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砚仗着她什么都不懂,竟未婚便、便——!
褚渊说不出口,拂袖坐在她身旁,闷了一大口凉茶消火。
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个折中的法子。
“你若实在割舍不了,多一个他也不成问题,总之谢清砚也有腿,届时让他在上京和朔州往返便可。”
檀禾看着兄长一本正经的模样,又想起几个时辰前谢清砚对她的千叮咛万嘱咐。
她竟扑哧轻笑了一声。
第66章
——若是你兄长再提出想给你相看别人,不准听。
——再找个漂亮夫婿,多一个他也不成问题。
两句话如同拉锯般来回扯拽着她,让檀禾一时感到颇为割裂,又觉十分好笑。
她唇边的笑意更深了,颊畔梨涡轻陷。
“阿兄没有开玩笑。”褚渊正色,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亲善又认真。
倘若不是妹妹着实喜欢,谢清砚恐怕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你想,朔州一个,上京一个,岂不是两全其美。”褚渊越说越觉着可行,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他继续游说,“哪个惹你生厌了,亦或是感情淡了,阿兄给你休掉再找。”
别说在朔州,就是放眼整个西北,谁人敢说他一句褚渊的不是。
唯一的麻烦便是比他更位高权重的谢清砚,大抵是休不掉了。
但褚渊自认也不怵他。
且让谢清砚占个位置,别到时候得了便宜还不识好歹。
“阿兄你莫急,此事容我再考虑考虑,日后再说吧。”檀禾弯眼笑道,说到这里一顿,“更何况我成婚还早着呢。”
如何能不急,照目前形势来看,只怕不过几月谢清砚就要和妹妹成婚了,到了那时,他想拦都拦不成。
褚渊发愁。
说实话,目前为止他对谢清砚,感激有之,钦佩亦有之。
他看了一眼檀禾,缓缓说道:“你别怨阿兄,并非是我想棒打鸳鸯,实在是、是……”
——深宫险恶,是非之地。
褚渊一时复杂难言,甚至不愿叫她听到其中的腌臜之事。
皇宫是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地方,却也是关缚着吃人猛兽的牢笼,那里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绝非是妹妹所能承受的。
檀禾朝他微微颔首,郑重点头:“阿兄,我明白的。”
她能听出兄长言辞里的担忧之意,可惜却听不出他话中的深意,还只当是他不舍二人相认又要别离。
褚渊见她如此,长舒一口气,“那我便放心了。”
回头命人去拟一份相门户草帖,搜罗上全朔州的青年才俊,让阿禾慢慢挑。
不对,范围再放广些——整个西北。
褚渊面上泛着沉思的神色,显然正在深思熟虑。
青年面容俊美异常,剑眉下的双眸如同墨玉,如画的眉目却被一道狰狞刀疤生生破坏。
檀禾看着他,一时间五味杂陈,她小心抬手触碰上:“阿兄,这疤还会疼吗?”
战场上兵刃冷血,无时无刻不危机四伏,兄长恐怕与殿下一样,身体上也是伤痕累累。
轻柔慢语的一句关切响起,褚渊一愣,立刻忘了想为她相看夫婿一事。
他嘴角轻扬,轻描淡写地说:“不疼,这点区区小伤,不妨事!”
眉上的伤疤是他刚上战场留下的,那时毛头小子一个,躲闪不及,叫提也古手中的弯刀挥在了他脸上。
照疤痕深度来看,当时定然已是深可见骨了,檀禾看得心头揪起。
僵蚕和丹参能祛疤,这两天试试能不能制出药来。
……
这间空置多年的冷清闺房,因主人的到来瞬间焕起了生气。
褚渊安顿好檀禾后,本想带她熟悉一下王府,再去祭拜爹娘,却不曾想被一声急禀叫走了,说是两军演武大事在即,他需要亲自操练兵士。
“阿兄,你去忙吧,军中之事耽搁不得,”檀禾勾唇笑道,“往后时日多的是,不急在这一时。”
褚渊低头看着她,不大放心地说:“那我叫姆妈去调几个丫鬟在你身侧伺候。”
这话一出,檀禾的头摇的就跟拨浪鼓一般。
她忙不迭摆手:“不必麻烦,我一人即可,况且,我有黄雀陪着呢。”
“那成。”褚渊听了这才作罢,又再三交代,“需要甚就去找姆妈和钟伯,阿兄会尽早回来。”
送走兄长后,檀禾方才细细打量着闺阁四周。
但见屋室雕梁画栋,布置陈设琳琅满目,墙面上挂着的琴棋书画,雕花屏风,榻上丝绸绣品皆是精美绝伦,每一个物件都凝聚了用心和思念。
目光定在妆台摆放的物什,檀禾眼睫微动,眸中流动着恍惚怆然。
那一锦盒中尽是小红鱼,每一道刻痕渐进娴熟,直至再无半点瑕疵。
妆奁里的幼孩玩物也塞得快要溢出来。
睹物思人最为沉痛,她是知晓的。
而兄长这些年独自一人背负着他们的丧亲之痛,血海深仇,过得该是怎样的悲痛和孤独……
风过长廊,阵阵清脆好听的铃响起,打断了她酸涩悲怆的思绪。
透过洞开的雕花窗,檀禾转眸看去,廊檐下悬挂的小鱼风铃,正轻摇晃动。
鱼尾摇摆不定,悬铃轻撞作响,声声召唤着曾经的亡人。
隔着深深庭院,元簪瑶打眼一望,正见一美人立于正屋窗格内,白璧无瑕的面容像一幅框在光影中的画卷,浮动着潋滟辉光。
元簪瑶怔了怔,竟以为是出现了幻觉,生怕自己是认错人,忙凑近仔细瞧上几眼。
还真是檀禾!
元簪瑶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她激动得哇哇大叫:“阿禾,你怎的会出现在此?”
檀禾抬起眼帘,竟是簪瑶。
她粲然一笑:“我正想去问姆妈,你住在府中何处呢。”
说罢,檀禾提裙向外而去,在元簪瑶身前停了脚步,一把握住她的手。
“簪瑶,我找到亲人啦!”檀禾忽地抛却了伤感,同她欣喜不已道,“镇北王,是我亲兄长。”
元簪瑶想起来了,阿禾来朔州正是为了寻亲。
她神情惊诧,感慨地“啊”了一声:“难怪,难怪你们都生得这般好看,真是太好了!那我兜兜转转岂不是正住在你家!”
阿禾兄长是她救命恩人,换言之,阿禾也是。
元簪瑶望着她的笑颜,笑嘻嘻地拥抱了一下她。
“是啊,如梦般,兜兜转转我也回到了这里。”檀禾垂下眼睫,轻轻的,低低地道。
……
地处朔州东北角的大营内,遥见兵戈森列,旌旗飘扬。
校练场四周竖着兵器,洋洋洒洒上百余人正在紧张的操练着,雄兵烈马,激起尘土飞扬,
演武备战之后,就要集中兵力去攻赴北临。
北临人以骑兵为主,若不速战速决,届时恐怕会形成拉锯战。
营帐内,谢清砚与褚渊共商粮草辎重,一旁在场的是双方亲信的武将。
所谓兵马未到,粮草先行。
当年元大将军战死朔州,正是后方粮草不济所致。
褚渊道:“为了剑指北临的这一日,这些年臣派人大范围屯田,垦种荒地,再加上殿下所带的,粮草不成问题。”
谢清砚抬眼看向身侧,吩咐下去:“既然如此,李铎,后日你带两千兵马将粮草辎重运输至岷州。”
李铎当即抱拳:“末将领命!”
四方桌案上,谢清砚缓缓将兵防舆图展开,指尖顺着蜿蜒纵线,定在边境和北临王城,道:“待一切妥当,大军分拨成两路,正面进攻,后方突袭,共围王城。战不殃及平民百姓,包括北临。”
褚渊颔首,眼中流露出滔天恨意:“我只要老单于和提也古的人头。”
这些年老单于缺龟缩在王城不敢出,提也古也狡猾如狼。
只要擒杀了他们二人,剩下的北临哪怕不再进攻,也会被各部族分瓜得四分五裂。
直至将近天黑,营帐内灯烛燃起。
褚渊眯眼看去,忽地“嘶”了一声,莫名其妙来了句:“天色不早了。”
像被戳中似的,谢清砚敛眸,脸色沉下来。
于是,褚渊朝他深深一揖,歉然笑道:“臣答应妹妹要早归一同用晚膳,恕臣失礼,先行告退。”
谢清砚沉默了一息,冷声,一字一顿地提醒他:“明日晌午。”
褚渊边退边打着哈哈:“自然,自然。”
嘴
上应着,心里却道想得美。
余下的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忽觉出不对劲来,碍于两人威严,不敢议论。
方才还相谈甚欢,下一刻怎的又陡然势同水火了?
且这样的局面转变已持续快三日了。
怪哉怪哉。
一旁的穆大壮早觉出褚渊这几日反常得很,大步追上前去:“王爷,你啥时候有的妹妹,莫不是想偷溜编造出来的?”
褚渊脚下步伐未停,没搭理他。
穆大壮紧追不放,苦口婆心想点醒他:“你这话术用了数不下五回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太子殿下他不傻!”
每逢午晚饭,就搬出这两句话,他作为王爷一营的将士,深感尴尬和丢脸。
褚渊倏地停住,生生忍住手痒想揍他的冲动,“一边去,别耽搁本王的时间。”
除了府中之人,极少有人知晓他还有妹妹,且他还未对外告知。
穆大壮一脸“彻底没救了”的表情看着毅然远去的背影。
倏忽已至第三日晚,镇北王府不见有任何放人的迹象。
初秋的夜雨带着寒凉,细细密密地落在屋瓦房檐上。
沉寂如水的书房中,谢清砚长身玉立,就着书架烛火,徐徐展开黄雀递来的信件。
其上是檀禾这几日来在王府的一言一动。
祭拜先镇北王夫妇,研药,同元簪瑶玩闹……
直至视线落定在最后几字上——镇北王欲要挑婿相看。
谢清砚的眉头拧起,眼底闪过一抹阴戾。
第67章
雨砸在瓦上噼啪作响,整个天地一片冥昧恍惚。
屋内熏香袅袅,檀禾躺在床上,拥着被衾,呆呆地望着床架上镂雕的金漆吉祥纹案。
一条纤细小腿搭垂在床榻边,百无聊赖地晃荡着,脚尖一摆一摆的。
灯架上烛火高照,映照着大片比新雪还白腻的肌肤。
若是往常这个时候,她八成已经快睡下了。
可今夜,檀禾满脑子都是那道身影。
许是夜雨清寒,亦或是几日未见,檀禾实在想念他,以及热乎的身体。
屋外风雨声更浓,风铃响个不停。
满耳的银铃声中隐约夹杂着几声极轻的响动,穿透过紧闭的门窗,传入檀禾耳畔。
檀禾不由望一眼屋门方向,凝神一听,依稀能分辨出来是闷闷的敲叩。
一下,两下,不轻不重的。
是有人在叩门。
檀禾迟疑片刻,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个时辰,兴许是迟迟未归的兄长来找她。
于是,檀禾对外扬声:“来了,你稍等我片刻。”
她赶紧爬起身,披衣下床,趿上软鞋朝外走去。
脚踩在羊绒毯铺就的地砖上,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着烛火,檀禾看清,雪白的窗纸上映出一道颀长挺拔的黑影轮廓。
门闩被拨开,吱呀一声,屋门刚敞开条缝,水气便瞬间争先恐后地涌进来。
廊下灯盏昏瞑晃眼,青年的神色不甚清晰,只见薄唇紧抿到近乎冷峻的弧度。
雨夜中,整个人宛若一尊冰冷刺骨的白玉雕。
在眉骨鼻梁落下的浓重阴影里,檀禾冷不丁对上一双灼灼如炬的凤眸。
“殿下?!”
檀禾眼底闪烁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一瞬间反应过来后,她旋即扑入他怀中。
温香软玉撞个满怀,下一刻,谢清砚那满腔郁火渐渐弱了下去。
他抬手按在细腰上,仿佛要揉进骨血一般,去缓解近日来彻骨的思念。
另一只手中是柄收束的青色油纸伞,伞尖的水珠滴滴答答落下来。
夜风扑面而来,檀禾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察觉到掌心下单薄的衣衫,谢清砚稍微退开一些,抱着人进了屋,随手闩上房门。
喧嚣的风雨声被隔绝在外。
“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檀禾仰脸,笑起来眉眼弯弯地望着他,万分歉然道,“忘记同你说了,我明日晌午再回去。”
谢清砚低低地笑了声,带着点戾气,声音里寒意漫出:“再不来,只怕你兄长要将你嫁作他人妇。”
“怎么会,我都推拒了的,你放心。”
檀禾听出了他的不满之意,环住他的脖子,带着哄慰的嗓音又软又柔。
于是,那点仅剩的火气也荡然无存。
谢清砚脸色依然隐隐不大好看。
她不知晓,这两天,褚渊在背地里又为她挑了不少男人。
直至进了屋,檀禾才瞧见青年满身湿冷水气。
鸦青色的阔袖锦袍被雨水洇湿,深浅不一,鬓发上也沾染了不少水珠,顺着颈线缓缓淌下来,没入衣领中。
奇怪的是,不见他有半分狼狈,倒是平添了几分霜寒。
檀禾寻了条帕巾来,示意谢清砚坐下。
他身量太高了。
干燥的帕巾覆在他墨发上,细致擦过,顺着鬓角往下,柔然冰凉的手心跟着蹭过脸庞。
谢清砚不由抬眼,静静地看着她。
少女低垂的面容未施粉黛,长睫扑扇着,覆盖住一双明净清澈的眼睛。
案上一灯如豆,映得他眼眸里泛出似水般的缱绻柔色。
檀禾并未察觉,扯了扯他的衣领,忽而蹙眉不解:“你不是撑了伞吗,怎还会淋湿成这样?”
不待他回答,又絮絮叨叨的:“秋雨寒重,你当心会受寒的。”
红唇张张合合,语声极为温柔。
谢清砚挑了一下眉:“不是还有你?”
一双滚烫的大掌按在她后腰上,轻轻用力,往身前带了些。
檀禾迫不得已站在他两腿间。
听他这副不甚在乎的语气,檀禾双目圆瞪:“我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让你啃上一口便能除病!”
说罢,她屈指抵住他下颌,微微抬起,帕巾落到颈下。
她可不就是药,沾上了便离不得,他想时时刻刻都要将她留在身边,陪着自己。
“阿禾。”
谢清砚唤她,嗓音低沉微哑。
檀禾应声,并未抬眼看他,手上动作没停。
谢清砚扣住她的手腕,漆眸中倒映出她明艳逼人的面容,一字字清晰而温和地说:“我们回京便成婚,往后只你我二人,永不会有旁人。”
哪怕他不像褚渊一样,与她有血缘牵系,他们也会是这俗世中最亲密无间的两人。
檀禾终于将目光移到他的脸上,心里泛起甜:“好呀。”
话音刚落,腰间腕上的力道倏地收紧,她落入一个炙热的怀抱中。
隔着轻薄衣衫,谢清砚能感受到她的柔软下,同他几乎一致的砰砰心跳声。
灯火下,两道一站一坐的身影投照在屏风上,宛若紧嵌在一起般。
胸前,他呼出的热气撩得她心浮气躁。
“你起开,痒……”
檀禾面红耳热,忽然推了推他的肩,转而愁眉苦脸道,“可是,阿兄很不喜欢你。”
闻言,谢清砚从温软回过神,他表情有一瞬间的凝重,但转瞬即逝。
半晌之后,檀禾听见他说:“……没事,你兄长那边,我会处理好。”
谢清砚眯了下眼睛,他大概知晓褚渊在担忧何事。
如此,檀禾便安下心来。
手中的帕巾已被浸湿,檀禾一面催他脱掉沾雨的外衫,一面准备再取条来。
谢清砚依言照做,除下长袍。
就在转身的一刹那,檀禾不知是想起什么,刹住脚步。
方才并未见到谢清砚身旁有跟着引路的小厮。
她转回身,有些欲言又止地扫量了他几眼:“你该不会是……翻墙进来的吧?”
当初在上京,谢清砚就有带她翻皇宫高墙的先例。
谢清砚薄唇动了下,惜字如金地吐出一个字:“嗯。”
一张俊脸上丝毫不见有半点异色。
檀禾:“……”
偌大的王府中,他既然能轻车熟路地找到她的屋舍,想来只有黄雀了。
收拾妥当后,谢清砚一转头,却见檀禾已躺回床上,笑意盈盈地注视着他。
檀禾拍了拍榻边儿:“你别回去了,过来陪我一起睡。”
外头的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了。
谢清砚“唔”地应了一声,原也没打算再回去。
素来冷静自持的他,被那几字冲昏了头,等清醒过来时,人已站在了她门前。
帷幔层层垂落掩映间,床头床尾还躺着几只布老虎。
谢清砚眸光动了一下,捏起一只,放在手中抛了抛。
檀禾就着烛灯的光芒望向他,眉眼含笑。
“那明儿天不亮你就赶紧离开吧,若是被阿兄发现了,他该对你更有成见了。”
越说越觉得跟私会似的,还挺刺激的。
谢清砚沉默片刻,才说:“明日,我会去找你兄长。”
“嗯?”檀禾心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还上赶着找兄长作甚?
仿佛是能听见她心声。
谢清砚俯下身来,与她鼻尖碰到鼻尖,轻声道:
“提亲。”
话音掷地瞬间,四下里一片安静,连嘈杂雨声也消失了。
是以,恰在此刻,骤然响起的叩门声显得极为突兀。
檀禾刚扬起的红唇“啪”地垂下,瞬间色变,如遭雷劈地望向声源来处。
——叩,叩。
屋门再次被轻轻敲了两下。
气氛陡然陷入死静。
谢清砚的眼神波澜不惊,神情一如往常的平静。
惟有檀禾,简直连呼吸都止住了,第一反应是捂住谢清砚的口鼻,想将人往锦被里藏。
谢清砚:“……”
她尽量语气正常,对外问:“是、是阿兄吗?”
手心里闷出一声低笑,滚烫的气息透过肌肤,不停往里钻。
激得檀禾整条手臂发麻,美眸瞪圆,一个劲冲他做口型,“嘘!”
谢清砚瞧她心虚不已的小脸,笑得更甚,连带着肩颈都在微颤。
——完了。
谢清砚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檀禾心跌落谷底。
门外传来应声:“嗯,你睡下了吗?阿兄刚回来,有要事与你说。”
檀禾再次披衣,手忙脚乱,声音都变了调:“阿兄且等等,我这就来。”
却不曾想一个趔趄滑下床,差点儿没摔倒地上。
谢清砚眼疾手快地捞住,掐着腰提坐起:“勿慌,我去开门。”
他垂首,近乎耳语。
檀禾五感麻痹,想死的心都有了。
檐廊下风萧雨沥,几点雨丝斜打在衣袍上。
褚渊心底想,要央着妹妹再留一日,好歹挑挑明日登门拜访的来客再回。
能让她顺眼的便留下来,相处久了总能生出点情意。
谢清砚不也用的这一招,既然如此,他能得妹妹欢心,那旁人也能做到。
屋门吱呀一声从里打开,里头暖和的光线倾泻而出。
褚渊抬起眼帘,嘴角的笑倏忽间烟消云散。
一张面若冠玉的男人面容赫然映入眼帘。
空气仿佛凝固了数息。
视线从他脸上掠过,看清后,褚渊眉心狠狠一跳,脸“唰”地沉下来。
而谢清砚却面色坦然,依然是一副处变不惊的矜贵模样。
褚渊霎时目眦欲裂,咬牙,抬手怒指:“你!好你个谢——堂堂太子,居然行这等无耻之举!”
下一刻,他眼睁睁看着,谢清砚身后探出一颗乌蓬蓬的脑袋。
少女悄悄向他望来,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讪笑。
檀禾葱白的手指搭在谢清砚腰侧,因尴尬和紧张死死揪紧他的腰带。
她觑着褚渊,结结巴巴地憋出了几个字:“阿兄……你别误会了。”
“我们没有——唔!”
话音未落,谢清砚一只大手牢牢捂住了她的嘴。
第68章
——没有什么?
褚渊横眉怒目,上下打量了谢清砚一眼,见其衣衫完好齐整,连鬓发都没有丝毫紊乱。
他大松了口气,却还是难消门开之际,那一瞬的惊愕与震怒。
太子深夜造访王府,却不见有任何下人去通禀他,想必走的定不是正道。
妹妹不会有错,腿是长在谢清砚身上的,她能奈他何。
谢清砚气定神闲,而褚渊火气直冒。
两人四目相对,迸出寒光。
顾忌妹妹还在一旁,褚渊按压着心底对谢清砚的无数怒骂,竟生生被气笑了。
“想不到殿下居然还是个夜半翻墙,轻薄未出阁弱女郎的浮浪之人,当真是令臣刮目相看啊!”
他心道,生平未见过这般厚颜无耻之徒!
古往今来,找不出第二个能做出如此行径的储君,传出去都是滑天下之大稽,真想叫世人瞧瞧谢清砚这副真面目。
谢清砚仿若听不出他话里的戏谑奚落,笑道:“孤与阿禾两情相悦,虽未婚未嫁,但情之所至,谈何轻浮?”
他略一停,转而露出冷意:“倒是镇北王你,背地里三番五次横加干涉,又是作何意?”
话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清楚明了。
闻言,褚渊面上闪过一抹不自在。
原来他竟都知晓,也是,除了阿禾外,他这府里,不还有两人也是谢清砚身边的。
但谢清砚的前言与后语,分明是两码事。
褚渊简直要被他的理直气壮震惊到了,他冷哼,意味深长地道,“殿下既然也知男未婚,女未嫁,臣的意思便是,一切都还不成定数。”
谢清砚紧盯着他,陡然间面色冷峻森白,目光阴鸷。
迄今为止,他只对檀禾毫无脾性,此刻,骨子里透露出来的强势又被他强压而下。
谢清砚低头笑了笑,但笑意完全没有出现在眼底。
他在心底反复劝诫自己——他是阿禾的亲兄长。
短短几息,天地间静得可怕,甚至连穿廊的风仿佛也停了,而这方宽敞的屋檐,不知怎的变得极为逼仄狭小,空气稀薄。
正夹杂在风暴中心的檀禾,此刻唯一的想法是——她快喘不上气了!
巴掌大的小脸憋得通红,她费力地想扒开谢清砚的手掌。
整个人仿佛是被他挟持在怀似的,在宽而挺拔的肩膀对比下,檀禾显得更为纤细弱小。
褚渊似有所感看去,霎时瞳孔紧缩:“你快放开我妹!”
谢清砚闪电般松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檀禾的脸,左右巡睃,指腹抹了下她柔嫩脸颊上的红痕。
他那薄唇抿得紧紧的,无比歉然道:“抱歉。”
久违的空气重新涌入口鼻,檀禾长吸一口气,晕头涨脑地摆摆手,平静道:“我没事,我……”
两人挨得极近,几乎是面贴着面。
褚渊看得静了片刻,刚想继续喝斥谢清砚的话不由得噎了回去。
啧,这么一瞧,的确也挺般配……褚渊突然一拧眉心,赶紧刹住冒出的荒谬念头。
檀禾缓了一息,乌漆的眸子来回转动,观察了下谢清砚,又觑了眼褚渊。
她关切又疑惑地问:“嗯?你们怎么不继续了?”
若不是方才实在要窒息过去了,檀禾甚至还不想打断他们。
话音刚落,两道视线自上而下投来,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脸上。
檀禾猝然噤声,咽了下口水。
下一刻,谢清砚先行开口:“有些事情孤想与镇北王商量一二,还请借一步说话。”
听这谦逊的语气,同先前的冰冷刺骨简直是大相径庭。
褚渊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挑了下眉,微微颔首。
檀禾歪头望着他们,好奇:“我不可以听吗?”
褚渊第一个拦住她,摇摇头,轻声说:“不能。”
他怕到时候商量得不妥,万一再同谢清砚动起手来,恐会吓到她。
谢清砚略微俯身,在她头顶上轻轻拍抚两下,语调温柔:“你先进去歇下,等我回来。”
檀禾丧气耷拉下眉眼,“喔”了声。
一刻钟后。
书房。
四方长案上,灯架上的蜡烛点燃,火舌燎舔着周遭的黑暗。
褚渊正对着桌案对面的青年,侃侃而谈。
谢清砚听得脸色愈发阴沉,浑身寒气四溢。
漫长的交代后,褚渊端起冷茶喝了口润嗓,继续道:“……阿禾便
留在朔州,殿下若是日理万机,觉着月月往返耗时费力,您半年来一趟朔州也可。”
他已经一再退让了,再退可就着实欺负人了。
毕竟倘若日后谢清砚当了皇帝,国之大事也非同小可。
谢清砚一言不发,握着茶盏的手背青筋突起,竭力压抑着。
他算是发现了,褚渊和檀禾不愧是兄妹俩,如出一辙地思路清奇,语出惊人。
简直是异想天开。
褚渊铺垫好前情,终于缓缓道出:“是以,臣欲再择一个妹婿,当然,这并不影响您也是阿禾的夫婿。”
咔嚓——
茶盏遽然碎裂,声音清脆而刺耳,茶水汩汩流淌而出。
“嗯?”褚渊被打断,目光转向他指间的碎瓷片。
他懊恼道:“唉呀,好端端得怎碎了,没伤着殿下罢?府里都是粗人,尽采买些劣货儿,殿下万望莫责怪。”
谢清砚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的森然阴戾,慢条斯理地擦去指上的水渍。
“无事,继续。”他的语气平淡到极其不正常。
仿佛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倒要听听,褚渊这张嘴里还能吐出什么来。
“嘶,刚说到哪儿了?”褚渊皱眉凝思,顿了顿又道,“——您也是阿禾丈夫,那便各自都宽宏大量些,除了阿禾外,殿下再娶多少女人,臣都不会过问。”
褚渊没法要求他为妹妹守身如玉,只要阿禾不入宫,随他如何。
他话落,谢清砚长指在桌上叩了两下,似在沉吟,慢慢地问:“镇北王说完了?”
褚渊咂摸着沉思:“暂且就这么些罢。”
许是光线原因,褚渊丝毫没注意到,对面谢清砚的眼底仿佛结了层厚冰,连带着脸色也冰冷彻骨。
谢清砚紧紧盯着褚渊,从齿缝间逐字逐句地道:“镇北王所说的,我一概都不会答应。”
闻言,褚渊先是愕然愣住,紧接着一股怒气直冲脑顶。
还未发作,又听谢清砚加重语气,冷冷道:
“其一,要阿禾留在朔州,绝无可能。”
“其二,镇北王若是敢为阿禾择一个,我便杀一个。”
“其三,我此生只会有阿禾一妻,永不会有她人。”
屋里骤然陷入一片剑拔弩张的死静。
褚渊气得差点当场暴起,生生按下撸袖子的冲动。
敢情他好声好气说了半天,全然是白费口舌。
“呵,只娶阿禾一人,你说得倒是好听!”褚渊拍案而起,咬牙切齿地望着他,“这世上只消两片嘴皮子一动,冠冕堂皇的好话谁人不会说,你现在说不会有,往后呢,谁能说得准!”
谢清砚在褚渊充满盛怒的注视中,不疾不徐道:“我既敢承诺,就绝不会食言。”
“镇北王若是担心真有那么一天,届时,你哪怕领兵直取上京,我也绝不会阻拦半分。”
言下之意,他若是变心,皇位可拱手相让。
褚渊顿时心头剧颤,张口无言,满怀膨胀的怒气被人戳破,刹那间消了个七七八八。
这番话实在是令人洞心骇耳。
褚家先祖功勋累累,子孙世代袭爵,可终是异姓,历代帝王之心难测,瞬息万变,早生不满。
到了他这一代,谢清砚那皇帝老子更是唯恐他有造反之心,恨不得将他铲除殆尽。
而今,谢清砚却敢说出,对他谢家祖宗大逆不道的话来,褚渊还有什么可回怼的。
平心而论,他也不想同谢清砚交恶,这样对谁都没有好处。
褚渊不动声色的目光在谢清砚脸上一瞥,烛火中那份坚毅神情清晰可见,无声中散发出浓浓的压迫感。
漫长的沉默之后,褚渊问:“若日后,文武百官,世家权贵对殿下施压,迫娶她人,再对阿禾颇有微言,又当如何?”
到了天家,姻事与朝政向来都是紧密联系,盘根错节的。
谢清砚淡淡道:“我的家事,不会容无关之人,有半点威胁和指手画脚的可能。”
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肃杀之气。
“殿下也是皇宫里出来的,应当知道宫廷规矩繁多,阿禾长于山野,天性自由散漫,恐会拘束了她。”
“我与阿禾同寻常夫妻无二异,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生活,她照样可以随心所欲,我也照旧会伺候她穿衣,用饭,沐浴——”
“够了!”
褚渊脸上闪过难以觉察的红,不知是气的还是什么。
你大可不必同我说得这般细致入微!
忒不要脸!
提起这,褚渊便气不打一处来。
仗着妹妹不知男女有别,无亲依仗,他便敢肆意妄为,什么都做了!
少顷,谢清砚问他:“镇北王还有旁的问题么,眼下也一并问了罢。”
褚渊略略思忖,脑中倏地模糊一闪,还真让他想到一事。
他哂笑,幽幽道:“婚姻自古乃人生大事,殿下未有三书六礼,就想娶走臣的妹妹,未免过于糊弄草率。”
谢清砚仿若早已料到,有条不紊地一一告知。
“聘书、礼书回头交予镇北王,纳征聘礼只能待回京后再奉上,正式迎亲。”
他略过几道流程,纳彩、纳吉都需男方至亲。
褚渊也知道他们二人与常人不同,若要严格按照礼数,并不可能。
此刻,褚渊扬眉吐气,语气颇为大度道:“既如此,臣也没甚好问的了。”
闻言,谢清砚面上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松懈。
紧接着下一刻,他听见褚渊又道:“万望殿下知,如今,你我之间可不仅君臣关系,还是郎舅关系。”
谢清砚定定地看着他,颔首道:“当然。”
“如此甚好,所以,在没成婚的这段期间,你若是敢让阿禾有身孕——”褚渊严声奉劝他,“我定敢打你!”
管他是太子还是皇帝。
谢清砚霎时语塞,那张冷峻的面容终于有了一瞬凝滞和波动。
他深深吸了口气,心底再一次告诫自己,他是阿禾的兄长。
已近子时,漫漫长夜里尽是嘈杂风雨声。
廊灯微照,深远黢黑的长廊朦胧不清。
谢清砚再回到檀禾起居之处时,轻轻一叩,才发现檀禾给他留了门,并未闩上。
他轻手轻脚地合上屋门,不曾发出一点声响。
直到身上雨水寒气消散,才抬脚走向里间。
越过屏风,恰见床榻上隆起一小团,严丝合缝的锦被敞开条缝,里头露出一双明澈眼眸,留意着外面的一举一动。
里间静悄悄的,猝不及防地,谢清砚与她四目相对。
被衾缝隙里,伸出一只雪白柔荑,向他招招手:“快点过来。”
他微愣在原地,见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床架上的蜡烛已将要燃尽,烛光照出青年俊美的面容。
衣袍声响窸窸窣窣,谢清砚利索地褪去衣衫,只着一身素净中衣,躺入她焐了半晌的温暖被窝中。
独属于她身上的淡淡馨香瞬间包裹了他。
檀禾从被中钻出颗脑袋,趴在谢清砚胸膛上,笑嘻嘻地望着他。
“我还以为,你今夜不回来了,要被阿兄赶去别的屋子睡呢。”
“他是这般说的,不过我没同意。”
谢清砚搂着人,手掌在她后背上习惯性地轻轻抚摸。
一刻钟前,两人事事谈妥后,正准备离开书房。
褚渊掩好书房门,随口说:“臣让下人现在去收拾间屋舍出来,殿下今晚便宿在那儿罢。”
廊下漆寒,谢清砚只对他道:“天转凉,阿禾体弱畏寒,晚间离不得我。”
他忘了褚渊当时是何表情,总之,脸色同漆黑的夜不遑多让。
此刻,谢清砚抬起檀禾的下颌,在乌漆的瞳仁中,清晰地看到自己扬起的唇角。
檀禾蹭上去,脸颊贴着他冰凉的左脸,这边摩挲几番,又忙不迭换到另一面,整个人跟挂在他身上似的。
她小声问:“那我阿兄是不是同意你的提亲了?”
谢清砚笑着反问:“你怎知道。”
蹭到下颌线时,檀禾抽空亲了亲他那温凉的薄唇,“我就知道!要是你被拒了,怎还能出现我房中。”
静谧温馨的床帏内,两人靠
得极近,如对交颈鸳鸯般。
等搓热了谢清砚的身体,檀禾那纤薄的寝衣也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细长的颈项和精致锁骨。
谢清砚的呼吸一滞,眼神也变得非常深。
他抬手,一丝不苟地将她衣领整理好。
檀禾丝毫不觉,戳了戳他的咽喉:“再给我焐焐。”
“别乱动。”谢清砚的表情却有种异常的淡定,侧过身,将人紧紧地摁进怀中。
直到身体相贴,檀禾才觉出异样,薄而白皙的面上浮现薄红。
她只是想将人弄得热些,抱着睡暖和。
谁知道他这般敏感。
此刻,檀禾背对着他,后背靠在他炙热的胸膛上。
她敛声屏息,静静地提醒道:“不能,否则明晨起晚了,他们会知道的。”
许久,耳畔只听得声声沉重的呼吸声,随后,脖颈一紧。
谢清砚低头,咬了口她颈后的软肉,脸埋在墨发间,哑声:“明日起身就收拾回去。”
灼热的呼吸撩在裸露的肌肤上,檀禾红着脸,嗫嚅地“嗯”了一声。
蜡烛倏地燃尽,烛芯冒出一缕细细青烟,一同遁入梦境。
雨落了整夜,清晨才歇,秋雨一簌,天气陡地就变冷了。
翌日,瓦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晴光正好。
雕花扇窗被从里推开,初升的熹光探进屋中,窥得几分闺阁陈设布局。
屋内悠悠传出娇俏的一声推拒,还带着晨起的慵懒。
“这太沉了,换另一根。”
红木妆台前,谢清砚长身玉立,锦袍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屋外透窗而入的日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衬得剑眉挺鼻,轮廓鲜明。
檀禾将金钗收回去,挑挑拣拣,取出一支白玉嵌珠镂花簪。
谢清砚顺手拿起妆奁里的玉梳,大手捞起她长垂的柔顺青丝,顺着发顶梳至发尾。
修长白皙的手指挑起一绺,向右盘旋,熟稔地绾了个精致的单螺髻,翘然耸立。
“喏。”檀禾将簪子递向身后,晃了晃。
菱花镜里,她看着青年低眉敛目,一脸认真地将玉簪插在发髻间。
头顶上,谢清砚声音低沉地问:“傻笑什么?”
“殿下的手可真巧,我还不会绾呢。”
檀禾摇摇脑袋,同镜中的自己大眼瞪小眼,甚是满意。
一把攥过他的手,软唇印在青筋隐伏的手背上,如赏赐般。
谢清砚薄唇勾起弧度,顺势伸出两指捏了捏她的脸颊。
檀禾抻抻衣领袖口,缀着云鸟花纹的石榴红罗裙,随着起身簌簌而动。
艳色衣裙衬得雪肤白的晃眼,一张薄施粉黛的面容明艳不可方物。
门外传来和缓的脚步声,谢清砚稍稍侧目。
刘姆妈匆匆而至,叩两下敞开的屋门,听得里头叫她进来。
刚抬脚迈过门槛,她登时傻在原地。
小姐闺房里怎多了个男人?!
远瞧得倒是与小姐郎才女貌,甚是般配。
檀禾也随之扭头望过去,朝她静婉一笑:“姆妈早,我今日要回去了,过几日再回府住。”
见她一副呆怔模样,檀禾疑惑:“姆妈是有何要事吗?”
刘姆妈回过神,一时不知所措:“啊……王爷为您相看的几位郎君,正在厅堂里候着呢。”
话音刚落,小姐身旁的那位郎君霎时脸沉得可怕,仿佛要提刀杀人似的。
下一刻,只听他阴恻恻地问道:“镇北王是如何说的?”
语声含着威严迫压。
不知为何,刘姆妈心底感到阵阵惧怕,一五一十如实道:“王爷说,既然来都来了,让奴婢请小姐过去瞅上几眼。”
谢清砚剑眉压紧,袍袖之下的手掌紧握成拳。
檀禾眉眼生笑,仿佛有所感知般,手伸进他袖中,毫不费力地掰开,与他十指相扣,
她安抚道:“既然如此,我去瞧上几眼,让阿兄安心,往后掀过这章再不提了。”
谢清砚紧了紧手中的柔软,满腹的怒火被压下。
王府厅堂内。
褚渊大马金刀地坐于上首,笑看着他挑的这几位青年才俊,心却在滴血。
——唉,着实是可惜。
昨晚事发突然,等今晨再想起来时,人都已经到了。
索性留下坐谈几句,正好刹刹谢清砚的气焰。
念起昨夜临走时,谢清砚那句无从反驳的话,褚渊做梦都在怄气。
一盏茶的功夫后,刘姆妈的身影出现,小声禀道:“王爷,小姐到了。”
她老人家面色纠结万分,一把年纪了还从未见过这等阵仗。
正候坐的六位青年,顿时各个正襟危坐。
褚渊侧目,果不其然看见谢清砚携着妹妹而来,抬脚跨过门槛,举止从容和缓,不见半分气急败坏。
他心底冷哼:装,接着装!
两人坐在事先备好的屏风后,外头的人并不能窥见半分,而里头却能将外面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一阵纷沓的脚步声传来,向来爱凑热闹的元簪瑶也忙不迭赶到了。
在觑见檀禾身旁的男人时,差点惊掉了下巴,默默敛起脸上想要看戏的窃笑。
可惜了,若不是碍于太子在场,否则她真要拉上檀禾细细探讨一番。
元簪瑶搬来绣墩,猫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尽量缩小存在感。
随后她掏出一把南瓜子,咔吧咔吧地嗑上。
厅堂左侧,一弱冠之年的俊逸青年起身,拱手谦逊道:“在下乃晋州檩云府,燕游道之子燕肃,家父特命草民前来拜会王爷。”
檩云府,西北赫赫有名的大商帮,家业遍布全境,放眼整个大周,也是数一数二的阔绰人家。
且,隔三差五就往褚渊的西北军中撒钱,说是体恤犒劳将士们。
为此,常常弄得褚渊颇感不好意思。
褚渊冲他一笑:“燕小弟见外了,回头告诉燕家主,本王改日去找他叙叙旧。”
在燕肃坐下后,对面男子紧接上。
其满身儒雅的书卷气,声嗓干净清润:“在下是朔方书院的讲学邳云台……”
褚渊知晓,这是他幼时教书先生的儿子。
若是阿禾在朔州长大,应当也由邳老先生教导,这二人兴许还能成青梅竹马。
在这之后,其余几位陆陆续续站起身。
屏风内,谢清砚冷眼静观,整个人散发出晦涩幽深的气息。
此时此刻,檀禾才觉得如坐针毡,额头汗出。
且听兄长又扬声问她:“阿禾,可有合眼缘的?”
腰间禁锢的手臂坚硬如铁,在听到这句话后,力道又加重几分。
“阿禾瞧上哪一位了?”谢清砚漫不经心扫过去,只用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还是都想收走?”
檀禾极为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弱声:“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只要你一个。”
“那你回他。”
檀禾叹了口气:“阿兄,我——”
“能否把那位书生留给我呀?”
褚渊等了几息,只听屏风后一声轻不可闻的无奈叹息传来。
与此同时,另一道声若莺啼的羞涩声响起。
第69章
半柱香前。
元簪瑶翘起二郎腿,嗑着南瓜子,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幕。
镇北王在为阿禾挑选夫婿,而阿禾未来的太子夫婿又坐在她身旁。
这可比梨园唱的戏有趣多了。
瞥见正自报家门的这位,她砸砸嘴,俊是俊,就是肤色黑了些,让人有种黄沙扑面的感觉。
没多时,本着看戏心思的元簪瑶,杏眸瞬间亮起,连瓜子壳都忘了吐。
这位书生长得好生俊俏,细眉桃花眼,最为重要的是,唇红齿白,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是她最喜欢的那类玉面小郎君!
元簪瑶按耐住激动的心,嗑完最后一颗瓜子,吹了吹手上的碎壳。
耳边听得镇北王问阿禾欢喜哪一位。
随后,她看见阿禾与太子在窃窃私语,虽听不大清,但她在阿禾那柔美的脸上看见了一丝无奈和为难。
于是一晃神的功夫,元簪瑶便脱口而出地央了这一句。
那一刻,厅堂内外一片寂静,微
风徐来,所有人的目光仿佛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元簪瑶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弱弱问:“我……有、有何问题吗?”
反正,太子是绝无可能允许阿禾有外人的。
那这些翩翩郎君岂不是都白白浪费了。
檀禾也愣怔了一下,笑起来,续上先前被打断的话:“阿兄,我已心有所属,既如此,不若今日便当作是为簪瑶相看吧。”
闻言,谢清砚一笑置之,并未多言。
那厢,褚渊的表情可谓是十分精彩:“……”
合着到头来,他是上赶着在给谢清砚他表妹挑人?
隔着屏风,仿佛都能感受到谢清砚投来的揶揄视线。
褚渊绷着脸色,勉强对被点中的邳云台挤出笑:“那位是本王的……远房表妹,云台,你意下如何?”
既然同谢清砚成了姻亲,那什么公主也算作是他的表妹。
堂下,邳云台脸红得简直要滴血,上前几步,双手一揖道:“云台只一介草民,不敢有何妄求,但凭王爷吩咐。”
元簪瑶悄悄扒在屏风后,一双盈盈杏眼不由往那书生身上飘,却不偏不倚地撞上了褚渊的视线。
他突然用眼神剜她。
莫名其妙。
……
临近中秋,月悬中天。
夜已深了。
屋里没掌灯,窗外隐隐约约透进来清亮的月辉,在四周粼粼闪动着。
床幔悄然垂落,阴影中仿若有一股微微的热气在蒸腾。
谢清砚垂眸,身前羊脂玉的肤色在月光下半浓半淡,晃得他目渐深暗。
他从背后将人搂住,细细地亲着檀禾浸满薄汗的肩颈,薄唇移至颈侧,继而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耳垂,亲昵又缓慢。
可按在柔软小腹上的手掌却压迫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并紧。”
轻微而滚烫的气息拂在颈窝中,让檀禾几乎是瞬间瑟缩了下。
檀禾侧身背对着他,脑袋跟浆糊似的,根本分辨不出其中深意。
更遂了男人为所欲为的意,两条细腿在他宽厚手掌中如泥偶一般,被抚触得翻来覆去,摆弄到融化。
檀禾眼前模糊不清,咬唇不敢泄出颤音。
仿若无根浮萍般,她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
檀禾朝后伸手,调不成音:“我想抱着你。”
无助伸向后的手被攫住,十指相扣,谢清砚在她面颊处轻啄了一下,使的力度却越发得重。
“再等等。”压低的声音极轻,在檀禾看不见的地方,他眸底尽是掩不住的浓重欲色。
这一等不知过了多久,云销雨霁之后,两道身影依旧难舍难分地纠缠在一起。
室内很静,待喘息声渐渐平静后,耳畔的低啜声依然很明显。
谢清砚收紧了怀抱,抬手抚了抚她汗涔涔的脸庞,湿润的睫毛在扑簌颤动,念如潮水涌退,疼惜蔓延心尖,他反省是自己做得太过了。
谢清砚拾过中衣,小心翼翼地将沾染上的擦干净。
“你若是不喜欢,往后……我会克制些。”
他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沙哑。
那股激烈又灼热的触觉依旧挥之不去,檀禾吸了吸鼻子,每每这时,眼泪便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她张口就咬在他锁骨上,“我没有不喜欢,但下次你要听我的。”
让抱就给抱。
“好。”锁骨上的痒意让谢清砚低低地笑出了声,他低头亲她鼻尖。
……
镇北王招亲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便传至街知巷闻。
在檀禾回去后的隔日,褚渊便收到了谢清砚送来的精致匣盒,秋木制成,取千秋良缘之意。
里头是聘书和礼书,褪去层层丝缎罗帛的贴套,可见销金纸上鸳鸯福禄,花好月圆的鎏金纹案。
从里至外,不见有半点敷衍之意。
拆开之后,谢清砚那熟悉的字迹一下跃入眼帘。
一字一句字斟句酌。
“予愿与卿结为夫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第70章
时间一晃到了八月中旬,朔州彻底入了秋,一场霜打下,天气陡地转冷。
自太子出现在西北后,各城的驻军开始坚壁清野,西进直向岷州,而城郊的西北军也已点集兵将,秣马厉兵,只待令即发。
这一切无不透露着一个信息:有战事要生。
临近中秋的朔州城热闹气氛中夹杂着紧张。
战争对边关普通百姓来说,这些年经历的太多次了,恐慌实则并无用,还是生计为重。
不过,这战乱不断的时局,的确需要一场更甚的战事来终结。
离中秋只有两日,从城门口到市坊,到处是一派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景象。这里是贩夫走卒的聚集之地,往来歇脚的域外商人也不少,动辄数以百计。放眼望去,衣帽扇帐,鲜鱼猪羊,胡饼蜜饯……应有尽有。
随着比肩接踵的人流,两位妙龄女郎相携着穿街走巷,在一处僻静巷尾的铺前停住,后头慢悠悠地跟缀着一辆货箱堆垒的马车。
元簪瑶的眸光在匾额上的“普济堂”停留一瞬,疑惑问:“就是这儿了?”
檀禾“嗯”一声,平视前方,侧身对着后头吩咐:“搬进去吧。”
这里是许蕲的医馆,在城中梧桐巷,平日里来看病的人不少,檀禾往返于王府和澍水巷总会经过此地。
朱鹮和黄雀忙活着将货箱卸下,几个小药童在门口匆匆忙忙地亲自接过。
货箱里正是当初从上京带来的药材,之后要随军运送到岷州。战争之中,药物何等重要,况且战时伤病的药,消耗向来都是极其惊人的。
许蕲虽只是个平头百姓,但脚下所立的土地与他息息相关。是以,他这段时间一直从四方募集药物,再转送到军中。
普济堂门前的地上还遍布着运送药材留下的深深车辙印。
药童进进出出,抬脚迈过门槛时,一个踉跄,险些栽跟头。
“小心!”
檀禾离他一臂之距,眼疾手快地拉住小药童,但他手中的箱笼还是“哐啷”落地,发出不小动静。
医馆里的老医者闻声也抬头朝外望了过来,扯着老迈的嗓子絮絮叨叨宽慰:“莫急,王爷那边午后才派人来取药——”
待看清来人,他愣了愣,似乎很是意外,忙起身迎接:“檀女郎……您怎么来了?诶这位,怎么瞧着像王爷府中那位?”
一旁元簪瑶抓抓后脑勺,没曾想这老伯记性这般好。
当初刚到朔州,许蕲曾被请去府中给她瞧过身体有无大碍。
檀禾道:“听城中在传您募集药物,我这有几箱白芨三七,便送来了。”
“多谢檀女郎,许某感激不尽!”许蕲忙作揖拱手,又哀哀解释道,“往年都是随行当军医去了,可如今我这把老骨头,动动便要散架,也唯有尽这些绵薄之力。”
许蕲的话语,让檀禾陷入了沉思。
几人在普济堂待到晌午才离去。
天热,马儿磨蹭着尥蹶子不想干了,黄雀两人正在后头调转马身,催着往外来。
行至巷口,檀禾脚步一顿,忽然觉得有什么人在看她,她移目望去,长街四处依旧是兜售叫卖的挑载货郎,以及路过几队牵着骆驼的胡人客商。
人流如织,一切如常。
元簪瑶奇怪,拽着檀禾衣袖晃了晃:“阿禾,怎么了?”
檀禾摇摇头:“没什么,许是日头太大,晃得我有些眼花。”
或许,只是本能地警惕。
檀禾垂下眼,若有所思地蹙眉想。
“的确,清早冷得沁骨,晌午晒如刀刮,西北这天果真是折磨人啊。”元簪瑶嘴里抱怨着,不过很快又欢欣起来,“回去让刘姆妈做点羊奶鸡蛋冰醪糟,消消热。”
想到姆妈这些日变着花样地做好吃的,檀禾心头一轻,也升起一阵雀跃。
又或许,方才那一刹那只是错觉。
翌日,天边微亮,泛鱼肚白,院子里枝树上还凝着一层白霜。
屋内光线昏
暗,谢清砚静静地凝望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随后撩起床帐看了一眼更漏,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
忽地,赤着的腰身袭上一阵温软的触感。
系衣带的动作一顿,谢清砚低头看向腰腹上一截莹白的皓腕。
“殿下……”檀禾伸臂圈住他的腰,声音里难掩困倦,“明日团圆夜,你和阿兄晚上能从岷州赶回来吗?”
谢清砚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轻声:“眼下还说不准,最后一拨大军今日要开到岷州,等一切部署妥当便回,你别等我。”
檀禾了然,眼底还是划过一丝稍纵即逝的落寞。
“睡吧,才三更天,还早。”谢清砚看着她嫩白的肩头,扯过被子遮住。
昏暗的油灯下,男人披着宽松外袍,身姿颀长,气度华美。
檀禾盯着那道烛光拉出的修长影子,白日里许蕲的那番话再次浮现脑海。
过了中秋,届时开战,殿下和兄长坐镇岷州,怕是难回朔州。
谢清砚整理好衣袍,回头正撞上一双乌漆甚忧的眸子,檀禾只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谢清砚突然觉得心窝泛软,他压下这一刻心头骤起的情绪,倾身俯下,情不自禁地凑上去吻了一下,与她亲昵。
这些日,两人不是没有险些失控的时刻,临到最后,也只是汗涔涔地紧拥贴在一起,混着滚烫的呼吸,慢慢恢复理智。
是以谢清砚不敢太过火,只轻触即离。
唇瓣分离之际,檀禾睁开眼,目中微湿,春波潋滟。
她像陡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他:“月神娘娘那儿,你可有什么想许的?”
拜月神是朔州旧俗,每年这时都要祈风调雨顺,祷人丁兴盛。
说罢,谢清砚若有所思地垂眼看着她,声音中有浅浅的笑意。
“许什么?容我想想,只求我和你的姻缘便足矣。”
谢清砚曾听闻过,向月神祈求姻缘因亲最为灵验,得了愿的,便是生生世世。
闻言,檀禾脸上不由浮出笑意,眉眼弯弯:“那我便替你同月神许了。”
时候不早了,谢清砚再舍不得这温馨时刻,也得松手。
离别之际,檀禾转而搂住他脖子,欠身,主动又亲了一口:“路上小心些。”
谢清砚陡然心头一撞,晦暗中,那双清冽的眼眸中盛满笑意。
“好。”他柔声应道。
……
自凌晨谢清砚去岷州后,檀禾白日里便待在王府,跟着刘姆妈挑高了灯笼挂在檐上。
“往年还会择选女郎扮作月神,王妃当年便阴差阳错做了月神,后来,王爷总打趣他是娶了个神女回来,阖府上下都得好好供着。”刘姆妈想起从前,立时笑了。
檀禾扬着嘴角:“原来爹娘是这样相识的,还有吗?姆妈再同我说说别的。”
刘姆妈凝思:“旁的……那可多了,再从何处说起呢……”
阿兄忙着政事庶务,不在府中,她只能追着姆妈问爹娘的事。
檀禾无比渴希地汲取着她人的记忆,去勾勒出从未谋面的父母。
中秋这夜天清如水,蟾宫正明,银辉遍地。
今年的月神祭如往常一样,烧瓦子灯,傩面戏,最后拜月神仪式,放灯求愿。
围观的乡邻将城西月神庙附近围拢得水泄不通,到处是人声鼎沸,放眼望去满街灯火,不啻琉璃世界。
而瓦子灯正是由琉璃制成,四百八十四盏琉璃瓦堆叠而成,状如小塔,有两三层楼高,四周围以浇油的铜线,只需点燃一处,其余便会以燎原之势迅速起燃。
戌时刻,灯火骤亮,跃动的火龙很快在瓦子灯周遭燎窜,不过几息,楼高的灯塔瞬间点燃,发出道道耀眼的光,令人注目难移。
“阿禾,快看!”元簪瑶指着窜上顶端的火苗,登时睁大了双眼。
葳蕤火光下,檀禾一身石榴红窄袖轻罗裙,熠熠夺目。
往年的中秋是她和师父两人一起,再往后便是一人,檀禾从未见过这样热闹喧天的场景,颇为新奇。
而元簪瑶亦是,她虽生在京中,但各地风俗不同,倒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盛况,甚至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愉快的气息。
暗处,黄雀几人寸步不离地跟在周围。
形势紧张,哪怕是中秋这样欢庆的日子,褚渊也早已召集武侯卫,驻防各处,严防滋乱生事,主城门除了商客及周边城民,其余人等一律不准放行。
不多时,牛角长鸣,人群中扬起一阵欢呼。
紧接着,几十个手持羊角的傩面舞人围着瓦子灯,踏着碎步交叉转身,作揖祈拜,动作豪放粗犷。
时有火星迸溅,照出面具狰狞的边沿,折射出道道寒光,更衬得空洞漆黑的眼仁仿佛无底洞一般……
与此同时,官道上黄沙漫天,马蹄急踏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几匹马如风一般奔腾。
飒风将说话的声音吹散。
谢清砚沉声道:“如今北临的老单于一死,各部大乱,内事吃紧,提也古不会再坐以待毙。”
今晨,赤鹞方从北临传回消息,老单于在五日前暴毙而亡了,究竟是病死,亦或是另有隐情,不得而知。
北临的汗位并非是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也是常有的事,提也古的叔父与他俱是暴虐无道之人,这些年侄叔相猜抗衡,部族内乱不断。
当日褚渊没能一箭将提也古弄死,眼下老子一死,北临王庭兵权又悉数归于他手。以提也古这条疯狗的性子,势必要卷土重来。
“老东西就这么死了,便宜他了。”褚渊初时听闻这个消息时,内心五味杂陈,大仇未报,仇人已死,他遗憾自己未能亲手了断仇敌,“真是千刀万剐,难解心头之恨!”
今日是个好日子,褚渊不欲弄糟了心情,话锋一转道:“快了,回去正能赶上开宴。太子殿下,我们褚家有规矩,没名没份不许登门,不过看在今儿个中秋份上,破例留您。”
谢清砚笑了一声。
远道尽头上,忽然对面冲来一匹马,双方俱急急勒停。
迎面马上的竟是守城的兵卒,喘着气报:“王爷,城中出事了!城西瓦子灯坍塌,将月神庙给烧了!”
谢清砚面色一变!
不等褚渊有所反应,他催马疾驰而去,马蹄翻飞,扬起一道烟尘。
褚渊半刻未失,立即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