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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玉为心 温柿 20300 字 5个月前

雪后晴光万丈,朔州城入目一片银装素裹。

午时正时刻,玄甲军已点兵完毕,于城门前依次排列,静待出发。冰冷的胄甲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灿亮的光芒。

城楼下,一行人送别至此。

为首的青年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但见他轮廓澄明,眉眼疏冷,气势威严不容侵犯。

北风裹挟着寒冬冷意,谢清砚停下脚步,望向檀禾:“就到此处吧,天寒地冻,你们也早些回去。”

“好。”檀禾与他四目相交,“那你路上一定要多加小心。”

一旁的褚渊向玄甲军望去,朝廷的嘉奖令与诏令一同而下,此次他必须要进京面圣,昔日有北临进攻为由推脱,如今战事结束了,也再无理由。此番皇帝急下诏令,是何心思,他再清楚不过。

“殿下只带三千人马可够,确定不需要臣手底下的士兵?”

谢清砚:“足够了,当初离京时,京中也留有兵力。”

闻听此言,褚渊了然。说到底,皇帝皇子们再怎么争斗都是天家的家事,他一臣子若是掺合进去,落在天下人眼里,就是带兵造反了。

况且,二皇子谢清乾此人极度自大,空有野心但毫无根基,只要抛出假饵,必会蠢蠢欲动上钩。如今天时地利俱应,以他对谢清砚的了解,宫中一役并无太大悬念。

是故,褚渊双手一拱:“如此臣便放心了。此行山高路远,臣遥祝殿下旗开得胜,以安社稷,慰黎民。”

谢清砚点头:“多谢,暂作一别,后会有期。”

随着话音落下,谢清砚离去,却终在转身之际顿足,望向心底难舍之人。

檀禾将他神情看在眼里,朝他浅浅一笑:“你去吧,放心,黄雀她们都在我身边呢。”

谢清砚俯身,紧紧拥住,低下头,唇碰了碰她的鬓发,“那我走了,无需担心。”

檀禾将脸依在他怀中,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流露出一丝不舍。

谢清砚肩动了一下,松开手,随即转身,大步向军队前方走去。

“出发!”

谢清砚高坐于骏马之上,驭紧马缰,沉喝一声。

旗纛迎风鼓动,马蹄踩在深雪里发出咯吱声,载着人驶向远方。

檀禾裹紧身上的狐裘,目送一行人马消失在了茫茫的雪色之中。

寒风啸厉低沉,掀起松软雪絮回旋狂飞。

褚渊见此情状,拍了拍檀禾的肩:“走了,阿禾,我们回城去。”

“好。”

……

西北军军营中,从岷州回来的轻伤将士被安置在这里。

冬日伤口难养又易发寒热,只能先用盐水细细清理,之后再外敷上药缝合加快愈合。

这是个费时费力的活儿。

一晃,几天便这么过去了。

“嘶——轻点儿,我说你轻点儿,你当我是块破布呢,左缝一针右缝一针。”

褚渊咬紧牙关,心说早知让其他军医给他缝了。

始作俑者元簪瑶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道:“对不住对不住,且忍会儿啊,谁让您这伤口跟张舆图似的。”

褚渊语塞,倒不是说她下手重,就是自己浑身跟蚂蚁爬似的痒,说不出的怪异,他含含糊糊地嘴硬:“要不是人手不够,我……”

这时,檀禾撩帘进帐,身影在眼前一晃,褚渊将未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且颇为心虚地侧过身去,不露痕迹地掩住伤口。

檀禾刚配完药,见此情景,目光往他一扫,心如明镜:“阿兄,你别躲了,姆妈方才特地从家跑来告诉我,说你今早出去跑马了。”

她声音平静,褚渊心却猛地一提,莫名有种幼年上房揭瓦时被阿爹教训的感觉。

褚渊急促地解释:“啊,是慢悠悠转了一圈,我是出城去看看官道雪化没……”

他越说越没底气。

自从从岷州回来后,他被檀禾勒令好好养伤,不准舞刀弄棒。这才几天就待得他骨头生痒,遂牵了府中一匹马出去散散心。谁知牵了匹气性大的老马,那老倔马嫌弃泥雪路难行,出了城就撂蹄子,还将他甩下马背,幸好无人瞧见这一幕,不然实在丢脸。

元簪瑶在一旁看戏,恍然大悟地喔一声:“难怪我说这伤口怎会崩得如此惨烈,叫你不听医嘱!”

“你、你别在一

边添油加醋了,”褚渊头疼告饶,“我这伤当真没事,筋骨早就养好了。”

说罢,他觑一眼妹妹,见无缓色,生硬地转移话题:“我今日瞧了,官道的雪再化个一两日,咱们就能出发了。”

檀禾看着他,将装满药材的竹筐放在桌上,上前去细致检查了一番,确定只是伤口开绽,而内里并无大碍后,才给上药。

褚渊低头认错:“阿禾,是兄长错了。但你回家也得训训那匹老马,是它摔得我!”

说着,他还颇为滑稽地演示了一番当时的情形,逗得人哈哈大笑。

……

雪覆盖了山峦,黄昏模糊了天际。

又是一黑夜降临,夜长路远山复山。

千里之外的上京,寒潮暗涌,长空之中落下小雪片片。

东宫,盏盏青灯透过窗格照射着静夜。

冯荣禄按时给木匣里的小金小银喂了些药籽,皱眉困惑:“估摸着也到时间了啊,你说殿下怎还不带女郎回京呢?”

殿中并无人回答,倒像只他一人在自言自语。

俄而,殿外有风暗喧,冯荣禄望了望窗外,嘴里又嘀咕:“竟然下雪了,今年的冬天来得真早,看来又是严寒呐。”

他欲阖好窗,忽然间,几声鹰唳传入耳中。

冯荣禄心间一喜。

暗处一黑影也倏忽而至,是玄鹤。

夜风从开敞的窗外灌入,海东青振翅,扑梭梭落于鹰架上,利爪紧紧抓握住横枝。

站稳后,它昂起脑袋,倨傲地静定凝视前面二人,豆大的眼珠儿忽而一溜,翘起爪儿来,晃了晃上面的铜管。

玄鹤伸手解开,将铜管中的密信抽出。

一旁的冯荣禄立时端起烛台,也抻长了脑袋凑过去瞧。

噼啪的燃烧声中,火苗晃了两下,搾宽的信纸上,字迹显露——

调兵静候-

云重雪簌,寒风如刃。

一支黑色骑队穿越山野官道,兼程疾进,跋涉千里,终于在第八日的夤夜时分抵达上京郊外。

连驿急递,西北的奏疏也在旬日后到达了上京。

北临战败的消息散遍天下,不及欢欣,紧随而来的还有太子旧疾复发的消息。

自从万寿宴后,明眼人都能看出,皇上龙体违和,多次罢朝,为此大臣们私下多有密语。而今又风云突变,太子尚且不知是吉是凶,原先表面平静的上京顷刻间暗流涌动。

怀王府近来通宵灯亮。

是夜,谢清乾在议事厅内来回踱步,忽而顿足,以一副不可置信的口吻问幕僚们:“他当真病发,难以远行?”

幕僚侍立于旁:“宫中送信的军吏言,太子于北临决胜一战中身受重伤,加之本就身患绝症,眼下只得在朔州卧榻养伤些时日。”

谢清乾抿唇疑虑了片刻。

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依臣看,太子这回只怕是凶多吉少了,”幕僚察言观色,悄声打消主子的顾虑,“王爷,眼下即是我们千载难逢的良机啊。”

谢清乾脸色微变,目光瞥向幕僚,陷入深深沉思。

几盏烛火投在他脸上,映得他眼底的野心无所遁形。

翌日,伴着清晨第一缕霞光,群臣如浪潮滚涌一般,纷纷攘攘,赴向朝会。

大殿上。

在总管太监杨延喊出“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时,中书舍人刘敬忽而扑上前去,跪在了丹阶之下:“皇上,微臣有事启奏!”

“臣知储君乃国之根本,不可动摇。太子殿下虽为嫡为长,但久缠疴恙,于国于民,实为隐患,难以承继大统。”

说到此处,刘敬一整个伏身不起,叩道:“臣恳请皇上以天下社稷为重,改立怀王为嗣!”

一句话落定,众人脸色唰地变了。心底清楚,太子倘若殒命朔州,最大的获益者无疑就是二皇子。

眼下即是站队的时候。不少大臣纷纷出班,附和刘敬。

就在此时,兵部侍郎闵怀正大声疾呼:“皇上万万不可啊!太子殿下身系天下,为我大周安邦定国多年,怎可轻易东宫之位!”

“是啊。”

“况且太子如今还尚未归朝。”

仁宣帝呼吸沉重,望着底下乌泱泱的百官——他们交头接耳,嘴里嗡嗡,如同魔音灌耳。他本就有病在身,此刻只感到脑袋简直要裂开了。

“朕几日没上朝而已,你们就在为今后作打算了,”殿首响起一道冷哼,止住了底下嘈杂议论声,“太子只是偶感风寒,已在回京途中,你们各个倒好,不盼着好,倒是开始不安己位了。”

仁宣帝举目,阴沉沉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直视着谢清乾。

谢清乾立时垂下头,他咽了口唾沫,神色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一片沉寂之中,仁宣帝吩咐下去:“好了,从今日起,礼部便开始着手准备太子的洗尘军宴罢。”

一场改立储君的纷争就这样被毫无波澜地压了下去。

直至退朝回到府中,谢清乾的手掌心还是一片潮湿。

一路到了书房,进屋后,屏风后竟出来一人,谢清乾定睛一看,赶紧掩上门。

他很谨慎:“母妃,你怎来了?”

“放心,昨日杨延与我通传过了,你父皇今日要去神明台炼药求仙。”董妃问,“朝会如何?”

谢清乾摇了摇头,将殿上的事情与她说了一遍:“父皇不会把储君位置给我。”

他一直以为,在所有的皇子中,父皇最疼爱的孩子就是他。哪怕谢清砚是太子,但等他病重一死,这位置自然就会轮到他。

可今日算是看明白了,父皇只爱他自身和皇位,任各方势力相互制衡,而他只作壁上观,以此来稳坐高台。

帝王的权势不容许任何人觊觎。

哪怕是自己的亲儿子。

董妃见四下无人,门窗紧闭,也不再隐晦:“你父皇病体残躯已如风中烛,禁不住一丝波动的。”

谢清乾突然把头一抬,已然从中听出深意。

“说实话,近来他也深怀忧惧、寝食难安,”董妃说到这里一顿,“怕的就是此时一旦有异动,他自己也招架不住。”

谢清乾听了这话,内心波澜万丈。

兵变逼宫……万一败了,下场就是死。

可自古以来,权柄之争都是你死我活。

退一万步讲,即便谢清砚有诈,朔州距上京千里,快马加鞭也要十多日,待他赶回来,自己早已登基大宝。到那时,还有何惧?

是以他必须搏一次,争个先手。

想到这里,谢清乾蓄谋已久的心思再也难以平息了。

“那就,今夜罢。”

……

随着天际最后一道霞光消逝,黑暗逐渐笼罩上京城。

长夜降临。

神明台坐落于皇城深处,覆压数里,周遭金铺玉户,长长的甬道两旁,伫立着铜铸的仙人,舒掌捧着铜盘玉杯,以承云表之露。

为奉安仙人,除皇帝及其近身内侍外,神仙台不许任何人靠近骚扰。

仁宣帝在此前方服下一枚丹药,如今正躺在卧榻之上小憩。

昏昏欲睡时,杨延忽而近身,低声请示:“禀皇上,怀王殿下在殿外等候觐见。”

案上的香球幽幽传来安神的淡香,仁宣帝眼也未抬:“哦?他来此做甚。”

“殿下说他有长生术十册,特来进献给您。”

闻言,仁宣帝突然睁开双眼,他蹙眉思忖片刻,命杨延让谢清乾进来。自从霜氏那恶人死后,他一直被厉鬼缠身,已经很久不得安眠了,这才不得已寄希望于求仙问道。

很快,谢清乾便进入内殿,内侍将东西呈上去。

“儿臣参见父皇,这些长生术乃一位云游仙人早年所赠,今日清点府库寻到,想来献于您。”

仁宣帝翻身坐起,随手翻阅一册,目露喜意,的确是好东西,他道:“你有心了。”

说罢,不再多言一句,俨然是逐客令的意思。可见谢清乾仍立在阶下许久,仁宣帝抬眉:“还有何事?”

谢清乾紧紧握着藏匿于袖中的短刃,直直盯着上首

:“父皇,今日在朝堂上——”

“朕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太子一事无须再议,你先退下吧!”仁宣帝脸罩寒霜。

“是,儿臣知错。”

谢清乾并不意外,眼中闪过一丝冷笑,他给过机会了。

“父皇,其实儿臣还有另一要事想与您相商。”

仁宣帝不耐:“何事?”

“神仙台是个好地方,凤阙高阁,无人来扰,您以后不若就长居于此罢。”

“你……”仁宣帝拧眉,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见他手中露出的雪亮刀刃,登时惊站起身,虚声沉喝。

“杨延,速速叫人护驾!”

玉阶下,杨延脸色煞白,只垂首静立不动,整个殿阁的气氛像是瞬间凝固了。

仁宣帝立时明白了一切。

望着手持短剑的老二,他促喘许久,好容易平息下来,几乎是自牙缝里挤出了骂句:“你这个孽障!”

谢清乾露齿一笑,朝他走了过去:“父皇,您当年不也是如此坐上皇位的么,儿臣不过是在学您。”

他今夜带了大批精锐亲兵,已经占领整座皇城,虽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但他真不想大动干戈。

毕竟,谁都想做个得位正的皇帝,留记史册。

仁宣帝气血又是一个上涌,连连后退,他稳住身形,咳着缓声安抚道:“何必冲动,你皇兄本就时日无多了,到那时父皇自然会传位于你!”

谢清乾并不相信:“呵,父皇您真有意思,莫不是药吃多了脑袋还不清醒,现在已经没有你商量的余地了。儿臣现在就想要这位置!”

说罢,谢清乾大步上前,仿佛皇位近在咫尺。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弩箭破空的鸣镝啸声突然响彻整个皇宫内外,紧接着混合着刀甲碰撞的蹄踏声传入耳中。

谢清乾愕然一惊,立刻顿住脚步,回身望去。

炽烈火光中,远远能瞧见,大批玄甲军涌入内宫,刀锋争鸣出鞘。

“太子殿下有令,怀王篡逆,即刻平乱捉拿!”

第77章

不过顷刻之间,皇城乱了。

与作战有素的玄甲军相比,谢清乾麾下的兵士毫无反手之力。且这一切来得毫无预兆,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刀剑声,弓弩声,撕破了这再寻常不过的平静夜。

宫廊下,内监与宫女们慌忙呼叫。正在这时,下属丢盔弃甲前来禀道:“殿、殿下……我们的城防和宫防都已被太子所破,守不住了!”

谢清乾的心猛地一抖,眼神震诧,持剑的手微微颤抖。

这怎么可能!

这个时间节点上,谢清砚怎么会出现在京城?

谢清乾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此前的诸多疑虑在此刻明晰。他明白了……现在看来,谢清砚一开始分明就是假传奏章,悄无声息回到上京后封锁消息,目的是让自己出手,他好在后坐收渔翁之利。

谢清乾气得几欲呕血,他离大位只剩最后一步,绝不能就此功亏一篑!

他强压下心头狂怒与慌乱,再次看向仁宣帝,心念电转。而适逢丹药药效发作,仁宣帝手脚颤抖虚软,想步足退避却不能,如一堵断墙轰然倒地。

一瞬间,衣领被人狠狠一拽,喉间冰凉,短刃已抵住他脖颈。

谢清乾逼挟:“父皇,儿臣此为救驾啊!是皇兄欺君在先,他根本没犯病,为的就是造反。他明明都回京了却为何迟迟不进宫朝觐,以这些年您的所作所为,只会让他恨不得杀了您。所以,刀剑无眼,您赶快写封传位圣旨,否则儿臣真的只能破釜沉舟了!”

他语速很快,以至于身体竟有些发颤,手一抖,刀锋往里抵了几分,顷刻见血。

“快!”

血缓流而下,仁宣帝喉间发出“嗬嗬”声,嘴角却露出一丝极是怪异的笑:“还是不像。你不会玩弄权术,也不够狠,朕当年可是直接抹了你祖父的脖子。”

谢清乾脸白了几分,咬牙切齿:“好,好!既然这样,那就别怪——”

“啊!”

一道寒芒闪过,羽箭深深钉入谢清乾持刀的手臂,他惊声痛呼,手中短刀咣当落地。

风横雪骤中,距二人十数米的殿阁外,谢清砚拾级而上,再度张起弓箭,瞄准谢清乾。

“嗖”的一声,这支箭直中他小腿,谢清乾登时失去了重心,向前摔倒在地。

缕缕鲜血顺着玉阶滴落,谢清乾抬起猩红双目,恨恨地看向前方。目之所及,已看不见他的兵士,整个场面混乱至极。

风雪旋卷,明亮火光模糊了他的视线,眼前无数暗影晃动。一道身影终于出现在殿阁内,即使看不清眉目,他也知道是谁。

在他身后,玄甲军如潮水般涌入包围,手中森寒利刃被鲜血染红。

谢清砚收了箭,踏过血痕,在阶前停下,只淡淡掠谢清乾一眼,而后将目光投向半昏半醒的仁宣帝。

那一眼仿佛是在看一个阶下囚,这令谢清乾双颊的肌肉猛然剧烈抽动了两下。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

明明就只差一步之遥了!

“谢清砚,你这份心机算计真是让人望尘莫及啊!居然想要一石二鸟,坐享其成,”谢清乾额前青筋暴起,吼声里迸发出滔天恨意,“你才是真正的狼子野心,我要杀了你!”

他抄起一旁短刃,疯了似的朝青年猛扑过去,却被手脚所中伤的箭硬生生绊住,毫无尊严地匍匐在地。

谢清砚平静地看着这一幕,不欲同他多费口舌,吩咐道:“将逆首怀王拿下,押入廷尉狱,等候发落。”

叛军已肃清,如今整个皇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是!”

直至玄甲军将人拖出了神仙台,愤恨不甘的咆哮声还回荡在其间。

而没了谢清乾的桎梏,仁宣帝早像一段枯萎的朽木,倾颓倒在软榻边,随着每一次呼吸,腐烂的树皮颤巍巍掉落。

这短暂的时间里,他竟像做了一场大梦,四十多年的光景如走马观灯般掠过,但无一例外的是,这些都裹着血淋淋的外衣。

空旷的殿阁里,他听见似乎有寒风在他耳边呜咽。

不,不是寒风。是曾经他手中的亡魂在朝他低语蔑笑。

仁宣帝闭着的眼睛倏地惊恐睁开,嘴里呼哧呼哧地喘气,却发现一道模糊身影如松伫立近前。

烛火的余光中,得以让他看清了近前青年清冷孤绝的面容。

一张肖似他母亲的脸。

元净娆,元净娆……

这些年来,这三个字如芒刺在心,怨怼恨意是他对她最狂澜的情感。

这个女人太自视清高,不识好歹。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仁宣帝心底清楚,他对她的儿子也有着恨之入骨的报复欲。

即便这也是自己的亲骨肉。

他一边命钦天监给这个孩子打上生带灾厄的烙印,一边又予他世人敬仰的储君身份,让他置于风口浪尖上,成为众矢之的。

多年来,他倚仗这柄亲手锻造的利刃有了仁君仁父的美名。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发觉自己竟已无力阻遏其锋芒。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也暗自庆幸,幸而这个隐患,早在谢清砚出生时,就已经被自己用冥霜遏制了。

但此刻,居然是他先处于生死一线的边缘。

仁宣帝唇色灰白,死死地盯住谢清砚,竟恍然惊觉,不到短短一年的时间里,当初萦绕在他身上的沉郁

死气已荡然无存。

他心头倏地咯噔一下,升起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测:“你……你身上的毒解了?”

谢清砚冷眼看着他,沉静至极,并未与他多言。

“怎、怎么会?”仁宣帝的思绪自顾飘忽着,忆起明明当初善氏万分肯定冥霜无解,那怎还会——不对!他脑海中陡然闪过一个身影,那个半年前从乌阗带回的女子。

乌阗,乌阗……那个盛行巫蛊之术的西南之地,他怎能遗漏如此重要的问题。

看着双目惊愕的仁宣帝,谢清砚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死。”

绝不会这么轻易死,毕竟他欠下的陈年旧债还未还清。

仁宣帝愣了一愣,涣散的目中迸发出一丝希冀,却在看清他眼底的寒意和决绝时,逐渐委顿下去。

这把屡试屡验的刀最终还是将刀尖对准了他的咽喉。

从神仙台出来时,天穹漆黑,谢清砚深吸一口气,冰凉彻骨的寒风争先灌入口鼻。这一刻,浑身恍若浸入一池冰水,无边寒意袭卷而来。

他提步走下神仙台高高的长阶,高耸的宫墙,恢弘的殿宇逐渐没于视线之下。

四周不见宫侍,惟余玄甲军还在清理叛军留下的残局。

他朝外大步而去。

深不见头的宫道一直延向宫门。

冯荣禄带着几名随从,等候在宫门一侧,一见到谢清砚,眼便红了,他心头五味杂陈:“殿下您可回了!”

谢清砚朝他微微颔首,问道:“你近来可安好?”

“劳殿下挂念,都好,都好!”冯荣禄心生暖意,老泪纵横,又急忙抹去眼泪,“女郎怎未同您一起归程?”

“行程匆迫,她身体吃不消。再者,在朔州时她寻到了亲人,他们不日便可一同抵京。”

谢清砚将这几月来朔州发生的事同他简述了一遍。

冯荣禄听完不无震惊讶然,须臾,生出莫大欣悦:“想不到女郎竟是镇北王胞妹!兜兜转转,真是苍天有眼,命运垂怜。”

话到这里停住,冯荣禄突然想到褚家遭受的过往,那场分崩离析,家破人亡的劫难,命运并未眷顾他们。他无法再说下去,双眼再度潮湿。

谢清砚垂下眼眸,良久只道:“走,回去吧。”

夜深雪重,风急撼树。

回到东宫后,谢清砚几乎是迫切地推开寝殿殿门,这一刹那,鼻息之中,仿佛还充盈着他熟悉的余馨,将他瞬息包裹。

直至此刻,一路冰封的躯体才逐渐融化。

殿内银炭已烧得殆尽,冯荣禄赶忙唤人来换上新的。

对于宫里那位,冯荣禄亦是恨不得拆其骨煎其肉。他伴随太子从襁褓到青年,再是清楚不过这些年的不易。仁宣帝于太子而言不是血肉之恩,而是索命的业障,过往皇帝的种种所为,都令他如入刀山火海。

好在天有眼,命不赦,报应终是临到这批皮作恶的人身上了。

内侍退下后,冯荣禄望向那道凝立的身影,心口也跟着发沉,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也是悄声阖上殿门,退了下去。

夜已过半,雪还在下。

寝殿里寂静无声,唯有灯架上几盏烛火在静燃,漏窗而进的夜风吹得它们曳闪,如漂浮无根的野草。

谢清砚独坐案前,望向那几束烛影,整个人骤然放空之后,一股强烈的孤寂倏忽而至,难以平静。

此刻,盘亘在心头的不是多年仇消的畅快,而是浸透骨髓的思念。

他想她,很想。

往日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全都像犹未散尽的烛烟,缠绕在他心头。

她应当已经从朔州出发来了,只是不知此时会行到何处了。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窗棂传来“笃笃”叩击声,谢清砚如梦方醒,视线从烛影上离开。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只见海东青探进来,献宝似的,将整个脖子和脑袋往他手里伸拱。

谢清砚不明白它为何突然犯毛病,正要抬手推开,目光忽而微微一动,发现了异样。

拨开那层密密的羽翼屏障,只见海东青的脖子上系着红绳,绳上悬系着一个指盖大小的木雕。

木雕用的是朔州最常见的红柳木,谢清砚想起檀禾曾从她兄长那儿抱回的一盒红鱼木雕,也是这种木头。

仔细瞧这圆胖的小木雕,鸟不似鸟,鸡不似鸡,许久他才依稀在它身上瞧出几分鹰的影子。

是雕刻的海东青,且只能是出自她之手。

谢清砚看得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他把玩着这木雕,转而又有几分吃味:“你何时又飞回去找的她?唔……居然还给你亲手做了这小东西。”

明明当初她乐陶陶地说,做出来的第一个要给他。

海东青哪里会说话,只兴奋地低啸一声,两只爪子踩地,挺胸昂首,扑腾翅膀原地蹦跳了几下,看起来得意洋洋。

在彻底惹恼它主人前,赶紧一个旋身,振翅再次飞向茫茫夜幕。

那羽翅卷起的风也随之而去,一并吹向归途的旅人。

卯时初天还未大亮,碎星稀寥,一行人准备离开夜宿的客栈。

褚渊带着一队百来号的人马从朔州出发,冰冻天行路缓慢,他们走走停停,路程过半,倒也不算慢,估摸着再有六七日就能到上京了。

出了客栈门,元簪瑶伸个懒腰,向尚还昏昧的天空望去。

“怎么这两日都不见海东青跟着咱们了?”

自从他们离开朔州后,队伍上空便时常盘旋着一只鹰隼,起先褚渊还疑心是想伏击伤人的猛禽,正欲赶退,等离得近了,才发现是谢清砚养的那只海东青。

檀禾同样万分奇怪:“前几日我给它脖上系了个配物,没成想之后便再没看见了。”

结着白霜的枯叶从枝头飘落,檀禾抬头,视线顺着周遭光秃秃的树林上移逡巡,连只乌鸦也不见,更别说鹰了。

她心底隐隐有一个猜测,唇角牵起:“也许它是飞回京城了。”

的确如她所想,海东青得了一个小坠子,便即刻飞回去向主人炫耀了。

元簪瑶只心生羡慕:“我要是也长翅膀就好了,这样朝夕之间便能见到家人了。”离家太久,她想爹娘了。

闻言,檀禾亦是心潮起伏,低低道:“是啊,来去自如。”

天长路远,关山难越。

于是思念扇了下翅膀,扶风而去,跨越千里之遥,直抵所念。

出发前褚渊命人将马喂好,又买些草料,看时辰和天色差不多了,招呼人整装待发。

穿山而过的风呼啸着席卷扑来,褚渊担心她二人受冻,站在风口处遮挡:“快上马车,寒风冻人,小心染上风寒。”

他这一路是又当兄长又当仆,操碎了心,冬日在外行路不比寻常,一旦着了邪风入体,很容易致病。等两人应声坐上马车,褚渊还是不放心,找来厚实狐裘,麻利将她二人从头到脚罩住。

车马队伍再度启程,一路向上京的方向闲踏而去。

上京的黎明在动荡不安里降临,伴随着无数急踏的脚步声。

怀王谢清乾怀豺狼之心,欲图谋逆的罪行很快传遍京城,四下哗然。幸而太子归京,这场宫廷政变才及时被镇压,并未引起更大范围的血腥波动。

只是如今的残局还尚存余波。

皇帝于神仙台被二皇子所伤,彻底病危无法料理国事,太子谢清砚作为储君监国秉政,朝堂形势急转,一众怀王党羽更是人人自危,唯恐身陷杀戮狱海。

但庆幸的是,太子只下诏查实,凡参与拟定谋反计策及篡逆行动者,一律收捕廷尉论罪。

上京这场落在弓刀之上的雪,时落时歇,五日方休。

雪停之际,晴光铺覆,怀王谋逆之祸的余波也至此平息。

怀王被处死,董妃于宫中自戕,其谋党中有人下狱问斩,有人免职被贬流放。

宫闱朝堂从来都是权力厮杀场,一方倒下,另一方站起身。

国不可一日无君,仁宣帝龙体病瘫,

天下惶惧。于是大臣们纷纷请愿太子即刻继统承祧,登大宝之位,主持大局,以图恢复朝纲,安抚人心。

谢清砚并未推脱,只说要再等等。

按规矩,新帝登基大典确实一般要等一个月左右,但那些老臣们等不及了,唯恐这期间再出什么天地改色的乱子。

可没过几日,他们便发现,太子对登基这件事似乎并不着急,且他在忙备亲。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

钦天监茫茫然搁下手中拣卜的登基大典日子,算起了婚仪吉日,尚衣局赶制的也不是帝王登基所穿的衮冕,而是皇后凤冠袆衣。

这情况委实令人震惊,毕竟此前半点风声都未曾听闻。他们好奇心太盛,但鉴于太子的脾性,又无人敢随意探问,只明里暗里互相打听。

唯有元家知道些内情,他们激动万分,太子娶亲的必定是那位檀女郎,这意味着他们的簪瑶定也是从朔州回来了!

另一边,偌大东宫因它主人的归来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生机,但冯荣禄仍觉着空荡至极。

于是,他又开始翘首以盼着,希望能尽快等到远归的檀禾。只是没想到,影卫的信竟比人先一步到达东宫。

冯荣禄展开薄薄的信纸,只眯眼一瞧,立刻朝外直奔而去,俨然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

原是前几日的暴雪阻途,檀禾她们到了离上京有二百多里的蓟州城时,官道积雪有齐膝深,车马难行,只能暂时停宿驿舍,等雪稍融个两日再出发。

除了兵变那夜太子回了东宫外,其余时日政务缠身,冯荣禄连面也见不上他。

冯荣禄一路奔至政事堂,他想告诉殿下这个好消息,却被政事堂的宰执们告知,晌午太子颁完旨令后,便即刻去往蓟州了。

是夜,蓟州驿舍里。

火盆烧得甚旺,不时传来轻细的噼啪响,整间屋暖烘烘的。但檀禾畏寒,半夜里被冷如冰锥的双脚冻醒,之后便再无法入眠。

原先她与簪瑶同宿一床,但簪瑶这两日受风有些发热,怕传染于她,只能分开。

夜长得很,静悄悄的。

檀禾左右睡不着,侧耳倾听,外面偶有一两声狗吠,或是篱笆积雪坠落声,远处似乎还有旅人经过,一声低低马嘶传来。

若是没有大雪封路,今夜她们也能到上京了。

伴着这细微纷杂的声音,檀禾心思辗转,翻身将四个被角压严实,裹紧被衾,望着那一豆昏黄烛火,渐渐昏昏欲睡,忽然闻得房门轻叩声。

瞌睡虫彻底掉了,檀禾霎时心里一紧,起先还疑心自己听错了,直到那叩门声再次响起,还伴着一道再熟悉不过的低声。

“阿禾,是我。”

第78章

薄窗纸外透进些许昏光,映照出一道朦朦胧胧的挺拔人影。

檀禾先是呼吸一滞,而后漆黑的眼眸骤然亮起,她蓦地翻身坐起,连忙披衫下床奔向门口,情急之下,连鞋也忘了穿。

屋门“吱呀”一声打开,一瞬间,外间幽微的烛光顺着门隙涌了进来。

檀禾仰起头看着他,青年的身形浮在朦胧廊灯下,光影交织,或明或暗,一时间昏晕莫辨,但又仿佛伸手可触,模糊而柔和。

她想上前,忽而又有些犹疑,想到以前看的话本,山精鬼怪专挑深夜幻化为人形,惑以姿色来勾缠住过往行人的精魂。

可他一身黑氅,看上去夤夜兼程,风尘仆仆。

谢清砚见檀禾愣愣看他,伸手欲试探,一副有警惕性但又不高的模样,不禁想笑。

他抬手抓住檀禾的手指,带着去触碰自己的眉眼轮廓、鼻梁,最后停在脸颊,笑道:“是人,不是幻觉。”

话落的一瞬,檀禾倏地朝他扑过去,攀上他的脖颈,紧紧抱住。直至感受到他衣袂上沾染着残雪冷润的气息,恍惚落地化为实质,她才压着声音小声惊呼:“谢清砚,真的是你!”

“嗯。”谢清砚抬起双臂,将她搂入怀中的同时收紧两臂力道,紧到如要将她嵌入身体,以弥补想念。

在看到她一双光着的瓷玉脚儿时,他皱眉,将人托着抱起,往屋中走去。

檀禾心弦颤动,一双明眸如含糖般望定他,抬手爱怜地摸了摸他冰冷的面颊,又攥袖,轻柔擦去鬓发上融化的雪絮。

她还是不敢置信:“你怎么回来这里,居然还知我在此处,嗯?”

谢清砚抱人来到榻边坐下,低下头,顺势贴近她鬓边,一下一下亲昵蹭着。

“是海东青带我一路寻来的,它一早飞回来叫唤个不停,我知应当是它又见着你了。”说着,他将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项和发间,声音轻得像风里一片羽毛,“阿禾,我太想你了。”

他仿若是个毛头小子,这些日里越来越情怯心急,满脑子都是檀禾,处理好一切缠身的事务后,当即驱马出上京。

等亲眼看见,将人紧紧抱入怀中,谢清砚那颗起伏涨落的心才真正有了安放之地。

谢清砚托住檀禾后脑勺,仰首亲吻她嘴角,喉间溢出低喃。

檀禾听到他反复轻声叫自己名字,思绪随着渐渐涣散。

不同于以往,这个吻逐渐气势汹汹,急促的吞咽声在两人耳边响起。

檀禾舌尖被他吮得发疼,思绪回笼,经不住往后躲了躲,却被他捉住腰又往前送了几分。于是四肢百骸更像被抽去了力气,绵软无劲,茫茫然地承受迎面而来的热切气息。

过了许久,她轻推开人,鼻尖擦着他的鼻尖,平复呼吸,带着嗔意,“你方才敲门吓我一跳,我还当是妖怪变来骗我的。”

谢清砚反应过来,难怪开门时她那副神情,好笑道:“是,我若真是妖怪倒好了,现在便将你带回去成亲。”

檀禾止不住地想笑:“你就急成这样?”

谢清砚忍不住又亲了亲她的脸,认真道:“怎么不急,我做梦都想。”

灯苗飘摇晃荡,角落时有炭火噼啪传声。

方才下床开门,檀禾只着了贴身中衣,谢清砚担心她受凉,自进屋后就解了大氅,裹在她身上,抱怀里焐了半天,仍不见回暖。

他握住那一双足,反复攥揉:“怎手脚还是凉的?”

檀禾倚在他胸口说:“已经好很多了,你不知道我刚醒来时,那冷才叫蚀骨透髓呢,添再多火盆汤婆子都无用。”

听罢,谢清砚抱檀禾到床上,严丝无缝裹好被子,低头又亲了亲她微凉的唇角。

“我速速就好。”

而后他又自去弄来热水,洗漱毕后顺手捻暗灯火,掀开被衾,在她身边躺下。

驿舍的床榻并不大,一人睡尚有余地,两人倒显得拥挤了。

谢清砚抱檀禾入怀,掌腹则放在她背上轻轻顺抚。

温暖的怀熨帖着冰冷的身躯,檀禾手脚并用,整个人扒在他身上,仿佛是置于炭火上的煮茶炉,咕嘟直冒热泡,她忍不住发出舒服喟叹。

谢清砚低眸,见她如同冬日偎灶取暖的猫儿,一脸享受样,他轻声笑道:“现在如何,是不是好多了?”

檀禾满足地喟叹:“比方才还暖和!”

说着,又将手探进他中衣内,所触之处,肌肉坚实火热,慢慢寻摸到先前他臂膀处的伤,发现痂已脱落,只剩凸起的疤,她不由问道:“你身上其它处伤都养好了吗?”

“好了,都好了。”他低声回道。

熟悉的触碰再次激起身体细微的颤栗,呼吸也渐渐急促。

谢清砚抿紧唇,喉结轻滚,被她摸到血脉偾张,想制止,可身心却又极其恋栈这指尖抚摸所带来的满足。

他竭力克制住想要抱紧人的冲动,最终还是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哀求:“阿禾……别碰了。”

这声音夹杂着颤,又近乎是在咬牙切齿地忍痛。

檀禾不解:“为何,是还没好透彻,疼得厉害?”

她起初并未想到别的,还疑心是否是伤了筋还未长好,担忧

抬眸,却被谢清砚低垂着望定她的目光摄住。

昏暗中,那双眼眸湛亮深沉,涌动着她再熟悉不过的炽热欲念,浓烈到几乎要将她灼穿了。

曾经熟悉的亲昵画面涌入脑海,檀禾电光火石地意识到问题,脸颊红了到耳后根,胡乱抽回手,整个人语无伦次:“你、你,很难受么?那我们要不要……”

她说到这里时,却被谢清砚打断了话。

“等成亲的。”

他将檀禾牢牢地嵌进自己怀中,一边解渴似地触吻她柔软的耳垂,一边沙哑道:“快了,我让钦天监在算日子,尚衣局也在赶制喜服了。”

“好。”檀禾轻轻嗯了一声。

他抱得太紧了,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只能费力去摸到他的下颌,勾向自己,将唇贴上对方的,慢慢碾了片刻,安抚着。

谢清砚不敢任自己沉溺其中,担心最后会难以自控,他粗喘着气,将脸埋在她颈窝里,恢复镇定和冷静。

滚烫的气息拂在身上,檀禾也被他弄得晕陶陶的,心脏怦怦乱跳。

耳鬓厮磨的空隙里,烛火渐燃尽,谢清砚拉过被衾,仔细为她掖好:“睡吧。”

冬夜渐暖,雪光微明,别枝映窗。

两人压低声音,不时喁喁细诉几句,渐渐相拥而眠。

……

翌日天明,晴光万丈,屋檐瓦楞积雪化水,滴滴啦啦,不时有整块扑簌簌落下。

一大早谢清砚从檀禾房间出来时,正撞上前来叫她起身的褚渊。

褚渊结结实实被吓了一大跳,还当是哪个不要命的乡野登徒子,正要动手,却发现是不要脸的太子。

空气在此刻凝固。

褚渊深吸一口气,心中一边将谢清砚骂了遍,一边向他执礼:“殿下安,看来如今上京皇宫已经稳定了,殿下居然又能闲得深夜大驾光临了。”

又。

上一次是在朔州,还是雨夜。

“嗯,我来见阿禾。”谢清砚当然听得出褚渊语气中隐而不发的怒意。

他语气轻松,神情自若,但耳尖还是有些不易察觉的发热。

然而落在褚渊眼里,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弄得他像一拳打在棉花团上,更愤然无力了。

“殿下,虽然您已经提过亲了,但到底是还没成亲,这夜宿……实在是于礼不合。”

褚渊就差没明言,他一个没名没分的,如何好意思。

“的确,”对于这点,谢清砚倒是不无赞同地点头,“所以,我打算回京便尽快同阿禾完婚。”

褚渊:“……”

他突然不想去上京了。

当日天暮时,大队人马终于抵达上京。

元家早早得知消息,老太傅元宬携着一家老少迎候在城门下。

上京虽距朔州千里,但他们也知晓,簪瑶能平安脱离险境,除了太子援手外,还少不了镇北王的鼎力相助。

况且昨日太子还特意派人告知他们,待镇北王入京后,定要万分重谢。

凝望许久,当视线中出现人影时,元宬便领着人急忙开道围涌上去。

“臣元宬拜见太子殿下,恭迎镇北王入京!”

谢清砚颔首,跃下马背,身后一行人也陆续下马,牵马而行。

檀禾和元簪瑶也随之走下马车,当看见心心念念的家人时,元簪瑶嘴巴一瘪,眼里难以自抑地滚出泪水,奔上前去。

周氏松开丈夫,紧紧抱住女儿,喜极而泣:“乖乖不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元净誉看着妻女,不禁鼻酸目热,潸然泪下。

元宬年纪大了,见此也甚为感怀,眼底有些发红,但到底没忘了正事。他看向太子身后的青年,见其容貌出众,身形颀长挺阔,到与其父褚寒嵊十分相似,想必也是个性情直率之人。

“久闻镇北王英名,战功煊赫,今日得见尊颜,果然气宇非凡。元宬还要拜谢王爷搭救舍孙女之性命,永生不忘大恩大德!”

字字郑重,句句诚恳。

褚渊被夸得心情激荡,但他自认为只是个粗人,忙作揖连说不敢当:“太傅言重了,顺手之事,算不上什么救命之恩。”

两人一来一回,在此互相推扬了许久。

见此一幕,谢清砚拉上檀禾,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个淡淡的笑:“走,我们先回东宫。”

檀禾一脸惘然:“那阿兄呢?”

“放心,元家会招待好他。”谢清砚握紧她的手,示意她放宽心。

檀禾看一眼被人围簇的兄长,安下心来,和谢清砚离开。

“诶!”

眼见着他一个不留神,谢清砚又将妹妹拐跑了,褚渊连忙跟后急声。

他试图跟上去,但元家人拥簇着他,实在是盛情难却。

褚渊没想到,这一家子人看上去谦谦有礼进退有礼,举止却简直是要将他就地架入元家去。

“王爷这一路舟车劳顿,还请入舍下接风见礼。”

“是啊,我等做东,叫上随行亲卫扈从们一同赴宴!”

……

东宫也是一派欢乐的热闹气氛,火树银花,亮若白日。

临走时檀禾将小金小银留在了东宫,两小只嗅闻到主人的气味,立刻翘起尾钩,缠在她指尖上。

她欣慰地抚了抚它们。

盼到了檀禾回来,冯荣禄怎一个激动了得。

他连说她出门在外身形消瘦不少,回家了定要给补回来,随后便急切吩咐膳房,赶紧备好炙肉羹汤和糕饼。

檀禾掩不住笑意,然而眼圈却不知何时已经红了,潋滟泪珠掉入谢清砚心中。

他心咚地一跳,凝眸直直地看着她,指腹轻柔拭去泪水。

“阿禾,我们已经回家了,怎哭了?”

他问,声音温和。

檀禾眼睫颤动,泪却若滚珠,更多了。

她平复好情绪,伸臂搂住他,展颜一笑:“我只是太高兴了!从前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身边会有你,有冯公公和簪瑶,有很多很多人……更不会想过,还能有亲生兄长!”

这一切的一切,都像绽出夜空烟花般的惊喜美梦。

她抬手捏捏谢清砚的脸颊,确认不是梦后,吸了吸鼻子又开始乐呵呵地笑。

谢清砚亦是心潮起伏,方才心底涌出的担忧之情,因她明亮畅快的笑颜,彻底地烟消云散了。

他又何尝不是。

他这辈子何其有幸,能和她在一起。

她恍若误入凡尘的神明,重赐他生命,赐他喜乐,赐他余生。

灯树上的蜡炬耀耀如银,映在了谢清砚温柔的眼底,他又低低地唤了一声。

“阿禾,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他们灵犀相契,灵魂相依,也会相伴一生。

第79章

太子要娶亲的消息,上京很快人尽皆知。

太子妃正是当初东宫里那位乌阗来的美人,也是镇北王胞妹。

此番与北临一战大捷,镇北王褚渊被仁宣帝召入京,这位镇守西北的宗王,手握重兵,原以为此次又会落得个诸如“大功不赏”“削爵改封”甚至“兔死狗烹”的前人下场。

却不曾想一朝紫宸易主,权力更迭。

储君虽未正式登基,但却已同新帝无异。

除去战功封赏外,太子另还与镇北王分剖信符,允其世袭罔替,代代相承。

剖符延世,此恩荣之盛,天下皆知。

于是,一时之间,这位功劳显赫的王爷开始时不时被人围堵,争相延揽。

褚渊持身以正,除道贺妹妹与太子大婚之喜的外

,一律避而远之。

在到上京的第三日,他在元家附近的永崇坊置办了府宅,准备抬放为檀禾精心备置的嫁妆。

此宅原为前朝一位亲王开府所置,位置殊胜,后没落衰败被房牙经手,但也一直都有营造修。因此,瞧上去依然如刚建成的一样。

这两日里永崇坊也是熙熙攘攘观者如市。

先是整整十数车的绫罗绸缎在前打头阵,接着,一担接一担的嫁妆抬进褚家,光看箱笼覆盖的红绸,就知这准备的嫁妆有多丰厚阔绰。

观礼的坊民们看得眼都花了,跟后数着:“一百零五、一百零六……”粗略数去,竟有百担之多,这声势之大令人瞠目结舌。

后是太子执雁,亲自登门纳征,身后红绸盖着的聘礼担子队伍从东宫一路排至永崇坊,浩浩荡荡如一条长龙,绵延不绝。

双方此等浩大华丽的规模阵仗他们亦是头一回见到,一时间上至宫中朝堂内外,下至街头巷尾,人人热议。

大礼过完,即刻请期。

钦天监将拣卜的几个吉日送至东宫。

谢清砚看完后,脸沉得不行,因为最快的婚期也要等明年三月。

他等不及,只想尽快完婚,好与檀禾朝夕相对,每时每刻在一起。

钦天监监官察言观色,立即主动道:“殿下,下月初八也是个良辰吉日,宜嫁宜娶,更有百年好合之兆。”

闻言,谢清砚脸色终于有所缓和,算算日子,距今尚有近一月之久。

“行,不得有任何疏漏。”

得到肯定后,监官暗里长吁一口气,心道,这简直比伺候阎王爷娶亲还难。

原先他们还恐婚期太近,太子会责备仓促,如今看来,若非时间不允许,只怕太子现下都心急地想穿上喜服了。

监官心中嘀咕,急成这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太子生怕太子妃悔婚不嫁了呢。

最终,大婚之期择定在了腊月初八。

而东宫早已是红灯高悬,往日里庄严肃穆的殿宇被照得辉煌若昼,后苑亭台阁榭也张贴上了大红的双囍剪纸,放眼望去,到处喜气丛生。

一道着急忙慌的喊声掀动了窗框上的“囍”字。

“殿下,殿下!”

冯荣禄小跑着,一路气喘吁吁,临到书房还未跨入门槛,又开始疾呼:“殿下,不得了了!”

谢清砚正忙着磨对大婚的细枝末节处,瞥一眼险些摔一跟头的他,应声发问:“何事让你如此慌张?”

不知是屏风上喜字窗花的映照,还是大婚将近,就连语气不悦时,他眉眼间都明明白白写着“满面春风”的快意。

“镇北王此刻正侯在东宫外……”冯荣禄极是为难,甚至不自觉地搓起了手,“王爷说他要带女郎先回府,成婚前还是不要见面为好。”

一听这话,谢清砚一怔,疑惑问:“他不是正下榻在元家,回何处的府邸?”

他被大婚之喜冲昏了头脑,一时竟未反应过来,褚渊在永崇坊也置了宅子。

冯荣禄以非常认真的口吻解释道:“殿下您忘了,王爷前几日便在永崇坊置办了一所宅子,咱们纳征和请期的礼书还都是您亲自送去的呢。”

闻言,谢清砚神情微微异样,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陷入沉思中。

倘若阿禾回永崇坊待嫁,要近一月见不着人,着实难熬,他在想,要如何让她留在东宫。

“殿下……殿下?”冯荣禄见他一时未语,试探性地出声询问。

谢清砚递过去一个幽幽的眼神。

冯荣禄明白了,立时噤声,内心暗道:这该如何是好,照镇北王那脾性,再等恐怕要进宫抢人了。

果不其然,门口出现一道靛青身影,褚渊撩袍大步地走了进来。

他拱手施礼,根本没给谢清砚任何开口的机会:“臣参见殿下,望殿下先恕臣失礼,无诏觐见——”

冯荣禄见状不对,悄摸着退至一旁。

今日褚渊言语态度可谓是十分谦逊有礼,然而说的话在谢清砚听来却不那么中听。

“殿下,臣先来接阿禾回家。在没正式拜堂前,您还是别来见阿禾,否则别因您而冲撞了吉时,这可不好。”

他说的直截了当,毫不委婉。

按大周婚俗礼数,成婚前三日,男女不能见面。

谢清砚皱眉:“话虽如此,但向来不都是三日不能相见,这还有小一月时间,镇北王也未免过于心急了。”

似乎是早有预料,褚渊笑吟吟道:“殿下有所不知,咱们朔州讲究成亲要避讳“喜冲喜”,双方不见面的时日越久,越能白头永偕。”

“……”

是么,谢清砚从未听说过,可他无话反驳,总之不管是三日还是一月,这些陈规陋习他迟早有一天要废。

自从檀禾回了永崇坊后,谢清砚开始悬悬而望,他从来未觉得,一个月是这样漫长。

冯荣禄也扳着手指算迎亲日子,念叨可别让殿下真成望妻石了。

好不容易等到了腊月初一,谢清砚终于能借着给檀禾试婚服的由头,来到永崇坊,再次登门。

尚衣局日夜赶工,中途会时不时比对二人婚服的大小长短,此次是再来确认下合身否。

随着婚期将至,褚府上下也是整日忙碌,尤其是褚渊,半刻不得闲,生怕有任何疏漏的地方。

反倒是檀禾成了闲人,成日里吃了睡睡了吃,好不惬意,再就是元簪瑶来永宁坊找她玩,消磨时间。

冬日午后的暖阁最为舒适,薰笼里燃着香,游丝般升荡在屋中每个角落。

负责檀禾生活起居的引导嬷嬷忽地支开旁人,神神秘秘地递给她一册手卷。

檀禾焐着汤婆子,好奇翻开,在看清手卷上的内容时,立时脸颊生热地移开目光。

嬷嬷见她面若红霞,当是面皮薄,笑着宽慰道:“这东西娘娘务必要好生看一番,女子总有这一遭,闺房之乐,不必羞赧。”

“好,嬷嬷,我知晓了。”檀禾点头,倒不是害羞,只是这东西于她而言太熟悉了。

手卷上绘制的正是避火图。

他们早在婚前便碰了这些不该做的,虽然,从未做到最后一步。

檀禾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一通,有些无所适从,恰此时,廊下脚步声纷至沓来。

紧接着,外间传来仆从们欠身行礼声。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宫人们托着簇新的钗钿礼衣,鱼贯而入。

檀禾反扣好避火图,“蹭”地站起身,视线却被众多宫人翻飞的衣裾所阻,借着摆动空隙,一道颀长的身影映入眼帘。

青年满身清贵疏离之气,面容俊美,眉眼间却充质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深沉气势。

四目相对,威压陡然淡却,谢清砚薄唇勾起,径直向她走去。

檀禾却快一步上前伸臂搂住他脖颈,眉眼一弯:“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咱们得守规矩,还不能见面吗?”

谢清砚大掌贴在她腰后把人往怀里紧了紧,俯首,朝她凑近些,认真道:“来时我去祈拜了喜神月老,他老人家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尽管放宽心,无甚不好。”

檀禾不由听笑了,微微瞠圆眼睛:“真的?月老还会开口说话,你莫不是在哄我?”

谢清砚正经脸,十分笃定:“真的。我去月老祠敬香求灵签,得来的是上上大吉签,岂不就是在明言告诉我。”

两人相视而笑,她懂了,原来是自己哄自己。

檀禾不忍说他,又想到从前他素来是不信奉这些虚幻神论的,如今为了他们的婚事,居然愿意试一试,于是笑意更甚。

她的笑容明媚,仿佛灿烂阳光,能不由分说地照进人苦寒的心底,让谢清砚无比安宁,牵着她的手朝外间走:“来,先试试喜服。”

嬷嬷见此一幕,眼里带些惊讶。两人说话亲昵得好似在耳鬓厮磨,此前钦天监和坊间多有传闻,太子对太子妃珍爱备至。她还从未目睹,如今看来,倒真是佳偶天成的一双璧人。

宫人们将喜服放下,皆退至一旁,静待吩咐。

谢清砚:“你们先退下罢。”

对于为檀禾奉裳衣这件事,他早已驾轻就熟。

屋子里一片安静,一时只闻衣物窸窣摩擦声。谢清砚低头细致帮她系好襟带后,骨节分明的手滑向细腰间,丈量着婚服腰身的大小,恰好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手腕抬起来。”谢清砚问询,他的语气十分温柔,“紧吗,可有哪里不合身需要改动的地方?”

“刚刚好。”檀禾摇摇头,像个被提线的木偶,依言照做。

凤冠霞帔件件上身,流光溢彩,仿佛要把整间屋都照得鲜亮。

檀禾望向铜镜里身着嫁衣的自己,蓬蓬如火的襦裙迤逦在地,外罩深青色广袖衫,其上织就着龙凤呈祥纹样,织金滚边的比翼鸟与连理枝相依并存,一如如胶似漆的新人。

时值隆冬腊月,谢清砚担心届时迎亲路上她受凉,还周到细致地另备了件银狐裘披风。

外头的阳光映进窗格,光影交织中,镜中女郎恍若如隔云端,不知为何,檀禾竟生出了几分不真实似的茫然感,又或许是顿生的害羞与娇怯。

腕上玉镯拂过锦绣嫁衣,她心底收紧,抬眸小声:“好看吗?”

青年低头凝视着她,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落在她脸上,盛满浓烈热切的爱意。

他内心被难以言述的欢喜填满,连带着眼眸里也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好看,我的阿禾不论如何,定然都是美极的。”

即使她未施任何粉黛,在一袭嫁衣映衬下,也似灼灼芙蓉姿,恍若瑶池下凡尘的仙人,来垂怜他这个凡夫俗子。

檀禾脸红:“我说的是喜服。”

“喜服也不及人美。”他情生意动,忍不住伸手抚摸她面容。

“甜言蜜语,”檀禾笑嗔,忽而一副吃了大亏的语气,“我还没见过你穿喜服的模样呢。”

闻言,谢清砚附耳神秘道:“那晚间为夫穿上喜服再来,让夫人看个够?”

檀禾一把推开他:“你如何来,翻墙?殿下可要注意言行,我们还没成亲呢,让阿兄逮到可太丢脸了。”

谢清砚笑得很是愉悦。

“是是是,谨听夫人教诲。”

两情绸缪下,谁都只盼时日走得快些,再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