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风和日丽,周遭尽是草虫轻鸣的悦耳声。
檀禾正坐在秋千上惬意的荡着身体,竹雾色的曳地长裙在风中荡漾,拖曳出轻盈残影。
她双脚离地,扬高之际,正见回廊下缓步走来一青年,微扬的衣袍勾勒出劲瘦腰身和长腿。
他似是也发现了她,驻足停顿,漆若寒潭的双眸抬起,隔着满庭怒放的夏花与她视线交汇。
自回来那晚,檀禾已有好几日未见到谢清砚的身影了。
如今乍见,难免欢喜。
檀禾扬唇,脱口而出一句——
“殿下,我想你了。”
第36章
廊庑阴影掩映下,看不清青年面容上的神情。
晦雨澜涛中浸染着的满身肃杀落拓之气,在踏入这方红尘柔软的天地时,顷刻之间荡然无存。
其实早在她发现之前,谢清砚就已驻足凝视檀禾许久,他的视线穿过似锦繁花,看着秋千上的少女——
她一袭薄袖绿裙身影摇晃,让他竟有一瞬恍惚,还以为是在昏迷的梦中,她身着青衣融于雨雾缭绕的翠山青竹之间。
直到下一刻,她也迎上他的目光,面容微愕,霍然笑靥如花,整个人如团火似的,肆意明媚,皎然生光。
谢清砚耳力很好,即便他们之间隔了数丈远,那声轻松欢快的话语还是飘入耳中。
于是,谢清砚又没出息的被她一句话搅乱了心湖。
他脚下步伐愈走愈快,偶有几片绿叶擦过衣衫。
几日未见,五日了。
谢清砚心底默然念着。
檀禾笑意盈盈地看着向她走来的青年。
方才那一幕,让檀禾不由得想幼时,她生病时只能窝在竹楼中,等候早出采药的师父归家。
黄昏太阳落山时,也是她最为期待高兴之时。
在翘首以盼之际,朝思暮想的人蓦然闯入眼帘,让她能恨不得飞奔扑向来人怀里。
眼前景色被他高大的身影全然遮掩,檀禾脚尖点地,止住摇晃的秋千,却掰着手指细数。
忽地,她抬脸仰视谢清砚,张开五指在他眼底晃悠:“我已经有五日没见到你了。”
语声温软,并无责备抱怨之意。
谢清砚站定在她身前,抬手抚了抚鬓边散乱的发丝,敛眉低笑:“孤知晓了,明日休沐可以在东宫陪你。”
檀禾却摇摇头,朝他为难道:“恐怕不行,我明日还要同簪瑶去梨园听戏。”
这几日簪瑶都会带她去梨园看戏,是打江南来的戏曲班子,隔日才登一次台唱戏。
簪瑶说,他们唱的是《玉簪记》,道姑与书生历经千重万难而相恋结合的故事。
檀禾听得认真又困惑,因为从前认知里的故事都是山鬼游魂志异,倒是初次了解还有这种的。
谢清砚人虽不在东宫,但对檀禾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也知道她对那些伶人迷恋到乐不思蜀,几乎是晚黑才回东宫。
谢清砚也不恼,捻起一旁案上玉碟中的糕点,塞到檀禾那张让人心绪起落的嘴里。
只是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张嘴。”
檀禾启唇咬住,笑得愈发深了:“今日会陪殿下的。”
谢清砚极轻地“嗯”了声。
薄荷香糕在嘴里入口即化,清凉又酥软。
檀禾咽下香糕后,双臂无比自然地环住他玉带勾勒的紧窄劲腰。
腰上倏然一紧,谢清砚垂眸看她动作,只是眉头微蹙,竟陷入沉思。
初时面对檀禾的触碰,他会难以自控,可次次下来,竟会让他生出是在养女儿的荒诞错觉。
他不明白为何会有这种错觉,从何而来,问题不在他身上。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时隔五日后,再回望之前种种。
他终于是恍悟,因为檀禾的一些小动作,极为熟稔温情,恍若做过成百上千遍。
同床共眠时,她会钻到他怀里,脸颊蹭蹭他肩膀再入睡;给她穿衣时,会双手搂住他脖子;用膳并肩而坐时,她会下意识抬腿翘搭在他腿上……
甚至于方才的那句“想他”。
谢清砚能清楚感受到,她做这些时没有任何的情欲诱引,单单只是习惯使然。
谢清砚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
檀禾将他当成了檀槿在依赖。
她性子平静温善,不急不躁,无论同谁都相与得很好。
可相处下来,谢清砚发现她其实很黏人,那些软声撒娇和孩子气让他时常无从招架。
谢清砚无端想起她生病时,紧攥他的手流泪,嘴里喃声“师父,别离开阿禾”。
在檀槿离世后,她孤独一人,自然而然封闭了这些情感。
那如今又为何会对他这般?
谢清砚何其敏锐,追源溯始回想,或许正是冥霜,让檀禾从一开始将他当成檀槿在对待。
加之解毒成后,他又事无巨细的侵入到她生活中,相处之道让她稀里糊涂找回了与檀槿相伴的感觉。
思及此,谢清砚闭了闭目,一时突然有些想笑。
不知是想笑自己对她的温火慢炖,还是笑她实在是思路清奇,异于常人。
睁目时正见檀禾仰脸盯着他,双眸无辜又懵然,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
“殿下笑什么?”
檀禾抬首看着谢清砚的俊颜,疑惑地擦了擦嘴,发现并没有糕点残渣。
谢清砚漆眸幽沉,意味不明解释道:“半途发觉走错了道。”
这些依赖之情中究竟有没有些许心动,谢清砚不得而知,但他清楚,若是再任檀禾这般下去,只怕猴年马月她也辨识不清。
谢清砚骨子里是强势的,在清楚自己对她心意后,他必然不可能放她离开。
无论是战场上的运筹帷幄,亦或是周旋于风云诡谲的朝堂,他习惯步步为营,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可唯有檀禾,棘手至极,他从始至终都捉摸不定,但却又不想将那股强劲施在她身上。
日头倾斜,秋千暴露在烈阳下。
“不吃了,热。”
檀禾禁不住晒,推了推他抵在唇边的长指,想要起身挪地。
下一刻,她被男人躬身搂住腰肢,从秋千上抱起,几步走到树荫石凳坐下。
勾着他腰侧的两条细腿顺势分开,檀禾跨坐在他膝上,双手撑着他宽阔肩膀。
谢清砚一手把住细腰,托在她臀侧的另一手抽出,到了杯凉茶替她润嗓。
头顶传来青年淡淡的,状似无意的声音:“你师父也会这样……抱着喂你?”
喉间糕点的甜腻被冲淡些许,檀禾点点头:“我幼时嫌弃药苦,都是师父抱着哄我吃的。”
有些久远的记忆随着他的问声纷至沓来,檀禾似乎陷入回忆中,情不自禁地又想搂抱他。
谢清砚目光漆暗,不肯放过她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他想,果真是如此。
谢清砚按着那截软腰,将人往怀里压了几分,双臂收紧,是十足禁锢的姿态。
但檀禾不觉,她甚至觉得这个姿势很舒服,也十分有安全感。
谢清砚倏地俯首,面容压下来,高挺的鼻几乎与她的挨着,一双狭长幽深的眼睛带着深厚情愫,直直望进檀禾眼底。
两人唇间的距离不过咫尺,蒸腾着热气的呼吸不断交织,唇瓣愣愣就要磕碰在一起。
太近了,近到檀禾呼吸一滞,脑袋宕机,不知该作何反应。
倒是心脏莫名反应很强烈,呼之欲出地要跳出来。
像是要发病的征兆。
良久,谢清砚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哑着声音:“檀禾,孤不是你师父。”
檀禾讷讷出声:“我知道啊。”
她又不是男女分不清的傻子,当然知道殿下是殿下,师父是师父。
谢清砚语气平淡,却暗藏着强硬:“你不知——”
“殿下,我先吃颗药缓缓再同你说……”
在愈跳愈烈的心腔中,檀禾渐渐开始思绪迷离,她无暇顾及其他,迅速截住话茬。
话未落尽,她赶忙掏出贴身携带的小瓷瓶,往外倒着药丸,抿进口中吞咽下去。
见此情形,谢清砚满腹的气与将要说出口的话,瞬间梗在喉口。
他竟才察觉出檀禾的异样——她呼吸急促,话声有气无力。
是他忘了医嘱,檀禾身体特殊,不能受刺激。
谢清砚偃旗息鼓,心疼地将人抱紧,宽大有力的手掌落在她瘦削薄背后,轻抚顺气:“好些了没?”
其实依然跳得厉害,未曾有半分削减之势。
但在撞进谢清砚盛满浓重担忧的眸底时,檀禾缓缓点了头。
谢清砚的声音轻得几乎跟羽毛似的:“这病症是先天还是后天的,没法子治?”
檀禾摇了摇头,瓮声瓮气:“没有,它同我低于常人的体温,都是起死回生后遗留的病症。”
她凑近,用鼻尖蹭蹭他的脸颊,软声:“不疼的,殿下别担心,就是不知为何近来犯病的次数变多了……兴许是天热了暑气重,我难受。”
上京的夏日当真是炎热,这还未到盛夏,便如此熬人。
不过檀禾发觉这后遗症似乎是变了,较之以往多了紧张,发颤,激动,甚至有……
兴奋?
檀禾不明白为何会出现这些异样。
她隐隐觉得或许不是因天热,而是旁的因素。
—
“我想他一声两声,句句含仇恨,我看他人情道情……”[注]
伴随着锣鼓敲响,那咿呀清丽,音韵铿锵的婉转唱腔终歇。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俱是意犹未尽。
《玉簪记》已唱到了第十六出,陈道姑与潘生二人以琴为媒,互通款曲。
待出了梨园,夜幕低垂,又已近酉时,但礼乐坊依旧一片歌舞升平。
各自打道回府分开之际,檀禾轻声叫住元簪瑶,迟疑询问:“簪瑶,你能否让我抱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问声让元簪瑶瞬间张大了嘴巴。
在灯光之下,韶华正盛的少女立在近前,面容被幕篱轻遮,周身不染纤尘,恍若临于人世间的神仙妃子。
元簪瑶神情羞怯微带扭捏:“自、自然是可以呀。”
檀禾走上前几步,轻拥住同她一般高的女郎,只是幕篱下的神情有些幽微迷茫。
她的心跳平静如水,并无任何突兀震颤。
倒是元簪瑶神魂荡漾,阿禾香香软软的,虽然不知她为何临时起意要抱自己。
她不由感慨:太子殿下的命真好,能时时刻刻抱阿禾。
不多时,檀禾松开元簪瑶,神情恬淡,朝她微微一笑:“多谢簪瑶。”
这俩天檀禾几乎将身边的人都抱了个遍,从黄雀到冯公公,甚至是膳房烧火的大娘,无一例外的,她不会有任何心绪上的异样起伏。
似乎是,唯有与殿下相处,相拥时会……
夜色浓重,月上梢头。
东宫内,廊下琉璃灯的光辉如水银般流泻倾照,亮彻整个寝殿周围。
谢清砚长身玉立站在廊下,好整以暇地凝目望着游廊尽头。
身后静候的冯荣禄见状,竟生出恍惚错觉,殿下怎跟块望妻石似的。
长廊尽处一抹丰纤曼妙的身影映入眼帘,谢清砚唇角弯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他低低地道:“去传膳罢。”
冯荣禄应声,转身匆匆忙忙去唤人上膳。
灯影绰绰,檀禾一袭广袖白衫裙,头上只高绾着云髻,提着灯笼穿过庭院向他走来。
檀禾略略抬眸,远远望见青年面容凛然幽静,宛若高山寒雪一般,被廊灯打上阴影,竟徒生出水墨氤氲般的温和来。
眼神交汇之际,檀禾难以自抑地心如鹿撞,唇角也随之浮上一丝笑意。
下一刻,她好似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檀禾勉力按住嘴角的笑,嗓声发紧:“殿下。”
像是为求验证般,檀禾快步径直向前,双臂伸着拥住谢清砚,脸颊贴在他胸膛上。
谢清砚微微扬眉,垂首看向怀中的少女,便看见她身体微微发抖。
她这番行径和模样,宛若在外受了欺负,归家寻求慰藉的孩子。
谢清砚低下头,附在她耳边启唇:“怎么,在外遇了不高兴的事儿?”
她不言,只用脑袋蹭着他的胸前衣物,像是在摇头。
周遭虫鸣风声凝固,檀禾徐徐闭上眼睛,嗅闻着他身上衣衫散发出的浅淡沉香,仿若自虐般,感受着心脏止不住狂跳。
檀禾蓦地睁大了眼睛,瞬间惊觉,她的病症诱因是出在殿下身上。
并非是天热,也不是其他人,只与殿下才会生出这般怪异。
为何呢?檀禾苦思冥想,不得其解。
两人站了半晌,谢清砚揉了揉她的鬓发,大掌滑到细细一截的后颈处,扣住迫使她轻抬起脸。
这张姝艳秾华的面容上,浮现出诸如愣怔,迷惘,困惑的神情,眼巴巴地望着他。
“究竟怎么回事?”谢清砚长指抚上她紧蹙的细眉。
檀禾抬眸迎上好似能洞察万事的双眼,不由眼睫低垂,避开他的视线,支吾半天:“唔,我在找病、病因。”
“病因?”谢清砚定定看着檀禾,眸光一闪,狐疑问道,“从孤身上找,可找到了?”
檀禾应了一声,心跳再次加快,正色道:“有些眉目了。”
不行,她要回去翻翻医书,这究竟是何病,如何才能对症下药。
谢清砚笑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忽见廊下飘来一黑色残影,携风而至。
玄鹤止住脚步,恍若没看见这还亲昵相拥的两人,冷情冷面拱手道:“禀殿下,宫里那位善贵妃死了。”
死了?竟这么快。
谢清砚眯了眯眼,想起之前檀禾断言那女人快要死了。
闻言,檀禾亦循声扭头震惊望去。
第37章
皇宫深晦如墨,一灰衣内侍脚下步履慌忙,匆匆穿过游廊殿阶,向紫宸殿奔去。
紫宸殿龙榻旁,一盏青玉腾龙灯高悬在侧,仁宣帝身乏,此刻正是小睡未醒。
深宫影重,迂回曲折,他如鬼打墙般在一处荒凉殿中打转,如何也走不出去。
殿内烛火忽明忽暗,一阵斜风撞上窗棂,哐地将半掩的窗吹开。
一张苍白如雪的女人面容赫然出现在窗边,她闭着眼睛,仿佛沉沉地睡了过去。
见到这情形,仁宣帝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全身血液冷凝。
他骇然失色,急忙慌张转身,欲要离去。
忽感一股凉气从背后爬上来,伴随着斑斑驳驳,沙沙作响声。
他心悚悚地抬眼一望——
她木然直立在近前,面皮下
的筋肉抽搐着狞动,眉梢眼角挂着人畜无害的笑意。
异常尖利的红指刺入他心口,吐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我要在阴曹地府等你,逃不了的,你死也要做小善的傀儡鬼。”
仁宣帝陡然惊醒,惊出浑身冷汗,明黄的寝衣仿佛能拧出水来。
他动了动全身近乎涩滞的骨节,闭目缓气。
怎会梦到这个女人……
仁宣帝神志恍惚起来,隔着浓重的龙涎香雾,犹如置身梦境。
面庞清纯无暇的女人趴在他臂弯之间,染着蔻丹的指尖在他胸膛打转,柔情绰态,让人忍不住想要搂紧怀中呵护。
她凑近吐气如兰,单纯道:“皇上,臣妾要你只属于我一人。”
类似的话他已经听到耳朵起茧,无数后妃都曾这样求过他,一国之君若是独宠一人,那皇嗣、后宫、朝局早乱作一团。
他无声笑,连眉毛都不抬一下,用手掌摸过她光裸的背脊:“朕如今不是正在你身边,莫要贪心。”
这女人是他从江南青楼带回来的,难得身子还是冰清玉洁,白净面上抿着未经雕琢的天真,当真是人如其名的良善,让身在尔虞我诈的皇宫内的他倍感舒服。
昏昏欲睡之际,一阵尖锐刺痛袭上心口。
他瞬间惊醒,骇然失色地望去,心口被赫然划开一道血痕,女人指间捏着黏稠蠕动的虫子,眼神专注,唇角牵出势在必得的纯真笑意。
就在蠕虫钻入伤口的一刹那间,他迅速抓住女人的肩膀,将人摔落在地。
一瞬间,女人如条死鱼一样躺在了他的脚下。
他心中翻腾着惊惧的怒火,抬手摸向胸口,发现一片血淋淋:“你竟敢弑君!”
地上的女人面露茫然无辜,而后两片薄薄的嘴皮再次扬起:“我只是想将你做成蛊人陪我而已,我爱你啊。”
他面上没有一丝动容,看她的眼神,已不复往日情意,只余下无尽的冷暗。
如今竟才看出,女人纯稚的眸中跳跃着疯狂的偏执,笑起来如此让人背脊发寒。
当夜便在她的寝宫内搜查出无数毒药与蛊虫,如此大患,让他恨不得即刻千刀万剐。
可这女人笑容不改,甚至放缓声音,一字一句威胁他。
“你最好祈祷我一直不死。”
“我身即是蛊,你跑不掉的。”
他只得命人挑了她的四肢经脉,让她形同废人幽禁于深宫,好生伺候活着。
仁宣帝再回想起当年种种,不由握紧双拳,咬牙切齿恨声:“疯子,毒妇!”
恰在此时,帘帐外,跪下杨延模糊的身影,他低声道:“启禀皇上,秋琅宫的贵妃娘娘,薨了。”
仁宣帝脸色迅速白了白,不可置信地扭头问道:“死了?!”
“是,酉时初,宫人们侍奉娘娘用膳,发现已没了气息。”
仁宣帝下颌颤抖,浑浊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明黄帐幔,眼中爬上血丝。
那女人当年扬言,若是她死,他也活不久。
他倏地想到近日身体出现的异端,太医日日请脉,却找不出任何疑难病症。
难道真如那毒妇所言……
仁宣帝瞳孔一瞬收缩,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他的手死死挥开帐幔,吼道:“太医何在?再去给朕速速降旨召集天下名医来京!”
……
晚膳席间,再次有下属禀来消息,在得知善贵妃薨后,皇帝突然急召全国各地名医进京。
以谢清砚对仁宣帝的了解,一个幽居冷宫的妃子死了,能惊到他如此大动干戈宣尽天下名医,想来是他自己出了问题。
谢清砚并未做多想,此时他更犯闷眼前的事——檀禾一反常态的没同他并坐用膳。
四方桌案上,两人面对面各占据一边。
在谢清砚看来,这不长不短的距离恍若天堑鸿沟,着实碍眼得很。
食案上肴馔繁多,水陆珍馐应有尽有,还有近来因暑热,深得檀禾喜爱的樱桃玉露团。
此时,檀禾正直勾勾地盯着他手边的玉露团,目露馋意。
桌上沏着的武夷岩茶温凉,谢清砚气定神闲地端起,低头抿了一口,而后抬眸静静看着她,等候她耐不住开口。
檀禾琢磨着,伸手似乎够不着,但她又实在不敢过去,靠近殿下。
谢清砚不知她在想甚,明明方才回来还抱着他不肯撒手,这会儿跟闹脾气似的,闷声不吭。
不过片刻,她如猫儿禁不住鱼的诱惑般终是探出了爪子,轻声道:“殿下将玉露团推过来,我想吃。”
也唯有她敢这般使唤他。
谢清砚不自觉勾了勾唇,心情颇感舒畅,他没动,而是先发制人低声问:“你今日为何不与孤同坐?”
檀禾心头颤跳,面上强装镇静,摇头:“你身上有股血腥味。”
闻言,谢清砚倒是愣怔一瞬,没想过会是这个缘故。
今日他去问审董淳峰,甫一从天牢回来便寻了干净衣裳,沐浴换上,生怕在牢里沾上的血气污秽会让她难受。
谢清砚无言片刻,起身端过玉露团递给她后,不知思忖了些什么,径自转身离开了。
眼角余光瞥到青年消失,檀禾长长舒了口气,身体里绷的一根弦瞬间松懈下来。
她执起筷箸,夹着玉露团咬上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冰馅乳酪入喉,正好能压压燥动的心跳。
是夜,灯昏烛黄。
檀禾抱膝坐在软榻上,兀自蹙眉,沉默地抿起嘴角,一张脸几乎要贴到书中,纤纤素手将书页翻得飞快。
谢清砚进来时,便见灯火之下静柔纤弱的背影,青丝垂泻在盈盈一握的腰际。
目光扫过她手中的书,看见上面写着《心医集》。
谢清砚并未惊扰她,走到床边轻纱帷帐处,极其熟稔地铺床熏香,而后大剌剌地躺在檀禾床上,等候她。
行宫说好的回来各睡各屋并没有做到,在谢清砚三言两语哄弄之间,檀禾心一软便同意了。
檀禾自他踏进的那一刻,心陡地悬起,眼底的白纸黑字糊成一团,也无心再看。
她不受控制地移目悄悄看去,不巧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在谢清砚两道目光的直视之下,檀禾倒是没躲闪,朝他讪讪一笑。
男人面容俊美,一身干净中衣裹束着矫健颀长的身躯,半干的墨发束起,隔得很远都能闻到令人舒心的澡豆清香。
他安静地背靠在枕上,长手长腿舒展着,显得本就不大的床榻更为逼仄狭小。
檀禾出神了片刻,被一阵笃笃敲木头声惊醒。
谢清砚长指叩了叩床沿,沉声提醒她:“戌时了。”
“我……等看完再睡。”
檀禾嘴上慢声细语应道,心里却想着:你不挤在我床上,我便过去睡了。
可转念一想,整个东宫都是殿下的,他便是睡地上都无人敢说他半分。
檀禾说谎时有个习惯,眼珠子下意识会飘忽不定,不知落在何处,但死活不肯与他对视。
谢清砚机敏洞察到檀禾的反常,从晚膳开始,她就在躲着他。
半晌,他意味不明地“嗯”了声,忽而转过脸不再看向她处。
檀禾再次将脑袋埋在书中,不及看几行,满屋烛火倏地被一阵夜风拂过,尽数熄灭,只余烛芯冒着点点火光。
顷刻之间,屋内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暗。
夏日晚间蚊虫多,稍有不慎能叮咬得人整夜难眠,因而檀禾习惯在进屋后,将所有门窗紧闭关好。
是以,从何而来的风?
屋内阒无人声,檀禾咬了咬唇,缓缓抬眸看向床榻上的男人,只隐约能辨清身形轮廓。
她俄而反应过来,是殿下。
虽在黑暗中,但谢清砚直直盯着檀禾,与夜同沉的双眸自上而下将她扫了一圈。
见她一时间冒出困惑和了然的神色来,谢清砚忍不住唇角上扬,轻笑出声:“过来歇息吧。”
“哦。”檀禾不情不愿地应声,双腿同灌了铅似的,慢吞吞挪过去。
青年峻峭挺拔的身躯躺在外侧,如群聚的险山峰峦般阻断了她的去路。
周身一片漆黑,檀禾踢掉软鞋,双膝跪上床沿,没法子只能同盲人摸象般手掌乱压而过。
谢清砚面上虽依旧沉静舒缓,却实在无法忍受她的一通乱摸,利落地伸手,握住她的腰稍稍使力,提坐至身前。
檀禾本身就莫名紧张得厉害,这突如其来
的一下让她不禁轻呼出声,身子软软朝前倾去,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幽闭的床帐内,放大了两人的呼吸和心跳。
檀禾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能清晰感受到,他唇间的热气缠绕在她鼻尖,以及臀下紧绷的起伏肌肉。
谢清砚敛目看她,不紧不慢问:“你在躲我。”
语声却听不出半点疑问,极为肯定。
“我没有啊。”檀禾将脸偏向一旁,妄图避开燎人的灼热,拿手肘抵开青年俯靠过来的胸膛。
“殿下别靠过来了……”
医书里没有这种相似的病症,她还没找到具体原因,不想死在今晚。
檀禾的声音和身子都颤得不成样子,谢清砚顾忌她的身体,不忍再逗弄,松开软腰间的手掌。
甫一松开,檀禾如同猎户手中逃脱的兔子般,迅速钻回洞窟,裹住薄被,翻身面朝里,默默贴到墙边远离他。
檀禾的手慌乱地拧着被角,感受到后颈处依旧灼灼的视线,她忍不住往被子里头扭动缩着,直到整个人都埋进去。
一时之间,两人都未再说一句话。
谢清砚盯着身侧的一卷,默然数着。
约莫半柱香后,檀禾连人带被子滚过来,闭着眼睛已是呼呼大睡。
谢清砚唇角噙笑,伸臂将人拖过来抱在怀中,下颌抵在她额发间,酝酿着睡意。
……
“阿禾!”
“阿禾,你怎心不在焉的?”
元簪瑶连叫着身前的女郎好几声,才将人唤回来。
檀禾恍惚回神,解释道:“我在思考我的病症。”
元簪瑶一愣,立即问:“你病了?我竟未曾发觉。”
但细瞧檀禾皮肤莹润如白玉凝脂,双颊泛薄红,可比初见那会儿精神了不少,哪儿看得出有半分病容。
“严重吗?”元簪瑶还是关切问,她能看出檀禾体弱,毕竟走几步便带喘出汗的。
檀禾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无事,兴许过段时间便能不治而愈。”
这礼乐坊尽是吃喝玩乐的销金窟,白日中便鼓瑟吹笙悠悠,四周风月场所无数,男男女女皆有。
此时戏还未开唱,但戏园子里早已座无虚席。
她们坐在二楼雅间,镂空的雕花窗棂中折射进屋外的日光。
檀禾抬手放下流苏帘幕遮光,恰见对面阁楼中倒映出两个人影。
水红色的薄纱半遮半掩,随风而漾出层层涌动的风情,女人的脑袋后仰,脖颈拉扯出一条脆弱的弧度,身前的男人唇贴在上游移,不时以口哺酒。
檀禾一时看得呆住了,她倏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是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行宫,桑葚,殿下给她擦汗,她也如同这般仰着脖子。
原来,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竟是这样的。
檀禾脑海中一片空白,但她能清楚意识到,她不想被旁人看见她和殿下这般
元簪瑶也注意到了,探身凑过去观瞻,咂摸着嘴,啧啧咦声:“世风日下,道德沦丧啊,但甚得我心,若是帘子能扯掉就更好了。”
檀禾愣声问:“那是什么地方?”
元簪瑶见多识广:“男倌馆呀,伺候女人的。”
檀禾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大抵是懂了。
她再次问:“他们不怕我们看见吗?”
元簪瑶嘿嘿一笑:“或许要得便是这种情趣,你懂吗?”
第38章
情趣?
檀禾缄默,仔细品了一下这个词。
她面露茫然,有些不明所以,但心底却隐隐生出仿佛窥见天光的古怪情绪。
于是,檀禾虚心向元簪瑶请教,面上未有任何不自在:“什么是情趣?”
元簪瑶微怔,抬眼看了檀禾一眼,但见她歪着脑袋,双眸懵懂纯稚,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她问得着实是突兀又自然,元簪瑶虽涉猎极广,但仅局限于话本描述和戏词。
一时之间,元簪瑶也不知从何处解释:“就是男女那档子事啦,夫妻、情人间的。”
“夫妻,情人。”檀禾眼睫轻垂,跟着低低念了一遍。
她思忖一会儿,虽一知半解,但恍惚间意识到其中有微妙之处。
元簪瑶挠了挠头,停顿片刻,才又开口道:“我会看,但不懂如何描述,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话本子,那上有绘声绘色的。”
檀禾迎着她带有两分羞意的视线,随即点点头,将这事记在心里。
两人面对面坐着,元簪瑶真想凑近她小声问——阿禾,你与太子殿下没有吗?
但她知道窥探别人的私密事很不妥,强自按下。
都怪她看的杂话本太多,只要檀禾和太子站在一起,她的脑子便会控制不住地想入非非。
未时末,照例是一声锣鼓敲响,随后笙箫旖旎,戏台之上,名角儿悉数粉墨登场,一时华彩遍生。
粉墙花影,朦胧梦幻,酥人的腔调中道出潘生为情所困,一枕相思头彻尾。
窗外轻纱后的男女已不见身影,戏台之上,陈道姑奋力追舟至江心,却因风浪险阻只能与潘生隔船相望,几番回转,两人终是泪涔涔相拥,执手相看泪眼,你一言我一语。
潘生情言炽烈:“想着你初相见,心甜意甜……怎敢转眼负盟言。”[注]
一时之间,台下看客俱也跟着泪眼婆娑。
檀禾目不转睛地望着戏台上,从头至尾,嘴中都在嘀咕重复着句句戏词:“情之一事,爱慕……”
殿下的面容与往日肆意相拥的情景在她眼前一一闪过,全数浮现在脑子里。
师父会抱她,哄她,可唯独她不会对师父产生像殿下那般陌生情绪。
念及这段时日的异常,檀禾眨了眨眼,全身血液微微生热,心下微动。
她似乎揣摩出了一些——或许不是旧疾复发,是情之所扰。
只是,这种情感与师父的不同,是她从未了解触及过。
元簪瑶叫了一盅甜酿,檀禾是滴酒不沾的,但这甜酒酿入口清爽,无过浓的酒味,竟还有丝丝葡萄香,她不免喝了许多。
伴随着委婉动听的戏腔,檀禾手肘撑在窗上,以手撑着脑袋,唇边漾起甜笑。
看似目光还落在戏台上,心思却早不知飘向了何处何人身上。
夕阳欲颓,一抹殷红色的霞光照在西山上,飞檐翘角失了轮廓,尽数拢上落日余晖。
礼乐坊夹道上驶来一只训练有素的异族卫队,人人俱是深鼻高目,头戴宽大毡帽,小袖长袍齐膝。
在队伍的中间,一辆马车缓缓行着,马车以黑楠木为车身,调绘骷髅狼头图腾,车檐下挂着狼牙串成的珠帘,随着马车前进,发出叮铃脆响。
珠帘摇晃间,隐约能看清里头人的长相,高颧骨,直鼻梁,鹰钩鼻上那双狼眸泛着近乎野兽般的寒芒。
身旁一侍从装束的男子环顾喧嚣繁闹的四周,目露贪婪艳羡道:“果真是地大物博,若能为我族占有,何愁再四处颠沛。”
见男人抬起头,目光落在二楼窗上看戏的女子脸上,他扬眉,不由粗俗直白道:“这大周美人也的确是多,不如——”
“先站稳脚跟,不必急于一时。”男人抬手止住。
侍从随即应喏。
男人视线还停留在上,眯了眯眼睛,皱眉思索:“看着眼熟。”
可惜再想仔细瞧时,人已欠身向里消失不见。
……
那一盅甜酒几乎全被檀禾喝了,一滴不剩。
元簪瑶见她双眸带笑,满脸浮现出人逢喜事精神爽的轻灵神态,不禁暗暗疑惑,今日这出戏这般伤感动情,檀禾怎能笑得如此甜蜜开心?
夜幕将至,檀禾再出梨园时,整个人眼前飘飘乎然,脚下虚浮,仿佛坠身于极乐世界。
梨园外候了一辆低调
雅致的马车,檀禾认得,是殿下的马车。
她同元簪瑶挥挥手道别,抬脚踩在车辕上,扒着车门爬上去。
那摇晃欲坠的身姿看得黄雀不由心惊,伸手从后托扶一把。
马车内静坐一青年,一身暗纹斓衫锦袍,玉冠玉带,衬得面容沉峻清逸而又波澜不惊。
隔着幕篱,再见到人后,檀禾唇角毫不吝啬地朝上翘起。
她抬手扯掉幕篱,纤秾合度的身子朝里挤过去,径自岔开两条细腿,跪坐在他大腿上,美眸注视着他轻轻地笑。
檀禾强忍着眩晕的感觉,在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中,放轻身心,细细体会前几日一直懵惑抗拒的异动。
像有一团烈焰跳跃着,烧得她心腔热乎,原来心脏不会跳到死人,竟还挺舒服的。
车厢内烛火摇曳了下,案几上熏香袅散。
离得这样近,谢清砚甚至能辨出她眸底一闪而过的享受神色。
谢清砚不禁想要扶额:又来。
是否下了马车她又会对他弃如敝履,躲躲闪闪。
马车空间狭小,谢清砚揽着她纤细的腰肢,另一手抬起她的下颌,目光在她面上睃巡了一圈,最后落在她红唇之上。
鼻端嗅到若有若无的果酿甜香,他问:“喝醉了?”
檀禾双眼荡漾出水意,面颊泛着淡淡酒醉红晕的脸,低低哼一声:“我才没醉。”
唇缝微启,香甜的酒味随着呼吸浮出。
分明醉得厉害。
檀禾不受控制地想触碰他,捏住下颌的长指问:“今日怎么是殿下来接我?”
谢清砚反手扣住她的手,哑声:“顺道。”
车身微微一晃,马车开始起步,视线晃荡漂浮。
须臾一瞬,檀禾如同想起什么似的,挣脱他的桎梏,双手捧起谢清砚的脸,柔声命令他:“抬头,脖子露出来。”
谢清砚依言仰首,脖颈流畅的线条扯出紧绷的弧度,喉结不自觉滚动。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檀禾的面容许久,漆眸幽深平静。
见她眸中闪着狡黠的、跃跃欲试的光芒,一时竟也被勾起了期待。
他倒要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第39章
长路两旁是转瞬即逝的华灯流彩,在暗夜中美轮美奂。
车厢内一片昏黄瞑暗,情澜涌动。
云鬓楚腰的少女蹙了蹙眉,不满投来一眼,霎那间,如秋水横波,万物生辉,让人挪不开眼。
“不是的,还要再抬高一些。”檀禾细声抱怨,挠了挠他的下巴。
咽喉、脖颈于任何人而言都是命门,稍有不慎,即可被对方一招毙命。
谢清砚目光落进她的眸底,甘愿敞露出所有的致命弱点,再次仰高,声音沙哑问:“这样可满意?”
檀禾见状,眉眼舒展,露出有些得意俏皮的笑。
她俯首凑近,将甜酒香的气息停留在他颈线附近,而后饶有兴致地用柔软脸颊贴靠在上。
脑海中闪过今日见到的旖旎风光,檀禾醉醺醺地模仿着,期间软唇不时刮蹭而过。
肌肤触碰,浮起细碎撩人的颤栗。
谢清砚深深地呼吸,倏地阖目,欲遮住眼底浓色。
他自暴自弃地认命想,真是自讨苦吃。
耳畔是微急的呼吸与心跳,分不清谁与谁的。
檀禾手指抚过自己的心脏处,她很喜欢与人肌肤相贴的触感,仿佛能熨贴到心灵深处,尝到了甜头,更是舍不得放开。
就是那来回剧烈滚动的喉结实在恼人,檀禾没轻没重地一口咬在上,如露出尖牙的狸奴般,又急又凶。
她口齿不清地含糊嘟囔:“不准再动了,烦人。”
感受到齿下骤然停滞的凸起骨块,檀禾甚是满意,不慌不忙地松开唇齿,随即安抚地啄点一下。
要命的酥麻自那一点迅速蔓延开来。
谢清砚嘶的倒吸了口凉气,瞳孔缩紧,颈侧青筋突起,昭示着已是忍耐到了极限。
他深知不能再继续任她这般胡闹下去,之后恐怕未必能掌控住。
修长有力的手指从后扣住脖颈,瞬间攻守转换,他将人摁抵在一侧车厢壁上,宽厚手掌垫在她后脑处,为防撞疼。
帘外灯光顺着缝隙透入进车厢内,愈衬地谢清砚双眸深不见底,低下声:“你知不知在做什么!”
“知道啊。”檀禾舔了舔殷红的唇,意犹未尽地如实说:“我大抵是找到病因了,在治病。”
檀禾直直望进他眼底,好似被攫取了神魂,昔日清澈的眸子含着迷离水雾,潋滟生光,魅人而不自知的视线落在男人紧抿的薄唇上,心痒难耐地想戳开。
玉白的纤指不依不饶地往他唇缝间伸去。
谢清砚将她依旧一副醉鬼揩油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抬手攥住那截细瘦的腕子,压在她头顶上方,连同自己的欲念一同死死压制在车壁上。
不过朝夕之间,素来温吞单纯的人能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不止在酒,定然是有人教坏了她。
谢清砚没将她的胡言乱语当真,牙关不自觉咬紧:“元簪瑶都带你看了什么。”
应该让黄雀继续寸步不离跟着她的,总好过她这几日反复无常地折磨他。
檀禾怔怔顺着他的话回道:“陈道姑同潘生情至浓时山盟海誓,我看懂了,也明白为何会心悸……”
不待他出声,檀禾埋到他的颈窝里,微凉的脸顺势眷恋地蹭着,轻声喃喃:“我好想带走你。”
檀禾晕晕乎乎的,什么胡话都开始往外冒。
“殿下若是能变成小金小银那样便好了,我将你塞进木匣里,一起带回望月山。”
谢清砚听在耳中,敏锐地觉察出她语气里的情绪。
他不动声色地诱问:“为何是我?冯荣禄、黄雀他们,你可曾有想过?”
“因为你很有用啊,可以帮我上山采药,穿衣喂饭,还可以、可以什么来着?”檀禾一时卡壳,拧紧双眉,苦思冥想半天,紧接着乌眸一瞬发亮。
她不确定是否说对:“对,用来情趣,调情?”
黄雀和冯公公又不能和她做这些,况且她只想和殿下这般。
后半句的虎狼之词让谢清砚十足错愕,难以置信会从她口中听到。
他是想循序渐进令檀禾动心开窍的,不紧不慢,哪怕中途走错了道,还可回头重新调整。
可不曾想她的步伐能迈到如此之大。
檀禾见谢清砚沉默半天,还以为他听不懂,思索片刻,凑过去啾一口在他唇边,示范道:“就像这样,明白了吗?”
唇上一触即离的软,谢清砚憋着暗火,见檀禾眸中盛着善解人意的体贴神色,蓦地竟气笑了。
他狠揉了掌心间的一截腰肢,猛地压向自己,忽而再次抬高怀里人的下巴,低首将唇碾上去。
口舌交缠,吻得又狠又凶,唇齿相依间是清冽的果酒香,愈发馥郁得醉人。
不算宽敞的车厢内,只听得见彼此缠绕的呼吸声,还有轻若可闻的咂靡水声。
车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喧闹声,渐行渐远,皇城宫道上阒静无人,唯有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车轮声。
在此之前,谢清砚不敢对她有半分强势举止,生怕会令她感到不适。
但这一次,谢清砚不想再放过她,醉酒乘人之危又如何。
他顾忌她不经世事,不懂人世间男女情爱。
可他也的确未曾想到,正是因为一窍不通,她才会如此胆大。
察觉到怀中人微微僵硬的身体,谢清砚及时收住攻势,临了前才渐渐温柔吮咬。
檀禾被他亲得气都喘不上来,脑中阵阵眩晕,直到双唇分离之际,她还死死憋着一口气,堵在胸腔中不上不下。
如同跌入了一个烟花绚烂的睡梦之中,炸得她身心飘然发软又战栗。
咫尺之间的少女面容妍丽,眼丝凌乱勾人,如丝如缕地缚住他的心脏。
谢清砚目光晦暗,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又低头在她湿润的唇瓣啄吻两下,低哑道:“张嘴,呼吸。”
檀禾呆楞如同偶人似的,茫然地依言轻启唇缝,久违的空气大肆涌进涌出,呛得她止不住咳嗽。
见状,谢清砚一手按在她后背,不紧不慢地拍抚着。
马车缓缓停靠在东宫门前时,檀禾依旧气息不稳,面颊绯红,还在小口小口急促呼吸。
谢清砚捞起两条细腿缠到腰上,一手托着她的腰,将人抱下马车。
月清如水,树影婆娑,光影在地上如水藻般游动。
提步踩上石阶时,谢清砚的手托在她软臀下,小幅度往上颠了颠,扯起嘴角:“怎么不说话了,方才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嗯?”
他的声音里带着显然的调笑意味,脚下步履轻松稳健。
檀禾思绪一片空白,本就因酒醉而不清明的脑袋,被那一吻刺激得憋住呼吸,直接宕机。
只顾着双臂搂住他的脖颈,将脸靠在他宽阔紧实的肩膀上,不知是否是高涨的情绪陡然松懈下来,她竟想直接睡过去。
待回到了寝殿,将人轻放在床榻上,谢清砚才发现檀禾双目紧闭,倦意浓浓。
他端详着她的睡容,美人既醉,朱颜酡些。
谢清砚吩咐冯荣禄:“送碗醒酒汤过来。”
不消片刻,冯荣禄端着一盏醒酒汤过来,而后很自觉退出寝殿。
谢清砚将檀禾从床上扶起来,一手握住她的肩,端过汤碗送递至唇边:“醒酒汤喝了再睡。”
檀禾被他推搡醒,困到睁不开眼,撇过脑袋,皱着眉头哼哼不肯喝。
“喝了,不然明日会头疼。”
檀禾迷迷糊糊听见“头疼”二字,乖顺地凑过去,闭着眼囫囵喝下。
红唇被润湿,谢清砚目光灼热,低头细细吻去她唇角残留的汤渍。
长指一寸一寸轻抚上檀禾的眉眼,小巧挺翘的鼻,滑腻的脸颊,最终停留在唇上,又怜惜珍视地克制轻吻。
谢清砚薄唇抿弄间,开了口,声音带着哑:“明日醒来还能记得吗?”
第40章
翌日,檀禾再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光线透过半开通风的窗牖洒进来,四周空气微微浮动。
她迷迷糊糊睁眼,揉着宿醉后昏沉的脑袋在床上躺了半天,周身独特细微的冷冽沉香不断侵入鼻端。
那张冷俊的脸与零碎画面断续闪现在脑海里,檀禾隐约忆起来些。
马车里,她抱着殿下亲昵,似乎还咬了一口,稀里糊涂说了许多话,再之后,仿佛被人抽去了所有的神智,只依稀记起有一场另类的漫天烟火。
温润的、湿滑的,裹挟着炙热火星噼里啪啦地朝她砸来……
心底不期然划过一丝痒意,如同有根柔软羽毛在搔挠着全身,让本就口干舌燥的她更为难忍。
卷起被子来回翻滚一阵后,才乌发凌乱地拥衾坐起身,懒懒伸个懒腰,右腕袖口上撩,雪白纤细的腕上一圈红痕分外刺目。
檀禾略一愣怔,随即蹙眉。
她举到眼底细细端详,猝不及防竟发现卷起的寝衣下,两侧腰际也赫然叠着红青印子。
檀禾心惊不已地“咦”了声,掀起衣摆,勾着脑袋朝后瞅去,恰见点点斑驳如掉落雪地的红梅般,一直延伸至尾椎骨上方。
这印痕像是被人揉捏出来的,因着之前殿下也曾不慎在她手腕间掐过,过了好些天才消退。
檀禾心底忽地掠过一抹思虑,难不成是她咬得狠了,殿下报复回来的?
这般胡乱猜测着,殿门忽然被人从外轻推开。
檀禾维持着这个怪异的姿势,抬眸看过去。
玉树琼枝的青年站定在门外,午时的阳光折射出刺眼的光线,一时叫人看不清他面上神色。
谢清砚一身金丝滚边朝服,腰束镂空玉带,锦袍下摆绣有蛟龙纹样,彰显出尊贵与权位。
如此衣着,显然是刚退朝回来。
谢清砚当她还在睡,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却见衣衫凌乱的少女跪坐在他床榻上,听到动静后讶然抬首,随后冲着他眉眼弯弯。
薄若蝉翼的寝衫松散,敞露出大片光洁的皮肤,隐隐透出内里贴身小衣。
雪肤与湘妃色小衣交相映衬,一时之间万物失了色,眼底尽是这两抹风情。
谢清砚走进去,视线猛地顿滞,才看清那宛若霜雪凝成的后腰上交错着残余指痕。
是他昨晚在马车上失控掐出的。因为肤白娇嫩,越发显得那几处红痕颇为骇人。
骤然间,谢清砚垂下眼睫,轻缓问:“之前的药膏呢?”
檀禾仰脸看他,望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疼惜之色,她开口,嗓音带着醒后的微哑,宛若呢喃一般:“在我房间的枕下。”
经他这么一问,檀禾才想起来忘记还回去了。
谢清砚去隔壁取过来,顺道拭净了手,侧身坐在床边,“转过身去。”
檀禾乖顺地挪动身体,衣摆撩起,朝他露出后背,眼角余光还不忘瞥向他脖颈喉结间,其上印一圈泛着红的齿痕,甚至无需贴到近处都能看清。
果真是她咬的,看上去还不轻。
她身上的痕印,除了殿下所致,不可能会凭空出现。
“没关系,不疼,我们两相抵消了。”檀禾很是心虚地安慰他。
闻言,谢清砚挑弄白色药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见檀禾眼睫颤抖,抿唇极为认真的侧脸。
昨晚被他里外纠缠的唇,如今还微微肿着,无需口脂点缀,便能泛出诱红。
“昨晚发生了甚,可还记得?”他漫不经心问。
檀禾点点头,不该喝酒的,是她太心急了,应当再多学几招用到他身上的。
同殿下亲热调情的滋味真不错,像是泡在蜜罐里,一口下去全是醉人的甜。
谢清砚见她点头,不由松了口气,下刻,却听檀禾诚恳保证道:“我下次会注意的,不会再弄伤你。”
下次,弄伤?
谢清砚着实是跟不上她清奇古怪的思路,回想起昨夜她毫不含蓄的言辞,倏尔反应过来。
预料之中的猜测涌上谢清砚的心头——她只记得前半程。
谢清砚嗤笑一声:“欠着,孤不同你抵消。”
话落,骨节匀称的长指挑起药,带着恼怒意味撩刮在她腰侧肌肤上,掌心贴合,顺着蜿蜒曲线打转捻揉至后腰。
檀禾未曾想过他会如此小气,刚想扯他袖子耍赖,问问能否就此揭过这章,就被这几下弄得猝然一滞。
宽厚的手掌温热有力,顿时令檀禾全身鸡皮疙瘩都浮了起来,她低低地喘吟一声。
跪坐的身体不自禁朝前倾去,如同微微绷紧的一根弓弦。
谢清砚看在眼里,低首,滚烫的吐息喷在她无任何衣物遮挡的颈处。
他低声问:“疼?”
檀禾揪紧了被衾,眼睫颤颤,从鼻腔里含糊应了声:“嗯……很痒。”
就像、方才醒来时感受到的酥麻痒意,如今甚至更甚。
原来被对方触碰的感觉并不同,之前竟从未感受过。
她脸上似乎有些喜色,舒坦地阖上双目,浓密乌翘的睫如同一把轻扇扑颤他在心尖。
檀禾后腰处各有两个浅小的腰窝,如水洼般静静卧着,长指游移间不经意抚过,拇指恰好能够严丝合缝地陷进去。
谢清砚唇角上扬,手掌试探性地欲离开,不堪一握的柔韧腰肢立刻紧随贴送过来。
想到马车上的胡言乱语,谢清砚问:“之后还要拿孤来治病吗?”
檀禾无意识回答:“要的。”
谢清砚继续问:“何时?”
檀禾思考着:“过两日。”
谢清砚低低地嗯了声,算是应承下来。
昨夜难眠,他抱着人细想了番,梨园必不可能会上演如此露骨的曲目,但那周边花街柳巷,不乏还有男倌馆,檀禾
定然看到了不该看的。
从梨园回来,她俨然一副恨不得黏在他身上的模样,再结合前些日对他极为反常的避如蛇蝎,谢清砚揣测,她应当是开了情窍,只不过不知是否是剑走偏锋,还是单单只对他的……身体。
良久,谢清砚轻轻在檀禾腰上拍了拍,示意已经结束。
檀禾全程舒服得想要睡个回笼觉,骤然停下,她怔怔睁目,明净如朝露的眸子眷恋不舍地望于他。
这一番下来,原先松散的寝衣更是垮得不成样子,腰间系带摇摇欲坠地挂着。
檀禾转身面对他之际,谢清砚拧好药盒,抬眸看向她时,猝不及防一抹白软峰峦的边缘映入眼底。
她皱眉嘟囔:“再来。”
那一抹白萦绕不去,谢清砚闭了闭目,再次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他面色自若地替她抚平衣衫,修长有力的指系好两条细绳,沉声:“起身,衣裳穿好。”
檀禾方才被他揉得浑身泛软,提不起半分力气,脚尖伸去,抵了抵他的腰腹:“殿下给我穿。”
一下一下,谢清砚只觉煎熬万分,秉承着礼尚往来的宗旨,他攥过细瘦的脚踝,指腹抵着娇嫩足心狠刮了下。
檀禾怕痒,被挠得咯咯笑,瞬间整个人再次后仰倒进锦被里,口中连连饶声。
两人闹了好半宿才终歇,终究是谢清砚认命地抱着人,一一穿戴齐整。
午后时分,元簪瑶差人送了两大箱子话本到东宫来,全是她近来搜集看过的。
冯荣禄看着这两箱子一筹莫展,问檀禾如何归置。
此时,檀禾正在给小金小银放吃食,顺道给海东青也捏了几颗药籽。
闻言,她想了想:“先搬去殿下书房吧,我稍会儿去收拾。”
左右还有几册药籍落在了他那儿。
檀禾之前抱怨过药阁里的医书寥寥无几,谢清砚对此并未做多过问,只当是她买来的医书。
书房内,影卫进进出出,呈来各地情报。
董淳峰已审了有些时日,嘴严得很,仍撬不出任何钱款流向。
谢清砚对此倒是感到欣慰,董淳峰这个老匹夫,到底是比谢清乾有几分血气和能耐。
北临大王子于昨日入京,朔州来报,集结于岷州的北临军不见有减。
谢清砚阖目靠在椅背上沉思,长指不自禁轻叩桌案,势必要赶在他们离京前去往西北。
许久,他睁开双目,看向不远处的倩影。
在这期间,檀禾便一直背对着他,窝在临窗软榻上,手边放着从那箱子里腾出的书。
她看的极为专注,半天姿势都不曾换过。
不时皱眉凝神,亦或是执笔圈注,似是不解。
待到暮色四合,天色趋渐幽瞑,谢清砚点了盏灯烛送过去。
直到站至她身侧,檀禾也不曾有丝毫觉察。
谢清砚蹙眉,垂首敛目不经意看向她手中的书册,句句淫词艳语瞬间跃入眼底——
“粉融香汗”
“欢于欲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