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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玉为心 温柿 21357 字 5个月前

这一出沙匪抢亲,更多是做戏给皇帝看。

时近正午,浩浩汤汤的“匪群”回到朔州城,城门内外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穿过繁闹街市,褚渊上半身微微后仰,一手收紧缰绳停住,另一手拎麻袋似的将人放下地。

元簪瑶双脚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茫然四顾地望向四周。

她眼眸略抬,在强烈刺目的阳光下看清匾额上几个金漆大字。

——镇北王府。

不是匪窝。

多日来的担惊受怕和强装镇定在此刻消散,元簪瑶一屁股坐在府前石阶上,“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爹啊!娘啊!这一路我好害怕,为何单单是我这么倒霉……”她尽情宣泄着劫后余生的委屈,哭得毫无形象可言。

陡然拔高的哭泣声让褚渊吓一跳,他正拴着马,颇有些手足无措地望着少女。

那两汪眼泪跟溃堤大坝似的,源源不断地涌出,简直快要赶上朔州一年到头下的雨了。

褚渊神情僵硬,这才想起来和人解释

:“那什么,先前多有对不住,你别——”

门口路过的几个行人禁不住驻足,纷纷向这边投来看戏的目光。

黑面强横的络腮胡大汉,泪如雨下的貌美女郎。

边上很快传来声声窃语:“莫不是强抢民女的,这人怎还敢镇北王门前的?”

乔装打扮的褚渊眼里冒出杀气:“……”

因为老子就是你口中的镇北王!

褚渊敛了敛神色,二话不说再度提起哭泣的元簪瑶,大步流星地向府中走去。

即便没人能认出他,他也嫌丢脸。

……

太子途中突然有太子妃这事,在军中传得沸沸扬扬,但除了那日清晨的几人,再无人见过她真面目。

倒是听得几人描述,太子妃雪清玉瘦,面容灼若芙蕖姝丽,远而望之,如天上仙人,与太子极为登对。

只是这两人除了阴山遇袭时的相拥,之后大庭广众下,再未见有任何亲密举措。

唯独有回安营扎寨之时,有将士复又窥见二人姿势亲昵,似乎在赏月说着悄悄话。

当夜篝火摇曳,漆黑苍穹一轮弦月高挂。

两人靠坐在树下乱石后,峻挺沉稳的郎君拥着体态绰约的女郎,肩头相触,间或低头耳语,瞧着你侬我侬。

皎洁月色映衬着一对情到浓时的璧人。

在日夜兼程的紧张枯燥行军中,众将士像是找到了新的乐子,但碍于主帅威严,只能私下里偷偷摸摸窥察。

唯有周禹又陷入另一番苦思冥想中,他觉得这一趟出征真真是扑朔迷离。

就在他已经接受未来太子妃将有两个夫婿时,转眼他又见到了往日她幕篱掩映下的面容。

但东宫里的乌阗美人又为何会成为幽州药商?

如此来看,她又究竟有无另一位夫婿?

自己好像在一个怪圈中团团转圈,举目四望,似乎除了那两位当事人,无人能解。

当事人之一的檀禾正与黄雀躺在马车中,离开河东县时,换乘了两辆新马车,虽不如之前的宽敞,但也舒适够用。

自河东县一路西上,后半段的路程一片平静,警惕提防的北临死士并未再来袭。

大军抵达的进程远比预想得要快,除了停下必要的稍事休息,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在八月十二这日兵临晋州城下。

西北六城中唯属朔州与晋州两座城池最大,其余四城地处边缘,呈半围绕之状包围住二城。

按理说一旦朔州大乱,周边诸城势必会被波及到。

可如今晋州城在望,四处无恙,不见有任何战事的激烈气氛。

周禹眨眨眼,环顾四周,正疑惑之际,听见一道沉声吩咐。

“传令下去,即刻在城外安排驻军扎营,三军原地集合待命。”

谢清砚又对身侧道:“李铎,去让各营校尉来主营帐议事。”

“是!”李铎一声应命,扬起马鞭朝后奔去。

天色尚早,远山之巅一轮朝阳破云而出。

在熹微的晨光中,西风微起,吹得谢清砚玄色披风飘摇,浑身上下透着股无形的凛冽凌厉。

谢清砚驱马上前,挑开车帘,幽眸抬起,视线在檀禾脸上转了一圈。

“殿下?”檀禾欠身过去,双臂撑在车窗上。

谢清砚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先入城找个客栈住下,晚间我去找你。”

檀禾点头嗯声,知道他是要处理军事。

临走前,谢清砚看了眼黄雀,示意他们照顾好人。

晋州是往来行商旅客的必经之地,是以街上歇脚的客栈众多,檀禾几人进城后找了一家临街的客栈暂时歇下。

晨间的街市逐渐热闹起来,檀禾草草沐浴一番后便倒在床上,被马车颠得快要散架的身体在沾上被褥后,迅速陷入沉睡。

这一觉睡得很是黑甜,再醒来时已不知今夕何夕。

一道高大深默的阴影投照的身上,檀禾似有所感,困倦地掀起眼皮,慢慢望过去。

满屋昏黄的烛火此时映在青年脸上,静静的一层柔和暖色衬得他光华逼人。

檀禾眼前虽朦胧不清,但沉稳清冽的檀木香充满了周身,静谧而深沉。

她懒懒地打个哈欠,眨了眨湿润眼睫,哼道:“你是谁?待我夫君回来再想跑可来不及了。”

谢清砚坐在床榻边,低笑着俯身,轻啄她的眼睫。

他薄唇轻扬,温声道:“想不想和我私奔。”

“……啊?”

还处在将醒未醒中的檀禾一瞬清醒。

第57章

戌时,街道上行人商贩渐少,坊市钟鼓敲起,这意味着晋州城宵禁在即。

在城门关闭前的刹那间,一匹疾马往外冲了出去,身后激起一片飞扬的尘土。

城门守卫被惊到,几个呼吸间,只见两人一骑正沿着朝西的官道驰骋而去,很快遁入茫茫夜色之中。

人初静,月正明。

官道上骏马疾驰着,青年的衣袍在风中翻飞不止,裹卷着轻薄的鹅黄裙袂。

白日里的热浪被夜间的凉风吹散,檀禾额前的碎发也一同随风轻飞。

后背紧贴着他炙热的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衣衫传来。

半个时辰前,檀禾还躺在客栈床上,被男人抱起穿衣洗漱。

眼见着谢清砚收拾好行囊,拎起药箱,又为她戴上幕篱。

这雷厉风行的一出,令檀禾脑子一片空白,她不明所以地问:“你这是作甚?”

适才自己只是随口瞎侃一句,他竟还当真了不成。

更何况,他日夜兼程加之又在军营处理了一天要事,大半夜的难道不该休息么?

“私奔啊,”谢清砚眉梢微微一挑,径自牵上她的手往外走,语气不疾也不徐,“既然你夫君还未归,那更要抓紧时间了。”

于是,谢清砚一刻不歇地将人拐走。

直到此刻夜行上路,檀禾才真信了他没在开玩笑。

他们二人当真是连夜骑马私奔。

谢清砚一手环住她的腰,另一手握紧马缰。

他目光掠过周遭,月色皎洁亮得惊人,四下里除了呼啸的风和奔马之声,再难听见别的声音。

谢清砚垂下眼睫,隔着幕篱,似乎都能窥见檀禾懵怔的表情。

他垂首靠近,低笑着解释道:“只是带阿禾先行去朔州,此处离朔州有百里,骑马跑上两三日便能到了。”

檀禾听了这话,心中了然。

她的手不自觉地覆上他的手背,忽而侧头又问:“眼下我们不告而别,黄雀他们知晓吗,还有你那些将士呢?”

“放心,都安排好了,他们后脚就跟上。”-

上京,紫宸殿。

“他何来的太子妃?”

仁宣帝粗略地扫了一眼官驿折子,目光落在上,眉头紧锁。

殿中一瞬间静得出奇。

“这……”杨延犹豫着道,“难道是东宫里那位美人?”

毕竟多年来太子身边只出现过这一个女人。

仁宣帝想起万寿宴谢清砚身旁的美人,冷哼一声。

起初还当他只是玩玩而已,不曾想连披挂上阵都要带着。

恰在此时,外面有内侍惊慌失措地赶进来。

杨延一看,正是自己手下的小太监,压低声音提醒:“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启禀皇上,和亲使团来书,柔南公主出事了!”

在当日公主在岷州地界被匪徒劫后,使臣不敢有任何延误,立刻书信派人八百里加急上呈到了上京御前。

仁宣帝拆开文书一看,脸色登时阴沉,拍案怒斥:“这群狂徒反了天了,真当是天高皇

帝远啊,护卫队这些个混账东西,连个人都护不住!”

和亲公主能堂而皇之被掳走,一国脸面尽失不说,往后威信何在!

殿中所有人屏住了呼吸,膝盖一软,通通跪伏在地上。

“皇上息怒,如今龙体不宜生盛怒。”杨延尖细这嗓子劝道。

仁宣帝气得想要呕血,“啪”地将文书扔在案上,揉着眉头。

许久,他抬起眼,竟才发现文书后还跟缀一句——“奇也怪哉,臣途中未曾见朔州有任何异动”

仁宣帝视线凝在上,脸色阴了阴,心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知子莫若父。

此刻,仁宣帝恍然大悟,他在算计这个儿子同时,对方也早已将他谋算在内。

谢清砚意不在朔州,而是直指北临。

“京师可到朔州了?”他转而问一句,不待有人回声,旋即大声,“快,快!给朕下旨召回京!”

仁宣帝说了几句,猛然喘息甚急,抬袖捂唇大咳起来。

喉口间腥甜甚重,仁宣帝垂下手,却愕然变色,他面色青灰,死死地盯着明黄的染血袍袖。

杨延也随之瞳孔一缩,惊呼:“皇上!”

衣袖斑斑血迹之上,一只鲜红的虫子正在蠕动。

……

元簪瑶已经在镇北王府中住了有些天了。

回想起那天惊天动魄的情形,元簪瑶一时还觉恍若昨日。

原来那黑脸匪首——不对,是镇北王,他还真是太子殿下安排前来救她的。

这位镇北王她在上京时也曾听祖父提起过,此人气焰极其嚣张,甚至敢多次违抗圣旨攻打北临,得亏是在西北,若是在上京,皇帝怕是第一个要削了他。

当日到王府后,元簪瑶饥肠辘辘,正边哭边抱着下人送来的烤羊腿在啃。

大快朵颐之际,身前突兀的站了一人。

她愣愣抬头,在看清他的模样时显露出惊讶。

一身玄紫色襕袍的俊美男人长身玉立,古铜色的肤色衬得眉宇间更为桀骜和凌人。

是个陌生男子。

元簪瑶从未见过长得这么俊的郎君,就是黑了些。

但在触及到双深邃锐利的眸子时,元簪瑶一眼认出他就是那位匪首。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颇有些一言难尽的意味。

元簪瑶吸了吸鼻子,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了嫌弃,好像在说,她好歹一公主,怎吃得如此没形象。

不过几息,他便转身离开,临走前还撂下一句:“你那太子兄长再有十来日就到朔州了,且安心等着。”

之后,元簪瑶再未见过他。

这几日下来,元簪瑶发现,镇北王府里人丁极为简单,一位断了腿的中年管事,一位上了年纪的姆妈,几个下人,除此外似乎再无他人。

性子使然,元簪瑶实在无聊得很。人生地不熟的,她不敢贸然出府,只得在府中闲来逛去。

整座王府是前堂后寢的布局,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庭院花圃里还种有许多奇花异草,古朴典雅,不像是西北的传统民居。

她被安排住在西院厢房,斜对着厢房的是间正房,每日固定的时辰,下人们都要来扫洒一遍,元簪瑶曾远远窥见,似乎是位女郎的闺房。

却始终不见有人出来过。

这日,正房屋门正洞开通风,门前廊下挂着两个风铃,清风拂过,发出清脆的叮咚响声。

元簪瑶终究是按捺不住了,走近定睛一看,只见风铃竟还是木雕红鱼样式的。

她自小便学玉雕,能辨出雕刻人的手艺极为精湛,两条鱼俱是精雕细琢,甚至连鱼儿摆尾的姿势都栩栩如生。

元簪瑶双眼放光,简直是如觅知音,恨不得即刻向里头人讨教一番。

“有人吗?”

她心下激动,轻叩两下门扉。

许久,不见应声。

元簪瑶稍探头,杏眸朝里四下张望,满腹狐疑。

窗外阳光将屋内照得彻亮,映入眼帘的是低垂纱幔,薰炉香袅,拔步床上锦被绣衾,床帘钩上也挂着如出一辙的小红鱼。

陈设之物俱是少女闺房所用,可梳妆台上除了脂粉珠钗,还摆放着拨浪鼓,土偶儿,布老虎……

瞧上去既温馨又有些许突兀。

然而,屋中确实是空无一人,元簪瑶怔了怔。

恰在这时,长廊传来脚步声,是府中的刘姆妈。

元簪瑶立刻站直身体,有些局促地退在一旁,解释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这屋里无人。”

她指指这间敞开的屋子,原还想着邀人一起玩儿呢。

“不妨事,王府中没有诸多规矩。”刘姆妈默了一瞬,又转而笑问,“元女郎住得可还习惯?王爷不在府中,若下人们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定要告诉老奴。”

这位京城来的公主倒是没什么架子,唤她公主殿下还直呼会折寿,是以只唤“元女郎”。

听她这般问,元簪瑶忙点头:“习惯的,多谢姆妈照料,待王爷回府,我再一并去感谢他救命之恩。”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元簪瑶总觉得,方才提及这间屋子时,姆妈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哀默。

刘姆妈掩好门窗:“那估摸着要有些时日,王爷这些天一直在岷州,当地流民中生了时疫。”

“瘟疫?”元簪瑶疑声。

刘姆妈颔首,叹息一声:“唉,世道多艰呐。”

元簪瑶黯然垂下眼睫,她从未出过上京城,更别说是西北这样的遥远之地。

若不是此番和亲,途中亲眼所观,她恐怕一生都不会见到田庐荒秽,百姓不得安居,流离失所的世道。

……

这厢,谢清砚带着檀禾昼歇夜行,比起上京,白日里西北的日头更是毒辣。

晨阳高升之际,两人在一处乡邑停脚,在巷道口的一家馄炖铺子解决早膳后,又寻了家客栈歇下。

掌柜的远远瞧见衣着不凡的二人,笑呵呵地问道:“两位贵客打尖儿还是住店?”

柜前传来低沉无波的一声:“住店,一间天字号房。”

“好嘞,三两银钱!”

掌柜的打量男人一眼,南来北往的人见多了,练就一双如炬慧眼。

眼前之人面若冠玉,鼻挺眉深,一双凤眸足以慑人,周身一股俯瞰尘世的凛冽肃杀之气。

腰间别着一把青色短刃,刀鞘上镶嵌着熠熠生辉的松绿宝石,泛着冷冽光泽,一如主人的阴寒锋利。

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他当即断定,此人不凡。

下一刻,青年凌厉的目光转至身旁幕篱女郎,又变得柔和:“夫人,把银子付了。”

如此的自然而然。

这话出,掌柜的一愣,平生还是头一次碰上这等情形。

“好。”女郎应声,阔绰地掏出一块儿银锭,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目光再次在二人之间逡巡。

对于他们行商做生意的而言,掌了钱财即为一家之主。

是以他先入为主地想,这男人瞧着不怒自威,不曾想还是个惧内的。

檀禾身上盘缠管够,临走前,冯公公给她塞了厚厚一沓银票和银锭。

这一路上几乎没有用到的地方。

潮湿的水汽充盈在屋中。

朦胧雾气里,青年赤.裸着上身,下半身穿了件白色亵裤,水珠顺着紧实的背肌和三头肌滚下,没入线条收窄的劲瘦腰身。

许是察觉到视线,谢清砚微微抬眸,见檀禾正坐在床上盯着他发呆。

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檀禾陡然回神,朝他扬起笑容,脸颊却连同耳根都发起烫来。

不用多问,谢清砚都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谢清砚拎起干净的中衣,长腿几步迈过去,大喇喇坐在床边。

檀禾捂住双眼,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衣服穿好。”

眼不见心为净,色即是空,她默念着。

谢清砚依言穿戴整齐,伸臂揽过那截细腰,带着人倒在床上。

他笑问:“今日怎有贼心没贼胆了?”

檀禾趴在他胸膛上,放软了语气,柔声道:“你不累么,我不想闹你,睡吧。”

他一天一夜没合眼,当真成铁打的人了。

多谢夫人心疼体恤。”

从昨晚开始,他像是叫上瘾了似的。

檀禾撇嘴,说的她好像有多欲求不满一样。

谢清砚勾住她到下颌,俯首覆在软唇上吮吻一下,而后便将人按在怀中。

毕竟除了最后一步,他们什么都做过了,若是挑起了情.欲,两人都难耐。

这一觉睡到已尽黄昏,趁着晚风清凉再次上路。

临走前,掌柜的好心提醒道:“听闻岷州又闹疫病了,两位贵客若是再往西行,多加小心。”

闻言,谢清砚眉宇轻蹙,回道:“多谢。”

官道上,骏马一路奔逸绝尘,越过萧岭关,直奔向西。

两日后,金乌西沉,霞铺满天。

苍穹之上,一只鹰隼在高空盘旋数圈,倏尔俯冲而下,冲着远处渺小的黑点飞去。

“是海东青!”

檀禾一眼认出那身漂亮的羽翼,激动地抓住环在她腰间的臂膀。

马蹄声踏踏,谢清砚收紧马缰,渐渐停下,远远望去城墙上旌旗猎猎,城门上刻着苍劲有力的两个字。

——朔州。

第58章

在接近两人的一刹那,海东青两翅一收,沉沉地落在马首上。

圆圆的鹰目里透着睿智的神韵,正盯着谢清砚和檀禾咕噜打转。

檀禾笑着伸手挠了挠它,天性凶悍的猛禽异常乖巧,甚至还将脑袋递近几分。

许是意识到冷落了主人,海东青又歪脖子和谢清砚四目相对,敷衍地蹭向他那只白皙修长的手。

谢清砚毫不留情地拨开它脑袋,目视前方,温声道:“阿禾,到了。”

檀禾闻言摘下幕篱,远眺城楼,闷热的风不急不慢地从她脸颊边擦过,将周边的尘沙一并吹来。

天际夕阳已经缓缓落下,只一条赤红霞光,映照出城池的影。

长空之下,群山苍苍,城楼巍峨。

檀禾长久凝望着这座苍凉壮阔的边塞之城,张了张口,一时却不知所从,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原来,朔州是这样的。”

许久,檀禾忍不住轻声念道。

从知晓身世的那一刻起,她曾无数次幻想过,朔州究竟是何模样。

直至此刻亲眼所见才发现,它与这一路行来所看见的城邑,并无二异。

却叫她心底滋生出一股近乡情怯的感觉。

十七年前,她出生在此。

十七年后,种种阴差阳错和机缘巧合下,她重新回到这里。

一直横亘在心中的问题再度涌上来——她原先是姓甚名谁,父母何人,家在何处,又是否还有亲人……

檀禾很清楚,恐怕这些都是难从得知的奢求了。

她也无数次安慰自己,有则好之,无则……便顺其自然。

但在此时,檀禾还是心尖颤动,鼻子一酸,眼圈微微泛红。

润湿的眼尾忽然被人抚上,指腹轻拭去泪水。

谢清砚自身后将她拢进怀里,望尽她雾湿的眸底时,胸口瞬间滞疼。

“阿禾,无论是何种结果,我都会在你身旁。”他说得极为认真。

他们就像尘世间漂浮的两片落叶,轻轻托住彼此。

无论落向何处,永远都会相携偎依。

涩然的心奇迹般地宁静下来,檀禾点头,挥开了低落情绪。

“走吧。”谢清砚柔声道。

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而后十指紧扣。

驱马行至城门口时,一黑衣劲装的女郎正牵马在此等候,远远见到两人,她快步上前,拱手躬身。

“属下参见殿下,太子妃!”她语声停顿了下,看了檀禾一眼,立刻福至心灵地唤道。

谢清砚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乌黑微卷的长发下是张异域面容,高鼻深目,蜜色肌肤,瞳色如同琥珀般明亮。

根据之前黄雀的描述,檀禾想,她应当就是“雪鸮”了,那另一位“赤鹞”呢?

由于岷州疫病,把守城门的卫兵正要例行拦下盘查,二人是从何处而来。

玄黑色的骏马在原地踏了两步,此番是突然而至,谢清砚并未告知朔州任何官员。

不等雪鸮出示腰牌,一校尉装束的壮年兵士立即上前制止,朝谢清砚抱拳行军礼:“见过太子殿下,臣乃西北军校尉,何椆。”

是镇北王麾下的将士。

听到这里,周遭人等俱是惊讶,原是尊神驾临,随即欲要拜下,却听得马上之人淡淡道:“免礼。”

何椆对往来传讯的雪鸮印象颇深,是当年北临强掳大周妇人生下的孩子,边境有无数这样的混血面孔。

她恭敬为礼的男人只能是太子了,是故他反应极快。

也在这时,他才发现太子怀中还拥着一女郎,方才听得雪鸮叫她什么来着?

似乎是“太子妃”。

“孤途中听闻岷州生疫,眼下如何?”

话音落下的同时,何椆回道:“流民中刚出现迹象时,王爷便去了岷州,如今情势尚还可控,只是无根治之方。”

谢清砚了然,眉头轻拧:“事不宜迟,你速速派人去告诉镇北王,孤明日去岷州。”

不久后大战在即,疫病一事急于星火,绝不能蔓延至军中。

“是。”何椆不敢耽搁,这就匆匆去了。

……

三人骑马进了城,由东至西穿越半个朔州城,城内左右商铺林立,后方是坊间的百姓人家。

檀禾抬眸,注视着四周,分毫不移。

她不免会想,是否其中正有一户,曾经也是她的家。

暮色笼罩着繁茂街衢,触目所及行人熙熙攘攘,晚市喧嚣声不绝于耳。

来往人群之中,马背上的一男一女尤为惹人注目。

郎君华贵肃静,气度沉凝;女郎绝色潋滟,貌若神女。

谢清砚并未在意这些目光,忽地问身侧:“可有眉目?”

闻言,檀禾将视线收回来,望向雪鸮。

雪鸮摇了摇头,缓缓道:“当年那一役后,朔州几乎成了座空城,如今城内的百姓大多是周边迁居而来的。”

男丁战死沙场,北临攻城后又以屠杀老弱妇孺为乐,一夜之间,满城上下十室九空。

要寻找一个十七年前的已故苗疆女子,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檀禾听了这话,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的黯色。

静默里,谢清砚将她颊边的发丝拂在耳后,低眉看着她。

檀禾整理好心绪,抬眸静静地道:“其实,我能来到他们曾经生活的地方,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头顶过同一片青天,脚踏过同一块黄砖。

即便是隔着时空,隔着岁月。

他们自街心而过,慢悠悠从一处峻赫的府邸前经过。

雪鸮瞥一眼,她忽然拉住马缰,说:“殿下,元女郎还被安置在镇北王府中。”

谢清砚也随之停住,微一皱眉,似乎才想起来还有这么号人。

镇北王府内。

元簪瑶将将用过晚膳,正四处溜达消食。

年轻的小厮来禀道,府外有位声称是上京来的女郎来寻她,且姓檀。

檀?

元簪瑶心口陡然一震,她几乎没有停顿,飞奔前去,一把推开厚重的门扉。

晚风在这一刻灌入,黄昏下,门前的少女虽风尘仆仆,但那双清露般的眼睛却依旧透澈。

她眨眨眼,柔声轻唤:“簪瑶。”

“阿禾?我不是在做梦吧……”元簪瑶怔忡,不敢置信地喃喃。

恍如一场幻觉。

檀禾双眸乌漆黑亮,不由得微微而笑说:“是真的,我和殿下一起来到朔州了。”

元簪瑶迟疑片刻,戳了戳檀禾软绵绵的腮帮子,再次确认后,她一下子绷不住了,杏眸里滚出大颗泪珠,扑上前去抱住人哭嚎。

“呜……”她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异地他乡,元簪瑶见到熟人,简直跟见着她爹娘似的激动不已。

檀禾眼也生热,伸出手,轻轻拍拍她的肩背安慰。

府前石阶下,两匹高头大马上还各坐一人。

元簪瑶松开她,抹了把泪,上前正色道:“殿下相救之恩,臣女万分感激,无以为报,来日必当牛做马!”

谢清砚道:“无事,比起镇北王的所作所为,孤只是举手之劳。”

元簪瑶知晓,等着那位王爷回来,她定要重重言谢。

许久未见,元簪瑶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拉着檀禾问东问西。

檀禾如实道:“我其实是来朔州寻亲的。”

元簪瑶双眸瞪圆,惊讶:“寻亲?”

阿禾不是乌

阗人么,怎么会有在西北的亲人?

“此事说来话长,一时解释不清。”檀禾点了点头,不无感慨地道,“簪瑶要搬走和我们一起住么,这样晚间得闲,我好细细说予你听。”

元簪瑶大喜过望,刚要应下,甚至还想拉着檀禾促膝长谈。

但在触及到太子不经意间投来的锋锐目光时,她一个激灵。

若是答应了,她岂不是要跟根木头似的杵在他俩中间。

于是,元簪瑶很有眼力见地婉拒:“暂且先不了吧,回头我收拾妥当,再去找你玩儿。”

“那好。”檀禾暂时与她道别。

元簪瑶挥手,许久才想起追问:“那你们是住在何处?”

雪鸮回道:“前头二里地,右拐,澍水巷。”

不过几步,他们拐入巷道口,两旁墙垣遮挡住了落日余晖。

宅院是几年前雪鸮二人来此买下的,坐落于城西和阳坊一条最是寻常不过的街巷,离镇北王府很近。

虽常年空置,但好在一直有人打理,庭院里静静地伫立棵参天刺槐,洁白的槐花正恣意盛放,缕缕清香袭来。

待到用完晚膳又沐浴后,天已黢黑。

整洁明净的屋中,檀禾盘腿而坐,两条纤细匀称的长腿光溜着,在床畔一豆昏黄烛火映照下,泛着柔亮光泽。

谢清砚迈进屋时,便见檀禾低垂脑袋,一手费力地掰着腿,似乎在上药?

檀禾正低头专心抹药,似乎是觉察到谢清砚的视线,她微微抬眸望去。

就着摇曳的灯火,谢清砚得以看清,她大腿内侧白嫩的肌肤,被马鞍摩擦得通红,甚至已有破皮的迹象。

这两天她没吭过一声。

青年沉下眉眼时,给人感觉很是冷若冰霜。

檀禾没由来地感到心虚,扯过一旁的被子,欲盖弥彰地挡住两条腿。

“遮什么,都上好药了?”谢清砚径自坐在床沿,大掌探进去,不由分说地攥住她脚踝。

看着他眸底的担忧和自责,檀禾将左腿伸过去,含糊道:“还差这边没抹……”

谢清砚捞起白晃晃的一条,放在腿上,挑了药抹在她的伤处,轻轻揉开。

“为何不说?”他嗓音略带低涩。

他的手很好看,干净修长,指腹的力道适宜且温柔,渐渐微烫,檀禾往后躲了下,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她咬唇,齿间溢出语声:“怕你会担心。”

谢清砚听了檀禾的话,无声沉吟。

忽然念起岷州的疫病,檀禾倾身靠近,打着商量:“我明日同你一起去。”

谢清砚手下动作不停,眼也未抬地道:“不能,你留在朔州,明日黄雀他们也该到了,正好能守在你身边。”

果不其然,她就知道会被拒绝。

檀禾不放弃,又道:“我去看看那病症,万一就有法子能医呢。”

谢清砚终于抬眼看她,声音很沉:“那你呢?”

这一路奔波,他唯恐檀禾身体吃不消,生怕她途中会旧疾复发。

他不敢去赌,她不能有任何闪失。

“你忘了,我体质特殊,不会被沾染上的。”

“我知道你是顾虑我身体,可我更会担心你。”

檀禾对上他的眸,一字字认真地道。

谢清砚心口被重重撞了一下,却只看着她,沉默不语。

他的目光如幽深潭水,看似微乎其微的波动下,是暗涌的滔澜。

长久的静默中,檀禾忽地紧挨过去,跨坐在他腿上。

“我不管,”她捧住他的脸,恶狠狠着语声,“总之,你得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能安心。”

听起来却有些撒娇的意味。

她宛若个耍无赖的猫儿,每每这时,谢清砚总是束手无策,只能圈紧臂弯中的纤腰。

床架上的烛火晃动了一下。

近前,少女腮凝新荔,面容柔美,乌黑柔顺的长发披了满肩。

檀禾眸中闪着得逞的笑意,扬起细眉,“你不说话就是同意了,就这么说好了哦,反正,你反对无用。”

谢清砚的目光自她眉眼间掠过,别过脸,低低地“嗯”了一声。

檀禾又给转回来,凑上去软言甜笑,哄道:“亲亲。”

“想都别想,不给亲。”

“反对无用,我说了算!”

……

翌日,天方泛起鱼肚白。

晨风携沙而来,越过沙丘,拂过倾颓城墙,吹向城中一棵胡杨树下。

俊美青年屈腿坐在地上,背靠着胡杨树,手中执着一截细枝条。

他的眼神专注而深邃,袖珍匕首在指间飞快地转动,三下五除二雕出一条小鱼的模样,再从头至尾精雕细琢,不消片刻,那鱼儿便灵动得仿佛是在水中游荡。

他吹了吹其上木屑,置于金色晨曦下眯眼仔细瞧着。

确认无任何瑕疵后,将其收拢于手心,放在眼底。

褚渊低垂眼睫,望着手中之物的目光珍视万分,却也有点发苦。

营地外,一腰壮膀圆,满脸横肉的大汉脚步急匆匆奔来,似乎正在找寻什么人。

左右逡巡发现那道身影后,穆大壮上前,蓦地将声音压低禀道:“王爷,朔州来报,太子到了,且今日要来咱们这,嘶……椆子还说,太子身边还有位仙儿似的太子妃呢。”

不闻任何应声。

“王爷?”

褚渊还是毫无反应。

穆大壮复又凑近他耳旁,扯出虎啸狮吼般的嗓门:“王爷,那太子还带了他媳妇儿!”

四周倏地安静下来,只余震耳欲聋的余音在不断回荡。

褚渊的脑仁被震得生疼,眉头紧皱,他习惯性的一巴掌拍在穆大壮后脑勺上。

“听见了,本王耳朵没聋!”

褚渊不由瞪了他一眼:“管他媳妇儿还是他皇帝老子来了,你冲着本王急嚷个屁!”

穆大壮抓抓脑袋,委屈道:“……这不觉着稀罕么。”

毕竟太子的名字在整个大周都如雷贯耳。

什么生来孤煞,嗜血嗜杀,人人无不畏其为阎罗恶鬼……

但是,他这样的居然都能有媳妇儿!

第59章

寅时末,天还未大亮,谢清砚一如往常醒来。

昏暝的床帐内,若有似无的清香盈在鼻端,他低眸看去,少女躺在臂弯中,睡得甚是香甜。

因着畏热,檀禾上身只着了件小衣,被衾滑落,一片雪腻薄背露在外。

她肌肤温温凉凉的,抱在怀里很是舒服。

谢清砚微暗的眸子凝视着檀禾的睡颜,燥热之感不可抑制地腾起。

他闭目了良久,驱走杂念后,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退开些许距离,又垂首亲她额头一下

她并未清醒。

谢清砚起身坐在床边,放轻动作,修长手指整理着衣襟。

除了屋外鸟雀啁啾声,四下里静谧无声。

倏地,身后轻轻哼来一声:“骗子。”

谢清砚错愕一瞬,侧头,对上了檀禾略带幽怨的视线。

她不知什么时候睁眼的,抱着被子,眉梢眼角还困倦着。

“我能骗你什么?”谢清砚低笑,带着清晨久未开口的微哑。

檀禾一骨碌撑坐起身,手脚并用的挂上他后背,身子软软地贴着,还不停用脸颊蹭他脖子。

她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你想背着我偷偷溜走。”

说着,檀禾指腹轻按上那凸起的喉结。

她总改不了喜欢对他动手动脚的坏毛病。

这些日她眠浅,有个风吹草动便能惊醒,耳畔听得细碎动静时,就见谢清砚宽肩窄腰,正背对着她在穿衣。

檀禾佯怒咬上他肩骨,仿佛恼极了似的,边用齿啮边咕哝:“你要趁我未醒,一人远走高飞去岷州,是不是!”

她并未用力,与其说是咬,用吮更为合适。

湿热的舌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刮蹭过,谢清砚呼吸渐重:“只是见你困乏得厉害,想让你多睡儿罢了。”

更何况不过半日的行程,哪需远走高飞。

“……是么,暂且信你一回。”檀禾满腹责怨被他一句话噎了回去。

大清早的,谢清砚

被折磨得满身火。

他无奈地掐了下她的腰,下一瞬,紧紧扣住,提坐到身前。

原先整齐的衣领被她扯得乱七八糟,露出冷白的锁骨线条,透着几分落拓颓欲。

檀禾眸光动了一下,歉然笑笑,伸手为其理好。

抬眸之际,只见男人目光微沉,宛若是在盯猎物,随时会将她吞吃殆尽。

再是熟悉不过的眼神,空气陡然安静,檀禾动作一顿,朝下瞥了一眼。

念及上回酸了两天的手腕,檀禾静了一瞬,挪着屁股想从他大腿上滑下去,却被强势地按回去。

他毫不避讳地抵着她。

谢清砚微微低下头,朝她俯面。

离得近了,那股极具迫人的压力之感更甚,几近将她湮没。

檀禾表情有一瞬间的窘然,眼巴巴地望着他。

她放轻了声,能听出几分讨好意味:“全是我错,下回定不会再,不分青红皂白责备你了……”

四目近望,谢清砚低沉沉的嗓音响起来。

“先欠好,孤会连本带利收回来。”

……

岷州地界虽小,但十几年前,本是边境商贸繁盛之地,相比于现如今的晋州,是有过之而不及。

只是当年与北临那一役,它也同样遭受重创。

朔州重建后,岷州城苦北临侵扰久矣,举家迁徙了不少百姓。

因灾祸动乱不断发生,余下的贫民被迫沦为流民,渐渐的,这里几乎是变成一座了萧条的荒芜空城。

戈壁滩上,哒哒的马蹄声不停不歇,烈日白炽下,清晰可见四野蒸腾起干燥沙尘。

目力所及,一片旷远的沙洲,石筑的城墙堡垒,俱透着死气沉沉之景。

风沙飞贯进车内,檀禾收回视线,放下车帘。

连年暑热之际,岷州瘟疫都会如影随形般而来。

汤药不见效,眼下,城内人畜已病死了不少,为防不断外溢扩散,只得将尸身烧毁。

是以,褚渊带着一众部下几乎是昼夜不休,这些天下来眼睛熬得通红。

午时,谢清砚的身影出现在岷州城楼外,身后跟随着一队麻布遮面的将士。

再往后瞧去,似乎还跟缀了辆马车。

在到达城门时,褚渊迈开大步,带着几名下属朝前疾去,向来人拱手而拜。

他不卑不亢道:“臣褚渊,拜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莅临西北,有失远迎,尚望海涵。”

“岷州事发突然,镇北王无需这些虚礼。”谢清砚回揖,目光落到褚渊身上。

同样的,褚渊也打量他一眼。

——青年一身苍青常服,黑巾遮住半张面容,虽瞧不清全貌,但那上扬的眼尾犹带霜雪,气势凌人。

此前对这位太子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一番寒暄下来,两人言语随和,倒是无那股针锋相对的不对付。

如此甚好,褚渊性子直,开门见山道:“都是臣之本分,接下来,殿下准备作何打算?”

“大军正驻守在晋州城外,北临应当也知晓扯旗造反为诈,是以哪怕和亲被阻,他们一时半刻也不敢轻举妄动。”

谢清砚略一沉吟,语调平缓:“为今之计,不如乘势,先发制人。”

眼下形势所迫,他只言简意赅几句,待事后再详议。

褚渊听了,眯起眼睛,倒是和他此前的想法不谋而合。

“待岷州瘟疫安定下来,殿下即可调兵遣将入城。”褚渊道。

提及疫病,谢清砚继续道:“内子通晓医理,此番也随行前来治疫。”

“太子妃宅心仁厚,臣替岷州百姓谢过殿下和娘娘。”褚渊再次冲谢清砚抱拳道,默了一瞬,又问,“不过,殿下是何时成的亲?”

按理说,储君娶妻,该是举国皆知的。

怎一点消息都未曾听到过。

谢清砚薄唇微扬:“孤与她,暂还未成婚,待回京后再操办。”

想到再过几月,阿禾会凤冠霞披,一身绛红嫁衣……谢清砚垂下眼睫,遮住眸底柔色。

褚渊听了这话,不免咂舌,暗暗腹诽。

万没想到,这太子居然是个不走寻常路子的。

且还没成婚就一嘴一个“内子”,忒不要脸。

心里是这么想着,褚渊嘴上还是贺道:“届时殿下新婚大喜,臣必备厚礼入京道贺。”

话音刚落,后方便传来动静,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停住。

褚渊好奇地侧目一看,只见一道纤柔身影走下马车。

烈日下,影影绰绰瞧得不大清楚,女郎面上罩着纱巾,露在外的肌肤胜雪,只一根翠色清透的玉簪挽住如瀑长发。

素简婉致,极是清新,的确还是未嫁女的发饰。

须臾,方才还站在自己面前的太子,一个眨眼间,已出现在那女郎身前。

马车前,谢清砚抬起手,轻轻抚平她散乱的鬓发,长指摸寻到后脑勺处的纱巾系带,又系紧几分。

谢清砚垂着眼,再次叮嘱道:“城内有病气,不准摘下来。”

檀禾嗯一声,望着他,神情温柔而坚定:“我知晓,定会万分注意的。”

入目所及,人人面上都罩着面巾。

檀禾环顾四周,一双眼眸非常清澈,含着静水似的柔光。

褚渊目光落在那双明眸上,竟没由来的愣了一愣。

“王爷,你瞅着人家媳妇儿做啥?”

穆大壮凑到他耳边,轻飘飘的一句话如爆竹扔在地上,瞬间炸得噼啪响。

褚渊将视线移开,转脸盯向他:“……”

穆大壮从前仗着一身蛮力,在岷州一带干过沙匪勾当,被褚渊带兵打得个哭爹喊娘,之后便赖在军中不肯走,逮准了机会就往他身边凑。

这些年倒也安分守已,除了管不住嗓门和嘴。

褚渊面色难看,捏了下眉心:“你且实话道来,是不是一直想着置本王于死地?”

早该在他次次不长记性,冲自己吼时,就该弄死他。

第60章

穆大壮不明就里,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自己一句话,怎的就严重到要害王爷性命了。

他一时间张口结舌欲要解释,却被褚渊一个眼神杀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安置病人的医馆外。

馆前一字排开着十几口煮药的大鼎,汤药在鼎中不断翻滚,几位医工忙进忙出,一刻不歇。

墙角还躺着几具没拉走的尸首,被白布蒙盖住,洇出斑驳血迹。

不时有板车推着染疫的病人送过来,他们有气无力地呻吟着,头面俱肿,脸上手上一片溃烂发黑,显得格外可怖。

医馆中坐堂的是位七十多岁的老者,身材瘦削,须发皆白,眉宇间憔悴万分。

他正吩咐药童按着方子备药,却见门外行来一群人,还多了些生面孔。

老者愣了愣,旋即迎上前道:“王爷怎么晌午过来了?”

隔着门槛,褚渊向他引荐道:“许老,这位女郎是上京来的医者。”

许蕲抬目看向他身侧的妙龄女郎。

医馆除了每日前来送病患的将士,其他人等一律不可进入。

临进医馆之时,谢清砚一把攥住檀禾的手,另一手抚上她额发,眸底带过复杂的神色。

他压低声音:“多加小心,若是身体有不适,即刻出来。”

“不许勉强。”

隔着面巾,檀禾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与他笼罩下来的担忧目光。

她勾了勾他的小指,像是在承诺:“嗯,我自有分寸,你安心等我。”

甫一进入医馆,扑面而来的除了药草苦涩之味外,还夹杂着腐臭、血腥气。

床板上躺着的病患们不断哀号泣声。

看到这一幕,檀禾提裙在病患身前蹲下,不顾衣袖沾染污浊,伸手仔细察看他们的面色、舌苔,又切脉探寻经络脏腑气血的虚实变化。

血污和脓水弄脏了她纤白的手指,不见她皱过一下眉。

三伏天里,这些患病的人各个憎寒发热,

呼吸微弱,脉浮紧。

许蕲背着手站在她身后,描述症状:“这疫病初起是高热不退,上吐下泻,不过几日便会皮肉溃烂,严重的甚至连白骨都清晰可见。”

他行医一生,从未见过如此邪乎的瘟疫。

万幸布控得及时,否则一旦扩散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檀禾拿起巾帕擦了擦手,面色凝重:“是尸毒。”

“尸毒?”许蕲习惯性地想捋山羊胡,却摸到面巾,眉心拧出了几道褶子。

“老先生去过瘴戾之地么,”檀禾点头,缓缓地说,“万物腐败后滋生出的瘴气毒雾,人沾染后,大多会患病。若是碰上有病死动物溢出的尸气,概也会染上相应症状。”

西南山林翳密,多沼泽瘴地,卑湿污秽。

是以,从前檀禾和师父进山寻药都会万分小心。

瘴气之毒?

许蕲倒是在岭南一带听闻过,那地的青草瘴、黄芒瘴也属疫病范围。

檀禾直起身子,思忖道:“先生可还记得第一个病人症状?或许是这人生了背疽,又逢上暑热,本就是易生疫病的时令。”

许蕲顿时陷入了沉思,摇头道:“这病来得突然,老夫随王爷到岷州时,已死了不少人。”

“城内大多是贫苦流民,哪怕死了也无人知晓,许多烧掉的尸体,还是王爷派人搜城找出来的。”

照如今的病症来看,的确十有八九是这种猜测。

事不宜迟,檀禾赶紧取过纸笔写下药方,未等墨迹干燥,便匆忙递过去。

檀禾看他一眼:“我不知是否能见效,先试试。”

老人家接过药方,目一扫,竟露出意外之色:“苍术、细辛、夜交藤……嘶,你这治疫病的药方,老夫二十年前也曾见过相似的。”

檀禾怔了怔,眸中露出诧异。

二十年前?

这是师父留下的方子,俱以解瘴毒瘟疫为主,她根据溃败病症又在其上添了几味药。

眼前这位老先生又是如何得知的?

檀禾满腹疑问。

许蕲吩咐人按照方子即刻去煎药。

转身之际,却听少女急迫地问了一句:“您适才说的相似药方,是从何处知晓的?”

许蕲愣了一下,笑道:“也是从一位女郎那儿。”

他浑浊的双眼望向门外咕嘟的药鼎,恍惚回忆着,说道:“那年夏伏,天异常炎热,蜀中一带爆发水患,尸殍遍野……”

紧随而来的一场大疫,肆意地夺去了无数人性命,瘟疫持续两月久不见退散,连宫里派来的医官都束手无策。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时,一个十八九的妙龄女郎途经此处,见此情景只道一句:“我来罢。”

一时之间质疑声纷起,不乏有“女流之辈瞎凑热闹”“信口开河”的鄙夷声。

“瘟疫可不是儿戏,兴许你还会丧命在此!”

她云淡风轻地道:“无妨,我本就是将死之人,又何惧是生是死。”

众目睽睽之下,她背着医篓进入安置病患的草棚。

不过半月,在她手下,肆虐蜀中良久的瘟疫渐渐销声匿迹。

当年许蕲也在场,他曾经是个江湖游医,自诩年纪大德高望重,提出想要收她为徒。

那女郎闻言轻笑一声,似嘲似嗤,霎时臊得他老脸通红。

可他又着实不忍错失这样一位天纵奇才,权衡再三,拉下脸来向她提议,不若收他为徒也可。

她却摆了摆手,断然拒绝,疫病解除后便潇洒自如地离去。

老者絮絮叨叨陈述着。

在听见“将死之人”四个字时,檀禾眼生热意。

是师父吧……

檀禾百感交集,脸上神情复杂。

她从未想过,有生之年,会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得知她的事迹。

许蕲念起往昔,不无感慨地吁声,却见眼前的小女郎眸中隐有泪光闪烁。

联想到方才的药方,他不确定地问:“你、你认识她?”

许蕲想起她当时说的时日无多,又立即追问,“你是她何人,不知她如今可还好?”

檀禾低低开了口,哑声道:“您口中的这人,或许应当是我师父,她已经不在了。”

许蕲听完唏嘘不已,对此,既意外也不意外。

“可惜啊。”他还是怅然自叹道。

檀禾脑中蓦地闪过另一个念头,忍不住问道:“那……当年她身边可还有旁人?”

二十年前,她还未出生,师父难道不是和阿灵在一起吗?

许蕲摇了摇头:“只她一人。”

檀禾听了这话,搁在药匣上的指尖微微一颤。

虽纱巾遮面,但多少能看出她有几分低落。

……

瘟疫用药,需对病发症状不断增减药材,万幸在第三次试药时见了效。

除此之外,又配置汤药分发给城中众人,及时防护,以免扩散。

在这期间,谢清砚和褚渊领着几名将士去了趟城外关隘,岷州周遭的沙漠地势环境,一旦开战,着实凶险不利。

万幸,城池东北角有个三面环山的小盆地,其中有天然形成的河谷平川,最适布控设兵,军队调度和粮草辎重传输。

一连十多日,檀禾随着许老忙得脚不沾地。

等到疫病渐趋稳定,已到收尾阶段时,檀禾的身心已经沉重如巨石捆缚,毫无知觉了。

傍晚的风闷而缱绻,檀禾走出医馆时,恰见阶下立着她朝思暮想之人。

这一刻天地一色,只余昏黄的暮色。

檀禾眸色微动,朝他露出一个疲惫至极的笑,双眸落在长睫垂下的阴影里,明净又温柔。

谢清砚猛地将人按入自己怀中,在她的耳边轻声叫她:“阿禾……”

只这几日,她气色差到极点,原就不盈一握的腰肢更显纤瘦。

谢清砚心底的疼惜几乎是泛滥成灾。

“殿下你知道么,许老他居然见过我师父!”

檀禾激动地回抱住他,似乎要将这些天未尽之语,尽数倾诉出。

“她也治疫病,”檀禾边说边打了个哈欠,眼睛里几乎浮起泪花,“……如果不来,这辈子,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很想她。”

“也很想你。”

许是他的怀抱太过坚实稳靠,久未睡过一个安稳觉的檀禾声音渐弱,眼皮粘合在一起。

怀中的身子软软往下坠去,谢清砚心底一紧,忙捧起檀禾的脸,才发现她困得不成样子。

他抬指抚了抚檀禾轻颤的长睫,而后将人一个横抱,抬步便往医馆后方走去。

不远处的树荫下,瘫着几名将士纳凉。

穆大壮直勾勾地盯着那对未婚夫妻,嘴巴和眼睛瞪得圆圆的,惊诧问身旁:“周小兄弟,那人真是你们太子吗?”

周禹对此已见怪不怪了,正色道:“那是自然,如假包换。”

口鼻上的麻布面巾闷得慌,周禹掀起一角透气。

那日清晨领了一队弟兄到朔州来复命,又随太子殿下马不停蹄赶往岷州。

连日里搬尸烧尸,周禹都快麻木了。

幸而在医馆不再抬出尸首时,能去趟边境缓口气。

周禹又瞥了一眼几步之距的男人——传闻中造反的镇北王。

半月前到达晋州时,殿下告知他们,此番非平叛,而是借故攻打北临。

另一棵树下,褚渊大喇喇地坐在地上,视线在那相拥的两人之间徘徊几遭。

只觉谢清砚满身锋利的气焰下,充斥着一种浓浓违和感。

他知道,宫里这些天潢贵胄择妻向来都是门庭高贵的世家女。

而谢清砚这位太子妃,显然不是。

她身边的马夫和侍女更是练家子,与那位雪鸮一样,或许都是谢清砚身边的近卫。

只是在看见那半露的眉眼时,褚渊的表情又出现一瞬间的愣神,近乎茫然地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眸朝她看去。

静坐之中,他紧了紧藏在袖袋中的木雕小鱼。

良久,直到鱼尾死死硌进掌心,泛起刺骨痛意,才恍然回神。

当真是糊涂了,明知是永远不可能。

……

檀禾从未睡得这般沉过。

半梦半醒间,模糊看见床畔静坐一青年,眉眼间全是柔情蜜意。

唇角不时会点上柔软,相触后又分离,交缠的呼吸连绵,连带着热度揉碎至美梦中。

醒来时日光融融,檀禾轻眨了一下眼,辨出是药馆后方的房舍,她这些天来一直住在此处。

注意到床头坐着的男人,檀禾才恍然,原来竟不是梦,

她卷着被子,伸个懒腰,昏昏沉沉地问道:“我睡了多久?”

久未开口的嗓音带着软糯微哑。

“整整两天一夜。”谢清砚深黑的眼眸看着檀禾,长指拨弄了几下她的耳垂。

期间,谢清砚想叫醒她起来用饭,任是他如何唤,也只倦懒地哼哼。

而后又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念她久未进食,谢清砚命人去送饭来。

他又径自去桌案边倒杯茶水给檀禾,方注意到案上散了一堆草药、医书,药箱大开着,旁边空的瓶罐歪七扭八地躺倒一片。

目光触及到药箱最底下半压着的书籍,谢清砚眼皮微不可见地一敛。

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

屋内有一瞬间落针可闻的安静。

谢清砚看着那东西,怔然失语,良久贴心地问道:“这些,可要我替你收拾了?”

檀禾还在醒神,眼神空茫,随意道:“好呀,药瓶放进去即可,我还有其他用处。”

她面朝外侧躺着,那双眸子一眨不眨,凝定在谢清砚的宽肩劲腰上。

不知为何,檀禾忽打了个寒战,生出丝丝不太妙的预感。

脑海倏然闪过一些零碎画面,檀禾心头狠狠一跳,猛地反应过来。

——避火图!

“放下别动!我自己来!”她声音一下子拔高。

檀禾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飞快地赤足奔过去,她从未这般着急忙慌过。

可终究是为时已晚了——

谢清砚微微侧身,朝她扬了扬手中的册子,五颜六色的书页翻起,着实是晃眼得很。

炎夏里,屋内气氛凝滞得犹如结冰。

随后冰块应声而裂,霎时间,轰然朝檀禾劈头盖脸砸来。

檀禾刹住步子,脑中“嗡”地一声,脸上表情瞬息万变,接着嘴角的弧度慢慢朝下撇去。

整个人宛若被掀了老底儿似的生不如死,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反观谢清砚却面色如常,长指将画册直白地摊开来,就这么气定神闲地垂眸扫去。

他垂着眸子,心里却暗潮翻涌。

原来当初在东宫,她鬼鬼祟祟得竟是藏了这东西。

谢清砚倒没问是从何而来的,不言而喻,只能又是从元簪瑶那儿。

余光扫到蔫头蔫脑的檀禾,谢清砚不咸不淡唤一声:“过来。”

左右已经被发现了,躲是躲不过的。

檀禾垂下脑袋,神色恹恹的,故作镇定地“噢”了一声。

待人杵到身前时,谢清砚静了一瞬,目光在避火图和檀禾之间逡巡了一圈。

“都看完了?”谢清砚问。

“大致扫上过几眼。”檀禾头皮发麻,努力绷着脸。

不仅看完了,甚至连其上文字描述都能倒背如流。

“是么?”谢清砚扯了一下唇角,“那甚好,回去我们再仔细共读。”

他略作停顿,意味深长地继续道:“等日后挑上几个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