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太子殿下晨间苏醒一事,不出几息便传遍了整个行宫上下。
京中四处行事的影卫一行人纷纷抛下手中事,策马扬鞭冲向云山,赶着觐见太子禀报。
这些人里有昔日为贱奴的,有乞儿,有罪臣之子……
但跟了太子,此生便只有堂堂正正一个身份——太子影卫。
谢清砚从几人口中所言,大抵清楚了如今朝中形势。
的确如他所料,仁宣帝此时恨不得将大司马府翻个底朝天。
朝野上下动乱不堪。
仁宣帝对谢清乾是有父子之情的,但这些情,在危及到他皇位之时,便能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当年董淳峰是舅父身边的副将,元家军几乎全军覆灭在朔州,可唯有他董淳峰全须全尾活着回到上京,再此之后,得圣眷十几年。
谢清砚这些年不无怀疑,当年是仁宣帝和董淳峰从中动了手脚。
可始终找不出任何证据,只能从董淳峰贪腐入手。
不过北临大王子将要来京,他倒是始料未及。
从雪鸮从西北传来的消息看,北临一支军队依旧在向边境欲欲迫近,但北临大王子却选在此时上京,着实令人费解。
北临狼子野心不死,或许远不止和亲结盟这般简单-
午后时分,檀禾来给他换药。
谢清砚坐在软榻上,腰身往上的外衫半披半落,松松垮垮遮掩着挺阔的肩背。
柔软的白色中衣下露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淤青,心脏处那个微小血洞,如今虽不再有鲜血渗出,但瞧上去仍让人觉得疼得厉害。
檀禾欠身坐在他腿边,一只纤纤柔荑正取药敷在血点上,手下动作极为轻柔。
如墨长发倾泻在后腰,发尾轻扫在细腰塌陷的曼妙弧度处,让人无端想伸手一把握住。
谢清砚目光只在上停留了一瞬,继续停驻在她唇角,沉思。
檀禾只在药籍上见过男子的裸.身画像,墨笔勾勒出大致的人体线条,从头至脚各个部位写上穴位名称与注解,看多了很是枯燥无味。
是以,她一直都觉得男子身体是扁平无趣的,甚至还没有那些穴位有意思。
但她发现,殿下的不是。
或许是之前她的注意力都放在血蚀引上,从未将视线落于他身体旁处。
如今得闲下来,细细观瞻,竟觉十分舒服养眼。
敞露的冷白皮肤上大大小小伤痕遍布,胸膛健硕,腰腹劲瘦,浑身上下透着股她形容不上来的感觉。
心念电转之间,檀禾脑子里不知怎么蹦出一个词:蛊惑人心。
嗯,的确是这种感觉,让人很想伸手摸上去。
所以在抹完药之后,檀禾抿了抿唇,酝酿半天。
在准备上手之前,她抬眸地觑向谢清砚,很有礼貌地询问:“殿下,我能摸摸你的身体吗?”
谢清砚虽早习惯了她的语出惊人,但乍闻这声,额角的青筋还是狠狠跳了下。
他许久没有说话,似乎在消化她的话。
檀禾看着他不动,目光流露出一丝期许。
谢清砚嘴唇动了动:“能,但你摸完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檀禾轻轻啊了声:“什么问题,不能摸之前回答吗?”
“不能。”谢清砚状似为难地摇了下头。
问了她兴许便不肯说了。
从今晨她起身,视线总是有意无意地停在他唇上,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像极了海东青做错事后的眼神。
在他扫向她时,又会心虚地垂下眼睫,避开他。
这让谢清砚越发肯定,自己的血痂是与她有关。
触及到他略微危险的眼神,檀禾咽了下口水,直觉不太妙。
可这具身体的诱惑力太大,让她控制不住点头答应了下来。
谢清砚往后倾靠,半倚在榻上几案,长眉舒展,一幅任君采撷的模样。
见状,檀禾眨眨眼,面上扬起欢欣的笑意。
她白腻无暇的指尖轻轻点在他胸腹之上,凭着烂熟于脑海里的知识,一一摁寻着穴位。
在她拂过后,冷白肌肤会迅速泛起红,根根延覆在壁垒分明肌肉上的血管青筋,清晰可见。
檀禾惊奇地睁大双眸。
果然,纸上得来终觉浅,说的没错。
午后影影绰绰的光线透入屋内,映得眼前摄人心魄的容颜朦胧又暖昧。
她没有羞怯得脸颊绯红,真的只是单单在好奇触摸而已。
神情认真地仿佛他是药堂里,青铜浇铸供针灸教学的铜人,一遍遍在他上半身体寻找着对应的穴位。
可谢清砚却六神无主,额上冒出一层薄汗,他沉沉闭上眼睛想摒去杂念,不曾想柔软指腹蹭过皮肉的力道更为清晰。
在那只手移向腰侧之际时,谢清砚呼吸一顿,反手将她握住,掌心微微汗湿。
檀禾回以意犹未尽的眼神,有些遗憾失落地鼓了鼓脸。
谢清砚直接问:“我嘴唇上怎会有伤口?”
话落,屋中霎时静然。
檀禾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表情瞬时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内心不住啊声,他终究还是问了。
她本打定主意装傻的,讪讪地挠了挠脸颊,跟他道歉:“好吧,是我喂药时不小心磕到的。”
喂药……嗑到……
牙齿磕的?
谢清砚默念两遍,所以梦中的触感没有错。
他没有说话,像是在静待她继续说下去。
檀禾叹声气,摊手坦然:“谁让你嘴巴总是抿的那般紧,我好不容易撬开了,你又合——”
喋喋不休的唇倏地被一只大掌捂住,剩下的话堵在舌尖出不去。
“唔唔。”手心里贴着饱满柔软的唇瓣,传来闷声。
谢清砚呼吸沉重,对上她像是盛着秋水般的
疑惑乌眸,耳尖红得厉害。
他缓缓松开手,暗哑着声:“不必再说,我知晓了。”
其实檀禾没说实话,她磕到好多次了,最后一次才直接破皮流血。
为何避着不肯说,究其原因檀禾也说不上来。
总之就是不好意思,深深歉疚。
想来想去还是过意不去,檀禾欺身靠近他,小声冒出一句:“要不,我让殿下你咬回来?”
殿下气量应当没那么小,总不能真咬她吧。
檀禾心底思量着,下意识咬了咬唇,贝齿松开,齿下失血的唇肉瞬间又透出异样的红。
谢清砚眼底尽是她殷红的唇瓣,他闭了闭目,只觉得心简直要跳出来。
一下一下,鼓动得他心口处的伤发疼。
这些话在旁人听来,或许是情人间脸红心跳的脉脉情话。
可檀禾面色诚恳,双眸清明。
在其他事上,檀禾向来都会心思细腻,沉着冷静,可唯独在男女一事上,神经大条到谢清砚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谢清砚将头扭向窗外,还是忍不住抬手捏了捏眉骨,感觉十分棘手。
怎么办,她要怎样才能开窍。
檀禾一目不错地盯着他,注意到他拧眉微微痛苦的神色,心下一紧。
耳边幽幽静静响起她的温声:“殿下,你莫不是还头疼?”
何止是头疼,全身都疼得慌。
谢清砚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无奈的低低嗯了声。
檀禾旋即蹙起细眉,抬手按揉上他的太阳穴,口中念念有词。
“兴许是多少有些余毒残存,多喝几碗药祛祛应当便可以了。”
谢清砚再说不出话来。
……
暮时,缈缈的撞钟声从山下悠扬传上来,响彻在整个云山附近。
万佛寺就在离行宫不远处的山脚下。
檀禾念起当初向佛祖求的愿,如今谢清砚安然无恙,她得寻个日子去还愿。
谢清砚因着午后那番情形沉思许久,想不出所以然来。
索性问她是否想去寺里,左右这些日都待着行宫里,出去透透气。
檀禾瞧着他已如常人的面色,还是不放心问:“那殿下的身体不碍事吗?”
他淡淡地道:“不打紧,正好出去走走,疏通血气。”
说话的功夫,两人肩并着肩,已经走在了山间小径上。
山风浩荡,松柏婆娑。
傍晚时分,前来寺庙里上香的香客不多,整个万佛寺沉静宁和。
依旧还是那个大雄宝殿,殿中两侧列坐十八金身罗汉,正首莲花座上,一尊庄严肃穆的如来佛像映入眼帘。
大殿香火缭绕,青灯佛影,人在佛身下变得渺小无比。
檀禾跪在蒲团双手合十,虔诚作着祈祷。
如今殿下已逢凶化吉,身体无恙,檀禾别无所求,若说还有,便是之后的朔州一行。
但求前路无忧,佛祖佑她能觅得亲人消息,无论是否已天人永隔,她都能接受。
她睁眸之际,正见谢清砚方立起身,将手中点燃的香插在香炉中。
檀禾惊异,殿下是何时跪在她身侧,之前他都是在外等候。
在两人跨出万佛寺时,身后再次荡起一声铿锵浑厚钟声。
一时之间,云山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
声声无穷的钟韵中,檀禾凑近他细声问:“殿下,你方才求的什么?”
檀禾很好奇,因着之前谢清砚似乎并不信奉这些。
天色已黑,谢清砚手中提着盏从寺里借来的灯。
山风将火光吹得摇摇欲晃,但周边广袤的黑暗却永远不会将他们吞噬。
谢清砚垂眸,望向身旁抱着他手臂的明媚少女,皎皎璀璨面容,一如他手中这盏明亮柔和的提灯。
他薄唇勾起一笑,轻声道:“姻缘。”
檀禾怔了怔,懵然地跟着重复他的话:“姻缘?”
在她贫瘠到只有师徒亲情的十七年生涯里,几乎从未听闻这个词,这让她一时陷入深思。
手上忽然一暖,檀禾低头看去,是殿下握住了她的手。
耳畔一声低沉的浅笑:“走罢,回去用晚膳。”
谢清砚担心自己操之过急会吓到她,几番思虑,终是决定慢慢来。
总之,往后多的是时间。
第32章
永孝二十四年,五月二十七。
宣懿皇后忌日,皇帝下令辍朝五日,在此期间,文武百官一律皆素服视事,宫中民间禁飨宴酒乐。
这些年来,仁宣帝亲祭皇后寝陵的次数很少,大多是遣官去谒陵祭拜。
自皇后崩逝后,坤德殿中的一切摆设都还原状陈列,除了每年这一日,仁宣帝会长坐于殿中,其余人不得踏足。
坤德殿宫深人静,宫人侍立于外殿。
内殿,仁宣帝坐在椅上,目之所及处尽是皇后的遗物。
一晃竟已有十五年再未见过元净娆了。
仁宣帝望着书案上泛黄的纸张,渐渐失神……
他们没有新婚燕尔,甚至连相敬如宾都无,元净娆宛若没有生气的提线木偶,不喜不悲,不怒不惧。
明明她从前是如此鲜活生动,遑论上京世家儿郎如何争相求娶,她带笑的双眸永远都会落在那人身上,笑意盈盈地唤声“李郎”。
却又为何在嫁于他谢承铭后,终日木着张脸,任他放下身段如何哄慰,依旧无动无波,如同行将就木的死人般,看他恼羞成怒,气到双眼通红。
他自此对她冷心,身为堂堂帝王,要什么女人没有,何故要热脸贴这不识好歹的女人!
更何况自他登基后,依旧面临着世家当权,藩镇割据的分权局面,他势必要重新集权,握无上权力。
元家在大周权势显赫到可谓举足轻重,他若要再隐忍几载,必然会左右皇权的发展。
在动了元家之后,他们终究得渐行渐远。
“谢承铭!你身为一国之君,怎能弃万千子民与将帅于危境不顾,任他们家破人亡啊!”
元净娆满面怒容地冲进御书房,眼底积蓄泪水,脸上是他多年未见过的激动神情。
只是她口中的话语让他不由想冷笑问声:“皇后且扪心自问,你此番来指责朕,究竟是为百姓将士,还是为你那死去的昔日情人!”
她一瞬失语,忽而颤颤抬手指着他又哭又笑,充满讽刺意味。
许久,元净娆强自抑制急促的呼吸,又用力地呼吸着,咬牙切齿——
“你当真是可怜,可悲,可叹,可憎。”
“为人君,止于仁,你怎堪配为人君!”
元净娆短短两句话仿佛揭了他多年来的面具,他怒不可遏地将桌上茶盏扫向她。
随着白瓷落地迸裂之声,一声咆哮响彻书房:“你给朕滚!”
元净娆依旧笑着,抬袖拂了泪,转身离去。
他恨恨抬首,日影重重,那道纤直的背脊在光下仿佛要支离破碎。
此后再见,便是两年后的一口棺椁之中。
夫妻一场,他到底还是为元净娆落了泪。
他站在棺材旁凝视着她,口中低声“阿娆”,手指压向她微扬的冰冷嘴角上,恨声。
“怎么死了居然能这般高兴。”
经脉间突然一阵刺痛直袭心头,将仁宣帝思绪扯回,他身子微微一晃,倏地五指抓紧胸口的衣襟,另一只手艰难扶着案边,却不慎将砚台碰落在地。
杨延恭敬候在外凝神静听,似乎还隐约伴有几不可闻的沉重痛喘声,他犹豫片刻。
下一刻,他听到仁宣帝的声音从中低低传来:“杨延,去叫太医来……”
仁宣帝微躬身呼吸急促,他的身体自前段时日在寿宴上被老二气着后,心脏一直反反复复蛰疼。
忆起老二,他不免又想到董淳峰。
这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大司马府。
灿灿烈阳高照于窗户上,董家阖府上下却寒气凛然,人人噤肃。
董淳峰沉沉坐在桌前,看着御史台的办案人员在他书房仔细搜寻。
伴君如伴虎。
一旦得了帝王猜忌,轻则丢官,重则诛灭九族。
监察御史大夫李筹静静肃立一旁,双眼锐利有神,朝着董淳峰微微一笑:“下官为人古板,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大司马日后勿要介怀。”
董淳峰如今暂革职,理应不该再这般称呼他。
此番听来,倒更像是嘲讽,极为刺耳。
董淳峰抬目望着眼前这个年轻气盛的男子,微微眯起眼睛:“李大人言重。”
李筹,陇西李氏一族子弟,四年前进士及第,授监察御史。
陇西李氏,李氏。
董淳峰突然回想起十七年前军中,元净郢麾下那个李姓军师。
他闭上目,忽然挫败地笑了出来,心中百味翻涌。
果然,李筹是太子的人。
四年前太子还在北地驻军,只怕那时便已布下了一切。
李筹看着对方,嘴角牵起一抹冷笑,意有所指地道:“大司马放宽心,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董淳峰没作声,也未睁眼看他。
心底在迅速抉择,董家与怀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今董家此劫难逃,唯有揽下所有罪责,方能最大程度上保住怀王,这样待到日后怀王登基,才有机会东山再起。
……
元后寝陵并不在皇陵中,而是位于云山深处的静谧洼谷间,远离尘世喧嚣。
马车缓缓驶在山道上,周边鸟雀的轻声鸣啾清晰可闻。
车厢里,谢清砚一身青色湖绸道袍,他极少穿浅色衣裳,如今浑身上下散发着威严冷冽,生人勿近的气息。
檀禾早前便从冯公公口中得知,今日是殿下母亲的忌日。
她软软的伸手,朝谢清砚放置在腿上的大掌握去。
温凉的触感袭上,包裹住,谢清砚反手握住。
他知道檀禾喜欢用肢体相触去安慰人。
谢清砚紧了紧手中的柔荑,定定地和身旁少女对望着,指腹摩挲她软嫩的手心:“我其实不伤心,活着于我母后而言是折磨。”
谢清砚永远都记得那一日,风雨黄昏后,他推开殿门——袅袅升空的香烟里,母后一身素衣静坐在窗下,刺目的鲜血染红了她衣裙,地砖上蜿蜒着血液。
许是听见动静,她偏过苍白的面容,无力扯起嘴角,朝他歉然:“吓到你了。”
“儿臣去叫医者来。”
他死死咬紧牙关,稳住心神,可颤抖的声音还是暴露了他心底的惧意。
他害怕失去母后。
“来不及了,过来陪母后说说吧。”母后笑着对他招了招手。
谢清砚像失去了所有意识,浑浑噩噩地越过那只正在冒烟的兽首熏炉,向母后走去,径直跪在她身侧。
他深吸一口气,凝视着她衣袖掩映下汩汩冒血的手腕。
母后抬起莹洁如玉的另一只手,抚了抚他的头顶。
她眼中染上了一层薄薄泪光,轻声说。
“不必伤感,这远比不上这些年我心中的痛楚。我清楚自己陷入了无边死境当中,一切罪因皆在我,人命太重,唯有将那千千万万人命背负在身,求佛普渡,方能抵消一二。”
“可却无佛能渡我……”
“如今这世上,我唯一歉疚不舍的便是你。可我实在难以再熬下去了……望我儿能原谅我。”
她声息渐微小,谢清砚闭上眼,却掩不住缓缓滑下的眼泪。
檀禾见殿下似乎在出神中,她垂下眼睫,殿下的母亲就如同她师父般。
后期冥霜与蛊毒锉磨着她的躯体,让她痛不欲生,几欲求死。
可每一次意识清醒时,师父都会揽抱着她,气若游丝:“还是想再陪陪阿禾。”
檀禾知道,若不是还有她,师父或许早已自戕离世了。
因而在师父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檀禾反而如释重负,她没有哭,只一遍遍用腮颊蹭师父冰冷凹陷的脸,更像是在劝慰自己。
她不断告诉自己,师父终于不用再受这些如煎的剧痛了。
马车嘎吱停在顺陵前的山道处。
青山绿水掩映间,顺陵静静屹立在此,初夏时节漫山遍野尽是芳草野花。
并无皇家那般诸多繁复的仪式,她不喜那些。
谢清砚只当寻常百姓扫墓一般,站在母亲墓前,燃烛焚香,檀禾跟着他一道。
一行人礼祭毕,未做多留打扰,转身下山去。
冯荣禄素来不会在皇后墓碑前哭哭啼啼,只挑拣着喜事告知。
待出了陵,冯荣禄眼眶发热,吸了吸鼻子,不由感慨地嘀咕:“等再过几年将小主子带来,娘娘在天上定然十分高兴。”
他声音极小,但谢清砚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脚下步伐一顿。
小主子……冯荣禄倒真是会想。
日落黄昏,下山的途中,正见道上又停了辆古朴素简的马车。
仆从扶着一个清癯瘦高的老人走下马车。
在看见迎面走来的一行人时,不由得脸色一变,浑浊的双目中有泪光闪动。
他拄着拐颤巍巍走上前,一手撩袍便要下跪。
嘴里恭敬唤声:“臣元宗参见殿下。”
第33章
古稀之年的老人两鬓斑斑,垂暮萧瑟,整衣下拜行礼的动作看得人心惊。
两膝将要挨地之时,谢清砚皱起眉:“外祖父平身罢,不必这般拘礼。”
话落,冯荣禄赶紧上前去将元宗搀扶起身:“元公年纪大了,身体为要,还是好好站说着说话。”
“老臣谢过殿下。”元宗嘴唇轻颤,通红的浊目难掩泪意。
他知道太子对他这个外祖父是有怨的。
毕竟是他,亲手将一双儿女和元家推向了万劫不复之地。
他当年执意跟随谢承铭,妄为从龙之臣,可却不曾想会落得这般境地。
元家的确上对了船,却也在危船靠岸之际,被死死摁进了激流汹涌的水底,难以翻身。
这些年死的死,散的散,元家大房只剩下了他这一把老骨头苟活在世。
今日是女儿忌日,忆起他不断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这一生,元宗不免抬袖掩泪。
不知是否错觉,元宗觉得太子眉宇间少了往日的阴郁沉戾,倒是添了几分和煦明朗。
他踯躅许久,望向太子的目光中,既有悔恨,也有担忧:“殿下近来头疾如何?”
太子自小便有怪异头疾缠身,元宗见过他发作起来犹如被无尽痛苦撕咬的模样。
谢清砚低沉道:“已无碍,多谢外祖父关心。”
因母后的缘故,他的确对外祖父没多少感情,只做寻常长辈相待。
元宗闻言不由激动着声:“那便好,那便好。”
正说着,太子后方传来一声轻柔灵越之声。
“殿下,你瞧我捉到了什么。”
檀禾方才见草地里有株绞股蓝,不由得心生动念,黄雀便跟随着她挖了去,竟在枝叶间还发现卧了不少虫子。
在她靠近之际,谢清砚垂眸看去,面上是平静带笑的模样。
檀禾仿佛献宝般,露出指缝神神秘秘:“是萤火虫,捉回去今晚挂在床头——”
话未说完,她才注意到不远处还有人。
檀禾抬眸好奇望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也正在诧异地瞧着她打量。
这一刻,元宗不免讶然,素来冷硬的太子竟也会有如此柔情外露。
想来她便是簪瑶口中那位太子心心念念的美人。
“外祖父,外孙先行告退。”
直到一声冷淡的语调响起,元宗才蓦然能觉出自己失态,很快定下神来。
他慢慢躬身:“诶,殿下慢走。”
他被仆从扶着,颤颤回身凝眸望去。
盎然绿意的天地间,一行人簇拥之中,两抹青白身影相携行着。
元宗不由眼含热泪,放下心来。
自妻儿去后,他唯有这一个外孙可挂念,这些年见他来去在尸山血海里踽踽独行。
上天怜顾,总算不是再孤身一人-
自谢清砚清醒后,在行宫的日子过得很快。
谢
清砚这些时日汤药不停,加之上好的金疮药敷润,又养了五六日后,胸口那片淤青开始慢慢消退。
这日,檀禾在敷完药收手之际,照例摸了把谢清砚的腹肌,弯了弯眼睛:“殿下身体已经快痊愈了。”
谢清砚对她这番行径已经习惯,整个过程垂着眼一动不动,闻言也只是神色自若地嗯了一声。
她猝不及防补充一句:“所以你晚间可以不必再同我睡在一起了。”
“为何?”
她的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几乎是同时,谢清砚带了点诧异的哑声响在屋内。
要他同榻共眠的人是她,如今撵他的也是她。
谢清砚抬眼望去,见她浓翘的眼睫茫然一眨,似在疑惑他的问话。
檀禾被他这句话问住,不由微微愣声:“你身体无碍,再者,如今也无需时刻注意察看血蚀引了。”
谢清砚半晌无言,继而回了句似是而非的话:“过几日便要回东宫了,何必再劳烦姆妈收拾间屋出来。”
行宫空着的屋舍,哪怕没人住时,她们也都会打扫得干净齐整。
但檀禾不知道,她认真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檀禾嘟囔一句:“也好,那再睡几晚吧。”
谢清砚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只是再一想到回了东宫便要分榻而眠,心脏仿佛被人扯去一部分。
这些日,他入眠时,早已习惯身侧有她呼吸声,半夜被她拱醒。
是夜。
山中细雨连绵,簌簌竹叶声伴随着潺潺雨声,让夜更为静谧。
炉香淡袅,偏殿中光线晦暗,灯架上昏黄的烛火透过薄帐,隐隐约约照出床榻上两个人影。
谢清砚屈膝靠坐在枕上,一手执着兵书,姿态闲适,其上白纸黑字映入眼帘。
而檀禾懒懒靠在他一侧,鸦色头发散乱铺在他臂膀间。
初夏的夜渐渐热起来,她几乎整个身子都露在外,只余薄衾一角搭在小腹上。
藕粉色的轻薄寝衣被蹭卷起,两条白皙的小腿交叠着,双足不时轻点摇晃,看上去很是惬意。
一双素手在烛火照耀下泛出莹莹白光,十指灵活的翻转拆解,环环相扣的翡翠九连环在她动作下,发出清脆的玉石碰撞声,不断地将谢清砚的目光从书中吸引到她手上。
她已经取下了四环,剩下的五环始终不得解。
这九连环是他幼时玩过的,落在了行宫,不知怎么被檀禾寻摸了去,她一整日都低头在解这东西。
倏地,谢清砚屈起的那条长腿被人用脚轻轻踢了踢。
他从书上移开视线,目光先是落在搭在膝盖的玉足上,极为干净的趾甲泛着粉白的光泽,足尖红润,仿佛被人重重揉捏过。
檀禾贴近他,扬了扬手中的的环扣,困惑问:“接下来怎么弄?”
她睁着水润的双眸,眸里是求知若渴的讨教。
一阵衣物与被子的摩擦窸窣声,谢清砚放下书,双手兀自握在那柔荑上,宽厚而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手把手的教她。
他的右臂横穿在颈后,檀禾被整个圈在谢清砚宽阔硬实的胸膛间。
“不能死解,有时还要以退为进,如打仗般,必要时需采取退让来打开闭合的环扣。”
谢清砚修长的手指捏着剩下的九连环,弯曲紧握时,指骨骨节凸起,显得充满力度。
檀禾不懂打仗,只一目不错地凝视着他不断变换的长指,不敢有半分走神。
离得近了,檀禾便感觉一股清冽的沉檀淡香扑面而来。
他随意低首,说话间,低沉的气息洒在耳尖上,酥酥麻麻的,令檀禾不由自主打了激灵。
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从耳尖攀过,顺着脊骨划到尾椎处,激起一阵电闪炸雷,不疼却痒。
她将这一异样归为寒颤。
于是,檀禾迅速用足尖一翘,勾住锦被将它缓缓地往前拖拽,盖住自己肚子以下的身体。
谢清砚的长指微滞,目光不由在她拧起的细眉停了停:“冷?”
檀禾点了点头,又往他臂弯下凑了凑取暖,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闷声道:“似乎是有点。”
她整个人呈虾子状缩在身旁,谢清砚立即扯过锦被将她裹紧,而后解着。
掌下是手感软腻的骨与肉,令他心猿意马,在环扣皆数被取下后,谢清砚停住手,问她:“可会了?”
静夜中,他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极为平静。
过程很是繁杂,檀禾虽被他带着眼、手、脑并用,最后还是忘了许多步骤。
但她决定先自己试上一番,不会再找他:“我试试。”
这九连环谢清砚玩得极熟,闭眼都能脱环再套回去,于是他将环扣熟练地还原至原状。
他慢慢松开手,却未再执起书,而是虚揽着她的肩。
她身上温软的触感令谢清砚一时间竟自无措,他竭力平稳心神。
檀禾窝在他怀里,继续专心致志地解着九连环,虽然被繁琐的过程弄的心烦意乱,但都不曾甩手不玩。
夜阑人静,更漏声声。
谢清砚见她整张小脸凝重的皱在一起,还困得眼泪汪汪,不禁闷着笑:“戌时早过了,明日再解。”
说罢,他取过她手中的九连环,随意扔在床尾,翡翠叮铃作响。
檀禾哭丧着脸,扁了扁嘴:“早知道我一开始就不玩了,真折磨人。”
没解完,心里郁闷空落得慌,便想找人抱着。
说罢,她偏过身,连人带被子,手脚并用扒着谢清砚不肯下去。
温香软玉在怀,谢清砚乐得自在,收臂紧了紧她如云般的身子。
他随手扑灭烛火,顷刻之间,帐中陷入黑暗。
“你明日要再解一遍给我看看。”
“好。”
屋外涟涟细雨声,谢清砚半隔着薄衾将人抱在怀中,在听见檀禾趋见平稳的呼吸时,垂首轻轻以唇碰了下她的眉心,极为珍重。
翌日檀禾起身时,锦被微凉,身侧人早已不在。
雨后清晨,殿前那一株桑树被濯洗得尤为苍绿,枝桠间挂的红紫桑葚果更是喜人。
檀禾趴在窗边撑着下颌,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果儿。
她真的很馋。
从它挂果那一日,檀禾便时不时去瞅上一眼,今日总算有成熟了。
冯荣禄见她两眼冒光的模样,笑道:“不若奴婢让人去山下买些送上来?”
檀禾抿了抿唇,“我只想吃树上的,自己摘的。”
她吃上一颗就可以了,只是想满足一下多日来的期待。
“那女郎莫急,奴婢去搬梯子来。”
这桑树很多年了,还是行宫建成之时,皇后娘娘和太子一同栽下的。
如今长得枝繁叶茂,很是高大。
在冯荣禄去找梯子时,檀禾提着裙裾,小心地踩在树下的石阶上,仰头看去,寻中了一颗最大最红的桑葚果。
她垫着脚尖,伸手去够,想先试试能否碰到。
可惜不能。
“想吃?”
身后一声清冷音调入耳。
檀禾扭头回望,发现殿下不知何时负手站了在她身后。
他一身纹绣素简的玄色锦衣,腰间是镂刻云纹的白玉带,身姿颀长挺阔,投出的阴影自上而下将她笼罩住。
“想。”檀禾不住点头。
下一刻,她被谢清砚掐着腰抱起,视野中景色骤然一晃,吓得她赶紧攀着青年的脖颈。
这姿势如同抱孩子般,在谢清砚看来,檀禾轻得没半点重量,拥云揽雾般轻松。
檀禾敛定心神,坐在他结实的手臂上,一手撑着他的肩,另一手向上伸够,终于摘到了那颗熟得最透的果儿。
她小心翼翼揣进兜里,又伸手摘了好几颗,留着给谢清砚。
檀禾低头之际,看见光影透过叶隙照在他俊美无铸的面容,勾勒出高眉挺鼻的深刻轮廓线条。
不知是高照的烈阳还是他灼热目光的缘故,檀禾感到她的脸颊被烧出薄薄一层晕红。
檀禾浮起由衷的叹赏:“殿下,你长得真好看。”
只是她的赞美之词太匮乏,思索半天还是只会这一句。
她低低垂首望于他,眼眸似两汪秋水,澄澈柔和。
谢清砚不由屏住呼吸,目光有一瞬沉溺在其中。
他忍不住轻声问:“那你可会喜欢?”
第34章
——那你可会
喜欢?
青年的声音带着沙哑和小心翼翼,随着夏日轻盈而炽热的风,一同被送入檀禾耳中。
喜欢?
檀禾微微怔住,忽而笑起来。
谢清砚迎上她的目光,日光下明眸皓齿,凝脂雪肤,那一瞬间,明艳不可方物。
她真挚地点了点头,轻快扬声:“当然会喜欢啊。”
长久的屏息凝神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谢清砚心脏狂跳了一瞬,薄唇微微勾起。
他凝眸直直地看着她,眸光是深邃的幽黑。
臀下男人的手臂肌肉骤然紧绷得更甚,有些硌人,檀禾轻微挪动。
从前在望月山她见过的人寥寥无几,待到了上京,穿梭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唯有这张俊美面容深刻于脑海,让她不禁会停驻脚步,想要多看几眼。
从眉眼到鼻唇,再到衣袍下无丝毫赘余的健硕体魄,真是处处都戳在她审美点上。
檀禾一手捧住他的脸,借着日光左看右看,柔腻的纤手抚在他面庞上,不时轻轻揉捏,像是在细细把玩观赏什么物件。
此刻,谢清砚无端觉得他像是昨夜她手中的翡翠九连环。
很快听见她美滋滋地说:“毕竟谁会不喜漂亮好看的人和事物呢。”
声音依旧轻柔动人。
所有的暧昧柔情,在她这句话后顷刻间如同风过无痕,谢清砚滚烫的呼吸一窒。
短短几息之间,自己便轻而易举的被她玩弄得大起大落,溃不成军。
谢清砚抿紧薄唇,很快冷静下来,细想竟丝毫不觉意外。
果然是不能指望她嘴里说出令他舒心的话来。
不过,他很快将自己劝释怀。
若皮囊之色能得她几分喜欢也好,总好过一分没有。
檀禾还在爱不释手地摸他脸,继而郑重道:“殿下,我日后肯定不会忘了你的。”
虽然他们初始相识很不愉快,但他的确从未伤害过她,也一直都很信任尊重她。
谢清砚看着她一本正经的面色,竟有些哑口无言,半晌吐出一句:“孤多谢你。”
颇有咬牙切齿的无奈意味。
“不用谢。”檀禾扬起笑容。
谢清砚仍毫不费力的抱着她,腾出另只手抬起,捉住她作祟的手,带着些微报复惩罚的力道摩挲了下。
檀禾唔了一声:“我摘好了,你放我下来吧。”
等冯荣禄搬着梯子出现在廊庑下时,便见桑树下依偎站立的两人,殿下一双手臂圈住檀女郎纤细的腰肢,而女郎手里捧着一把桑果儿。
他含笑不语,未上前惊扰,抱着梯子选择原路返回。
静谧阴凉的屋内,鎏金兽首熏炉里细细吐出怡人心肺的沉香。
檀禾虽然体温低于常人,但爱出汗,经过方才那一遭,白嫩的肌肤很快被晒得浮起一层红,脸颊、颈项处犹有薄汗,云鬓间几绺发丝软乎乎地黏在湿润肤上。
谢清砚叫人送来温水,如修竹般的长指浸没在水中,绞了帕子替她仔细擦拭。
他没做过这些伺候人的事儿,不过若是对檀禾倒是甘之如饴,却也是折磨。
夏季的裙衫轻薄如蝉翼,水色烟纱裹束的皮肤细润如雪,衣领交叠处隐约显现出精致锁骨,再往上是一截玉颈。
谢清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仿若捧着易碎的细瓷,丝毫不敢用力,湿帕子细密拂过她面上每一处肌肤,缓慢而认真。
擦完脸颊又换脖颈,他声音暗哑:“抬头。”
檀禾捏起一个洗干净的桑葚丢进嘴里,胡乱应声,只略微扬起下颌,方便他拭去脖子上的汗珠。
她只顾着吃,心思不定,谢清砚没法子只能大掌扣住她细颈,拇指抵在她下巴处高高抬起。
洞开的窗户涌进一缕清风,吹过被擦拭后的净爽肌肤,阵阵清凉沁人心脾。
檀禾仰首,舒服的眯起眼享受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唇缝间染上桑葚的津泽,沁出潋滟的殷红,勾的人想狠狠碾覆在上。
她自顾自吃着桑葚,咽下那颗最甜的后,又摸了一颗。
忽见谢清砚视线低垂,晦暗地盯着她唇看,檀禾无意识舔了下唇瓣,诧然发现,他原先抵在下颌处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按压在了唇角边。
离得这样近,加之身高差距的缘故,檀禾能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翻涌的莫名炙热情绪。
檀禾恍然想起来还没给他吃,于是,那颗本来要扔进自己嘴里的桑果儿,转而递在他嘴边。
她含糊不清地笑吟吟说:“喏,你吃。”
谢清砚喉结滚动,看了她许久,只觉胸腔中有团火架烧着鼓燥的心脏,烧得他神智不清。
直到唇上一凉,他方猛然神魂归位。
她催促着抵了抵,谢清砚张开嘴,任那颗桑葚滚进口中,在她收手之际,牙齿却轻咬住她柔软的指腹不放。
齿尖叼着软肉耐人寻味地搓磨,更多的像是有泄火意味。
潮润滚烫的气息袭上指尖,檀禾瞬间睁大眼眸,一闪即逝的酥麻再次敲上她脊骨,传遍全身。
檀禾轻呼:“你咬我做什么?”
谢清砚松口,脸不红心不跳地哑然歉声:“抱歉,孤误当是桑葚。”
说话间喉结却滚了下,神色自若地咽下她方才喂的桑葚。
檀禾迅速缩回手指,举到眼前,心疼地瞅了瞅,指腹间印着轻不可见的齿痕。
桑葚和手指头也分不清吗?
她心底默默腹诽,眸带疑惑和略微抱怨地看了他一眼。
谢清砚沉默半天,面无表情道:“你若是觉得疼,再咬回来。”
说罢,还压在她唇角的拇指微微移开,点触到唇珠上。
檀禾后仰着脑袋,抓住了那只手推开,瓮声:“不疼。我不咬。”
就是有点怪异,她说不上来的新奇感。
眼前人是心上人,她的一举一动落在谢清砚眼底,说毫无杂念是不可能的,却又不能无所顾忌的将人拥在怀亲热,生怕孟浪轻浮了她。
谢清砚一语不发地凝视着她,忽然道:“桑葚还剩几颗,再——”
话未说完,他便注意到檀禾抓起剩下的几颗全塞进了嘴里,鼓腮咀嚼着。
檀禾满脸都写着“不给你吃,别想我再喂你”。
见她这副孩子气的模样,饶是向来情绪很少外露的谢清砚,都差点笑出声来。
他顿了下,继续轻声道:“——给你摘。”
檀禾瞬间忘了方才发生的事,闻言眼眸乌亮,甚喜:“好呀。”
………
转眼过了四五日,谢清砚身上的伤口痊愈,他们启程回东宫。
马车晃晃悠悠行驶在山间小径上。
恰逢暮色四合,山脚下不远处的榆庄镇热闹非凡,此刻晚市初起。
虽不及京中的繁华绚烂,但这近郊乡镇也应有尽有。
稻畦,河流,画舫,灯火,长街短巷,酒楼茶肆林立……极目望去充斥着浓浓的市井气息。
琳琅满目的商摊摆满了街头巷尾,桥畔倾框堆放菱藕,打鼓渔郎叫卖着鲜鲤,满街皆是喧嚣语声。
檀禾掀开车帘的一条缝,好奇地朝外看去,远山夕阳,灯火辉煌,人影憧憧。
狭小蜿蜒的长路尽头满是熙熙攘攘的行人,马车行走困难,东拐西绕,最终还是慢慢停在青石路上,马蹄不住地原地踩踏,发出悦耳的踢踏声响。
“过来。”
听见谢清砚的话,檀禾一愣,放下车帘扭过头看向身侧。
谢清砚取过之前放在车上的幕篱,罩住她的脑袋,而后带着人走下马车。
他解释道:“人多,待过了这条街再上马车。”
人潮拥挤的长街中涌入几抹突兀身影,前头两人从衣着来看俱是非富即贵,身后跟着几名面容严肃的带剑仆从。
榆庄镇是进入京城的必经之镇,南北往来落脚的行商富人很多,是以见得多了,他们也不稀奇。
不过今儿个倒是极为稀奇相貌,那
一身锦衣的郎君身形高大,面容俊逸,通身不容侵犯的威冷矜贵之气。
身侧纤弱的女郎戴着幕篱,瞧不见容貌,被那郎君近乎拥围的姿势揽护在怀。
来来往往的行人被吸引,不免侧首多看了两眼。
叫卖声中参杂着句句高谈阔论,声音来自三丈之外的茶肆,几个坐在铺前摇扇饮茶的老者。
“可曾听说没,姓董的那大司马可贪了不少,还是真金白银的军饷呐,指缝里掉块儿都够我等平民百姓活上好几年了。”
“估摸着应当不会处死,脑门顶上一个做贵妃的女儿,一个皇子外孙,皇亲国戚的,怎么着也得给几分余地。”
“哼,那也都没皇帝身份大,这乌纱帽下的脑袋我看是悬……”
谢清砚对这些似乎充耳不闻,揽着檀禾避开人群。
檀禾亦步亦趋挨在他身侧,一手揪着他的腰带,饶有兴致地左右偏头,看向两侧摊贩叫卖的东西。
她目光飘忽不定,倏地被一旁的饴糖浇绘的糖人吸引住,不由慢下脚步。
沿街卖糖的小贩眼尖瞧见,趁机招揽生意:“郎君不若给您夫人来个糖人儿?”
第35章
他声音之大,迅速惹来周边的注视目光。
大周民风较为开化,男女相看顺眼互送信物定情后,私会逛街都是常事。
眼前两人相携而伴,周身又弥漫着旖旎与亲昵,哪怕不是夫妻,想来也是快要喜结连理的。
做生意的,三分在嘴,三分在眼,三分在心。
尤其是碰上这种贵人装束的,嘴皮子利索讨喜点总归是没错。
夫人?
檀禾听见这声称呼后,怔了怔。
隔着幕篱,檀禾看了眼小贩,又抬起眼帘望向谢清砚。
“我们——”檀禾解释声刚出口,揽在腰间的手掌滑了过来,牵过她的手握在掌中,顺势十指相扣。
而后,她人便被谢清砚带到了糖人摊位前。
小摊上萦绕着浓郁的甜腻味道,草把子上插着绘好的惟妙惟肖的各式糖画,在夕阳下折射出晶莹剔透的诱人光泽。
檀禾瞧得双眼发直,不由咽了下口水。
谢清砚也眯起眼睛瞧着,神情虽是惯常的冷清自持,但唇边绽着若有似无的笑,仿若对这些糖人极为感兴趣。
小贩见状便知这单生意稳了,面上带喜:“花果鸟兽,人物百态,只要是您说的,我都能画出来。”
近前如皎皎玉树的俊美郎君低首,目光落在一侧女郎身上,温声问:“想要哪种样式的?”
檀禾稍加思索,很快想到:“两只蝎子,一只海东青。”
小贩一愣,虽觉这两样都有些许奇特,但也迅速应声:“好嘞!”
小炭火炉中熬着糖稀,他舀上少许,手腕一气呵成的提上翻下着,不过几息,石板上赫然躺着三个栩栩如生的糖画。
檀禾瞪大眼看着,乌黑的瞳仁随着小贩的动作滴溜溜转动。
待稍稍冷却后,他粘上竹签递给檀禾:“您拿好。”
檀禾还有只手被身旁男人攥着,一手捏不住三根,谢清砚径自从她指间取走了海东青,分担一二。
身后跟随的黄雀掏了两锭银子出来放在摊上,小贩定睛一瞧,震惊道:“这、这太多了,不值几钱的——”
他瞧出几人非富即贵,却也不曾料想出手这般阔绰。
再抬眼时,一行人已经离开了。
他们从阑珊灯海的长街穿行而过,那厢,马车也绕过人少的稻畦小径,正停候在街口。
街上人多不方便吃,待坐上了马车,檀禾举起糖画细细观赏了一番,有些不忍破坏。
下刻,她一口咬下糖画蝎子的钳子,牙齿嚼得咯吱作响。
车厢内只余一盏琉璃灯亮着,谢清砚背靠在软垫上,借着微光静静凝视着她。
一双眼仿佛沁了蜜般乌亮,鬓边珠钗流苏随着脑袋晃动轻轻摇曳。
半晌后檀禾忽而想起来,嘴里咬着糖块儿含糊地对他道:“他方才说错话了,殿下和我不是夫妻。”
闻言,谢清砚没有正面回应这句话,唇角却勾了一勾:“你竟还知道‘夫妻’是何意思。”
檀禾听出他话里的揶揄,琢磨了一下,辩解:“当然,我又不是一物不知的野人。”
家主会唤吴氏为“夫人”,他们是夫妻,会有叫他们为“爹娘”的孩子。
“可你独独不知男女之事。”
他这句话轻不可闻,随着穿帘而过的晚风一齐被碾没在辘辘的车辙声中,檀禾并没有听见。
谢清砚初时为她的一窍不通而头疼,不过在循循善诱逗弄中,倒得了另一番趣味,除了他也同样备受折磨外。
在檀禾将要啃完第二只蝎子时,谢清砚很上道的递去海东青。
在行宫这些日,檀禾已然习惯他的照顾,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时常让她有种自己才是在养病的错觉。
她叹了口气,明知不能再这般懒散下去,可身体已经下意识蹭过去,就着他的手咬上鹰翼。
原本精致潋滟的眉目间攀上一丝怅然,方才还满脸欣喜雀跃的。
谢清砚看在眼底,忽然抬起手,将她一绺垂落的发丝拢在耳后,长指自然而然地滑过耳廓,顺势勾了勾小巧的耳垂。
权当是收取的报酬。
谢清砚很有耐心问:“叹气做甚?”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不疾不徐,听上去静默而温柔。
周遭昏黄瞑暗,几案上的灯盏亮光,忽明忽暗映照出轮廓深刻的面庞,清晰可见眸底如深流过渊。
檀禾仰脸看他,没有如实相告,而是闷闷又叹:“腮帮子嚼得累。”
这样下去不行,否则等她日后回了望月山,会非常不适应没有殿下的……檀禾绞尽脑汁想到一个词——
侍奉?
……
时隔半个多月再回到东宫,谢清砚开始照常朝参上值,又因公务繁忙,自回去后,便未再踏足东宫。
如今朝野上下一片翻天覆地的震动。
监察御史弹劾大司马董淳峰贪腐,事后清查发现确有其事,他仅督师齐鲁这几年所贪的军饷,就达十五万两,更是常年虚报兵额,贪吞空额。
如今董淳峰阖府上下一并被收押入狱候审。
金銮殿上,仁宣帝为此盛怒了许多天。
虽历来有“太子者,国之根本”之说,但当今储君的身体状况满朝文武都清楚,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上又子嗣不丰,难保最后皇位上稳坐不是怀王。
董淳峰背后是盘根错节的朋党势力关系网,定然是要牵扯到怀王。
若是彻查下去,这么个吃力不讨好的大事落手里,成与否,兴许日后都得被报复掉脑袋。
是顾,除了查出贪冒军饷,再往下追查军饷流向何处却毫无进展。
这日早朝,仁宣帝下了口谕,命太子及诸位大臣彻查董淳峰一案。
谢清砚眼底闪过淡淡嘲讽冷笑,早料到仁宣帝会将这案子推到他身上。
他比谁都清楚,仁宣帝惯会隐身幕后借刀杀人,既想要坐山观虎斗,有想要得利,着实是贪。
不过倒是正中了谢清砚下怀,仁宣帝既然钝刀割肉般凌迟了他二十多年,谢清砚不可能会放过他,必然要回之一份大礼。
巳时初,耀眼的日光穿透窗格,融入这方阔大殿,却照不透谢清砚满身的凛然寒意。
散朝之际,内侍急忙躬身上前传话:“请太子殿下留步,皇上在御书房召见殿下。”
盘龙鎏金熏炉中一缕龙涎香缈缈弥散,仁宣帝透过缭绕的烟雾,双目落在阶下巍然屹立的青年身上,墨发玉冠,俊朗肃沉的面容呈现出几分苍白。
仁宣帝眯了眯眼,嘴唇翕动:“董淳峰一案牵扯甚广,你身有沉疴,也切莫劳累伤身。”
谢清砚锋芒深敛,漠然道:“儿臣多谢父皇。”
一如往常的回答,仁宣帝继续道:“因着董
家,朕这些时日被扰得身体抱恙,正好李言钦也在此,让他顺道给你请个脉瞧瞧。”
闻言,谢清砚只是不咸不淡地应了声,撩袍坐在椅上神情莫辨。
垂首候着的李言钦见状移步上前,深揖一礼,于一侧跪下:“请殿下将手伸出,臣为殿下望诊。”
在对上太子冷然戾沉的漆眸,李言钦瞬间额上冒冷汗,垂下眼。
李言钦小心翼翼切脉,面上凝重。
阶上仁宣帝斜倚龙榻,一目不错地看着底下,神色莫辨。
过了一会儿,谢清砚沉眉直接问:“诊出甚,孤还剩多少时日?”
李言钦哪敢再说依旧时日不多,只俯身叩首,支支吾吾扯着好话,斟酌道:“殿下的身体较之几月前好转了许多。”
谢清砚看着他,难得扯了扯嘴角,意味不明笑说:“既如此,儿臣先告退。”
仁宣帝淡淡嗯了一声,转而吩咐杨延:“取上南诏进贡的药灵芝,给太子送去。”
言辞情真意切,颇有一副关慰之貌。
待人走后,仁宣帝拾起手中奏疏,深深蹙眉问道:“太子如何?”
李言钦略微抬头,觑了觑他的神色,道:“回皇上,殿下脉象一如从前虚浮羸弱,不见有丝毫端倪。”
闻言,仁宣帝紧皱的眉峰松下几分弧度。
冗长的宫道上,谢清砚一袭玄黑锦袍,脚下步履动容,回想起方才御书房的一幕,薄唇勾起一丝弧度。
那晚甫一回东宫,他便问檀禾有无让人形同将死之人的药。
果然,仁宣帝今日便来了这一遭。
东宫里。
如今无需再煎药解毒,檀禾无事一身轻。
冯荣禄唤人在树底阴凉处给檀禾搭了个秋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