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半明半昧的晨曦中,一轮旭日冉冉升起。
片刻之间,城楼外,黑色旌旗翻飞招展,铁骑纵横号角响亮,铺天盖地般涌出。
马蹄声整齐而沉重,气势慑人,似乎连天地都要被其震撼。
“走罢。”黄雀举目望着逼近的大军,对车外静声道。
上京城外三十里地的官道岔口,停驻的两辆马车再次挥鞭疾驰前进。
檀禾扒在车窗边,手指抵开车帘,微微探首,只瞬间的一瞥,深深地铭刻进心口。
黑压压的甲胄如怒云翻卷般从后压来,行于前阵的青年戎装轻甲,外披玄锦战袍,远远望去身形坚冷,如山般峻挺。
晨间金光自长空倾洒而下,逆着光辉的深邃轮廓如若刀刻般峰锐,肃穆森严。
对上那道沉敛幽凛的目光,檀禾冲他眨了眨眼,明净一笑。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漫天飞扬尘土中,谢清砚遥遥在望那半张明艳面容,唇边露出极浅的笑意。
大军逶迤西行,自出上京后,东西绵亘二十余里长,远远望去势如破竹。
谢清砚领三万玄甲铁骑,打头阵先向朔州出发,后方的七万士兵与战车有虎贲八校尉统领,紧随其后。
这些人中大多是他曾经四处征战的亲兵统帅,也有小部分是当初董淳峰倒台后的嫡系下属。
方阵之前,一年轻将领大是兴奋:“届时一过晋州,兵锋便可直指朔州,区区六万褚家军岂不是兵败如山倒!”
说话之人正是当初的校尉周禹,年纪轻轻又提拔为太子副将,十六七的年岁正是少年心高气焰盛之时。
言罢,他望向身旁高头大马的男人,见其通身气势不怒自威,更如兵刃慑人。
周禹心生佩服,暗暗道,殿下不愧是身经百战,此刻竟都无半点大战在即的紧迫感。
谢清砚目光一直落在前方马车上,忽而淡声问:“若是镇北王造反,此时北临进犯,先行进攻谁?”
这个谋划只有他与褚渊及双方亲信得知,除此外,并未对任何人大张声势。
左副将李铎跟随谢清砚多年,一口声道:“必然是北临,打自己人多没意思,势必要劳民伤财,还是当年同殿下在北地打高句丽更为酣畅淋漓,无所顾忌!”
赴死都想彻底铲除北临这个附骨之疽。
雄浑的激昂之声响荡起,瞬间引得四周玄甲军高声应和。
山巅初升的太阳与将落的晨幕交相辉印,露出嶙峋陡峭的山石。
谢清砚望着这辽阔的疆域,扯了扯嘴角。
……
京城到朔州道路通达,四周远山苍翠。
这条官道上东西往来的商贾络绎不绝,唯有那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始终与大军隔着三里地的距离。
途中,玄甲军停顿修整,他们也跟着停下,启程时,也随之而动。
连着几日,俱是如此。
马车虽无任何装饰,简洁素净,但明眼人一见便知车厢通体都是黄花梨木所制成,而牵引的两匹骏马俱是名贵如意骢,四足稳健而不失力量。
周禹紧蹙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左思右想,恍然明白——那马车中似总有两道视线直射而出,如影随形地投落到后方玄甲军处,更为准确地是太子身上。
难不成是探子?
周禹心怀疑窦,遂打马上前欲要问询一番,正巧碰上车里的侍女挂起车帘通风散热,一股苦涩而醇厚的中药味道随之飘荡而出。
“请问军爷有何贵干?”黄雀抬眸盯着窗外的轻甲少年郎,见他貌似来者不善,微有诧异地问道。
周禹好奇的目光在里头转了转,然后看见了几案上捣药的杵臼研钵,车厢软垫上还卧躺一妙龄女郎,丝绸手帕遮面蔽阳,正酣睡着。
他如触电般迅速收回视线,目视前方连绵高山。
“汝等为何与我军同进同停?”周禹肃着张脸,严声问道。
闻言,驾车的朱鹮回身,挠了挠头,一脸憨笑地道:“军爷实不相瞒,主家行商的,这不是怕遇上为非作歹的拦路马贼,借军爷们气势威慑保身。”
他们几人的影卫身份不便暴露在外,想来想去,还是乔装为商贾方便行事。
周禹很快从他言语中得知,马车主人是幽州涿郡的一家药商女,此行是去西北送货顺道寻亲。
临走前,周禹再次细细打量了这两男两女,并未发现有任何问题。
他好心提醒:“如今西北有战事,肆生动乱,还是原路折返的好。”
外头人多又热得慌,檀禾只想待在马车上,不愿和谢清砚黏糊腻歪在一起。
是以,这些日来两人都是彼此心照不宣地眉目传情。
檀禾半边身子趴在车窗上,将脸颊搁在手肘上,一点星眸望穿秋水般的朝后方看去。
车帘舞动间,谢清砚凝望而来的目光撞入眼帘,猝不及防的一下。
檀禾定定看着,不
自禁脸红起来,心中泛起些喜悦。
在谢清砚周身其他将士若有所察地望过来时,檀禾又“嗖”地迅疾缩回车厢内。
斜后方的周禹极为震惊地看到太子嘴角一丝浅浅弧度,他使劲揉揉双眼,又见一切如常。
果然是错觉。
这日,浩浩汤汤的铁骑行至一处偎山靠水之地,又因天色已晚,谢清砚便下令全军在此安营扎寨,暂时休整,准备于次日五更再行出发。
营帐周围火把燃照,在阒黑的夜幕中尤显耀目。
谢清砚遣退主营帐周边看守的将士。
一盏茶的功夫后,营帐后方出现一抹小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猫着腰趋近。
大帐掀动,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此时谢清砚正背对着站在案边,闻声,解战袍的手突然一顿。
下刻,身后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蒙上了他的眼睛,另一手虚扼上脆弱的颈喉,相触的肌肤细嫩滑腻,带着淡淡的清苦药香盈在鼻端。
余香袅袅,如缕缕细丝缠扣神魂,牵动心弦。
“嘘,别动。”登堂入室的小贼压低声音,“否则,我就掐死你。”
这句威胁实在是绵软无力。
谢清砚:“……”
迫于威慑,谢清砚并未说话,只淡淡“嗯”了一声。
谢清砚身形高大,檀禾勉强踮着脚尖,才凑到他耳畔,转而用一副女匪调戏人的口吻,道:“哪来的俏郎君,我瞧上你了,要掳走做我的压寨夫人。”
谢清砚徐缓一笑,纠正她:“是夫君。”
“压寨夫君?唉呀没甚区别。”檀禾没理会,脑海里琢磨着话本中的说词,有模有样地学声,“你从,还是不从!”
谢清砚挑挑眉稍,唇间掠出一丝淡笑。
他犹豫了一下,不答反问:“那你房中可还有旁人?”
少女叹气,颇有些懊恼抱怨:“的确是还有一个,他善妒得很,不过这你倒不必担心,我可休了他再娶你。”
“当然啦,倘若你能不介意,与他相安共处会更好,毕竟他也是我心慕的第一个郎君,实在是难割难舍。”
话音刚落,背对着她的男人身形一动,反手将她逮到怀中,以一个极具压迫性的姿势让身体前倾。
滚烫如铁的身躯压挤在柔软上。
周身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檀禾笑得眉眼弯弯,带着些促狭和娇俏。
谢清砚看了她许久,含笑的目光温柔地落在檀禾身上,而后毫不留情地屈起长指给了她一下。
脑门上挨了一记轻轻弹指,檀禾微微躲避,坦然又无辜地望着他:“殿下不觉着偷偷摸摸更得趣吗?”
谢清砚触到她的眼神,心神微微一荡,他喟叹又无奈地望着檀禾:“孤看你胆子当真是肥。”
倏地,帐外“咣当”一声木桶坠地声打破古怪而暧昧的气氛。
突如其来的一下,正掳人的檀禾浑身色胆都被吓没了,慌忙挣扎着欲要逃脱。
谢清砚猛不防死死掐住檀禾的细腰,面色如常地对外道:“有何事?”
营帐外,周禹整个人目瞪口呆地僵在帐外。
帐内声音虽小,但却清晰地传入周禹耳中,他没听到前言,后几句如平地惊雷般炸响在周身。
须臾一瞬,他只觉心中视为神祇般的不败战神,在顷刻之间崩得四分五裂。
“殿、殿下,伙夫已烧好了热水,”周禹好半天回神,磕磕绊绊回禀道,又掩耳盗铃般补充一句,“末将什么都没听到!”
说罢,便拔腿仓惶逃离。
唯剩帐中两人再次面面相觑。
果然话还是不能说的太满,檀禾丧气撇嘴,心道没意思,这么快便被人发现了。
看着她惊魂未定后又陡然失落的可爱眼神,谢清砚觉得,迟早有一天得因檀禾笑死。
谢清砚抬手拍了拍她的脸颊,调侃道:“继续,说到哪了?孤也极为善妒,只能有我没他。”
檀禾恼地推了他一把,明眸瞪圆:“我一个都不要了!”
挑来拣去还不都是他!
……
翌日清晨,天泛鱼肚白。
周禹默默蹲在营地角落里,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纸,在篝火堆中挑挑拣拣,抽出一条细木炭。
“昭昭,展信佳:
已分别有近五日了,行也思卿,坐也思卿……千言万语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待我回京定要告知你一个秘辛……”
行笔间,周禹偷偷觑了一眼正前方威严赫赫的主营帐,又望向不远处的马车边上,头戴幕篱似乎是正在散心的女郎。
这方圆百里似乎只有两个女郎,那位侍女的声音他听过,唯有这位药商女。
实在是一彪悍奇女子,她怎敢看上大军主帅,竟还敢让尊贵无匹的太子殿下伏低做小。
不对,周禹猛一拍脑袋——
从昨夜言语间来看,他们二人似乎相识的。
第52章
且那女郎貌似还有夫婿,那殿下岂不就是……姘夫了?
只不过这两人一个是幽州药商,一个是天潢贵胄,如何能会有交集的?
周禹满脸郁闷地再次来回看了眼,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遂无奈作罢,他叠好信纸,细致服贴地放入腰间荷包中。
营帐掀开,神色严峻的男人披着战衣大步跨出,晨曦下,他眉眼锋利冷锐。
周禹一惊,麻溜地站起身,抱拳行下军礼:“末将参见殿下!”
谢清砚双眸微转之际,少年抓心挠肝的脸色一目了然。
回想起昨夜那前所未闻的一遭,周禹默默地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微抬首,却被男人眼中的凉意震慑得脊背一紧。
他当即垂首,欲言又止:“……末将心里有数,会守口如瓶的。”
不就是姘夫么,多大点事儿。周禹暗责自己当真是没见识,大惊小怪。
谢清砚看着这小子变幻莫测的表情,眼中颇含兴味地嗯了一声,吩咐道:“传令下去,清点干粮辎重,即刻出发。”
辰时末,将士们收拾了营地,趁着初晨烈阳未升,军队整顿完毕后便再次立即动身。
西行上路数日,除了必要的行军休息以作养精蓄锐,其余时间,一律不分日夜,加快行程赶路。
平原官道上一时之间黄土飞扬,马车疾驰在前,一众玄甲精骑紧随其后,蹄声交错。
如今,周禹终于是明白那股被人直视的目光从何而来。
原来殿下那一晃而过的笑意并非是他看走眼。
在这之后,周禹不仅三缄其口,甚至还能驾轻就熟地自觉打起掩护来。
只是那女郎似乎退缩了,总是在马车周边徘徊环视一阵,在看见他时又闪身回去。
急得周禹恨不得上前直言相告:我都替你们守好了,快进去罢。
晌午时分,各营开始搭灶烧火做饭。
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坐稍作歇息,补充了些食物,战马正安逸地低头吃草,不时喷出声声嘶鸣。
周禹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抹玄色披袍消失于马车之上,他镇定心神,下意识拧眉左右张望一圈。
大家正相谈甚欢,不曾往那边投去任何视线,周禹长长地出了口气,庆幸还好只有他一人看见了。
转念一想,前世他是遭了甚罪,今生要不慎知晓这等皇家惊天秘密,恐怕还得一辈子埋在心底。
便在此时,一句指名道姓的问话令他虎躯一震——
“周家小郎,你怎的突然一脸怪色?”
“我、我……”突如其来的一下让周禹怔愣,支支吾吾,脑中还未想好措辞。
李铎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戏谑道:“别不是半途想临阵而退罢,你如今虽为副将,但论远伐,还真是个新兵蛋子!”
话音尚未落,四周围坐的将士们顿时爆发出阵阵哄笑。
这些人都是跟随太子南征北战多年的老将,唯有周禹,自参军后只攻打过乌阗,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人虽憨但一身的猛胆,因着生擒了岐王,被太子破格提拔上来。
被人打趣,清俊的少年郎脸一热,但并未恼,辩解之声临到嘴边拐了个弯儿,回怼道:“就知道笑,你们都懂个屁!”
说罢,他再次不着痕迹地往马车方向看去。
车厢内一片安静,黄雀三人知情识趣地候在另一辆马车上。
谢清砚按着檀禾的薄肩,将她近来越显纤弱小巧的身子抱在怀中,掌底是伶仃突起的蝴蝶骨。
半月时日不到,整个人便瘦了一圈。
行军甚苦,谢清砚多年来早已习惯了,但檀禾不同,她身子不好,行过再远的路途便是当初乌阗到上京。
这一路下来几乎是马不停歇地赶路,至始至终,都不曾听过她叫苦叫累一声。
“是不是吃不消?”谢清砚指腹摩挲过柔软脸颊,疼惜地蹭她鼻梁,声音极轻,“等过了阴山一带便好,前头有官驿和客栈,届时好好休息几日再出发。”
檀禾正低眸把玩着他的长指,从指腹一路揉捏至指根,他的手很好看,五指修长,瞧着极其有力,因常年握着兵器,手掌微有薄茧,触摸时仿佛是在她心尖上划过。
听到他的声音,檀禾抬手覆上他青筋凸显的手背,目视他,面容上反而露出了恬静的笑。
“没事的,不必过虑我。”她朝谢清砚微笑,“我们还是尽早到更好。”
比起他与一众将领们终日风餐露宿,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艰苦。檀禾认为,她所处的一方天地已是人间天堂了,没有烈日暴晒,蚊虫叮咬,更别说风沙扑面。
怎么会辛苦呢?
倒是他,檀禾如今切实体会到当初簪瑶的话,心头涌上酸楚。
殿下前十多年过得都是这种千难万险,出生入死的日子。
檀禾压下那股涩然,不欲在此时叫他看出任何伤感而心生担忧,她转而神情坚定,欢快道:“再说了,等到了朔州,你带我吃好喝好,又能养回来了!”
谢清砚凝望于近前面庞皎然生光的少女,她眼眸清澈明透,如光华流转倾照心底。
他天生洞察敏锐,擅观人心,当然能看清她眉目间藏之不及的伤色。
“好。”
谢清砚轻声应允,只短短一字,却重如千钧。
何德何能,这生能拥有她。
谢清砚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上她温软的唇,念着周围坏境,只含住唇舔舐解渴,怕引火烧身只能轻柔绵密的吮吸。
炙热封缄了呼吸,所到之处引起轻轻战栗,檀禾耐不住轻哼一声,双臂如藤蔓般缓缓圈住他脖颈,启唇回应。
檀禾也很想念他,自出京后,两人都不曾有过任何亲昵行径,加之那日被人发现,她也不敢再贸然夜探。
因着再遇安营扎寨时,总有名年轻的将士会偷鸡摸狗般蹲守在他营帐外,又莫名其妙地对她使眼色,似乎将她那点图谋不轨的意图看得明明白白。
这一来二去,她满腹心思自然顿歇。
情至浓时难免过火,愈演愈烈的吻渐渐往下,薄唇顺着她的脸颊流连至颈项,细细碰吻。
四方紧闭的车厢空气越发稀薄,仿若有烈火在不断滋长,熊熊焚烧却被人强行压抑着。
良久,谢清砚竭力克制地松开这团软云,埋在她颈侧喘着粗气,收紧双臂将人紧紧拥住,恨不能揉进血肉中。
许是小别胜新婚,他的反应都比以往要强烈得多。
洒在耳边颈间的气息缠绵滚烫,让檀禾几乎软成一汪春水,双眸泛上情动后的雾色,柔顺地抱住他的头。
全身上下唯有腕间的玉镯还依旧清凉沁人。
她还是喜欢他强势些,因为越温柔她越受不住。
思及此,檀禾微微垂首,附在青年耳边:“往后没人时,我们可不可以……”
她忽而欲言又止,停住。
“嗯?可以什么。”谢清砚喉间溢出一声,饱含着浓重的沙哑。
檀禾思索片刻,换了个自认为很含蓄的说法:“干柴烈火些?”
总不能直言不讳地叫他啃得再凶点吧,她会觉得很羞于启齿的。
话落,车厢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静中。
男人身躯有一瞬僵硬,拂在颈窝里的呼吸停滞,倏尔又不可抑制地开始颤抖,紊乱的喘息声中闷出一声低笑来,像是有所顾忌般,隐忍着不发出大的动静。
檀禾被他的反应弄得一脸呆怔,不明所以地伸手揪了揪他的耳垂。
明明是如此温情脉脉的时刻,他竟然能笑得这般放肆,难道她又说错了吗?
谢清砚再度抱紧她,闭上眼睛,继续平缓着情欲与被逗乐的复杂心绪。
徒留檀禾一人懵然,脑海中一团乱麻,她拿手肘抵了抵他的胸膛:“你先给我说清楚有什么好笑的?”
“别动,让我缓缓再说。”颈窝里一声暗哑的低语。
过了好半天,谢清砚从情热中回过神,脸上欲色未褪,微红的双眸定定地看着她困惑与愤怒的小脸。
“你是想我对你,”谢清砚略作停顿,偏头贴在她耳边絮语,“使得劲儿重些?”
檀禾满身鼓起的气焰被人直接戳破,瞬间瘪了下去,她咬唇,嗫嚅地嗯了一声。
于情.事上,谢清砚往常惩戒她会重重咬噬,望她能长记性,也是经过这两回才发觉,和风细雨的抚弄会令她反应更为激烈。
此刻,谢清砚像是抓住她的弱点,幽眸一目不错地欣赏着檀禾面上多变的颜色。
檀禾不想再同他讨论这些没羞没臊的,迅速从几案上摸出一个物什。
腰间一阵轻轻的窸窣勾缠,谢清砚低眸看去。
檀禾扣好后,抬眸正撞上他的视线,解释道:“驱蚊避虫的香囊。”
谢清砚长指捞起一看,藕色的素净香囊,绸缎料子,一面纹绣着歪歪扭扭的青绿稻禾。
他眼睛里升腾起了笑意,佯装不知地问:“这是什么草,怎生得这般潦草至极?”
闻言,檀禾莹白的脸颊浮现出浅浅绯红,小声:“我只会些简单缝补,还是在马车上闲得无聊绣的,你将就着带吧。”
“阿禾针法准,日后去学个点青,纹在我身体上。”
谢清砚笑着摸了摸檀禾的头发,将人搂得紧了一些。
“烙个印,往后我只归你所有。”他的声嗓轻且郑重。
第53章
——只归她所有。
这句话轻声细语,温和脉脉,却叫檀禾心口传来难以抑制的悸动,她的呼吸不觉慢了下来。
曾几何时,她只拥有师父。
在师父去后,她怅然若失地举目环顾四周,望月山依旧是青山不老绿水长流,未有半点更改变化。
她也终于认识到“物是人非”是何意,余生漫长,她唯余一片空茫与孤寂。
而今,檀禾感受着他胸腔中传来的强劲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衣衫,重新涨满了她的心窝。
过了许久,怀中温软的身子蓦地拱了拱,抵住他胸膛退开些许距离。
四目相对,谢清砚得以看清她眸里生雾的潋滟波光。
檀禾望着他,颤了颤眼睫,千言万语哽在喉中:“那我是不是,可以要你永远陪我?”
她将“永远”二字咬得极重。
正如四年前她握住师父的手,一遍遍希冀地重复——我想你能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可惜天永远不遂她愿,似乎在嘲弄她太贪心。
“我这回没有贪心的。”檀禾忽而低眸遮住湿热的眼眶,不知在同谁说话,声音喃喃低不可闻。
是殿下说的,他是她的所有物。
昔日明艳不可方物的面容上满是黯然和委屈。
谢清砚心疼地将檀禾又揽入怀中,长指捏着她的下巴,唇蹭过她的眼尾和湿润长睫。
“你师父不在了,这辈子还有我,以后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谢清砚以额轻轻相抵,幽邃的漆眸望进她两泓不染纤尘的溪泉中,他心知肚明檀禾为何会突然黯然神伤。
“我们相依为伴,会是这世上最亲的彼此。”
字字句句,从他齿间坚定而出,灼人的气息在她耳畔萦绕。
听他如此说,檀禾呼吸一窒,鼻腔涌上酸涩。
她吸了吸鼻子,随即唇边绽出耀眼笑意,毫不迟疑地点下头:“嗯!”
谢清砚低头亲她发顶,手掌轻轻抚摸着垂在腰间的长发。
永远二字,于他而言才是贪求。
而檀禾所言正
对了他的心思。
之前他难免担忧檀禾还处在新奇体会中,她逢人遇事太少,待新鲜劲儿一过,是否就会弃之如敝履。
倘若真到了这等局面,他定要用尽手段留住她,势必也会伤及她。
谢清砚不愿给她带来任何伤害。
两个人静静地相拥了一会儿。
檀禾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心情好到了极点,正眉眼含笑地盯着人上下睃巡。
车窗外光影浮动,男人着的戎装勾勒得身形更为挺拔劲瘦,气势愈加森冷。
唯有檀禾知道,这副冷硬威严的铁甲之下是何等滚烫热烈的身心。
谢清砚一言不发,任她肆意的视线落在身上。
倏地,檀禾眸中掠过一道亮光。
她甜腻腻地勾上他脖颈,指尖挑开衣领,低下头,贝齿缓缓咬上对方的锁骨。
方才辗转绞缠过的软滑舌尖轻触上肌肤,谢清砚呼吸骤然一紧,眼底深色上涌。
沉默了片刻,谢清砚腾出一只手来戳她的脸颊,声音暗哑:“现在不行,你若是想要,待到了驿舍?”
“唔,你脑子里想得都是羞事吗?”檀禾对他指指点点,口齿不清地继续哼哧,“我只是先挑块地方,留个痕迹而已。”
谢清砚哑然失笑:“那你便是要纹满全身都可。”
“我才不要。”檀禾歪头,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自己留下的齿痕。
他锁骨窝很深,线条利落性感,檀禾甚至能想象到这处填以青色纹案后,一定会更具冲击力。
正经不过几息,她道出意图:“从这里扯衣服最是方便不过,以后我想亲就亲。”
谢清砚凝望她半晌,无奈地整理着乱糟糟的领口:“……”
分明她想得也不干净。
临走前,谢清砚又问檀禾讨了杯茶喝,才慢悠悠起身离开。
正要往营地去时,谢清砚目光微微一动,望向附近的群山万树,忽而凝神了片刻,复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一路不见动静和人影,居然是想守在这里。
“笃笃”两声敲叩声,檀禾掀开车帘,微有诧异地望着竟还未离开的男人。
她茫然眨了眨眼睛,无声示意问他还有何事。
谢清砚的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缓声道:“接下来不管遇上什么都别怕,有我在。”
他低稳的语气和声音,总给人一种坚定信服的安全感。
檀禾“啊”了一声,而后点头不迭:“好。”
……
一路行进,官道愈窄,渐渐入了阴山。
阴山,顾名思义因危峰兀立,加之气候诡谲瞬息万变,致使山中常年不见日。
这座雄险的山脉如天堑般隔断大周东西境域,主峰一带谷地的地势更是崎岖无比,因而官道险僻狭窄,却也是通向西北的必经要道。
万余人的玄甲精骑肃然有序地换阵,纵队而行,如一条长蛇游移在深谷间,所到之处翻滚奔腾着黑色浊流。
明明是七月末的酷暑时分,可越往里,山间的阴寒之气越是逼人,风冷刺骨。
进入堪堪可供马车行驶而过的谷道后,如意骢似有所感,忽地长嘶一声停住。
檀禾撩开车帘一角朝外看去,天边阴云欲坠,狂风乱涌。
看得人心底悚然,不知为何,她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黄雀跟着看过去,忽然道:“要落雨了。”
淡淡的语气落在车厢中,与要杀人没甚区别。
车外,朱鹮与乌鹫戴好遮雨的斗笠,面朝着黑黢黢的远处,腰间长剑是随时可以出鞘的状态。
轰隆一声沉闷雷响在山谷间回荡,豆大雨点渐渐噼啪砸下。
若是谷中有河道,来势汹汹的暴雨恐会引发湍急山洪。
玄甲军也不得不在此刻停下步伐,不敢再贸然行进,等候指示。
周禹瞥了眼四周,眉头紧锁:“这阴山当真是名不虚传,进山前还是艳阳天,鬼天说变就变!”
谢清砚攥紧了手中缰绳,岿然不动,脸色冷得可怕:“传令下去,原地休整,等这阵雨停了再出发。”
不稍片刻,静默翻涌的乌云笼罩了整座山谷,视线所及皆是一片晦暗阴影,穿谷而过的风里带着浓郁的暴雨尘土气息。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几近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里危机四伏,却也是最好的掩护。
谢清砚眯起了眼睛,对身侧沉声吩咐:“李铎,带两队人秘密埋伏到前方三里外的两辆马车处,切莫点火折,见到有来人,格杀勿论。”
“其余人等原地勿动。”
闻言,李铎瞬间警铃大作:“是!末将谨遵殿下之命!”
他善夜战近距离歼敌,曾出奇制胜过多回。
周禹也猛然一惊,虽不知为何殿下下此军令,但也迅速进入备战状态中。
两侧崖壁高地上,灌木掩映间,几十百道黑影如山鹰般攀附在壁上,与黑暗融为一体。
东宫里空空如也,根本不见有那女人的身影。
阿塔气急败坏,他没想到,这位太子连带兵打仗都能带着女人。
连夜追赶,竟发现那三人寸步不离地护在她身侧。
若是没有身后的千万铁甲大军,这三人于训练有素的百名死士而言,根本不在话下。
耗在大周境内愈久,愈难以得手脱身,一旦过了阴山又是平原大道,下手的机会更是渺茫。
此刻山雨磅礴,天地无光,谷道又狭窄难行,即便发觉,在后方的大军也难以即刻上前支援。
当真是天时地利。
即便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也要铤而走险一试。
“速战速决,王要活口,尽力避战。”
几十道黑影溜索而下,逐渐形成包围圈,先行朝马车围攻而去。
马车中,檀禾握紧手中的连弩,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剧烈的心跳还是将周边声音全然湮没。
喧嚣的雨声中,一道玄色身影纵马而去,划出流畅残影。
雨势越发大起来,细碎冷光倏然破开雨幕,弯刀下车顶“嘭——”地应声而裂。
几乎是同时,谢清砚稍一用力,将檀禾拽入怀中,另一手匕首从黑衣人的后颈抵过,整颗脑袋偏向一边,断裂处溅起一片血花。
檀禾紧紧圈住他腰身,半张脸埋在他肩膀上,冰冷雨水不断侵袭冲刷,耳畔贴附上炙热的薄唇:“有我。”
“我不怕。”檀禾深吸一口气,颤着声回道。
雷声滚过天际,一道闪电划过,陡然照亮了天地,令周围混战的人群无所遁形。
风雨簌簌,檀禾脸色发白,眼睫上挂着雨水。
她举起连弩,强自按压下震颤的小臂,对准黄雀身后的黑衣人。
箭矢离弦,破空而去。
锋利的短箭不偏不倚地穿过那人的太阳穴,雨雾中骤然腾起弥漫的腥气血花。
山谷暴雨,血泥飞溅,满地是绽开的尸体与血水。
剩下的北临死士见势不妙,顺着崖壁溜索赶紧撤离。
“放箭,一个不留!”谢清砚对后方严阵以待的玄甲军厉声。
话音一落,四周火光渐起,照亮了这片血气弥漫的曲幽山谷。
强劲而锋锐的箭簇飞速射出,插入血肉,连人带箭死死钉在山崖间。
不过片刻,李铎数了数周围,足有百来人。
他反手拽起一死尸,扯去蒙面巾,火折子上前一照,登时大惊骂声:“他娘的,怎么会是北临人!”
难怪招式会如此狠辣且不要命。
周禹方从这场小小的激战回神,收拾好弓箭利刃。
北临人?这道上怎会出现他们?
不论如何,殿下当真是先见之明。
转身复命之时,周禹瞬间目瞪口呆,心跳如擂鼓,磕磕绊绊:“这这这——”
他俩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搂抱在一起!
殿下忘了自己姘夫的身份
吗?!
第54章
松脂浸过的火把在雨中依旧高照不灭,将青年的五官照得明灭难辨,一时间天地间万籁俱寂。
冷鸷阴翳的眉眼中,那股温和又平静的诡异神情却清晰可见。
马背上,他抱住怀中纤弱的女郎,半垂着眼睛,沾血的手掌上下细致安抚。
摇曳的火光下,雨丝折射出碎银般的光洒在檀禾身上,全身脱力的她埋在男人心口,紧紧勒住其窄腰的手臂一直在颤抖。
谢清砚取下披袍,将人严严实实的兜头罩住,内力源源不断地熨慰着柔软身躯。
温暖与黑暗相继而至,顺着血脉涌进木然冰冷的四肢百骸,连紧扣连弩的指尖都烫了起来。
在他身上熟悉令人心安的气息中,檀禾慢慢闭上眼,急促凌乱的呼吸逐渐松懈下来。
不止周禹,周遭除了正在收拾破败马车的黄雀三人,其余人俱是诧异错愕。
雨砸在山石上噼啪作响,血腥冲天的深谷中,气氛有些微妙僵硬。
此时,周禹正搜肠刮肚地想要如何转移众人视线,脑子一抽:“咳咳,今儿个天不错。”
雷声轰轰,雨如瓢泼。
此言一出,众将士在旁边嘴角抽了抽,纷纷向他投以“你莫不是傻子”的眼神。
但傻人有傻福,本领不小,又一朝生擒活捉岐王平步青云。
托周禹的嘴,他们很早便知,在大军前方行驶的马车是家药商,怕途中遭劫货,故而一路随行。
只是,送的究竟是何贵重药材,竟然能招惹上北临的刺杀。
不过眼下这都不重要了,他们互相使着眼色,更抓心挠肝地想知道,太子殿下为何要抱着人家!
简直呵护有加到了事无巨细的地步。
在那双漆黑幽邃的双眼抬起之时,众人都下意识默默转开脸,假装没看到。
谢清砚面色不善地看向不远处,目之所及,血水浸染了满地,伏地倒毙的尸首被堆垒在崖下。
“清理干净,尸体扔进山林里。”他淡声道。
“是。”李铎应声。
毕竟这一路来往行人都要经过此地,看见崖壁上挂着死尸实在骇人晦气。
谢清砚抬起长眸,在看到几十根高悬的溜索抓在悬崖峭壁时,眼底冷光烁然。
一刻钟后,山脉之间呼啸肆虐的长风声渐弱,云消雨散,整座山头漂浮着淡淡水汽。
李铎带着人迅速利落地将尸体拖入密林,谢清砚在马背上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倏地一抹微不可见的森然寒光跃入视线。
一颗死人脑袋上直挺挺地插着支箭,是他当初亲手给檀禾锻铸的短箭。
谢清砚瞬间明白,为何方才檀禾的手臂一直在抖。
他用力收紧双臂,隔着披袍,唇落在她的发顶之上,轻触即离:“阿禾。”
闻声,披袍下的人小幅度动了动,探出上半张脸,眉心轻拢,只仰首专注地望着他。
雨湿的乌发凌乱不堪,那眼眸中惶然又坚毅的神情,让她如明珠熠熠,耀眼夺目,却令谢清砚心情更为复杂。
谢清砚的手抬起,似乎想要摸一摸她的脸颊,却在看到满手鲜血时,又缓缓收回。
他垂首,鼻尖贴上了她的,轻轻蹭着,柔声抚慰:“没事了,没事。”
檀禾眨了两下眼,像是大梦初醒一般,摇头喃声:“我不害怕,只是、我没有杀过人,一时……等缓一缓便好了。”
活生生的人和草人有天壤之别,血液飞溅,由此滋生出的生息终止,初始都会让她本能地感觉到不适。
檀禾不断告诉自己,这与在望月山杀蛇取胆没什么区别,蛇可以制毒制药,而那些人是来要她和身边人性命的。
谢清砚视线锁着她,薄唇轻扬:“我知晓,阿禾向来胆识过人。”
闻言,檀禾咬唇,脸颊微微发烫,她又想起什么,声音低微干涩:“他们为何三番五次要我的命?”
在东宫时,殿下就曾提醒过她,再联想到簪瑶出城那日,城楼下虎视眈眈的北临男子。
无缘无故,檀禾想不通自己为何会招惹上北临人。
忽地,檀禾脑中一个闪念,心口因这个猜测而剧烈跳动:“是,是因为阿灵么?”
谢清砚缓缓点头,神情凝重:“按照如今北临的穷追不舍来看,她定然是你母亲。”
且,她已经死在北临人手中。
即便谢清砚并未说出这句话,檀禾心底也明白,她黯然垂下眼睫。
见此情形,谢清砚一只手按在檀禾后背,轻柔拍抚安慰。
他不禁陷入沉思,檀禾母亲究竟是何许人也,在时隔十七年后,提也古拼死也要对檀禾赶尽杀绝。
前头的两辆马车□□行驶着,索性只是车厢四分五裂,其他倒还勉强能撑行着。
后方的玄甲军中,除了周禹,其他人俱是面面相觑,又再一次惊掉了下巴,何曾见过殿下温声细语同人说话,更别说哄人了。
就是瞧不清人,被殿下裹得跟粽子似的。
不过再是好奇,众人也都很有眼力见的退离三丈距离,随行在后。
闷雷般的马蹄声在山谷间井然有序的回荡,行了约莫有十来里路,狭长的谷道豁然变宽,目之所及处阔野长空,两侧峰奇水秀,瀑布从峰巅奔涌而下,落入山脚的河道中。
淌水而过时,河道布满碎石,马背颠簸,很快檀禾便被颠得眼冒金星。
她双手撑着他胸膛,顺势换个姿势。
脑袋顶着披袍,将将露出一双眼来,登时僵滞住。
身后不远处是乌压压的肃然甲胄骑兵,无数双眼睛朝她直射而来。
檀禾顿时倒吸了口凉气,唰地缩回身子,急声:“坏了坏了,这回彻底被发现了!”
往后是半点不轨心思都使不得了。
谢清砚无声地笑了一下,双腿一夹马腹,带着人快马加鞭地朝前奔去。
过了阴山往前行几十里便是河东县,时值晌午,城郭上空升起道道炊烟。
驿站在县城内桥陵一带,负责接待的驿丞和县衙门早已等候在官道上,毕竟是储君亲征而至,谁敢不上心?
待大军战马抵达现身之时,驿丞赶紧迎上前,带着人齐刷刷跪下一片:“臣等参见殿下,下官已命人备好接风洗尘宴——”
一句冷肃沉声打断他:“不必,一切从简,安排好吃食住所即可。”
太子暴戾恣睢,此乃人尽皆知。
驿丞瞄一眼队伍前头的高大男人,见其面如冠玉,通身威严冷漠的气质,唯一突兀是怀中似乎抱着一人。
黑色披袍下隐约可见一截月白裙裾,竟还是个女子?
谢清砚抱着檀禾利落翻身下马,对身后紧随而至的李铎二人道:“传令下去,让军中将士抓紧时间分发粮草补给,整顿休息,明日午时启程。”
一到驿舍,谢清砚第一件事便是让人送碗姜汤过来。
里间,檀禾光溜溜地坐在浴桶中,任热水肆意裹袭全身,洗去尘土雨水。
一路奔波,加之上午遇袭而紧绷的神经,此刻浸在水中,她的眼皮止不住上下打架。
不过来回转身的时间,谢清砚端着汤碗再进来时,便见檀禾已呼呼大睡,脑袋耷拉在浴桶边,半干半湿的长发垂垂及地。
谢清砚无奈捏捏她的脸,声音颇为温柔:“阿禾,醒醒,姜汤喝了。”
檀禾意识不清地“嗯”了一声,循着辛辣刺鼻的味道,乖巧饮下递至唇边的姜汤,而后偏过头继续睡。
微扬的下巴与修长的颈项扯出一条优美的弧线,雪肤上水珠似坠不坠地窝在锁骨窝里,不时滑下一颗汇入起伏沟壑间。
视线所过处燎起一阵
热潮,谢清砚垂眼,放在她脸上的手微微一紧。
“乖,洗完再睡,别着凉了。”他低声哄道,呼吸就吹在檀禾颈边。
酥酥麻麻的气息令檀禾抖了一下,她虚弱地举起两条细白胳臂,缠缚在他脖颈上,一副有气无力的颓靡姿态。
这一动作下,浴桶中水波轻晃,热气更甚。
“真的困,半根指头都不想动弹。”檀禾眼皮紧闭着,蹭过去嘟囔困声,“你帮我洗。”
脸上被蹭了一片湿漉漉的水意,谢清砚望着面前眉眼氤氲深深倦怠的檀禾。
他俯首亲檀禾一下,先行收了酬金,才认命地执起水瓢为她细致淋洗。
……
县城东北角的军营外。
李铎叫住周禹,蒲扇似的大掌拍了拍他的肩背,撺掇他:“周兄,弟兄们托你个事儿,去打听打听殿下和那位商贾女郎是何关系?”
“给我有多远滚多远,有事周兄,无事周家小郎。”周禹抱臂冷哼,偏头横声道,“不去,为何非得是本将军?”
背地里却一副嘚瑟嘴脸:我都知晓,但我坚决不说。
李铎拳头发痒,强忍着想揍这小子一顿,无奈还是笑眯眯地咬牙切齿:“自然是周大副将玉树临风,骁勇善战,威猛雄壮,战场上如猛虎出山……”
一通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的吹捧之词令周禹眉梢都快扬上天了,整个身心飘飘乎然,等清醒过来时人已经站在了驿舍门口。
周禹此时愁苦着张脸,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怎么就不长记性!
两条腿生颤想要打溜之际,恰巧太子一身神清气爽地推门走出来。
“何事?”见到门前做贼心虚的少年,谢清砚眯起眼审视他,嗓子微微沉哑。
周禹挠了挠头,如实转告道:“殿下,李副将指使我前来问您,您和那位女郎是何关系?”
谢清砚皱眉,一字一句道:“她是孤的未婚妻。”
闻听此言,周禹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
他脑海中疯狂思考,迅速拆文解字得出要领——殿下要上位,药商女是未来的太子妃娘娘。
但她名正言顺的夫婿知道他妻子将要又多出个夫婿吗?
周禹惊诧地看着男人,实在按耐不住了,斗胆豁出命地直截了当问:“殿下,那她呃……娘娘的夫婿要如何是好呢?”
难不成要上演二男夺一妻的惊人场面,殿下如此凶悍,那男人又区区一介草民,毫无还手之力,岂不是妥妥要见血?
谢清砚一边听着一边皱眉,檀禾哪来的夫婿?
忽地,他恍然明白周禹本就不太灵光的脑子还留在那晚的营帐外。
概因方才为檀禾沐浴,谢清砚此刻心情极好,并未介意周禹的直言不讳。
但若要他同周禹解释清,那晚不过是他们二人在做戏,谢清砚想想有些难以启齿。
于是,谢清砚问他:“她为何不能同时有两个夫婿。”
左右两个都是他本人。
谢清砚盯着少年看了许久,直至他渐渐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又若无其事地补充一句。
“你觉得孤会在意这些?”
第55章
周禹嘴巴大得几乎可以塞下个鸡蛋,他惊得说不出话来,好似天崩地裂了般。
——她为何不能同时有两个夫婿。
——你觉得孤会在意这些。
这两句言辞从任何人嘴里出来,周禹都不会如此惊骇,唯独面前这位一国之储君,着实是颠覆了他的认知。
虽说外界将太子传得可怖异常,但一同出生入死的将士们自然知晓他是何脾性。
他是军中众人的主心骨,多年来与士卒们同甘共苦,赏罚分明,从未见有半分倨傲无礼的皇子架势。
可即便如此,周禹依旧觉得太子有股高不可攀之感,犹如一把冰冷染血的杀戮兵器,无情无欲,令人望而生畏。
现下看来,原来殿下也只是寻常男子,会沾染情爱,为之所动。
不对,周禹想,全大周也找不出第二个能做到这等地步的寻常男子。
二夫侍一妻,思来想去还是尤为震撼。
一开始的震惊到现在慢慢平复下来,周禹张了张嘴唇,深呼吸,好半天憋出一句:“殿下当真是气度非凡,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
谢清砚撩起眼皮来看了他一眼,端祥着他的神情,声音平静:“是吗?以后嘴巴严实些。”
此言一出,周禹生出一种自己将要命不久矣的错觉,他忙不迭点头:“是,末将会谨遵殿下之命!”
殿下对那位女郎用情如此之深,已达到惊世骇俗的地步。周禹转念一想,万幸这世上只有他一人知晓。
在众人千盼万盼的目光中,周禹姗姗来迟地出现在军营中。
四周将士们上前将他团团围住,各个抬起手肘撞他肩膀,直将周禹撞得龇牙咧嘴,恨恨瞪了一眼这群没轻没重的糙汉子。
“怎么个说法?”
“先前你不还说是行商的,怎么眨个眼工夫,殿下就抱上人家了?”
一行人七嘴八舌地问询他。
周禹被问得一个头两个大,竭力保持平静心:“殿下说,她是太子妃娘娘。”
说罢,整个人风驰电掣般闪身溜走,留下一群大眼瞪小眼的将士们,俱是呆愣在原地。
殿下何时有娶上太子妃的,他们怎么不知晓?
……
天穹高远,月光岑寂。
檀禾昏天黑地睡了许久,梦里尽是光怪陆离的景象,一会儿是望月山,一会儿是阴山,匕首下的蛇身不知为何换成了人的脑袋。
呲——
一瞬间,红白之物喷涌而出。
鲜血溅上了她的脸,渐渐染红了双眼,周围密不透风的血雾将她围困在内。
她惊慌无措地举着刀在血雾中打转,独自一人,像是鬼打墙般不断碰壁,如何也走不出去。
倏地,檀禾冷不防对上一双闪烁着幽光的凶残视线,那人正在死死地盯着她。
檀禾攥紧刀,浑身血液凝住,牙齿咬得咯咯响,不由自主地涌起恐惧。
“阿禾?阿禾!”
一道急切而熟悉的沉声在耳边唤起。
檀禾猛然惊醒,窗外银辉月光落进她清澈双眸中,眼底闪动的惊恐清晰可见。
昏黄孤灯跃动,两人四目相接。
在看清谢清砚的瞬间,檀禾怔怔失神的双眸肉眼可见地变亮,她猛地抱住谢清砚,浑身紧紧贴在他胸膛上。
夜至深更,谢清砚向来较浅,半夜怀里窝着的人一头汗水,又执起蒲扇给她散热,越扇越不对劲,这才发觉她呼吸急促,眼睫颤得厉害,浑然是陷入了梦魇中。
“清砚、清砚。”熟悉的沉檀气息裹满全身,檀禾无意识的不停唤他。
“梦里只有我一人……”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嗫嚅着,带着浑身脱力般的低迷不振。
“嗯,我在,”谢清砚揽着她轻拍背脊,句句应声,“是噩梦,梦醒就好了。”
他还维持着侧身,单臂撑在檀禾耳畔的姿势,怕压坏她,他将人抱放到自己身上。
似团云雾的轻柔娇躯像是陷进去般,严丝合缝地契合进这具宽阔冷硬的身躯中。
谢清砚双臂收拢,腾出一只手,如哄孩子似得轻拍着她的后背。
檀禾脸埋在他颈窝里,藉由他炙热的体温与气息的压下心中畏惧。
可惜并无过多效果。
她迫切的想要做些什么,将占据脑海的血腥和那双狼目盯视之感尽数屏退。
“你亲亲我,好不好。”檀禾抬起脸,蹙眉可怜兮兮地望于他。
不甚清明的眸中盈满雾气,像是渴求,像是依恋,更像是湮没呼吸的潮水。
在这种目光下,谢清砚拍抚的动作一顿。
只是不待他回应,檀禾手肘已压在他胸膛上,半撑起身子,猫儿般的用鼻尖蹭他下颌,软唇顺势黏糊碰到喉结。
谢清砚扣在她雪肩的手掌骤然收紧又松开,游移向上,揉着她的下巴抬起,垂首亲了又亲。
檀
禾出了一身冷汗,轻薄衫下的肌肤冰凉似雪,方才翻身间衣领松散半敞,一抹杏色小衣露在外面,隐隐有股幽香在鼻端不断萦绕。
暴露于空气中的皎洁霜雪上,有点点斑驳痕迹,是他晌午为其沐浴时情难自控印上的。
谢清砚声音沙哑问:“够吗?”
“咬重一些。”
檀禾脸颊贴着他的头,发丝拂面,眸中雾气化水。
微乎其微的痛感袭上心尖,她脑海中尽是身前俊逸郎君的面容,模模糊糊,重影晃晃,覆盖住梦中的画面。
谢清砚搂着软绵无力的少女,有求必应,最大程度地满足她所有要求。
他到底是舍不得用力,在佯意啃咬一通后便松开人,拉起衣裳遮掩住煞是惹眼的雪白。
只是檀禾犹不满足,像只小兽般扑压了上来,隔着寝衣,尖尖的牙齿在他锁骨,胸膛,腰腹上作祟,俨然有再往下趋势。
下一瞬,檀禾后颈一紧,被人掐着腰再度提上来,禁锢在怀中,不让她动弹半分。
彼此紧密挨着,因而有如榫卯般严丝合契。
檀禾能感受到,他身上每一处都是炽热的。
谢清砚气息紊乱,汗水沿着额发滴下来,呼吸带着潮湿的压抑:“阿禾,不行……你不能做。”
烛火朦胧,檀禾垂眼看着闭目凝神的男人,唇凑上去轻轻碰吻他的眼皮,爱怜不已。
“为何不行,我也会的。”檀禾听若不闻,柔若无骨的纤手探入还算完整的衣领,“你不难受吗?”
膝盖朝他悄悄地抵了过去,试探性地轻轻碰了碰。
檀禾怎么可能会乖乖听话,总归避火图上又不是唯有那一种法子。
谢清砚睁开双眼,眼底泛红,一目不错地凝视着她。
两两相望,在青年深邃隐忍的眸光中,檀禾圈住他劲窄腰身的手径自往下。
夜风涌进,驿舍内可怜的一盏烛灯被吹拂骤灭,在月辉下腾起一束轻烟。
漫长而静自屏息的闷热褪却,紧闭的窗户被人支起通风散气。
阒无人声的屋内,唯余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檀禾抱膝坐在床畔,那张漂亮无辜的白净小脸随着男人的动作而微微转动。
事毕后,谢清砚推开窗扇,又径直去打盆清水来,并未惊扰到其他人。
一身干净的青袍长衫齐整在身,瞧上去有几分光风霁月的谦谦公子做派,半点不见方才最后阶段时的强悍失控。
倒是檀禾,跟株被雨打蔫的花儿似的,乌发乱挽,寝衣要掉不掉地挂在身上。
谢清砚端着铜盆进来时,便看见她这副唇红齿白,恍若受尽欺负的可怜模样。
“手伸过来。”他坐在床边示意道,声音还含着情热后的暗哑。
檀禾面上登时浮现出羞赧的霞云,颤颤将那只好似丧失知觉的右手递过去,掌心朝上。
谢清砚目光扫过她白嫩的手心,绞了帕子,细致入微地擦拭根根纤指。
他执起她的手,微俯下来,怜惜地放在薄唇边,轻轻吻过。
“对不起,下次会克制着些。”
檀禾咬唇,摇了摇头,温声:“我喜欢同你亲热,而且是我先控制不住慕色的。”
此刻,她已然忘却了那些可怖的梦境。
不过经谢清砚这么一说,刚才的声色场景又历历在目,在情.事上,他一贯很有耐心,等她入网后,甚至还能谆谆善诱地教导她。
思及此,檀禾心底泛起困惑,她凑过去,神神秘秘地问:“你是不是也有藏着册子偷摸学呢?”
不然他怎么次次都这般会。
倒是头回碰上不打自招的,谢清砚眼里带着笑,抓住重点反问:“嗯?也?”
猛然反应过来后,檀禾的神情一瞬由质问变为心虚。
她试图挣脱右手,缩回被中当鹌鹑:“不洗了,我想睡觉。”
谢清砚却是笑了起来,牢牢捉住那只手,继续用帕子擦着:“别动,虎口还有。”
“的确是有,藏在书房的博古架上。”谢清砚面不改色地骗她。
概因是男子天生的劣根性,对于心爱之人自然是无师自通。
闻言,檀禾立即露出一脸“她就知晓”的表情。
谢清砚看了她半晌,状似不经意地哄问,“那阿禾藏在哪了?”
檀禾眉头一皱,哼了声:“你当我傻的,问甚答甚!”
谢清砚失笑,到底还是长了不少记性。
洗干净了手,谢清砚又拾起搭在床尾的小衣,杏色烟纱布料上还绣着几朵含苞待放的栀子。
左右也脏的不能再穿了,谢清砚一并放进铜盆中,换水搓洗干净。
晾好小衣后,谢清砚再回到驿舍,檀禾正趴在床上,睁着清泠泠的眼眸望他:“好饿。”
从晌午歇下后,一觉睡到了半夜,她大半天没进食过。
此刻天将黎明,光线晦暗。
谢清砚索性带着檀禾来到驿站厨房,满屋热气腾腾,浓郁的香味随着蒸腾的水汽扑面而来。
看清突然而至的两人,一屋子正忙活着烧火做饭的厨娘们愣在原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厨房掌事的擦干净手,赶忙上前欲要行礼,却被男人抬手制止住。
谢清砚问他:“现下有无做好的吃食?”
掌事的没料到堂堂太子屈尊纡贵来到厨房,开口第一句吩咐的是这。
在众人一阵手忙脚乱中,谢清砚端过一碗热乎的鱼汤面,牵起檀禾的手径自向外走去,鱼汤一旦凉了会发腥,便在附近寻了个竹林掩映的凉亭坐下。
因先前的一通胡闹,檀禾右手握不住筷子,“吧嗒”一声从手中滑落坠在腿上,她眼疾手快地用左手按住。
一抬头就撞入青年那双深不可测的眸里,此刻里头盛满调侃笑意。
“都怪你。”在谢清砚的注视下,檀禾脸颊腾地泛起晕红,嗔怨望向他。
谢清砚极为自觉地执起筷子喂她,一碗面好半晌不见底,他拧眉劝道:“再吃几口,你吃得太少。”
她胃口小,之前一直都是少食多餐,如今虽嚷嚷饿得慌,但吃不了几口又饱了。
檀禾望了眼面前的海口大碗,轻轻摇了摇头,推拒道:“当真饱了,剩下的你吃罢。”
清晨熹光倾洒而下,凉亭中挨坐着两人,高大挺拔的青年微俯身,舞刀弄剑地双手极为熟稔地在给人喂面。
远远望去,见其青衣雪肤乌发,低眉垂首间,映出一张如仙近妖的面容。
廊下来催饭的营中几人放慢脚步,互相推搡着,压低声音:“那是不是殿下和呃……太子妃?”
周禹顿在原地,忽然拧眉“嘶”了一声,他怎么隐隐觉着她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儿见到过。
苦思冥想之际,脑海中倏然划过——皇帝万寿宴。
那女郎不正是太子东宫里的美人!-
岷州,两国边境。
朝霞壮丽,晨晖倾泻而下,照得远处沙丘折射出金色的光芒。
一行威风凛凛的送嫁队伍穿行在沙漠之中,其后紧随着数百骑奇装异服的士兵,北临的旌旗在凛冽晨风中招展飞扬。
队伍中央簇拥着一辆极尽奢华的马车,车帘被人悄悄挑开一角,朝外窥探着。
放眼望去是一望无垠的戈壁沙漠地带,光景苍凉,四野依旧不见有任何人前来。
须臾,负责护送的正使催马上前,隔帘安慰道:“公主勿忧,再行二三十里地,穿过这片沙漠便能到北临地界了。”
元簪瑶一听这话,再一看车窗外的晦气脸,无声翻了个白眼,“唰”地放下车帘。
下一刻,她却抬起汗津津的双手,慌张无助地捂住面容。
怎么办,至多一个时辰,和亲队伍便要离开大周境域,难道她真的注定要一辈子死在北临?
元簪瑶深吸口气,不断告诫自己要稳住心神,再等上些时刻。
她像是为确定什么似的,不住抬手抚过鬓上珠钗。
湛蓝的穹顶中,一只羽翼漂亮至极的鹰隼从和亲队伍上空慢悠悠掠过,鹰唳划破长空。
马背上的提也古抬头,盯着这只突兀出现的鹰,极寒之地的海东青,西北少有。
他收回视线,重新望向一望无际的沙漠。
半个多月不见阿塔带人来复命,看来是失手丧命了。
对于自己亲手培养的亲兵侍从被杀,提也古半点不觉可惜,只是脸色黑沉得可怕。
却在此时,广袤无垠的沙海忽地震颤不止,整个地面的黄沙开始动摇飞扬。
这一异常令护卫
队停在原地不前,立刻警惕,惊疑地望向沙漠尽头。
惶惑之际,天际处忽而浮现出条条的黑影,马蹄声如闷雷响起,所过之处掀起一片波涛汹涌的褐黄色沙浪。
此起彼伏的蹄声响彻大漠,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推进而来,有如飓风呼啸的死亡尘暴。
是一群乌泱泱的人.流迎面冲来。
那群人衣着粗糙破旧,满目望去各个虎背熊腰,浑身上下散发出亡命之徒的腾腾杀气。
打头的两名副使瞧清,登时骇然色变,转头对身后大部队连声:“是沙匪流寇!保护公主!”
负责护送的卫兵亦是错愕不已,慌里慌张地列阵围护在马车周边。
北临是游牧民族,善骑射,见此情形迅速举起张张弩箭,挽弓搭箭。
“放弩箭!”
在众人反应过来前,上百来号沙匪刹那间已迅若流星至前,策马举刀杀上,他们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举盾做出格挡之姿。
箭矢飞速穿梭,霹雳弦惊。
“人全杀了,金银珠宝全给老子抢上,半个子儿都不留!”激战中响起一声雄浑号令,不由得让人心惊胆战。
闻声,提也古张弓搭箭的动作一顿,阴狠森然的狼目死死盯向匪群中央的首领。
男人满脸络腮的胡须,黝黑的面上刀疤横生,一双锋利锐目隔着刀光剑影,也远远地同他对视。
提也古狞笑一声,牙槽处咬出血腥味,他作出无声口型:是你。
下一刻,手中利箭破空,以雷霆万钧之势射向那个男人。
那沙匪头子非但没躲,反而扬马鞭直接向他冲来,大刀横扫,箭簇“铿——”地一声折断坠地。
他也随即取出弓箭,箭矢脱弦的瞬间,转而反应迅速地射向提也古身下坐骑。
身下马匹惊恐向前,痛苦一跃,提也古猛攥住马缰。
须臾之间,寒光乍现,瞳孔视线中一支箭矢急影向他刺来。
躲闪不及,那支箭直直刺进他肩臂中,箭簇带着血肉,对穿而出。
沙匪人多势众,北临亲兵很快不敌攻势,他们护着提也古且战且退。
“撤!去把公主抓上!”提也古咬了咬牙,还是狠狠一甩马鞭,狼狈地扬长而去。
车外是金属兵刃碰撞出的铿锵有力之声,马车内,元簪瑶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沙匪,似乎并不是太子派来的人。
可,是进北临还是沙匪窝,元簪瑶此刻没有半点犹豫,她瞅准时机推开车厢门欲要奔出去,正见一北临亲兵伸出大掌抓向她。
元簪瑶被吓得瞪大眼睛,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将手中紧握的珠钗举起,眼也不眨地朝他瞳仁扎去。
一瞬间鲜血四溅,哀嚎顿起。
“臭娘们!”那北临兵不可置信地捂住眼睛,黑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他怒不可遏地想举起刀,下刻却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后方正来搭救的一沙匪看到这一幕,腰圆膀壮的汉子顿时愣在马上,扬声对后方道:“头儿,这公主好生毒辣!”
闻声,那沙匪头子哼笑了一声,他拿豁口大刀往大周使臣脸上拍了拍,嚣张至极地道——
“回去告诉皇帝,老子缺个压寨媳妇儿,这细皮嫩肉的公主归我!”
第56章
岷州地处大周和北临边境,沙漠环绕,多年来因战乱频发而流民遍地,生计所迫,无数人不得已当上沙匪。
但此等大逆不道、蔑视皇威的狂言妄语,已然是猖獗到无法无天。
刀刃见血,正使面上充满了恐惧,嘴里却大声喝斥壮胆:“尔等狂徒竟为一己之私,罔顾两国之交亲,待本官回京上禀朝廷,定要请求派兵剿匪——”
话未说完,男人不耐烦地一脚踹上去打断:“剿你大爷个腿儿,留你条狗命竟还敢不识好歹地叫唤!”
四周“嗡”一声炸开,这群沙匪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实在是欺人太甚啊。
风沙呜咽,沙坳中躺着多具北临兵尸体,洇渗的鲜血还带有余温。
那厢,元簪瑶正花容失色地呆愣在马车前,手中紧紧攥着还在滴血的金钗。
一阵腥风掠过,伴随着短促的喷鼻声和几声不耐烦的嘶鸣。
两个剧烈翕张的马鼻孔近在咫尺,热气扑在脸上,元簪瑶惊得杏眸瞪大,视线渐渐朝上移去。
那匪头子骑在马上,垂首俯视着她,一张胡子拉碴的黑脸在阳光下格外可怖,倒是一双眼睛乌亮又深邃。
元簪瑶也同样抬眸觑着他,惊恐地咽了下口水,如同遇上猎人的幼兽。
为何太子殿下的救兵还不来?
她的心一下子跌坠谷底,难不成当真要进匪窝?
沙匪头子忽而皱眉“啧”了声,似乎是没料到这娇娇公主会如此镇定,他抬起刀背敲敲元簪瑶脑袋,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反抗,叫几声。”
“哈?”元簪瑶脑中一片空白,从没听过这种奇怪要求。
还没反应过来,她便被男人粗鲁地提起后颈衣领,拎在半空抖了几抖。
元簪瑶被摇得天旋地转,头昏眼花,四肢扑腾着:“混蛋!放开我!”
男人“呵”地一笑,对此很是满意。
他将人轻飘飘地扔在马背上,提声怒骂道:“老实点儿!否则老子管你是不是公主,一刀先抹了你脖子!”
闻言,元簪瑶喘着气瞪向身后男人,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明明是他先……元簪瑶心梗,这匪首是有什么恶趣味吗?
男人拨转马头,清脆的几声马鞭扬起,带上人向东纵马狂奔离去。
疾风再一次卷起沙砾,激起黄沙飞扬。
剩下的沙匪迅速将各式金玉绫罗洗劫一空,甚至连马车上镶嵌的宝石都被抠得干干净净,而后打马扬长而去。
广袤的大漠上,徒留下一地尸体和有如天塌下来般的使臣护卫们。
一拨人越过沙漠,沿途经过残垣断壁的城郭,荒无人烟街巷,眼看着要朝深山老林奔去。
元簪瑶脸色发白,脑海中闪过一个疯狂念头:故技重施扎死他,骑马逃走。
手中金簪再次小心地举了起来,只是还不待实施,便被轻而易举地制住。
褚渊面上老大不高兴,语调凉飕飕的:“你这人不感激道谢,居然还恩将仇报!”
是他忘了自己还没和人解释清楚。
金簪上还留有乌黑血迹,褚渊目光落在上,扬扬眉,不由啧啧称奇:“淬了毒的,有几分出息。”
朔州到岷州跑马要行上半日,是故褚渊带着人深更半夜就蹲守在沙漠边境。
藏身在沙坳中时,穆大壮瞧他满脸胡子和黑炭,脑子还稀里糊涂的:“反正提也古那瘪犊子都认识咱,还费尽心思整这出干啥?”
褚渊抽了抽嘴角,一巴掌拍上他后脑勺:“你当本王傻的,光明正大顶着脸和身份去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