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从速散开!”
城西庙街的宽衢大道上挤满了四散而逃的人群。
所有变化不过在须臾之间,热闹非凡的灯会全然换了一幅情景。
灯塔顶层的一盏琉璃灯骤然爆开,油铜线瞬间被炸得七零八落,轰地烧起了熊熊大火。火舌弥漫侵吞,迅速席卷了整座灯塔,琉璃碎瓦摇摇欲坠,不多时,便铺天盖地倾轧而来,正中月神庙。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人群里发出阵阵惊呼尖叫。
“救命啊——杀人了!”
趁着混乱,围聚在瓦子灯周围,十多个横眉怒目的傩面戏人扯去袍服,凶悍至斯的刀影毕露,冲着人群挥刀而去。
啼哭,喊叫,求救,充斥在耳。
没有人料到还会出现如此一幕。
几乎是同时,守在暗处,早有防备的影卫迅速出手,长刀挟着劲风横削而至。
黄雀则隐守在檀禾与元簪瑶周遭,影卫训练有素,对付刺客已熟得不能再熟,她一人足以应付。
同一时刻,大火已被赶来的武侯卫扑灭。整个月神庙早已烧得面目全非,庙宇只剩下四周焦黑的墙垣,梁木断裂坍塌的声音还清晰可闻。
不知是血还是火焰,映得天边一片殷红。
那足有楼高的瓦子灯碎得满地都是,寥寥芯火折射出微弱的光,映照着周遭民众惊恐的面色。
鲜红的血液正顺着碎裂的琉璃瓦片滴滴答答落下,流入青砖的缝隙。
残血犹热,惊魂未定。
檀禾望向倒在地上的傩面戏人,平复良久,心跳终于渐渐缓了下来,但那股头皮发麻、脊骨生寒的余悸还未消散。原来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场景并非是幻觉,身后黄雀的刀锋落下,那骨肉分离的声音也并非是幻听。
仅仅是一瞬,这人的喉颈连着胸膛被从后面劈开,好似个破风箱洞开着,里头血液朝外喷溅不止。
檀禾嗅到浓烈的血味,退了一步,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阵寒颤。
若不是有黄雀,他手中的刀只怕已刺进自己的心脏。
元簪瑶惊魂未定,方才她
与檀禾被人群冲散了,待两人相寻到,赫然看见檀禾额发上一片血迹:“阿禾,你有没有伤到?”
檀禾摇了摇头,是这戏人的血。
她稳住心神,视线落至那人的头套面具上,稍作斟酌,最终决定上前几步扯下来。
一个棕色卷发,高鼻多须,颧骨高耸但又肖似汉人的面容出现在视野中。
“这……”
元簪瑶不由露出惊异之色,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
黄雀擦干净刀上血渍,神情凝重:“是胡商,更确切来说,是扮作胡商的北临探子。”
当年这些被北临人凌辱生下的孩子,他们中一部分留在西北边关,成为无家可归的流民。适逢之后施行守城耕种屯田,他们便以此在西北安家;另一部分则入了北临,为奴为仆,后来王庭以重利相诱,这些人便成为北临所养的细作,利用相貌之便,往来刺探军情。
不远处,疏散安抚完民众后,雪鸮命武侯卫将地上已然气绝的傩面尸首抬走。
与此同时,朱鹮乌鹫二人则提刀去追捕逃离的细作。
剩下的傩面统统被生擒,俱是吓得浑身颤抖,脸上血色尽褪,跪在地上求道:“官爷饶命啊!这、这事草民并不知情,登台前人员都是反复确认核实的,谁知道能混进了奸人啊!”
雪鸮听若不闻,对身后武侯卫道:“连人带尸体一并送到军事衙门去严审。”
“是。”
檀禾眉心忽地蹙了一下。
她蓦地明白,为何前些日自己始终会感到有股视线盯覆在后背。
一念及此,檀禾将目光转向那片塌屋残墟,静默良久,拧眉道:“那城中绝不止今天这几个。”
黄雀脸色依旧没有缓和,嘴角又抿紧了几分。
名利权欲驱策下,奔名逐利之人有如沙尘,除之不尽。
远处街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远远的,只瞧见打前一玄衣黑骑正驰向此方,奔袭间衫袍鼓动,令人不觉望而生畏。
檀禾突然似有所感,借着火光余晖望去,一道熟悉的身形若隐若现,后方紧跟着一队骑兵,身形同样快如飞梭。
快到她差点以为出现了幻觉。
是殿下和兄长!
谢清砚快马而至,几乎片刻不停,劲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握着马缰绳的手指止不住颤抖,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不安。
几日前檀禾的话还在耳边不断回荡,远处浓烟滚滚,冲天直上,庙街愈来愈近,直到那抹清瘦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内,即使看不清脸,他也知道那是檀禾。
那丢了一半的神魂这才终于归位。
骏马被勒停,发出一声嘶鸣,喷出长长的鼻息。
谢清砚飞身下马,收敛了一身的肃杀气,在檀禾身前丈许停住。
檀禾见到谢清砚风尘仆仆的脸上,泛着对她的担忧和紧张,她上前握住他的手掌,却被反扣,紧扣的手指极轻地发着抖。
檀禾盘绕在心头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朝他展颜一笑。
武侯卫们的速度很快,庙街碎瓦俱被清扫重整,除了淡淡的血腥气和无法复原的月神庙,其余看不出半点遭到遇袭的残留痕迹。
受伤的民众被送至医馆救治,也幸而是影卫出手快,才没造成重大伤亡。
这一夜,镇北王府没一个人睡得着觉,直到天方泛白,府中还悬着灯。
祠堂里香烟缭绕,几盏油灯的火光忽明忽暗。
斑驳灯影落在蒲团上跪立的两道身影之上,肃穆沉静,宛若凝柱。
从听闻失火的那一刻起,到确认檀禾无事,褚渊内心都翻翻滚滚没个安宁,回府后,他立即去祠堂给爹娘重重磕了个头。
他不敢想象,若是今夜一如十七年前,等着自己的,又将会是什么样的痛苦绝望。
思及此,内心深处的惧骇犹如巨浪,让他后背迸出层层冷汗。
褚渊垂首半晌,对檀禾道:“是阿兄考虑失当。”
檀禾视线从前方供桌上收回,望向身侧神色愧疚的兄长,语气柔和:“我没事,阿兄莫要担心。再说了,今日本就事发突然,无人会预料到。”
话虽如此,但褚渊还是很自责。
明知这些年北临的细作犹如百足之虫,多到死而不僵;明知妹妹的身份如今早在西北四散开去,有心之人势必会从她入手……自己却大意到疏于防范。
线香将灭未灭,檀禾起身,从香筒里取出三根香,点燃恭敬拜了拜,然后插到香案续上。
供桌上,除了褚家先祖牌位,他们一家四口的灵位牌也都在上,只是兄长的看上去成色不一,略显粗糙。
她拿起来,用袖口轻轻擦拭沟壑中的灰尘。
残香燃烧的声音在静夜里不容忽视,褚渊慢慢地抬起头看去,昏暗的灯色里,檀禾问:“阿兄的牌位是何时刻的?”
“记不太清了,在军中闲来无事刻着玩的。后来想着,反正褚家人都在祠堂里,多我一人不为多,少我一人不为少,我便也放进来了。”
他语气平静到毫无波动,仿若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檀禾却从中感受到了这平静之下的悲戚与哀悸。
褚渊没说实话,其实他的灵牌很多年前就刻好了。
从失去亲人的那一天起,他便开始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军营里,没有世族贵胄,没有镇北王遗孤,他与普通兵卒无异,他们都是曾经那些埋于荒野中累累遗骨的亲眷。
战后那几年里,边境休养生息,北临时不时会来寻衅滋事,将城中财物粮食洗劫一空。那时他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十二岁的那年,以为自己打过胜仗,杀过北临敌军,那么,他的血海深仇自然也到了当报之时。
于是,一个秋夜,他孤身一人潜入北临……
可事实证明,一个人若无顶天的实力,那么单枪匹马实为蠢行,有勇无谋更易丧生。
生死线上走一遭后,他拖着满身血回到朔州,等伤养好,又狠狠挨了顿军棍……
这些年,他没想过娶妻生子,恐死后没人给他处理身后事,所以连衣冠冢都给自己立好了。
不过,他现在无须后怕了。
褚渊一下子从回忆里拔身,往事如烟云烈酒,时轻时重,飘飘渺渺,再难触及。而眼前的亲人仿佛是老天馈赠,鲜活灵动地站在自己跟前,触手可及。
时至今日,褚渊还是感觉有些不真切。他起身,抚了抚妹妹的脑袋,忽而道:“回头我让钟伯将咱俩的牌位收起来,这都好好活着呢,别让老祖宗和爹娘在地下操心,骂晦气。”
檀禾点了点头,无根的蒲草寻到了初生的故土,她抬眸看着兄长,清澈的眸中有些一闪而逝的情绪,末了,一字一句重复着他的话:“阿兄,以后我们好好活着。”
褚渊“嗯”了一声,嘴角重新挑起笑。
不多时,门外传来几下沉稳的轻叩:“王爷,太子殿下请您去趟军事府衙。”
褚渊眸光顿时静默下来,料想正是那刺客的事。
他对檀禾道:“天不早了,阿禾先去歇下。”
“嗯,夜深露重,阿兄路上小心。”檀禾送兄长至门口,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
夜阑人静,树月共影。
中秋,合该阖家团聚其乐融融的日子。
城中虽万家灯火,但经庙街刺袭这一遭,看不出半点欢庆的意味。朔州城坊市鲜少实施宵禁,昔日往来络绎不绝的街市,也只剩武侯卫在夜巡。
府衙,褚渊来到关押犯人的地牢。
他沿着过道朝地牢深处走去,急急行走间,墙壁上燃烧着的火把急剧跃动,肖似张牙舞爪的鬼影。
最尽头,肮脏牢房的阴影中,躺着两具半死不活的躯体,正是晚间被缉拿的逃跑探子。
褚渊到时,谢清砚正伫立在牢房外,雪鸮候在一侧,低首禀告。
“……已经交代清楚了,此番铤而走险,并非上头有令,而是这几人私下所为,妄想以此进北临邀功,哪怕不能加官晋爵,也能脱离贱籍。”雪鸮道。
这些游走于两边的走狗,鼻子最是灵敏。他们听闻那位上京来的太子妃是镇北王胞妹,身份显赫。再者,明眼人也都清楚,曾经被沙匪掳走的和亲公主,实则就在城内,镇北王府中。
如今北临皇位更迭,王庭与各部族形势日趋严重,动乱难以避免。而大周的西北军集结向边境西进,一场大战俨然迫在眉睫。
战争之下,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更何况他们这种两边摒弃的尘埃沙砾,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留后手。他们渴盼着,渴盼着只肖有一个天赐良机,谋得些许权柄在手,摆脱这十数年为奴为婢的艰难境地。
雪鸮继续道:“是以,早在数日前,他们便暗中盯上了两位女郎。”
闻言,褚渊脸色黑沉,冷目注视着牢内苟延残喘的二人,“武侯卫顺藤摸瓜,又分别在城中客栈和城郊一处农户家发现了几名探子,俱是这几日乔装进城的商户,想来是想来个里应外合。不过听从殿下吩咐,并未打草惊蛇。”
这些细作正如秋后的蚂蚱,虽成不了气候,但蹦跶起来落在人脚面上,着实令人深恶痛疾。
“既然探子千方百计想进来,”火光晦暗迷离,谢清砚平静冷峻,道,“那便如他们意,总要带些东西回去复命。”
一句话意味深长。
褚渊先是愣了一下,他打了多年仗,通得兵家之道,刹那间反应过来。
引火烧自身,惊弓之鸟最容易乱了阵脚。
血沉肃杀的地牢里,谢清砚声音再次响起。
“里头的都杀了,明晨挂于城墙之上,以儆效尤,抚慰民心。”
第72章
鸡鸣声里天色转亮,晨光熹微中,雾霭浓重。
城墙上吊着几具尸首示众,朔风过处,掀起淡淡血腥气。
血珠由上而下滴落一地,汇成一洼小血泊。
过路的百姓认出是昨夜庙街行凶的北临奸细,情绪不见丝毫惊惧,反越发高涨,纷纷在一旁唾上一口,切齿磨牙:“呸!真是该死!”
“这些个挨千刀的亡命徒,死绝了才是老天有眼!”
朔州乃至整个西北,也就是这七八年间才安定下来,早几年家家户户备柴刀,北临人来犯时,便也跟着军队提刀砍上去。
多年的衔悲积恨难消,惟有千刀万剐才能平息两分。
昔日的狼烟,烽火,铁马金戈,城池的血水里争先恐后地涌出的无数断臂残肢,这一幕幕,再次纷纷浮上人们心头。
檀禾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梦里是混乱动荡的朔州,无数黑漆漆的身影从身旁掠过。
层层迥异的面目里,她看见了阿娘和师父。
襁褓中的她被阿娘紧紧抱在怀里。
阿娘低头,额抵着她,在她额发上依依不舍地亲了又亲,嘴里喃喃絮语。檀禾听不清她说什么,只感觉到脸颊边那只手颤抖得厉害。
泪水落在她脸上,滚烫的触感让她心脏跟着抽痛起来,连带着阿娘在耳边的低语也逐渐清晰。
——“好好活着。”
檀禾被生生痛醒,大口大口喘息,抬手摸向脸,手心触感温热。
原来那竟是自己的眼泪。
可在此之前,明明她并没有那段记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抵是几个时辰前和兄长在祠堂敬香,阿娘托梦与她。
檐下红鱼风铃叮咚作响,檀禾透过窗纱望去,天色泛白,约莫有五更天了,庭院里隐隐传来落叶清扫声。
檀禾怔忪一刹,猛然匆匆起身,推门而出。
破晓的日光被朦胧雾气笼罩着,一股刺骨冷意袭来,原来竟是后半夜下了一场小雨,风雨摧折,院里落了不少枯枝败叶。
刘姆妈倏然听到开门声,一道纤瘦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内,她忙放下扫帚,搓搓手:“吵醒小姐了?”
“没有,”檀禾摇头,“姆妈,阿兄有回家吗?”
“不曾,但王爷昨夜临走前有交代过,说是担忧细作再生事端,加之营中还有兵马未安排妥当,时间紧迫,出征前,恐怕都抽不出时间回府了。”
谁也不曾想,好端端的中秋祈月神,竟能生出如此祸端。
刘姆妈满面忧心,也万分庆幸,府中的两位女郎无事。
王爷临走时留下的那番话,与其说是不放心小姐,倒不如说,是他怕自己此战真有个万一,提前交代好后事。
刘姆妈话到嘴边,到底是咽了下去。她再次执起扫帚,见檀禾还依然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秋后晨露寒重,小姐快快回屋去吧。”
檀禾点头应声,回屋盥洗一番,利索收拾好药箱后,决定去趟府衙。
……
“阿兄他几时离开?”
“明晚戌时左右。”
檀禾抬起脸,身前人低眸,将一件石青长衫裹在她身上。
她出来的急,连御寒的外衫都忘了穿,匆匆赶到府衙后,却发现兄长已先她一步去了兵营。
“那你呢?”
谢清砚低头将长衫又扣紧了些:“后日。”
手背碰触到檀禾裸露在外的颈项肌肤,一片冰凉,他眉峰微蹙,抬起手,温热干燥的掌心贴在颈侧,焐了焐。
指腹的薄茧刮蹭着柔嫩肌肤,檀禾怕痒,不禁笑起来。
从昨夜至今晨,檀禾那高悬、紧绷的心就在这一刻渐渐松懈下来。
议事厅正中的几案上堆放许多信函和军防图,都是今晨才送来的,一侧纵横交错的沙盘上,边关形势,一览无余。
时间无多,檀禾念起正事,她握住颈侧的手,仰面望着他:“我有一事要同你说。”
谢清砚问:“何事?”
檀禾要随其他医者一同去往岷州。
她语气平静而坚定:“后日是最后一拨行军,许老也要去往岷州救治伤兵,我随他一道。战事吃紧,我知我力不能及,但多少能有个照应。”
一旦开战势必会有伤亡,前线有再多的军医也应接不暇,是故,民间游医往往也会自发随军帮忙照料。
屋外日头渐高,秋天的阳光很是灿烂,光线丝丝缕缕照射进来。
谢清砚微微凝眸,亲了亲她,安抚道:“你自管去,安危我会护好。”
檀禾将脸埋入他怀中,紧紧拥住了他,熟悉的气息将她密密匝匝地包围。
……
天将夜幕。
临行前,褚渊百忙之中终是回了趟府,坐下不到一炷香时间,三言两语交代完一切,又急匆匆起身离开。
檀禾跟在后,一路送他至门口。
灯火阒然无声。
相认不过半月,便要聚散匆匆。
两人静静站定。
良久,褚渊絮絮开口:“岷州后方虽不及前线凶险,但毕竟也是战场,刀剑无眼,你万事要小心。”
妹妹为医者,要奔赴战场救人,虽然他相信太子定会保护好她,但身为兄长,终究还是不放心。
檀禾“嗯”一声,不住点
头,灯火下,那双眼眸异常明亮。
褚渊道:“别担心,阿兄现在惜命着呢。”
檀禾眸光闪动,她张了张口,喉头有些发紧:“阿兄,待此战完胜,明年开春时,我们一起回乌阗看看师父。”
“好。”褚渊上前一步,温柔拍了拍妹妹肩头,“我走了。”
说罢,他大步离去,翻身上马,像是怕再多停留一刻,都会不舍离开。
檀禾怔怔地立着,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才转身回府。
明月高悬,山坳间黑黢黢一片,身着黑色盔甲的精兵几乎与漆黑的夜色融在一起。
寒鸦栖在枯木上,漠然地看着底下蜿蜒蛇形的队伍,不时发出几声瘆人诡异的泣叫。
今夜是秘密北上,并未大肆声张。褚渊率领手下西北军,打算快马疾行绕道甘州,由此进入北临腹地。
他常年驻守边关,对西北山川地势再熟悉不过。过了这片群山,再往北去那是一片无垠沙域,贫瘠荒凉,鲜有人烟。更别说像北临这种寻水草绿洲而居的游牧民族了,一入冬便向南迁徙,北侧更是常年疏于布防。
整齐的步伐在山谷间发出橐橐的响声,穆大壮打后追上,像是得手了什么宝贝,整个人浑觉血都热了起来。
他拼命按住心头跃动的喜色,待追上队首男人后,低声道:“不出王爷和太子所料,果然有只伥鬼在山头跟着。”
伥鬼即北临细作。
褚渊在马背上,抬目随意扫了眼山林,徐徐说道:“传令下去,加快脚程,且看他能跟到几时?”
“盯紧,等通风报信完立刻杀掉。”
“是!”
翌日正午。
留守于朔州的兵马调动很迅速,浩浩荡荡地整肃集结停在城门外,只待太子一声令下,赴往岷州。
兵贵神速,各军于深夜时分赶到岷州,山塬隘口都驻扎了大片军营,凡空置的屋舍也被紧随而来的百姓收拾干净,以作医馆和照料伤员的场所。
天将三更时分,乌云蔽月,岷州峡谷间,两万精兵铁骑从中而出,利用地形和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南下埋伏了起来,枕戈待旦。
__
旬日内。
北临,王庭。
锋利的刀刃割断脖颈,血液飙溅,染红了雪白的羊绒毛毡。
压抑的抽气声随着骨碌碌的滚落声同时响起,人头滚了几圈,最终掉到台阶下,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各部族首领们,吓得他们顿时三魂不见七魄。
提也古随意将刀尖鲜血抹在毛毡上,而后扯起嘴角,对着底下一干人展露出一个微笑:“对于出兵周,诸位可还有异议?”
悬在梁上的油灯如同冥灯,映得众人面色惨白,手脚虚软,没一个再敢出声。
提也古讥诮笑道:“谁给你们的胆子敢肖想分割北临,各自迁徙?丰沃良田就在东边,既然都想争,那就各统强兵,凭本事挥师打下东边六城,你们要的领地粮给自然迎刃而解。”
“如今箭已在弦上,你不出手,大周也会打过来。”
自老可汗病逝,其长子提也古继位可汗。短短几日,北临大权兵马尽数落入他手中。在此之前,因尖锐的领地问题,三部六族早有分裂之势。此次趁着国丧期间,王庭势力骤衰,他们权衡几番,欲发动内乱,再次割据自立。
眼下这场纷争的领头羊身首异处。
本以为新可汗虽秉性暴戾嗜杀,但初登大位,总要收敛顾忌点儿,先稳住底下民心,却不曾想,他对自己亲叔父也是说杀便杀,半分没有留情。
众人忍住不去看脚边触目惊心的人头,低头恭敬行礼:“是!我等誓死追随大汗!”
匕首入鞘,提也古看向地上身首异处的死人,眼底蕴藏着阴狠的厉色:“给叔父好好安葬。”
他话音刚落,几乎是同一时刻,亲兵来禀道:“大汗,狡犬山戎有要事要禀。”
“让他进来。”
帐中其余人等迅速屏退左右,守在帐外。
庭帐外进来一少年人,十六七的模样,却毫无青涩稚气,行步如飞,眼神凶狠,浑身充斥着悍不畏死的狼性,不过细看之下,面容却隐有几分周人模样。
正是北临培养的诸多细作之一。
这些细作被北临人蔑称为野犬,只要略施舍些小恩小惠,便能让他们肝脑涂地的为北临做事。
随口封赏的王庭狡犬官职,也是无数籍籍无名的胡地野犬挤破脑袋也想要争抢的地位。
山戎将手中密信呈上,率先开口:“大汗,东边来密报,他们有动作了。”
提也古收起了谑笑之色,他迅速拆信,盯着纸上寥寥几字:褚渊率领五万铁骑赴北。
他目光渐渐阴沉,却又忽而蔑然一笑,碧瞳深处闪烁着血腥的寒意。
“往北去了……”肩上的箭伤仿佛还在隐隐作痛,提也古与褚渊交手多次,几乎是立刻觉察出对面的计谋,“……看来他们是想从防守最薄弱的北面进攻。”
不过,周的太子依旧坐镇边关。
那褚渊领的五万人马究竟是障眼法,声东击西?还是真想届时打起来,对北临形成掣肘?亦或是两相围攻……
饶是提也古再生性多疑,也不禁陷入了深深沉思。
他顿时想起一事,突兀问:“此前埋伏在朔州那几个打前哨的野犬如何了?”
山戎答道:“他们擅自行动,暴露踪迹,已经被处理干净了。”
提也古怒道:“废物,都是废物!”
阶下,山戎没有流露出任何谄媚畏惧之态,只面无表情,恭敬地低首。
提也古对这只狡犬颇为信任:“你再派人前去,务必小心谨慎,万无一失方可。”
“山戎定不辱命!”
第73章
僻处孤寂的边关岷州,骤然成了动荡之地。
凡战必有伤亡,这是无法避免的事。但雪耻复仇,只待今朝,是以满城上下无不奋然鼓呼,一派振作气象。
两军即将交战的消息没多久就传到了上京。
这些年,边关的战事始终未曾停歇过,但仁宣帝只稳坐明堂,遥遥作壁上观,鲜少出手。
寝殿里,仁宣帝半卧半靠在床榻边,脸上颧骨高卧,腮颊凹陷,面容隐有几分行将就木的青灰之色。
自从太医署那群庸医查不出病症后,他便开始招揽天下名医,甚至是道家术士,近来服了不少灵丹妙药,自觉神清气爽了不少。
此时,负责传递军情和诏令的逓送官跪在珠帘外,手中呈着八百里加急的战报。
仁宣帝吩咐候在一旁的太监杨延:“去拿来,念给朕听。”
杨延双手接过战报,念道:“京师与西北军合兵二十余万,太子亲自统兵,赶赴岷州,正面督军迎战北临。”
话音落,杨延许久不闻上首出声,他隐有担忧,毕竟近来皇上因病时常昏昏然,少有清醒时刻,更甚至是早朝时也能犯迷糊。
他怕皇上有睡着了。
杨延抬目望去,却见仁宣帝沉吟许久,不像是在出神。
“北临多少兵力?”
“约莫也是二十万。”
寝殿里一时又没了声音,杨延摸不准仁宣帝是何心思,
仁宣帝摸着榻边的鎏金龙身刻纹,陷入沉思,这场仗,最后孰赢孰输,结果对他来说已然毫无波澜。
西北战事远在天边,他怎管得了那许多,就是想管,也有心无力。
不过此刻,仁宣帝却另有忧虑,十万京师远在西北,皇城仿佛是个空壳,一旦有心之人想发动兵变,必然会陷入难以预料的危局。
思及此,仁宣帝浑浊的双目转了几转,话锋陡然一转:“老二近来如何?”
杨延惶惶然跪伏,欲言又止:“皇上,恕奴婢直言不敬砍头的罪,近日您卧榻静休,又逢太子不在京,二皇子殿下他、他私下与诸位大臣来往,行事颇为高调。奴婢担忧殿下他欲、欲……”
“欲图不轨,”仁宣帝自然明白他顾虑的是什么,咳中夹着冷笑,“老二有何心思,朕岂会不知?”
曾几何时,仁宣帝也是最疼爱这个儿子。老二相貌脾性都肖似他,他也曾想过,待自己百年之后,皇位传承于他。当然,前提是老二得安分守己。
可如今来看,这一个个都是狼子野心,算计精明的-
岷州。
卯时晨曦,风过沙坡。
山坳间战马嘶鸣,到处旌旗招展,弥漫着大战将至的肃杀气氛。
然而谢清砚并未急于发兵
,只集合大军,命底下士卒原地驻扎,等候战令。
西北风夹带着尘沙,大肆呼啸。
谢清砚身着甲衣,勒马立于山塬之上,不远处是曾经饱受战争摧残的垛口女墙,千百年来狼烟四起,它们却依然屹立不倒。
后方有马蹄声疾驰而来,是往来秘密传讯的军使。
来人一跳下马就即刻禀报:“启禀殿下,后方来报,镇北王已至目的地。”
谢清砚立即问:“李铎呢?”
“李将军日夜兼程,也于今晨抵达敌方南麓河谷地带,踏勘好战场。”
谢清砚淡淡点头,吩咐道:“传令下去,让李铎严阵以待,见狼烟起即刻动兵。”
军使道:“是!”
风沙迷眼,周禹一面思忖揣摩,一面用手抹了把脸上的沙子。
他问:“殿下,目下一切排布都已妥当,营中诸位将士也一片求战之声,咱们中路大军为何还不出动?”
“再等等。”谢清砚眸色微敛,见周禹面露困惑,又道,“北临善长驱直入开阔作战,打完便诈退,如此反复,直到另一方疲于追袭,再回头一举击溃。”
闻言,周禹恍然大悟。
时也势也。岷州虽沙漠环绕,但也高山林立。他们现下所处的营垒位于羚青山,从外看虽四面敞口,开阔无比,但若再往里去,便是狭长幽深绵延数十里的山谷,其间林木苍莽曲折回环,这种地形易进难出。对于攻打北临这样的游牧骑兵而言,不可谓不是个诱敌深入的好战场。
北临人惯于奇袭急战,如此一来,他们倒不如坚垒以待,后发制人。
如今,他们只需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北临也早已进入备战状态。
诸部举族出动,主战骑兵分两路,一路防范北面进攻,另一路则由大汗提也古领兵,挥师东出,压向岷州。
然而到距离岷州五十里开外的沙洲时,提也古却忽然命行进的军队停下,他心头隐隐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因为驻扎在岷州的周军没有丝毫动静。
不见坚壁防守,不见巡视的重兵,更不见任何起火生灶的痕迹。
提也古忙又命人去打探,结果却探查不出任何有用的消息。
在此之前,他只和褚渊交过手,对于谢清砚的用兵之机只能从旁得知。如今这种前况不明的形势下,任是提也古性情再凶猛,也不敢大意轻敌,消耗战力。
就在他们前脚刚停下时,后脚亲兵便飞跑来报:“大汗,北面打起来了!”
提也古没想到会如此快,厉声追问:“战况如何?”
亲兵道:“尚还不知,两军难见胜负,但叱伏于将军已截断褚渊攻势!”
……
昨日暮色时分。
荒原秋草枯黄,沙砾遍地,褚渊带着西北军一路向南疾进。蓦然之间,忽感大地震颤,马蹄声隆隆,紧接着乌压压的黑色骑兵从远处地平线涌出,竟是迎面碰上了向北杀来的北临士兵。
北临主将叱伏于,正是当年随老可汗征战四方的老将,依靠剽悍的骑战踏遍了北临周边大小城池。
他领着数万铁骑目视前方,神情势在必得:“褚渊这狡诈小儿竟敢真从北面来袭!儿郎们,今日且教他知道,什么叫有命来无命回!”
话落,立即引来后方一片奋然呼应。
眼看着北临军正狂冲而来,褚渊却从容不惧,异乎寻常地平静。
荒原难有藏身之处,两军碰撞在一起,博得就是浴血拼杀。
一瞬息间,褚渊拨转马头,满脸肃杀,对身后高声道:“前军列阵,后军架好弩阵!速战速决!”
一声吼罢,后方的穆大壮举刀重复军令,声如洪钟,气势凌厉。
喝令之间,黑压压的甲胄迅速变换方阵,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恍如平地而起的绵长山脊,气焰恢宏。数万西北军呈现出一个巨大的扇形,从左右两翼,向北临军闪电般包围砍杀推进。
云黯风饕,兵戈声起。
辽阔的原野上,喊声杀声连天而起。
雪亮的长枪裹挟着急风骤雨般的万千箭镞,势如破竹地压向北临军。
北临骑兵被汹涌的洪流瞬间冲散,相互碰撞,人仰马翻,大显乱象。
叱伏于感到苗头不对,眉头紧皱,迅速作出改变战法的决定。
马背上的厮杀对北临人来说,向来都如同家常便饭,叱伏于喝道:“都别散!随本将速速结阵!”
北临军迅速合围成最擅长的游猎大阵,由里往外推移。
褚渊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率领千余精锐游弩手冲入敌军内阵,手中一杆长枪贯穿敌人身躯,快速抽出,红缨一甩,血荡长野。
西北军挥动战刀,怒喝道:“杀!”
整个荒野响彻了西北军将士的冲锋声。
顷刻之间,北临游猎阵型再次被瓦解。
战场被分割开后,西北军主力铁骑纵马驰突,所到之处,皆是血肉飞舞。左右两翼骑兵并拢,缩小包围圈,往敌军后方迅猛杀去。
整整一天一夜不停歇的攻杀下来,北临骑兵终于轰然溃败,纛旗折断,残兵向四野逃窜。
红日初升,血色的尘烟激荡。
叱伏于满身浴血,自知再战无望,他艰难地在残肢断臂间抽出随了他半辈子的佩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刀站起。
局势大危,他一面欲立即派出快马军使飞报大汗,一面下令残余的骑兵回头:“撤军向南!”
然而无人呼应,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脑子里嗡嗡一阵响,浑身紧绷着,像是被扼住了命脉。
入目所及之处,尽是褚渊筑起的密密麻麻的截杀防线。
他们个个浑身是血,甲胄裹着模糊的血肉,一双双杀得通红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望而生畏的仇恨。
晨雾弥散,褚渊带众勒马外围,凡是逃跑的北临残兵皆被斩于马下。
尸骨层叠,战马嘶鸣。
叱伏于目眦欲裂,竭尽全力攥紧佩刀,然而不过几息,两肩复又沉下,整个人颓然至极。
枉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无往不利,到头来竟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叱伏于盯住那张被鲜血浸透的年轻面孔,目光微动,十七年前那场夜浴血奋战的征伐浮上心头。
他知晓哪怕是屈膝投降,褚渊也不会放过自己,今日这莽原荒野就是他的葬身之地。思及此,他突然一阵大笑,自嘲道:“当年你父亲也是如此下场,被四面围杀,砍瓜切菜般——”
与此同时,一柄利刀也砍穿了叱伏于的脖子……
叱伏于忽地瞠目,这一瞬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凝固了,他只看见血液飚溅,一具没有首级的身躯轰然倒下。
鲜血顺着刀尖滴落,褚渊双目猩红地看着那颗滚落的脑袋,内心仇恨久不能平息。
长风卷旆,犹带呜咽之声。
新鲜的血肉立即引来一群食肉的黑鸦盘旋上空,见人们并未阻止它们,便停落尸体旁,大肆夺食起来。
枯黄的野草被粘稠的鲜血染红。
一如十七年前那个雪夜,被无数鲜血浸透的皑皑白雪。
第74章
朝阳驱散了弥漫荒野的大雾。
连续血战厮杀下来,北临六万骑兵被歼灭,褚渊斩首了向提也古传递战报的军吏,封锁消息后,又派一千铁骑扮作北临游骑,虚持北临军旗帜,火速向北临境内假传捷报。
做完这一切后,全军歇息半日,褚渊命伤员留守后方,而后继续带兵一路南进,片刻不停。
边境沙洲之畔。
北临大军已在此匿形驻扎静候了两日,然而周军依旧坚守不出。
提也古心中的疑窦和焦灼同时涌现出来,如今叱伏于战况不明,底下各部族首领又求战心切,争论分歧也不休。
此番大军已至边境,誓不会仓促变军回城的。
他们有最强悍的兵士,这场大战,北临势在必得!
提也古知道,自己绝不能陷入被动应战的局面。要想尽早破局,就必须一鼓进兵,才能扭转王庭与部族日渐尖锐的局势。
太阳落山之时,叱伏于将军大捷的
战报传至军营:褚渊已死,西北军战败散逃。
又过一刻,去探察岷州形势的狡犬也带回了消息:周军大营驻扎在岷州羚青山开阔的峡谷地带。
不见死敌首级,提也古终究不放心:“褚渊当真死了?”
军吏如实道:“叱伏于将军亲手斩杀的他,已验明正身无疑,将军让大汗放心,待杀尽褚渊手底下的残兵,速会提他首级亲自来见您。”
闻言,提也古心中疑虑渐消,料想原来谢清砚是欲图和褚渊来个里应外合,互相呼应之计。
可如今褚渊已死,这一计无异于斩断了臂膀,不堪大用。
彻底探清对面虚实后,提也古大为快慰,此时此刻,他们已无须再等了。
提也古立即召来各部族首领:“号令全军,速于洲前集合,今夜进攻岷州!”
他指点羊皮舆图,对将领们做出详尽部署:“周军十五万人马俱龟缩在羚青山中,处于守势。今夜我们率军主动出击,急战速胜。巴图陀和顿勒带人在道口堵截,其余人等轮番进攻消耗他们兵力,不要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
众将早已等得摩拳擦掌:“是,我等奉命!”
他们打过诸多场袭掠胜战,深知这天时有多重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正是最佳契机。
天交二鼓,正是天地最为黑暗的时分。
月影幢幢,呼啸的狂风掩盖了行军的隆隆声。
提也古只留万余人守在沙洲大营,其余兵马全数出动,按照先前反复探察的路径飞兵夜间突袭,以最快的速度,攻杀周军主力。
当北临军到达羚青山山脚下的时候,周遭哨岗守军正值轮换,等听见动静时,骁骑铁蹄和雪亮弯刀已至面前。
驻守前阵的周军兵士仓促应战,几无还手之力。
“快点烽燧,速去报——有敌袭——”
毫无防备的守军被这突兀至极的大肆攻杀冲得一片大乱,还不及后军援应,整个山口顷刻陷入混乱之中。
待战鼓号角大起时,北临军已迅速冲破壁垒,洪水般涌进了峡谷中,汹涌迅疾。
营地四周防御构筑被破,周军很快便一发不可收拾地连连败退。
想不到盛名在外的京师大军竟如此不堪一击,提也古喜不自禁,当即一声号令,带领身后全部飞骑,风驰电掣般冲击山谷去追杀周军将士。
北临军在山川幽谷中大杀大砍,后方前来支援的周军不敌如此猛攻,只得且战且退。趁着势头,提也古率领乌泱泱的人马,向竖立着大纛的主力大营直逼而去。
这一路来,山道口防守得周军并不多,是故他们杀进来得轻而易举。
可越往里去,几乎没有回旋的余地,山势越是陡峭险峻,山道也蜿蜒曲折,恍若一个天然壕沟,一眼望不到头。
提也古越发感到不对劲,他一个手势,全军停下步伐。
战马刨着铁蹄,在原地不安地踢踏,北临军高涨的杀意不觉平静下来。
浓烈的血腥气和铁锈气在燥冷的空气中浮动,四下望去,尽是起伏的山峦灰影,仿佛是头蛰伏沉睡的巨大猛兽。
似乎是感受到危险的气息,万马也渐渐齐喑,黑乎乎的山林归于平静,只剩无边落木萧索孤立。
四周太静了,是一种奇异的死寂,让人觉得似乎连喘气都被遏在了喉咙口。
驻足的士兵们不免心生慌乱,为首的族领惊疑:“大汗,他们是不是有诈——”
话尚未完,突然有残枝枯叶发出细微响声,紧随而至的是松油火把“噼啪”燃烧的爆裂声。
提也古和身边将士仰起头。
几乎只在呼吸之间,众人瞳孔紧缩,脸色剧变,提也古猛地驱马后退:“有伏击,后撤!”
骤亮的火光将长夜撕开,那黑漆树木后隐匿的憧憧人影也随之显现。
随着一阵鼓点响起,山坡上发出整齐轰鸣的呐喊:“放箭——”
两侧石山壁上的联排强弩发出长箭,箭雨如蝗,齐齐朝下射去。
北临骑兵暴露在平旷之处,逃无可逃,顷刻被淹没在铁箭之中。
惨叫声马嘶声四起,尚有口气的北临骑兵滚下马背,随即又被铁蹄踩得头颅开花,激起一蓬又一蓬的血雾。一时间,北临军自相践踏大乱,山道里很快便蜿蜒一地的血,死伤累累。
此刻,提也古方明白,原先山道口的一切,都是谢清砚为了诱他们进山剿杀的假象。
一只羽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提也古急忙拨马躲避,长箭疾风暴雨般连绵扑杀而来,眼看着亲兵们接连中箭倒下,他第一次有了挫败的感觉。
前队骑兵举起盾牌,后队兵士张弓搭箭,朝山崖周军射去。
然地势所限,终是难以相抗。
北临骑兵素来惯于大开大合地冲杀,何曾遭受过如此憋屈的打法?敌军近在眼前,自己挥刀却难杀一人,反倒被牢牢地堵在一个巨大框架中,成了任人射杀的活靶子。
片刻之后,进山的骑兵便锐减一半。
鲜血飞溅中,一群部下亲兵聚围在提也古身侧,齐声高呼:“大汗,我们先脱战,离开这鬼地方,再举进攻!”
如今周军占据高地,而他们失了先机,再不撤,只怕今夜会全数折命于此。
“走!”
提也古铁青着脸色,只得射出鸣镝,命令士卒撤出羚青山。
北临骑兵们举起护盾,在一片“笃笃”声中掩护大汗后退,然而狭窄的山道彻底成了撤退的掣肘。
箭雨停滞的瞬息之间,等候良久的数万京师玄甲军突如飓风般,裹挟着灭顶之势刮了出来。一刹间,旌旄翻卷,尘烟滚滚,大地为之猛烈震颤。
这些玄甲军身披精铁盔甲,手持血色长戟,铮的一声脆响:
“杀!”
“杀!”
兵戈铮鸣的锵然声响彻了整个山谷,万千将士的呼声如龙威虎震,久久不绝。
便是蛮勇好斗的北临人,见此情景,也禁不住有些胆寒。
他们知道,今夜走不了了。
提也古脸色沉下来,拳头捏得咯咯响,他猛地抽出环刀,劈下令旗:“北临铁骑向来战无不胜,眼下既然撤不出,那就与周军决一死战,凡杀周军者,以人头多寡论功行赏,人人封官加爵!”
慌乱的军心重新凝聚,部下们士气大振:“是!”
“传令后军,速速登上山坡从两翼阻击周军!”
说罢,北临兵士拨转马头,略一整队,蛮冲硬撞着朝不断涌来的周军杀了上去。
两支大军就在山脚下展开了鏖战。
玄甲军不断变换阵线,杀穿一层北临军后,迅速散开,不断将战线拉长,直至最后将敌军团团包围。
此时的北临军已经成了困兽。
一波又一波的攻势下,北临被耗得精疲力尽,早已没有了最初的锋芒气焰。
狼烟起,马长嘶。
火把交织如龙,谢清砚立在山道之上,居高临下地观望着脚下的战场。
几里外的山道口,留守在此的北临军闻得上头军令,立即增兵支援。
就在这时,却闻不远处的戈壁滩隐隐震动。众人吃惊地回头望去,只见黑夜中烟尘四起,烈烈火把亮如星火,数万精骑排成楔形阵势,如同离弦的利剑飞驰而来。
距离近了,才发现这些冲杀过来的,正是带兵赶来的褚渊。
守将巴图陀一见来人,登时一脸惊愕:“褚渊不是死了吗?!”
与巴图陀并肩而立的顿勒忽然叫了起来:“不好,我们中计了!”
北面战场出了问题,叱伏于只怕是凶多吉少了。如今的态势不论他们如何应对,都是被周军牵着鼻子走。
眼看着西北军蜂拥而来,顿勒压下震惊,立刻排阵迎击,举刀高喝:“不能让褚渊带兵冲到山下,否则我们进不能进,退无可退。”
乌压压的旗帜飘扬,褚渊看着越来越近的敌军,牙齿咬死,舌尖渐渐尝到了血腥的气味。
西北军纵马飞奔,快速冲进战场。
短兵相接的一刹间,双方即刻杀得血肉横飞。
寒风染血。
由天而降的血雨慢慢吞噬了砂岩土丘,不断蒸腾起热气浮尘。
这一夜,羚青山上的狼烟一直燃到东方发白。
沉闷的号角响彻了大漠山野,也响彻了岷州城大大小小的角落。
天渐渐麻亮,城郊军营灯火通明。
营前的大口铜锅里翻滚着药汤,飘散的苦药香,随着血腥气萦绕在鼻息间。
清理完伤员身上伤口,敷上疮药后,檀禾搓了搓手,看着掌心凝结的血块簌簌掉了下来后,她才迅速地帮他缠裹好纱布。而后又背着药箱,走向下一个失血过多的病人,片刻不停地施针止血。
灯油快燃尽了。
“阿禾,水来了!”
元簪瑶端着木盆进帐。
闻言,檀禾应声。
是刚兑好的温水,檀禾将沾满鲜血的双手浸入,快速搓洗干净。
身旁的另一医官也走过来,就着热水清洗一番,感叹道:“幸好是天冷,否则暑热天怕是要生恶疮疫病。”
檀禾看过去,整个营帐内的情景尽收眼底。
她心里沉甸甸的:“是啊。”
也不知道殿下和兄长如何了。
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们被安置在帐中,个个浑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那浸透鲜血的战袍下,断臂残肢,血肉翻飞,密密麻麻的血洞更是令人触目惊心。
元簪瑶别开双目,不忍再看。
一个时辰前,元簪瑶看到这些血糊糊般的伤兵还会手生哆嗦,但很快便被生死一线的紧迫所取代。
她不懂医术,只跟在后面搭个手,哪儿缺人了她就立刻顶上。
军营内外人员进进出出,除了留守后方的军医外,大都是自发前来援手的民间游医和百姓,可即便如此,人手依旧紧张。
为防北临军袭城,安置伤员的军帐就设在羚青山后方,是以战场上的厮杀声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心忧战事,这些日夜不能寐。
羚青山的战事一直在持续。
到了第二日时,响亮的兵刃撞击声已听不大清了。从前线下来的伤兵口中得知,北临亲兵舍命护主,让提也古从包围圈里逃脱了,太子和镇北王率兵追击。
第五日时,有人马回报,大军越过边境,已经打到北临王庭了。
今日第七日。
太阳落山了,西面万丈霞红。
暮色笼罩在岷州城上方,给这座荒凉的城池也上了暖黄金辉。
夕阳下,海东青站在一棵胡杨树上,歪头盯着远处纵马狂奔的一名小士卒。
忽有一阵风吹来,裹挟着战场的沙砾,穿过殷红似火的层林,从城墙的残垣缝隙中吹来,也一并带来了胜利的消息。
“北临降了——降了——”
第75章
西北的秋很短,短到似乎只是几日光景,便已经入冬了。
待夕阳尽数匿于西山时,天空倏忽一暗,竟飘起了星星点点的雪屑。
夜里,北风呜咽如鬼泣,鹅毛大雪开始从空中纷飞落下,覆盖了淋漓的鲜血,也宣告了这场战事的终结。
五日前,羚青山一战失手后,提也古带兵一路逃往王庭。
北临如强弩之末,败局已定。
埋伏在北临南麓的李铎适时出动,与后方追击的两军合围,前后掣肘,在这种局势下,提也古再难有翻身之术。
这一仗打得北临四分五裂,国祚不保。提也古身首分离,四肢尽斩,死无葬身之地。而北临军群龙无首,剩下的族领见大势已去,一部分弃械投降,另一部分则纷纷遁逃。
漫天大雪下,这个曾经惯用、铁蹄抢夺杀戮的王朝,至此随滚滚黄沙,湮没于西北大地。偌大的王庭也很快被各部族瓜分干净,数十年内恐怕都会陷入纷争之境,很难再掀起何等风浪。
北临大败,边城的百姓自然是欢欣鼓舞。大军还在班师回岷州的路上时,他们便扬起了胜利的欢呼声,巷前巷尾挤满了人。
三日后的近午时分,西北军和玄甲军出现在岷州城外,军旗上系的红缎飘扬招展,这乃是大捷的象征。
战事方结束,趁着这个节骨眼儿上,褚渊一举肃清了边关余留的北临细作,而后命穆大壮修缮戍守岷州,其余兵力则撤往朔州、甘州等地。
而玄甲军则全数集结于朔州城,除了原地养伤的士兵,其余静待归朝。
如今尘埃尚未落定,解决了北临,还有上京,且势态依旧严峻,容不得谢清砚有半点耽搁。回到朔州当日,他命人拟了一道奏疏,按照素来的战后流程,将战事详情,伤亡者明细,以及战后抚恤伤亡士兵及其家属等,一一列于上。
当晚,带着奏疏的心腹军吏从朔州出发,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同一时刻,海东青也携着密信,在朔州城上空盘旋数圈后,翅影划过天际,朝着上京的方向飞去。
而另一边,朔州的百姓早早在城内摆好了筵席,准备为归来的将士们洗尘庆贺。这一夜,满城到处是欢快的篝火与行歌酒兴,不论百姓还是将士们,俱闹了个不亦乐乎。
是夜,直到深更,朔州城家家户户的灯才一处接一处地熄灭。
澍水巷。
屋外风饕雪虐,屋内灯火葳蕤。
地龙烧得很暖,檀禾进屋后便脱去狐裘,谢清砚跟随其后,接过她手中的衣裳,与他的大氅一同挂在衣架上。
小案上熏着宜人静神的香,一旁煮茶的提梁壶咕嘟冒着热汽,烛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水汽,在静谧中流淌。
连日的战事了却,疲惫卸去,便显得此刻的短暂温静尤为珍贵。
谢清砚站在火炉前,抖了抖落在肩袖上的雪。
这场雪下得很大,回来时即便撑着伞,也难免落了一些在身上。
檀禾拿来干巾帕,走近,示意男人低头,边擦边问:“晚间离席时,阿兄说你明日便要动身离开朔州?”
这场庆宴也是饯宴。
谢清砚“嗯”了声,略略低下头:“我先行回京,行程太赶太急了,你与元簪瑶在朔州再待上几日,等雪停路好走了,与你兄长一同回上京。”
此番打赢胜仗,褚渊势必要被仁宣帝召回朝述职,看似嘉赏慰劳,实则暗流涌动,充满算计。
是以,他要先行速速解决掉。京中遗留的那些烂摊子,在他和檀禾成婚前,必须要收拾干净。
淡淡的皂角香若隐若现萦绕在周身。
鬓发间的雪被拂落,谢清砚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在檀禾肩上,炙热的呼吸盘旋拂颈,惹得她忍不住往后缩去。
檀禾失笑,抬手推他:“你别胡闹,小心会染上风寒。”
“没闹,让我抱抱。”
谢清砚低眉看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顺势往怀里一带,如同此前数次的相拥一般,紧密相依。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拥抱,却让这些日沉重的身心都骤然轻了许多。
多日未见,檀禾也极是担忧想念他。
她闭了眼,轻舒双臂,紧紧攀住他宽阔的后背。
一刹那,屋外的风雪声似乎消失了,耳边只依稀闻得对方的心跳声。
谢清砚深深吸了口气,脸贴着她的颈项,贪婪地蹭了蹭。
就这般紧拥许久,直到烛台灯芯爆了一声,火光黯淡几分,檀禾才拍了拍腰间的手,示意他松开,“好了,既然明天走,那衣服先脱掉,让我看看你身上伤势怎么样了。”
鼻息间一直隐隐嗅到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回来至今两人才得闲在一起,檀禾有些不放心他身上的伤。
谢清砚模糊地应了声,两臂却仍是维持着抱住她的姿势,不松反抱得更紧了。
烛光从错落的珠帘中透过,氤氲出墙上一对相拥身影,宛若交颈鸳鸯。
但檀禾实在是有些喘不过气来,轻轻地扭了扭身子,试图挣脱,可无奈谢清砚力道大的似要把她融入自己的血肉里。
她只能腾出一只手,抓着谢清砚的衣襟,侧过头,朝他唇压上去。
谢清砚思维凝滞了一瞬。
这瞬间,强压在思念下的渴望如开闸洪水,翻涌不停,极速冲撞。
唇上柔软稍纵即离,谢清砚终于略放开一只手,大掌覆上檀禾纤细脖颈,几乎本能地捧住她的脸去追寻,想要继续。
檀禾巧妙地以手抵住他肩膀。
下刻,衣襟一松,谢清砚领口皮肤蓦地一凉。
檀禾利落扯掉他外衫和里衣,露出赤裸的上身,胸膛腰腹上横亘着的细微血痕落入眼底,但在看到左臂紧缠的裹伤布渗出大片血时,面色也随之一变:“难怪你方才不和我一起洗。”
提及方才在湢室,谢清砚神色微变,顿觉冤枉,他刚回来,满身脏污血沙。再者,他没那个定力,若是两人一起洗,只怕明天走不成了。
他俯下身,在檀禾眉心印下一吻,安慰道:“只是小伤而已。”
见檀禾仍是蹙眉不展,他解下裹伤布,露出臂膀上的伤口给她瞧。
檀禾仔细察看了番,伤口虽深且阔,但万幸并未伤及骨头,不过却因之前匆匆敷扎,导致破口周围红肿,加之方才他用力,眼下血流个不止。
“混战中被挑了一枪,没伤筋动骨,真的只是皮肉伤。”谢清砚顿了一顿,用愈发软和的声音继续和她低语,“你放心,我如今惜命得很。”
檀禾瞪了他一眼,不悦道:“照你这般轻忽恶化下去,再来找我只怕也晚了。”
说罢,丢下他去找药。
谢清砚跟在后低声认错。檀禾没应声,绕过案几,她径直打开存放药物的匣子,取出内服的凝血丸和药膏,转过身来,只见他直挺挺地堵在自己身前。
灯下,青年微垂着眼,眸子漆黑发亮,额发因雪融有些许湿漉,又或因上身衣衫不整,竟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凌厉,瞧着颇为狼狈无措。
檀禾心口突然就软了软,将凝血丸递至他唇边:“咽了。”
谢清砚喉结微动,将药含进口中,语带笑意:“是。”
话毕,又自行去兑了些温水来,浸湿帕子,避开伤口,单手将臂上血迹擦拭干净。
待做完这一切后,谢清砚抬起眼,看向檀禾,似乎接下来便是要任她处置。
檀禾见状,没好气地说:“疼了就说。”
谢清砚一愣,随即忍不住翘起嘴角。
药膏清凉,其实并不疼,更多的依旧是贪恋她指腹柔软。
桌案旁炭火静燃,檀禾坐在他身侧,瓷白面容覆上暖黄浮晕,整个人柔和得像是一束暖光。
檀禾将伤口细细缝合,有找了条干净帛布包扎好,细致交代:“药一日一换,这期间,伤口切莫沾上水,半月应能愈合。”
“对了,内服的药也是。等会你装好,别明日忘了。”
谢清砚垂眸看着她动作:“好。”
檀禾能感受到谢清砚灼灼的注视,忍不住抬首看去,灯火在他眼中流转,宛若深静幽潭,引人沉沦。
而她的目光却停驻他的眼下,那里青黑明显。檀禾默了默,问:“那明日几时动身?”
“午时。”
闻言,檀禾皱眉不展,轻抿唇角:“不能缓俩日再走吗?”
谢清砚摇了摇头,“将士们已点好行装,再者,待奏疏一入京,朝中便恐会有动荡,事不宜迟,还是早回去解决为好。”
烛火渐尽,幽谧寂静的夜里,窗外偶有大雪压枝的清脆声响。
待收拾好一切,两人同床而卧,顾及到他左臂的伤口,檀禾睡在了外侧。
自开战后两人都不曾安睡,沾上床后倦意袭来。檀禾自知她睡觉不老实,所以微微蜷着身子,朝外挪了挪,却不想谢清砚单手将她一把拖回,重新压进怀里。
“诶——你胳膊!”檀禾困意被吓掉,躺在他臂弯之中,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
“没事,我有分寸。”
呼吸相闻间,谢清砚抬起檀禾的下巴,张嘴含住她的唇瓣,亲了又亲。不过到底是没敢太放肆。毕竟,最后过火了,难受的还是他。
不知过了多久,谢清砚不舍地松开唇,克制着在她额心落下一吻。
檀禾从抱着他的腰,到无措地攀着他的肩膀,心砰砰地跳,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埋在他脖颈处,平复着喘息。
夜已经很深了。
谢清砚探手,扯过锦被拉高盖好,将怀中人严严实实地捂住,只露出一个脑袋。
随后,他收束双臂,抱紧怀中柔软的身子,哑着声音道。
“睡觉。”
第76章
一宿的鹅毛大雪,在北风的呼啸中哗然来去,直至近午时分才渐渐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