一双眼都会或多或少泄露几分。

他当初不明白,为何有人的眼睛能不掺杂任何杂欲污秽,一眼便能窥见到底。

这一刻,谢清砚似乎懂了,甚至有些理解懂檀槿的所作所为。

檀槿的确将她保护得很好,静居山林与山水为伴,远离俗尘,如若不是她离世,檀禾可以一生不为外界所忧扰。

那场战役太过血腥,若檀禾真是当年存活下来的婴孩,檀槿能选择带走她,必然是她的父母亲人已经不在了。

那她得知自己身世真相,对于本就孱弱多病的身体无疑又是沉重一击。

所以,檀槿隐瞒着一切,想要她还不如就此无忧无虑过完这一生。

谢清砚心中翻江倒海,垂首低眸,看着满面困惑的少女。

一颗心像被人死死挤揉捏攥,涌出从所未有的酸胀和疼惜。

谢清砚一时不知该如何与她说,又唯恐这一切都是自己揣测错了。

他只能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似叹非叹地道:“你待孤这几日好好查查,再与你细说。”

檀禾虽不懂陡然间他又转变的情绪,但殿下的掌心宽厚温暖,揉得她那些困虑疑惑尽消,心绪也逐渐平静温和。

“好。”她点了点头。

好像也只能靠殿下,这大千世界,她孤身一人如何去找寻。

檀禾心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感情,她从未想过,在自己如此平淡简单的短短生涯里,会遇见这般复杂的诸事。

若不是她被家主夫妇骗送来上京,或许她这一辈子都不会知晓自己的身世。

从冥霜到太子,师父,阿灵,宫里的皇帝,善贵妃……牵扯出太多太多的人。

他们像是被捆附在一根线上,跨越过漫长的时间,却始终看不见尽头。

檀禾抬眸,诚挚地看向身前的青年:“谢谢殿下。”

谢清砚将她容颜纳入眼底:“谢甚,若不是你,孤注定是会死。”

还有几日便是引针取血了。

“现在还不好说呢。”檀禾下意识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赶忙“呸呸”两声,“殿下,我说错话了。”

檀禾抱住他的手臂,眸子里很是灼亮:“一定会没事的。”

谢清砚却是笑了起来,低低的,像极了撩抚在人身上的那阵温风。

“借你吉言。”他道。

第27章

“一切都还按之前的计划行事。”

行宫书房内响起一道低沉的吩咐声。

“是。”其下玄鹤朱鹮等人领命应声。

仁宣帝最在意的就是他得之不易的皇权皇位,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疑心,惶惶终日。

早在谢清砚不知自己是中毒时,他便早已事无巨细地安排好,等着这一日。

谢清砚非大度之人,既然仁宣帝能对他下此毒手,他也必然要让他皇位坐的不安稳。

弑君弑父,他怕是时间不够,无法能亲手解决。

但仁宣帝还有其他儿子,譬如谢清乾,搅到风生水起之时他定然会耐不住。

此时,只听门扉轻轻叩响,而后一个浅碧衣裳的少女推门进来。

屋内几人相视一眼,俱是识趣地低首恭声:“殿下,属下先行告退。”

谢清砚默然颔首。

在来行宫时,檀禾让冯公公几乎是将需要的药材都搬了过来,她端着药碗缓缓走向谢清砚身前。

谢清砚毫不迟疑地接过她手中的药碗,一饮而尽,只是在咽下最后一口,发觉不太对劲,似乎多了其它味药材。

“加了味川芎,止疼的。”

檀禾有时真想感慨,殿下可真能忍疼啊。

若不是她知晓后期冥霜和血蚀引反应会有多激烈,当真会认为谢清砚如同常人般康健,平日里不见面色有丝毫变化。

闻言,谢清砚漆眸中晕开些许柔色。

书案上放了一张名册,上面寥寥几段力透纸背的遒劲字迹,似乎是檀禾和师父以及那位善贵妃的大致生平,纸张一角的还写有“大祭司南家”,后面跟缀了“阿灵”,只是这两个字墨像是新添上的。

谢清砚放下药碗,见檀禾视线落于纸上,他白皙修长的手指点在后两团墨痕上,嗓音平静而清淡:“只是猜测。玄鹤查探到她们当初都被南家收养,或许阿灵是南家的人。”

他又道了一句:“只不过如今南家人去楼空,这些都不得而知了。”

听得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檀禾回头看向谢清砚,距离太近,他俊美迫人的面容放大在眼前。

两人四目相接,谢清砚看着檀禾沉默了片刻,终于拉过她的手腕,带她到案前坐下。

檀禾乖乖坐在圈椅中,仰脸见他面色有些凝重,恍若是有什么大事要与自己商议。

谢清砚并未坐下,而是站立在她身前,他思虑了一夜,还是决定选择告知。

“檀禾,我接下来同你说的事,暂不能确定与你身世是否有关,你只当作放平常心来听。”

“好。”檀禾缓缓点头,放在腿上的双手却不自觉绞紧。

案上熏香缭绕,寂静的书房内,他沉缓的嗓音回响在其间,与屋外鸟雀鸣声一同飘入她耳中。

“昨日你说的仲月十九,那年的这日正是北临入侵朔州之日。”

谢清砚低低地陈述,那些血腥残忍的画面他只简单掠过,并未细言。

檀禾静静地听着,忽然想起当初簪瑶带她出去玩,一墙之隔的酒楼外,那个说书先生也说了这场战役,要比殿下讲得残酷至极,朔州死了很多人,狼军活吃孩子……

她未曾想过那日当作故事来听的战事,会与今日殿下的话重叠上,她的亲人也可能殒命在那场战役中。

檀禾抿紧双唇,直至凝滞的呼吸让胸口紧闷,她才张唇松了口气。

谢清砚继续道。

“因而,你父母亲人或许是朔州人。”

“引针取血后,若是孤能活,不过几月应当就会领军去西北,会途径朔州,你若想去朔州看看,可随孤一道去;若是会死,孤在朔州也有部下,黄雀他们也能带着你前去。”

“你尽可信任他们,往后无论去何处,他们会跟随你左右,任你调遣,荫庇你余生。”

谢清砚见她愕然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忍不住抬手轻抚她的发顶。

檀禾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张了张口,只颤然一声:“殿下……”

他的最后一句话太重了,压得她有些喘不上来气。

檀禾知道,殿下身边的影卫于他而言都是心血,如若他……这些人都要留给她。

在曾经不知自己的身世时,檀禾想的一直都是——

殿下若生,她会为他喜极而泣;若有不幸,她也会哀怅流泪。

只是,唯一不会变的是她依旧会转身踏上回乌阗的路。

山高水阔,青山路远。

他们终其一生都不会再相见。

她与殿下都是各自人生中的过客,只不过途中他们阴差阳错、稍稍驻足停留了些时日,相识了彼此。

可他如今的一番话,却好像是要将他的部分,送入她的世界。

檀禾只觉脑中嗡嗡作响,

一种奇异的温热涌上她的心腔。

她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此时此刻,她同样看不懂他眼底深藏的情绪。

许久,檀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口唇微动:“殿下为何要对我这般好?”

为何?

因为喜之,爱之,怜之,惜之,是以想要处处为她着想。

谢清砚就在心底轻声,却不敢告知。

如今的他无异于弥留之际的半死人,何苦再说出来给她带来困扰。

谢清砚的目光如深渊般,凝落在她身上,久久未曾移开,他一字一顿地道:“你被骗来到东宫,总归过错在我,无论是生是死,我的确没什么能赠予的,也唯有这些人。”

左右都是人去散尽,不如都给予她。

檀禾心底震颤,咬了咬下唇,声若呓语:“多谢殿下。”

谢清砚轻笑一声,就此揭过话题:“无事,那朔州,你去与否?”

檀禾面容上露出笑意,不住点头:“去的!”

其实她心底明白,父母或许是都不在了,但她定然要去寻上看一眼,不然这一切都成了永不可知。

……

收拾好需要用到的药材后,檀禾歇下来,她坐在台阶上,靠着木柱,手托腮,看着天边云卷云舒出神,耳边是枝叶的摩擦和摇晃之声。

她独自一人在望月山时,也很喜欢发呆放空心神。

京城的山和乌阗的还是不一样,这里晴光正好,不会突然有连绵几日的山雨,也不会清晨一推屋门,就能惊喜地看见竹阑干上挂着她心心念念好久的蜈蚣长虫……

当然,这里还有殿下。

当务之急也是殿下身上的毒。

王姆妈端着白玉瓷碟走来,见到人坐在廊前石阶上,不由一笑:“檀女郎,膳房讲讲做好的核桃酥,冯公公说您爱吃甜食。”

檀禾回神,伸手接过刚出炉的核桃酥,弯眉道谢:“多谢王姆妈。”

说着,捏起一个小口咬上。

她里塞着核桃酥,含含糊糊赞道:“好吃。”

檀禾跟着黄雀他们一起叫她王姆妈,这行宫里还有好几个姆妈,会给她做好吃的,还做了好些漂亮衣裙。

就是初见之时,她们围着她一边慈笑,一边嘴里窃窃私语着什么“再没有能这般般配的了”。

檀禾当时嘴里咬着细面,疑惑地抬眸看向她们。

王姆妈深深凝视着少女的面容,不由得露出欣慰笑来。

真好啊。

若是娘娘还在,她看见这一幕定会高兴的。

……

因近来情况特殊,檀禾需要密切留意的谢清砚的心口,所以他们最终还是睡在了一张床上,只不过不是同衾共枕罢了。

初时是谢清砚睡榻,她睡床。

夜里他时不时会起身至床边让她观察,或者她跑下床去扒他寢衣看。

来来回回,很是折磨人。

是以檀禾再次提及那句话:“那你也到床上嘛,我一翻身便能看见,多省事。”

殿下当时脸色又是一滞,隐隐要开口。

檀禾没给他出声和拒绝的机会,直接抱着榻上的被衾放在床上,她的锦被旁。

檀禾实在不明白,为何两人可以那般近距离地靠站在一起,但躺着便不行了?

此时静夜,床榻上,一对孤男寡女。

床帷之中,少女身上若有似无的馨香萦绕在其间。

谢清砚靠在枕上闭目眼神,面色如常,喉结却滚动了下。

身旁睡着的是檀禾。

她睡觉很不老实,初时裹着锦被能安分地贴靠在墙边,半夜开始乱动,身体几乎是半横在床上,脑袋要么抵着他的左臂,要么拱在腰侧。

此时此刻,她的脑袋正搭在他肩侧,半边软玉般的娇躯压着微麻手臂。

两人再无半分距离可言,她清浅绵长的气息不可忽视的拂在下颌,一下一下,如潮水般涌来退去,撩拂在心端。

谢清砚心潮起伏,着实是无法再忍耐,他倏然睁开眼睛,就着床边跳跃的烛火,看清檀禾蜷着身体窝睡的难受姿势。

“檀禾。”

谢清砚声音低哑,试图叫醒她。

檀禾呼吸均匀,好梦入酣。

这两日忙着备药,又要时时刻刻注意他身上那条血线的走向,根本不敢有半分松懈。

晚间甫一沾上床,倒头就睡。

谢清砚垂在身体一侧的手纠结了瞬,还是托起檀禾的腰,另一手扶着她的脑袋,如拥云揽雾般轻巧地挪正放回枕畔。

似是被惊扰,檀禾略略蹙起细眉,嘴里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呓语,却依旧无任何清醒的迹象。

谢清砚没有听清,只深深地凝望了她半晌,目光从鬓发慢慢移至安静的眉眼,脸颊,唇瓣……

人总是贪心的,在见过明耀之物后,明知注定会有许多不可控的未知数,甚至不断警醒自己克制隐忍,可依然会忍不住沦陷其中。

谢清砚终是情难自禁地抬手伸过去,指腹碾在她唇上,轻抚摩挲。

他感受着柔软娇嫩、泛着微微温热的红唇,俯身垂首贴近,将吻轻落于自己拇指上。

与她双唇,一指之隔。

“阿禾……”低低的一声,炙热又缠绵。

如今于他而言,生死皆是幸。

生,他想同她共白首。

死,亦能在她人生里烙下一个印记。

她或许不会记他如檀槿那般深刻,但总归,会记得还有他这么个人。

第28章

檀禾睡得昏天黑地,这一夜做了许多梦。

梦里是师父静坐在燃烧殆尽的纸钱旁,纤瘦身影被火光拉得很长,却如一座巍峨静谧的山,永远不言不语将她拢护在怀。

檀禾蹲坐在她膝前,依恋地蹭了蹭,抬起眸久久凝视着她,不由自主地问出:“师父,我到底是谁呢?”

师父并没有回答,她垂眸看她,眸中泪光闪动,忽而轻轻地嗯了一声:“去吧。”

去哪里,是朔州吗?

不等她再问出口,师父的面容逐渐苍白透明,消失不见。

檀禾急迫地想留住她,却只能颓然无力地握紧空无一物的手。

眼前景象在扭曲变幻,模糊的阴影轮廓不断重塑,出现一道隐隐约约的颀长人影,穿透重雾向她走来,渐行渐近。

檀禾怔怔看去,他的眉眼逐渐格外清晰深邃,一双漆眸透过雾,带着晦暗不明的情愫,深深地凝望于她。

是殿下。

檀禾径直迎上前去,却抬手抚在他偾张的胸膛上,指尖一寸一寸顺着蜿蜒的血线游走,隔着温热的皮肉,其下那沸腾澎湃的心跳似要冲撞而出。

她疑惑地往下按了按。

下一瞬,她的手被人紧紧捏住。

檀禾一下清醒,眯着眼缝看去。

视线里是轻纱软幔的长垂床帏,淡淡熹光穿透而入,落在那只骨节分明正抓着她指尖的手上。

檀禾稍稍垂着眼皮,脸颊下抵着一坚硬的躯体,她这才注意到自己额头正压在谢清砚的左胸膛,咫尺之间,能看见那条血线如今距心口不过一指节长短。

不会被她压出问题吧?

檀禾脑子里轰的一声,猛地跳坐起身,慌乱地望向一侧眉宇微蹙的冷峻男人。

谢清砚一身雪白的中衣,衣襟被人扯的凌乱微敞,露出半边布满疤痕的胸膛,素来冷硬恭肃的面容上此刻尽是无奈隐忍。

“殿下,对不住。”檀禾长睫轻颤,手足无措地解释,“我做梦了,梦里在看你心口的血线。”

她实在是过意不去:“我会不会压得你更疼了?”

“无事。”

谢清砚干净的喉结微滚,嗓子有些干涩。

片刻后,他抬手整理着被她揉乱的衣裳。

谢清砚几乎是一夜未眠,倒不全然是因为檀禾,更多是汇聚于心口的两种毒愈演愈烈,如同当初头疾

发作起来时疼得彻夜难眠。

在她轻盈柔软的身体再一次依偎过来时,那入骨的痛感竟然奇迹般地减退了几分。

谢清砚不再退避,任由她躺靠着。

只是,她一清早又开始动手动脚乱摸。

他身为一个正常男人,又是晨间,甚至一度觉得,此时此刻的檀禾简直比他体内的毒还要折磨人。

趁着理智殆尽之际,终是选择按住她柔若无骨的手。

“你先起身,孤再躺会儿。”谢清砚沉默了许久,再次哑然出声,呼吸更是滚烫。

檀禾稍怔,低头哦一声,双手撑着他的腿从床尾爬下去。

许是刚睡醒,她一举一动间都透着慵懒迟缓,乌浓长发垂在细腰后,半遮半掩的露出一截纤细白嫩的玉颈,几乎可透过皮肤看见脊骨。

谢清砚不可避免地看见她后颈处盘系的细绳,没于衣襟消逝不见。

他敛了眼底的暗色,随即移开视线。

床榻之上,谢清砚再次闭目,耳畔听得她穿衣的窸窸窣窣声,不断在调息静气。

他想,或许不会死在解毒那日,只怕会是在今晨-

山里的时日过得既快又慢,若是无需解毒,初夏寻山觅野,定是极为得趣。

取血在即,这几日行宫上下俱是不敢大喘气,除了檀禾和谢清砚,其他人面上尽是担忧。

白日里,檀禾备好届时需要用的药,又仔细琢磨着有无遗漏的地方,而谢清砚早将诸事安排妥当,此时只静待那一日的来临。

冥霜与血蚀引撕扯绞缠,从头颅到心脏,如针刺般深入骨髓。

午后的日光温暖干净,竹林掩映的凉亭中隐约有两人,一坐一立。

檀禾站在谢清砚身前,双手抬起,轻轻按揉在他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附近。

她低首柔声问:“这样会不会好些?”

少女柔软的气息拂过,谢清砚低低地“嗯”了声,紧蹙的眉头也终于松开。

其实并没有丝毫缓和,只不过在她倾身靠近时,他满心满眼都会是她,那些无边痛苦自然而然忽略掉罢了。

檀禾扬起唇角,回忆道:“我自小就这么给师父按,熟能生巧了,她还曾说,若是日后穷得叮当响了,便带着我去药堂给人推拿,她收钱,我干活。”

当然了,檀禾知道这都是师父的打趣。

谢清砚的手微颤着,克制不住地放在她软腰一侧,往身前带了带,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近。

他偷到了这一刻的满足。

海东青扑棱棱地落在凉亭栏杆上,收起羽翅背在身后,歪着脑袋看两人。

“殿下,你每次拎海东青翅膀时,真的很像师父要杀鸡给我吃的手法。”檀禾看了眼海东青,忍不住道。

她想说很久了。

海东青忽觉脖子一阵凉飕飕的,眼珠子咕噜一转,正见主人的目光又落在自己身上,似乎在想着从那儿下手。

谢清砚沉静了一瞬,收回视线,忽然道:“鹰肉不好吃。”

檀禾噗嗤一声笑,笑得双臂压在他肩上,整个人肩膀轻颤:“我也没有想要吃的意思。”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没有提及之后会如何,只坦然选择面对一切,包括迫在眉睫的生死赌局。

转眼又过了两日,暮色四合,行宫已是灯火璀璨,在昏瞑的云山映衬下,显得极为熠熠生辉。

冥霜最后一次毒发最终在当晚来临。

随之而来的是,血蚀引也终至心脉。

檀禾却似早有预料,她冷静地将药和取血的针带入湢室。

拢在衣袖间的指尖却狠狠掐了下手心,告诫自己万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慌乱和差池。

她抬眸见殿下依旧是泰然自若,若不是他面色苍白,额间渗出的细密汗珠与鬓边暴起的青筋,檀禾真觉他如个没事人般。

行宫湢室里,案几上的博山炉里燃着安神的沉檀香,白玉雕砌的汤池里浸的是舒筋活络、协调脏腑的棕色草药,腾腾泛出苦涩的药味。

水汽氤氲,谢清砚褪去上衣靠坐其内,水珠顺着喉结脖颈缓缓淌下,没入劲瘦收窄的腰腹间。

长廊下寂静到呼吸可闻,连风都不曾穿过,影卫一众人心头沉重,如临大敌般地候站在外。

几个姆妈也是提心吊胆守在门外。

冯荣禄神色焦灼地站在角落,目光隔着帘幕久久看向里。

脑海中尽是昨夜的场景。

殿下的面容背对着光线,身躯岸然挺拔,缓缓地道:“你随母后与孤多年,向来得力,若此番孤有不测,今后你便就此离京归乡闲居,蜀地宅邸良田,孤早已替你备好。”

是在交代后事。

冯荣禄心中剧颤,眼含热泪,登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奴婢蒙皇后娘娘与殿下慈悲不弃之恩,今生感承垂念,不敢离忘半分,若——”

他哽咽了下,终是没说出口。

“奴婢愿奉檀女郎为主,今后随其左右,若女郎有用奴婢之处,定然万死不辞!”

周遭万籁俱寂,满屋烛火明亮。

忽闻轻踩水声,檀禾赤足踏进池内,汤池里的水瞬间将她衣裙浸湿,荡开圈圈浅淡的涟漪。

为方便行事,檀禾只一身轻装,长发紧束高绾,袖口上卷。

谢清砚静静地望向她,望向她倒映自己面容的清泠双眸,尽量轻描淡写:“你会记得我吗?”

耳畔响起他的低语,檀禾迎着他的视线,那一瞬间,他眸中盛着比夜色还要幽深的情愫,让她的心脏突地重重一跳。

她千言万语哽在喉中,最终只化为一句:“无论是何结果,我都会记着殿下一生。”

闻言,谢清砚紧抿的唇线上扬,苍白冷冽的俊容上乍现缱绻的轻松笑意。

记他一生。

足矣。

在这之后,两人再未有任何言语。

檀禾依次封住命脉,而后取出一根锐利的锋针,小心翼翼地落于血蚀引与冥霜交汇的终端,由心口直刺进针。

鼻端的血腥味越发浓烈。

黑色的鲜血顺着针流淌而出,淌过檀禾的手心手腕洒落在池中,渐渐将一池染得殷红。

锥心的痛深刺入胸膛,谢清砚甚至能清晰感受到针尖离心脏的距离,心脉急速收紧,五脏六腑都蔓延着他逐渐麻木、无法感知的疼。

谢清砚脸色煞白无血色,他咬紧了牙关,未曾发出一句吭声。

他的漆眸一目不错地凝视着身前神情无比镇静的少女,从额发到眉眼,鼻唇……似要将这些死死镌刻于心底。

疼痛侵袭了他所有意识,那股独属于她的药香却深入脑髓,将他不断往回拖拽。

在抽搐的钻心疼痛中,谢清砚无法控制地抬起战栗的手,将垂落于池面衣裙紧紧收束于掌心。

檀禾未觉,她呼吸凝重,额上汗珠一滴又一滴滚落而下,与一池血水融合。

那双眸里此刻倒映着鲜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汩汩涌出的血液,原先蜿蜒而下的血线渐消失,留下微不可见的痕迹,与万千经脉似融为一体。

唯有取血的的针孔附近出现骇人的淤血模样。

檀禾大松了口气,眸间浮上喜色,却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只是取尽了心脉血,接下来才是要看殿下能否挺过去了。

约莫两柱香的时间,针离血尽。

霎那间,谢清砚眼前一黑,如坠深渊。

檀禾力竭腿软,双臂却紧紧抱住他,感受到肌肤之上温凉的体温。

她赶忙抬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呼吸已经微弱到难以觉察。

“殿下!”檀禾心下一凛,迅速端过一旁备好的固心药,递至他无一丝血色的薄唇边。

但此刻,谢清砚已沉陷昏迷之中,根本毫无知觉。

檀禾只能端着药碗自己一口抿尽,另一手捧起他的脸庞,低头覆在他唇上,轻轻撬开,一小口一小口地以唇渡之。

来来回回十余次,才将那一碗药尽数喂进去。

汤池中的水已经变凉了,灯架上烛火静照,摇曳的暖光落于两人俱是湿透的身上,散着淡淡莹然光辉。

檀禾脸上未有任何不自然的神情,她指腹擦去唇瓣残留的苦涩药汁,而后

以脸颊贴着他染血的胸膛,静静聆听。

许久,许久。

终于听得那一下下微不可闻的心跳之声,沉稳响在耳边。

第29章

夜色深沉,行宫偏殿内烛火高燃,亮得恍若白昼。

满室盘旋袅绕的沉檀香遮不住汤药浓重的苦涩,以及那经久不散的粘稠血气。

轻纱软幔曳地,隐约可见床榻之上的男人双目紧闭,面容死寂无华,薄唇更是无一丝血色。

宁静与安然之下依旧潜伏着不可控的危机。

檀禾换好一身干净的衣裳进来,绕过玉卷珠帘,藕色的裙摆下落,她轻轻坐在了床边,低垂着眉眼凝视谢清砚。

帘间透入的光线错落在他丰神俊朗的面上,勾勒出险峭峻挺的线条,紧锁的眉宇显示着他正忍受着巨大的痛楚。

檀禾握住他一只骨节清峭的手掌,另一手轻按在腕间,指腹下是仍旧虚浮羸弱的脉象。

心血充盛,则血脉充盈。

而今,这些心血几乎随着血蚀引取之殆尽,致使了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内的血液难以再循行。

檀禾甚至觉得,如今殿下能有口气已经是莫大的幸事了。

冯荣禄见她蹙眉沉思,不由得拧紧了手。

檀禾温声吩咐:“膳房炉上煎好的药,一个时辰要送来一次,今夜不能停歇。”

“诶!”冯荣禄连连应声,严肃点头。

如今他再回想起湢室看见的那一幕,仍觉心惊胆战。

他站在外间屏息凝气,更不敢贸然进入,生怕自己会打扰到女郎。

心底不住的默然祷念:盼求娘娘在天有灵,保佑殿下平安无事,顺遂安康。

两炷清香渐见底,仍不闻有任何动静响起,冯荣禄万念俱灰之际,终于听得里头传来一声稍显欣慰之声——

“冯公公,进来替殿下更衣吧。”

这声恍若天籁之音落在耳中,他当即泪盈眼眶。

在掀帘朝里看去时,冯荣禄一瞬间惊愣在原地,湢室里一池泛着黑紫的血水,池中两人身上衣衫俱被汗水与鲜血浸湿,而殿下了无声息地被檀女郎抱在怀里,胸膛前尽是骇人的血痕……

如今冯荣禄站在灯下,再次看向檀禾,少女夏衫单薄,纤弱的身姿坐在床畔,无限关切的面容上是难掩的疲惫神色。

他忍不住道:“女郎,您要不去歇息片刻,殿下这儿由奴婢来照看。”

初时檀禾置若罔闻,好一会儿才像反应过来似的,抿唇朝他摇了摇头,一只手始终维持着放在殿下腕部的姿势。

檀禾轻声道:“殿下情况严峻,如今依旧是命悬一线,我不能离半步。”

一个时辰后,王姆妈匆匆端来固心汤药,满面忧容地看向床榻间昏迷的殿下。

她知道太子自小头疾缠身,却不曾想竟是被皇帝下了毒。

这天杀的狗皇帝谢承铭!

当初他要什么元家没给他,何故要对自己的儿子下如此毒手!

想到这,端着药碗的手禁不住微微地颤抖。

汤匙舀了药根本喂不进去,檀禾只得重复先前喂他药的步骤,极为熟稔地唇对唇喂进去。

冯荣禄见这旖旎一幕,瞬时老脸一红,别过脸。

却见女郎面容沉着冷静,目光坚定而澄澈,俨然只当殿下是她救治的病人。

他不由得深深唾弃自己。

黑夜倏忽而尽,期间灯焰渐微,复又重新点起。

卯时初,晨光破开薄云,洒照在殿内。

檀禾一夜不曾闭眼,因着心系谢清砚,倒也未感觉有任何困倦。

在第十碗汤药灌下后,檀禾抬了抬手指,最后一次给他把脉。

那犹如风中之烛的似有似无脉博,在经过一夜时间后,总算恢复了几分从容和缓。

霎那之间,檀禾眉眼舒展,展颜一笑,秾艳柔软的面容竟比那晨间熹光还要明媚照人。

她满脸带笑,轻喃喜声:“可以暂且安心了。”

闻言,冯荣禄又眼睛热烫,忍不住抬袖拭了拭眼角,“那殿下这要何时才能醒?”

“或许少则七八日,多则半月,我也无法确定。”檀禾稍顿,声音随着唇角一同扬起,“但无论是几日,殿下都闯过了鬼门关。”

檀禾一身轻松地打开门,山中清晨的日光,薄淡而暖,徐徐地铺泻在脸上。

风过竹梢,她望着西南方的天空,长睫轻颤,眼泪毫无征兆的流了出来。

师父你瞧,我用着你留下的血蚀引救了一人。

这究竟是阴差阳错,还是冥冥之中,她一时竟也不知晓了。

……

这几日仁宣帝忙得焦头烂额。

先是外邦北临来使,单于大王子将于下月来京,欲与大周缔结和亲盟约。

北临这些年如一匹恶狼,盯着大周西北垂涎欲滴,屡次侵扰,想要死死咬下西北六城。

此番竟肯一朝示弱,对大周纳贡称臣。

仁宣帝当然不信野兽会无故从善,只是实在想不明白,北临这一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何药。

而后便是今日早朝,监察御史当堂参了大司马董淳峰一本,指其贪齐鲁军政、财政两项,多年来腐败不堪。

这一句话,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满朝文武皆惊。

四周议相视的目光明晃晃地落在董淳峰身上,他当即脸色骤白,跪地叩首:“此乃御史诬陷之词,皇上圣明,请皇上明察!”

此时,站在右首的怀王脑子里一片空白,选择垂首一言不发。

皇座之上的仁宣帝俯视着董淳峰良久,脸色铁青,神情异常难看。

“兹事体大,朕定会好好清查!”仁宣帝扫视了一圈殿内的群臣,厉声回响在大殿,“今日朝会众卿在场,朕下令大司马董淳峰革职,听候查办!”

早朝散后,仁宣帝拂袖负手,满面怒容。

杨延亦步亦趋跟在其后,不敢出声。

董家背后是老二,董淳峰若是真贪了这么多,定然是为老二做事。

仁宣帝也是皇权厮杀下过来的,细思一番,如何能不明白做得是何事。

如此大的财用,必然只能是养兵。

仁宣帝唇角浮起冷蔑呵笑,咬牙切齿道:“朕还没死,便妄图爬朕头上了!”

他闭了闭目,忽然顿足问:“这几日朝上怎未见着太子?”

这话来得如此突然,杨延脸上先是惊诧,而后低首再次回道:“回皇上,太子殿下前些日便去了皇后娘娘的行宫啊。”

仁宣帝皱眉沉吟:“这些日琐事繁重,是朕忘了。”

杨延满心疑惑,怎么皇上这段时日开始频频不记事了?

……

或许是谢清砚常年习武,身子底好,脉象趋向稳定后,这些天恢复的速度极快。

就是迟迟不见有醒转的迹象。

自那夜后,檀禾一直日夜颠倒,白日里睡得多了,晚间精神抖擞。

于是,檀禾只能躺在床上,脑袋靠在谢清砚肩臂处,一个人自言自语在哄自己睡——

“殿下,我给你讲故事吧……”

冯荣禄这些天歇在外间,偏殿寂静,檀禾嘴里那些可怖瘆人的鬼怪志异全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晚风拂过甬道,树影细碎摇晃,发出凄凄厉厉声响。

终是年纪大了受不住这般折磨,冯荣禄起身抱着被子颤巍巍出门。

檀禾丝毫未觉,絮语声声,最后化为一声吁叹——

“殿下,你怎么还不醒呢?”

谢清砚此时深坠梦境,与从前头疾发作后的幻境不同,这一次没有獠牙厉鬼,黏稠血土,断臂残肢。

在梦里,清风暖煦,目之所及处是庄严肃穆的寺庙。

他看见温娴静然的母后长跪于佛前,佛香袅袅,木鱼声声。

她虔诚垂首,闭目颤道:“清砚,母后罪孽深重,苦难难消。”

谢清砚站在她身后,轻声问:“你有何罪?”

她潸然泪下,声声泣血:“如若当初不赴宴,我不会遇上他,这一切一切的都不会发生。”

谢承铭不会当上皇帝,兄长与李郎、千千万万的将士不会因后方粮草不及而战死在朔州……

谢清砚望着那尊手握佛珠,慈眉善目的

佛像,他闭了闭眼,平静地道:

“母后,罪不在你,在世道,在人心。”

世道弥艰,人心贪婪。

话落,眼前的一切陡然变得朦朦胧胧,如梦幻泡影,视线里是静谧幽绿的青山,落着涟涟不绝的细雨。

可神奇的是,他全身上下竟没有被淋湿。

他兜兜转转竟行至一处竹楼前,纤瘦的青衣少女双手撑坐在二楼竹阑干上,轻荡着细长的双腿,雨雾遮掩了她的面容。

“你能接住我吗?”

空荡的山谷间响起她清润柔和的声音。

不待他回答,她纵身轻跳,如只鸟儿般轻盈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脖颈。

谢清砚无比自然地拥住她,他不知她是谁,不知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但却下意识地将脸埋进她乌浓长发间,深深嗅闻。

她低低叹了一声,柔软冰凉的手抚了抚他的脸庞,似在奖慰,在自己耳边絮絮叨叨。

“不喝怎么能行呢?”

“张嘴,这就对了嘛。”

“你为何还不醒呢?”

明明怀中的少女只是抱着他并未有任何动作。

可唇上太过真实的触感,让谢清砚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竟一时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帘帐内,檀禾掩唇打了个哈欠,翻身静静凝视着身旁男人,一时颇觉赏心悦目,殿下眉峰清晰,鼻梁高挺,嘴唇倒是挺软的……

前天给殿下喂药,她牙齿不小心磕到他下唇,导致破皮了,当时还流了血。

檀禾心底一阵愧疚。

左右闲得无聊,檀禾半撑起手肘,身子也随之倾靠在他头侧,凑近脑袋去仔细观察那伤口如何。

唔,还好已经结痂了。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碰了碰那痂印,用指腹小心翼翼摩挲着。

一个念头霎时浮入脑海,殿下还是过几日再醒吧,这痂在唇上着实有些碍眼。

帐中极为安静,是以一声吞咽声极为清晰。

檀禾视线缓缓上移,越过薄唇,挺鼻,倏然对上一双深邃若幽潭的眸。

咫尺之间,两人四目相对。

第30章

天还没亮,灯架上烛火微跳,投下一室柔和的潋滟光晕。

谢清砚脑中还一时混沌,思绪尚未清明。

梦境里,那声声呢喃柔语如竹楼檐角轻晃的铜铃般,隔着雾浓山雨,真真切切地传至他耳畔。

一阵晕眩袭来,谢清砚眼前骤然黑暗,所有梦境顷刻间化作虚无。

他缓缓睁开双目,视线里是一张美而近妖的冶艳面容,暖色烛光落在她卷翘长睫上,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

檀禾与他几乎是鼻抵着鼻的距离,呼出的温热气息洒在面庞上,蔓延全身。

谢清砚看着她在烛光下虚无缥缈的模样,身上紧绷,唯恐这又是一场梦,一时竟不敢动弹。

她的手指点在自己下唇,像得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轻轻游走戳弄着,忽而又蹙眉沉思不动了,良久才叹息一声。

异样热流的真实触感一瞬击中他心底,似要将他整个人穿透,带起阵阵身心上的沸热。

等回过神时,谢清砚喉结上下滚动,一口气松下来。

不是梦,他还活着。

眼前更是他一直魂牵梦萦的人儿。

此时,谢清砚垂眸深深凝视着檀禾,而檀禾也正看向他。

目光交汇之际,檀禾发现突然清醒过来的男人,朝他露出一个灿烂明艳的笑容。

“殿下,你终于醒了!”

檀禾高兴得都快蹦起来了,却还不忘“咻”地缩回压在他唇上的手指。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欣喜愈浓,眉眼未加粉黛勾勒,白净的小脸鲜活生动在眼前晃悠。

谢清砚指尖颤了一下,动了动胳膊,终是克制不住地轻轻抚上她粉白脸颊。

是意料之中的柔软,他那颗悬于高空如浮萍般的心脏,终于落在了这静山软水之上。

死里逃生的人,一朝获生总会有不真实感。

檀禾很理解这种感受,她将自己的脸又往他手中送了送,用侧脸小幅度地蹭着掌心的薄茧,安抚他:“殿下,不是梦。”

话落,原先抚在脸上的大掌倏地罩住她后颈,山呼海啸般将人压向怀中。

檀禾本就是半躺着撑在他身侧的姿势,这猝不及防的一下让她整个人趴在了他身上。

她呆了一呆,懵怔着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另半边身体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胸膛上的伤口。

谢清砚颤抖着感受到怀中的酥筋软骨,横在细腰上的长臂慢慢收紧,另一手缓缓揉抚她白嫩的后颈。

鼻息间尽是他身上淡淡药味与清冷沉檀香,不知是不是这气息的缘故,檀禾觉得脸颊有些烫。

她咬了咬唇,试探着叫了声:“殿下……”

她在唤他,就在耳畔。

谢清砚忽觉眼眶发热,阖目遮住眼底微红,随即将脸埋在她乌发松散的肩窝里平息着,发间馨香直入肺腑,叫他神魂震荡。

薄唇离玉颈只有一寸距离,谢清砚克制地在她耳后发丝啄吻一下

他喉口发紧,低低地“嗯”了声。

许久许久,谢清砚再次沙哑着声音说:“你许我抱会儿。”

长时间未说话,他的嗓子涩哑得不像话,像一把钝刀割碰在她心尖上,轻轻颤动了一下。

“好。”檀禾心底升起一丝软意,脸颊乖乖依偎在他肩上。

昏黄的烛火下,床榻上的两人宛若一对交颈鸳鸯般静静相拥,彼此痴缠。

屋中安静下来,他身上暖融融的,熨贴得檀禾感到有些困倦。

半晌,檀禾陡地回神,抬手轻推了推他的肩,示意要起身。

谢清砚微顿,不舍地从她腰间抽走自己的手臂,紧贴的轻盈细雪也随之撤离。

怀中空荡荡的,唯有余温犹存。

檀禾扶着他坐起身,笑生双靥:“我去将冯公公他们叫来!”

谢清砚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手腕,轻咳了两声:“天晚了,明晨再说。”

檀禾顿住,看了眼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也是。”

如今深更半夜时,周围一片寂静,大家或许都还歇在梦中。

檀禾又连忙问:“殿下你饿吗,渴吗,要不要弄点东西给你吃?”

她一句一句往外蹦,语速飞快,谢清砚根本回不上话,沉静的眸中带着无奈浅淡的笑意。

“不饿,我没有胃口,你帮我倒杯水便可。”

谢清砚坐在床榻上,背靠着软枕,侧脸在烛光氤氲下,五官被勾勒的尤显清绝深刻,昔日阴沉的眉梢眼角此刻凭添温柔。

檀禾哦哦两声,立刻起身去倒水,在这期间,谢清砚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定在檀禾身上。

清水甫一入喉,干涩顿消,谢清砚长出一口气,他轻声问:“我昏迷了几日?”

许是病中折磨之故,谢清砚原先挺阔的身材削减了几分,如今这一身雪白的中衣衬得他身形清癯秀越,却不减俊美伟岸。

将茶盏放回几案,檀禾重新凑到他跟前,抬眸看去,“今夜过去,便是第六日了。”

谢清砚听了双眉略皱,低声道:“这些日辛苦了你。”

“这又没甚,”檀禾摇了摇头,扬唇笑道,“再说,我每日只需给殿下喂药,再动动嘴皮子在你耳边念叨罢了,其他都是冯公公忙里忙外的。”

谢清砚忽然响起梦境中,耳畔那一声声低语,原来竟真是她。

喂药……

梦中他唇舌上真切的湿滑触感,那句“张嘴”又是否都为真?

谢清砚垂下眼睫,凤眸中掠过一道沉色。

檀禾见他神情不对劲,双眉紧蹙,关切问:“殿下,你是不是还有哪儿不适?”

一张略带忧色的面容落入眼帘,谢清砚见她红唇一开一合。

他沉吟良久,终是摇摇头没问,淡声道:“无事,过来先睡下罢。”

一阵窸窣被衾摩擦声,檀禾钻进她的被窝里,谢清砚随手扑灭床榻前渐渐忽明忽暗的灯烛。

虽少了烛光映照,帐中昏瞑,但却极为温馨宁静。

檀禾睡在外侧,面朝里躺着,借着月色微光仰起脸看他,少顷,忽而情不自禁地笑了一声。

“笑甚?”

谢清砚垂眸看她,微哑嗓音在夜色中尤为低醇。

檀禾一脸真挚,语气近乎呢喃:“殿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闻言,谢清砚嘴角勾起,眼中氤氲着炽烈情愫。

他的福现下正在身旁。

曾经谢清砚不畏生死,若说有憾事,便是时间紧迫,不能亲眼看见皇帝死在自己面前。

解毒取血那夜,他唯一所求便是能活着,活到睁眼双目的一刻,她的笑靥再次第一时间跃入眼帘。

好在,所求成真。

翌日清晨,不知名的山鸟在枝间啁啾跳跃。

冯荣禄端着汤药,一如往常般推开屋门进入,抬眼正见一道颀长高挺的身影堵在不远处。

他惊愕地抬眼看去,双目圆睁,顿时结结巴巴:“殿、殿——”

大喘了一口气,终于道出:“殿下!”

“殿下何时醒的,怎不叫奴婢来,方醒便下地能——”

冯荣禄倏地噤声,注意到里间女郎正还熟睡着。

他想了想轻声道:“殿下莫不如还是回床上躺着吧。”

在冯荣禄一口气说完后,谢清砚终于缓声回道:“昨夜醒的,已经无事了,无需担心。”

今晨起身,谢清砚换下胸前染血的布条,在途径檀禾梳妆台时,那扇菱花镜清晰地倒映出他略微消瘦的面容。

只是,谢清砚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被唇上一点褐色痂印深深攫住。

像是被人咬了一口留下的血印。

他怔然地抬手摸去,从痂印来看,似乎有两三日了。

所以,昨夜醒时,檀禾是在摸他唇上这个痂印?

冯荣禄是知道他性子,劝不动,便将手中药递上前去。

谢清砚接过那碗药,微微仰头,一饮而尽。

依旧是如梦里的苦涩,只是再无软唇触感。

半晌,谢清砚轻咳一声,不自然地问:“孤昏迷这段时日,药……是如何饮的?”

冯荣禄此刻恨不得跑遍行宫,将所有人拉来,昭告殿下清醒了。

闻言也未过脑子,应声回道:“当然都是女郎亲手喂您的。”

谢清砚站定在原地,目光落在里间她恬静的睡颜上,眸底掠过深深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