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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不是心虚这个。

当时她和岳百银闲聊,岳百银看啸苒乖巧可爱,便开玩笑说让她直接将啸苒也收了算了。

她便随口问道,兽契不是非死不能解吗?

岳百银当时的表情很像引诱徐星星纳妾的媒婆,说灵力强大的修士能收好几只非本命灵兽,不用解契也可照收不误。

后又神秘兮兮地说兽契也并非全然不能解,只是对修士的身体损伤颇大,他当时那么说是为了骗顾诺,顾诺曾在私底下找过他,让他把徐星星的兽契解开,他才胡诌了这么个理由,反正此术也算御兽派古籍秘法,鲜少有人知道。

她不感兴趣,打着哈哈开了两句玩笑,便转移了话题。

所以此事就算被小黑听到也无妨。

让她心虚的是,她曾问过岳白银关乎本命灵兽过去之事。

岳白银曾说,若是小黑的过去她想知晓,可随时探知。

还说若不刻意探知,那过去会偶尔在她梦中显现一番。

那小黑过去和魔族关系甚密,她为何没有梦到?

当然她没有告诉岳百银。

她只是问,主人会梦到本命灵兽所有的过去吗?是否会有遗漏?

岳百银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说,怎么可能,要是事无巨细地梦到,她什么也别干了,成天睡觉都用不着醒了。

他又道,只会梦到灵兽经历的关键节点,通俗来讲就是对灵兽影响极大之事。

她听了这话倒是稍稍安心,那是不是就说明小黑或许与魔族的牵扯并不深?

细想也是,若是牵扯极深,岳百银方知鸣他们不可能认不出这么一只战斗力颇高的祸斗。

那怎么着?难道是哪只魔把小黑当成宠物养在后方?

她脑子中蹦出小黑吃狗粮卖萌的模样,打了个寒颤,暗自纠结了一番,强迫自己认下了这个可能。

万一小黑只是对人类和修士有敌意,对魔族亲和力十足呢……

……虽说她想象不出……但她坚信是她想象力不丰富的原因……

她甩了甩脑袋,接着请教,怎么才能知道本命灵兽的全部过去。

岳百银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本古旧的书籍,甩给了她,里边记载着探查灵兽过去的方法。

后来几日,她试着在小黑昏迷时探查,尝试了多次,除却之前便梦到过的,其他皆一无所获。

果然如古籍中所说那样,灵兽本就失去的记忆她无法知晓,那为何它之前那段悲惨的经历倒是展现地更加真实?

那被剥皮后颤抖濒死的模样,口中不断涌出的血沫,和沾染他血肉的污秽泥水,眼睛被剜后那可怖的血洞,还有将他封困长达百年的暗室……

这一切的一切,让她一连低沉了半个多月才消化过来。

当然,她这个疑问并未再求教岳白银。

毕竟问他就相当于告诉他小黑的记忆有损。

虽说让他知道这点也没什么,但岳百银他们这些经历过逐魔之战的人,皆谈魔色变,心有余悸,她还是更小心一点为好。

况且,自她消化过来后,那探究的念头也跟着烟消云散了。

孩子够可怜的了,就算跟魔族有染又怎么了?

他都拜入昆仑,成了一条有编制的修狗了,就不能原谅他吗!

她自认为做得还算天衣无缝,可现在看着小黑那愈发阴翳的眼神,她逐渐开始不安起来。

这要是被他听到,她其实知道他的一部分过去算不算骗他?

本来就是一个别扭冷漠又浑身是刺的人,现下好不容易稍稍融入人群,就这么无忧无虑地活着多好。

等下若是小黑/逼问她,她该如何应对?

她要是被迫无奈讲给他听,他会不会一时承受不住,急火攻心,导致性格大变?

这么想着,徐星星虽说表面强装镇定,内心却更加局促不安。

可是在小黑眼里,徐星星现在的心虚全然是另一个意思。

所以他更气了,眸光已然极其阴寒,心凉之至,竟笑了一声:“所以呢?何时解除兽契?我已迫不及待想恢复自由之身,明日吗?要不现在吧,免得夜长梦多,把那绿蛇喊回来,咱们现在就解,你们现在就结,如何?”????

徐星星被这一连串

的嘴炮轰得有点蒙,也锁了眉:“你说的什么跟什么啊?我什么时候说要和你解契了,你醒没醒,是不是在梦游啊?梦游说相声呢?”

小黑看着徐星星迷茫的表情,微微一怔,气竟瞬间消散一些。

其实他并未听到太多,只听到了这一句他们就聊起了别的,随后他又不受控制地遁入梦境。

因此他一开始以为那也是做梦,诈了一诈,没成想是真的。

虽说知道了徐星星并没有和他解契的意思,但他还是别扭,像有颗石子在磨着他的心脏,让他十分心焦:“若不是你问,岳百银怎会无故对你说那样的话?你当我与你那般傻?我自是没有那条绿蛇贴心,还会为你盖衣服,我没把你踢到脚踏上便不错了。”

徐星星看着他的神情,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还是下意识回怼:“脚踏?我跟你睡了那么久什么时候有幸睡过脚踏?之前哪次不是我自己吭哧吭哧打地铺,你还有脸提了?”

“……”

这是重点吗?请问这是重点吗?!

那什么是重点?

他自己好像都不太清楚。

生在修真界的小黑不知道什么是高血压,他只觉得有一股血从心脏直往脑子里冲,让他的头更疼了:“既然早就这般厌恶我,为何不赶紧解开兽契去找那绿蛇?还杵在这里干什么?”

徐星星还想顶嘴,却突然灵光乍现,总算意识到了哪里不对,看着小黑蹙眉质问她的样子,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嗯?

嗯???

他提起阿苒的次数是不是也太多了些??

他????

该不会是……

吃醋了吧???!

心中好似有花苗破土而出,她整个人霎时雀跃起来,她就这么看着他,好半晌都没想出来接下来的台词。

一边想着要不要再故意刺他几句,让她对这个结论再多一层认证。

一边又觉得他身体未愈,刚醒她就这么气他,也太不是玩意儿了。

最关键的是,她实在是个憋不住屁的人,从冒出那个念头时,就已经在极力阻止嘴角裂到耳后根了。

遂收起了逗弄之心,笑嘻嘻地凑近小黑,直接问道:“小黑,你吃醋了?”

小黑因她突然贴近,目光下意识地闪躲一瞬,听清她说了什么后,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他气极反笑,神情愈发不耐烦,难得地提高了音量:

“吃醋?什么吃醋?吃什么醋?我在跟你说解契,你在跟我说吃饭?我跟你说的哪句话让你想吃饺子了?许星儿,你的思维能不能别这么跳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徐星星反应过来后锤床大笑起来。

这是多纯情的一只小狗啊,之前在玄城吃饺子的时候,还是她教他的要蘸醋。

但是他不喜酸就是了。

眼见小黑脸色越发深沉,她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清了清嗓子解释道:“这个吃醋的意思是,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和阿苒结契?以为我问师傅是因为想和你解契,让你给阿苒腾位置?”

小黑一怔,他是这个意思吗?

不知为何,看着她坦然的模样,他又觉得有些难堪,便开口反驳道:“你和他结契与我何干?我只是——”

徐星星怕他再放出什么让她想揍他的屁,便打断他的话,直切重点:“我不会的。”

小黑又是一愣。

“我不会的,岳百银说就算不用和你解契,我也可以将阿苒收做非本命灵兽,甚至还可以收好几只。但是我不会的。”

“除非你想离开我,若非如此,我永远不会主动和你解契的。”

“因为在我心里,你和他不一样,谁也没法跟你比。”

“你只有一个,我只要一个你就够了。”

你只有一个,我只要一个你就够了。

我只要你一个。

我只要你。

就够了。

男子的双眸不由得睁到最大,眼神都变得清澈起来,虽然转眼即逝,但徐星星到底准确抓捕到了他那忽然加快的心跳,她更加开心,简直欣喜万分,甚至都笑出了声,赶在小黑掩饰之前,捏了捏他的脸,道:“你真的好可爱啊。”

阴鸷全然散去,黑眸添了无措,那颗一直膈应着他的石子突然化为云朵,让他觉得心脏绵软,身体也顷刻放松下来。

好反常,他现在的感觉太过陌生,让他同时又生出了许多恐慌。

小黑压制住自己从内向外的失控,调节一番,刚想拍开她的手开口嘲讽时,女子突然朝他凑了更近一些。

那双小鹿般的眼眸好似亮过那夜的电光,她温润含笑地看着自己,一字一顿补充道:“我从未将你看作我的灵兽,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家人。”

他身形一僵,嘲讽的话并未流出便全然消散了。

家人?

何为家人?

好似知道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女子耐心道:“不论你信不信,这个世界上,我最信任最亲近的人,是你,也只有你。”

许翼顾诺皆是许星儿的亲人,岳白银虽是她的师傅却从未与她生死与共。

只有他,接受全然的自己,始终伴在自己左右,虽说一开始时二人相处得并不愉快,可后来他一次又一次地救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在她最害怕时,将她接住。

既懂她的笑点,也包容她的恐惧。

像是挚友,更像是亲人。

她脑子里突然蹦出来兄弟抱一下这首bgm,刚刚那温馨的场面,突然滑稽起来。

徐星星甩头将那段音乐赶走,随后看见小黑正怔怔地看着她,她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呆愣的模样,刚想在他眼前挥挥手,身上忽地一沉,眼前蓦然一黑。

她被被子蒙住了头。

“……”

她有些无语,刚想把被子扒拉下来,便听到小黑的声音响起:

“别动。”

往常如玉石般的嗓音,此时增添了一丝喑哑和颤意,于是她停止了动作,乖乖地不动了。

随后后脑勺处好似又覆上了他的手,那手微微用力,她便落入了他的怀中。

他双臂收紧,将她紧紧裹住,隔着被子,她听到他的心跳,一声一声,沉闷动听。

她就这么安静趴在他的胸口,愉悦恬然。

过了许久,小黑的心跳和呼吸都渐渐趋于平稳。

她实在闷得不行,便一点点地将被子掀开,漏出了脸。

她微微仰头,正于男子的脸相对。

此时他的头轻靠着床栏,眼睫垂落,金铃恬谧,睡得十分乖巧。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地端详他的脸。

长眉墨如染黛,鸦睫翦翦,鼻直而挺,唇若桃花,徐星星有些失神,暗暗想道,这张脸大抵是创世之神最精心的画作。

她抿了下唇,觉得这个距离真的很适合偷袭一口,她盯着那轻合的唇瓣,咽了一口口水,又舔了舔嘴巴。

不得不说,此情此景,她真的很像一个痴汉,遂叹了口气,直起了身子。

将小黑轻轻放倒后,又盯着他的睡颜看了一会,脱鞋滚到了床的内侧,合眼睡着了。

因为她没有再睁开眼,所以没有看到男子嘴边绽开的极轻浅的笑。

想是真的累了,她入睡极快,所以没有察觉到男子朝她的方向悄然挪了两挪,又看了她良久,才又安然睡去。

灯灭早卧,小窗薄风;

更阑人静,一夜清梦。

第37章 无憾

翌日清晨。

徐星星被一阵急促地敲门声唤醒,她睁开眼便撞入小黑的深眸。

昨夜的画面在脑中如幻灯片一般层叠浮现,她有生之年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了羞涩难耐这一情绪。

遂马上坐起,向外应声:“谁啊?”

“星星,是我。”啸苒的声音有些急切,“祁容礼突发重疾,你快些去看看吧。”

祁容礼从雷劫过后,不知为何,身体便每况愈下。

刚开始时还行走如常,现下连自己走动

都变得费力起来,但他从不让人探望,也不休息,拖着病体照常做事,鲜少在祁府露面,她也只是偶尔在顾诺那里与他碰到过几次。

但每次也仅是寒暄几句,他便拱手告辞,只留下面色不太好的顾诺。

有一次,她还无意听到他们二人争吵,八卦天线刚刚架起,那边便已经熄了声。

如今听啸苒在门外如此说,徐星星便赶紧起身开了门。

啸苒看见她后眸子一亮,右手一翻,递出几朵秋英,脸上的笑比花还要明媚:“今早我在花园采的,怎么样?好看吗?今日真是奇了,我来庆州这么久第一次知道这里还有阳光这东西,院中好几种花都开了,你去看完祁容礼我就带你去看!”

“出太阳了?!”

徐星星心中一喜,目光越过啸苒看向天空,果真见那日光盈盈灼灼,风光月霁。白云虽未褪去,却已然分散裂开,清透的光线穿过云层,将这灰暗了两个多月的城重新妆点上色。

日盈满窗松竹影,雪消并舍鸟乌声。

“可算出太阳了!”徐星星眉飞色舞,甚是开心,“我都快忘了太阳长啥样了!”

啸苒刚想应声,忽觉手中一空,秋英落入一男子手中。

男子立于徐星星身后,长身玉立,一身黑衣,便是系发的绳也是黑色,看着甚是无趣的装扮,却顶着一张极其迤逦的面容。

那脖间的贴颈红绸和绸子正中系着的金色圆铃,更为他的姿色添了几分魅惑。

此时,他正细细端详着手中那几朵秋英,花朵微垂,好似不敢直视眼前之人的潋滟容貌。

啸苒微微皱眉,此前几番回避,但现下不得不承认,这死狗就是长得比自己好看些。

但只是一些!

啸苒笑着咬牙道:“这是我给星星摘的,还我!”

小黑将那花枝轻轻撵着,状似无意道:“想必阿苒刚来到庆州时便被周倾困在牢笼之中了,第一次见到太阳实属正常,若非你命好,怕是都要见不到了。”

“你!”

啸苒刚想骂人,想到徐星星还在,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小黑哥说的是,我就是因为命好才遇到了星星,所以,我后半辈子就用来做牛做马,鞍前马后,报答星星。”

话语刚落,手中又变出了一大捧野花,递了过来:“诺,星星。”

语罢,他挑衅地看了一眼小黑:你以为我就只有那几朵?这些就当送你上坟了!死狗!

徐星星刚被叫醒,神情还有些恍惚,因此并没有注意到他们二人的明枪暗箭,只是单纯觉得这花真是好看,刚想接到手里,身体却突然被扭转方向。

小黑扶着她的肩立在一旁,神色难得认真:“阿苒不是说祁前辈突发重疾?如此紧急之事我们怎能耽搁,还不快去?”

“哦哦!差点忘了!”话音未落,便被小黑牵着向前走去。

她回身嘱咐道:“阿苒,把那花拿个花瓶给我插起来,等我得空找你——”

身体忽地被小黑一把捞过,最后一个玩字闷在了口中。

小黑随之回身道:“再去摘一把,拿来报答你的救命恩人小黑哥。”

说罢便揽着徐星星加快了速度。

不一会儿,便留啸苒在此形影单只。

他当然知晓小黑让他摘花并不是喜欢花,是为让他像报答徐星星一样报答他,也是为了告诫他,离她远点。

想得美。

“摘你大爷!”啸苒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声。

突然手中的花燃起红火,吓得他赶紧丢开,若非他反应及时,都要将他的手烫掉一层皮。

啸苒的竖瞳闪过狠意。

他错了。

这哪是死狗,这明明是条疯狗!

*

徐星星二人到达此处时,祁容礼的院中已站满了人,除却他的手下,哦,还有岳百银,在此寄宿的人基本上全部在此,虽说人很多,但无人闲聊,竟让徐星星生出了一种奇异的奔丧之感。

应该不是人不在了吧……

看着这密密麻麻的人,她不得不再次感叹,这祁容礼真乃大善人一枚,简直是修真界企业家的楷模。

之前大雪施粥不说,那夜受伤的人皆被他收留在此,还请来数位医师,与顾诺一同诊治。

不仅伤患的饮食药费一概全包,伤愈后无处可去之人还能在此讨个活计,用以自保。自愿离去者也会送上钱财干粮护身,远行者甚至还会派府中散修护送一道。

譬如前几日,沈蓉君痊愈后,祁容礼便出面亲自赠了她可护之安然度过余生的大量金银,并吩咐章龙亲自将她送回了她那老母的身边。

这般想着,便见立在门前不远处的方知鸣正朝她挥手,又见一旁的小黑,小声惊呼:“小黑醒了?什么时候?昨夜?”

徐星星点了点头,看了眼紧闭的屋门,问道:“祁前辈怎么了?”

方知鸣叹了口气:“今早顾师叔照例为他诊治,你也知,这几日他们二人时常争吵,今日亦然,师叔在房中才待上一盏茶的功夫,就又吵起来了。当然,这次又是师叔自己在那嚷嚷,祁前辈一个字也没说,一直等他吵吵完,才发现祁前辈竟然昏过去了。”

“又吵起来了?”徐星星锁眉问道,“因为什么你可知道?”

方知鸣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这次虽然没开隔声阵,但师叔反复吵吵的只有那几句话,什么我管不着你,你爱死就死,别死我面前……怪不得祁前辈会气晕,要我也得晕过去。”

“方知鸣!”屋中忽然传出顾诺的怒吼。

方知鸣吓得一哆嗦,紧忙回道:“诶!”

“许星儿还没到?不是让你去找她?都几点了还睡睡睡!她爹最近不管教她,她真是无法无天了!”

方知鸣看着徐星星撇嘴道:“快进去吧。”

徐星星的表情活像便秘一般,抬脚走进屋内,小黑刚想跟过来,被方知鸣拦下:“小黑,你就别进去掺和了,师叔只点名让师姐去了,你进去他又该骂了。”

徐星星听到后,回身丢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便转身进屋,合上了门。

走入内室,见章龙立于床侧,顾诺正背对床上之人,立于窗边。

而祁容礼此时正斜坐在床上,松垮的衣服显得他的身形十分纤弱,面容因病重而显得惨白,可即使如此,他的神色依然温和,他朝着徐星星轻轻颔首,举手之间尽是儒雅。

只听他道:“许仙君请落座。”

“坐什么坐!别墨迹,赶紧说,再慢点阎王就来收你了!”顾诺没有回身,只是不耐烦地道。

祁容礼像是习惯了,面色微微无奈,徐星星连忙摆手道:“不用麻烦,祁前辈您请说。”

祁容礼回以抱歉一笑:“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事求你,还望仙君莫怪。”

顾诺终于忍无可忍,转过身来:“等你说完这些废话,你不死也得把我熬死。”

遂即他看向徐星星道:“星儿,你去把岳百银叫过来,无论用什么法子,把他打晕扛过来也行。”

徐星星:……

啥?

这样好吗?

虽说祁容礼现在是一副不久便要与世长辞的样子,但想起师傅那一提起祁容礼就一脸愤恨的模样,她踌躇着道:“师叔,你怎么不去?”

顾诺:“……”

眼见顾诺又要骂人,祁容礼看了一眼章龙,章龙赶紧端了碗茶递给了顾诺:“顾仙君,您渴了吧,喝口水润润喉。”

顾诺撇了眼杯子又看向敛目沉默的祁容礼,深吸了口气:“我不管了!”

说罢便甩袖离去了。

祁容礼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对徐星星道:“我应是活不过这两日了,死前唯欠岳师叔一声感谢……和一句道歉。若能满足,自是死而无憾,不知仙君可愿帮在下这一忙?”

“为何找我?”

徐星星不太想掺和他们上一辈的事,她想起岳白银提起祁容礼时那不加掩饰的恨意,说不好奇那是假的,但她聪明地捏死了自己的好奇心,从未主动问过。

他们经历过逐魔大战,不是自

己嘴炮三言两语就能劝解得开的,她知道,所以不想管。

“莫说是在这祁府,如今便是整个昆仑,能请得动他的估计只有你了。”祁容礼稍顿,后接着道,“若是请不来,也不要紧,只是——”

徐星星走出门便见院中已然空无一人,想是刚刚那些探望之人都被顾诺赶走了。

只余小黑高坐墙头,嘴里衔着一朵鲜红秋英,右腿支起,单手随意搭在膝上,看着天际不知在想什么。

此时太阳已然升起,虽然被云层稍挡,却仍旧明媚炙热,而云层散去只是早晚的事。

他仿若坐在云下,微风不燥,吹动他高束的乌发和衣角,他唇角微勾,好似心情不错,真真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她第一次见他这般神采奕奕随意洒脱的样子,刚刚在屋中的沉闷也好似被拂散些许,她就这样看着他,丝毫不忍打扰。

小黑不知又想到什么,目光暗了下来,又恢复往日漠然情状,不出片刻,便察觉到她已经出来了。

他眸光一亮,将口中的秋英拿出,许是看出她有些低沉,蹙眉问道:“怎么了?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只是有点愁。”

徐星星想起刚刚祁容礼跪在自己身前,与自己说话的模样真的很像在说遗言。

他笑得很是苦涩,显得整个人更加单薄:“你既是他的徒弟,这一拜你替师叔受着也可,我去找他,他不见我,我欲在他门前跪拜,他派出啸苒将我赶出,我实在别无他法,只求仙君能将此话转述于他,那我便死而瞑目了。”

她干笑一声。

苦肉计可真他娘的管用。

他是死而瞑目了,但她的余生可要膈应坏了。

她朝小黑绽开一个同款苦笑:“走,去绑师傅。”

小黑:?

后笑得灿烂,与这璀璨日光相得益彰:

“走。”

第38章 恩怨

“不去!”

岳百银边收拾东西边斩钉截铁地拒绝。

徐星星把他手里正收拾的那堆破烂儿摆回原位:“干嘛呀干嘛呀!怎么今天突然收拾东西了?你要走啊?”

“你刚刚来之前我就在收拾,哪里突然了?”岳百银将徐星星手里的东西抢过来塞到乾坤袋,“啸苒跟小黑都痊愈了,我还在这里待着干什么?”

“小黑没痊愈啊?哪里痊愈了?他昨天夜里才醒,怎么也得再观察几日吧!”徐星星给双手抱臂斜靠门上的小黑使了个眼色。

小黑接收到后,无奈且敷衍地咳了两声:“星星说的是,我身体仍旧不适。”

“不适就去躺着!瞎凑什么热闹!就算还有内伤,你主人的灵力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来得管用,你俩搂着睡几日,比我费力诊治要管用得多。”岳百银不耐地嚷嚷道,“你们别拦我,今儿我必走不可!”

小黑身形一僵,一向伶俐地口齿第一次被噎得哑口无言,脸色还可疑地开始泛红,他紧忙转身面朝外,只留一句:“一会动手时再叫我。”

“动手?!”岳百银声音变得尖锐,他看向徐星星,“怎么着?是想把你师傅直接打晕还是捆起来带走?你要是敢这般欺师灭祖,就别怪老子将你逐出师门!”

“不敢不敢!额滴神啊!我对您老的衷心苍天可鉴!”徐星星赶忙举手投降,“当时师叔和祁容礼两个人一块逼迫我我可都没松口!”

“没松口那你现下在这儿干什么?”岳百银将信将疑,但口气稍稍缓和,“直接替你师傅拒了不就行了?”

“我哪拒得了啊,我这还没说两句,祁容礼那厮拖着病体直接下床给我跪下了,说什么让我替你受着也可,他真是不怕折煞我啊。”徐星星抱怨道。

“他给你跪下了?”岳百银又激动起来,“这人还真是卑鄙无耻,他给你跪你就让他跪?你现在已是合体,硬拦住他,他又能奈你何?”

“师傅,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徐星星硬气回怼,“就因为我刚成了合体才不敢轻举妄动啊!我现在还不熟悉这一身的灵力,要是一个法力没收住劲,那就不是他跪我了,是我就该去他的坟头跪他了!”

岳百银气得鼻翼不停煽动,鼻子要是再大点都能当翅膀带他飞起来,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无赖至极!他才不是为了给我道歉,他这是故意给我找不痛快。”

“也给我。”徐星星见缝插话。

岳百银走到桌边喝了口茶,坐下来接着怒骂:“跪他娘的跪,就算他把师傅从坟里扒出来跪,我也不会原谅他!”

“……”

“行。”徐星星看他如此坚决,倒也释然了,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完后道,“您还收拾东西吗?我帮您。”

岳百银狐疑地看她一眼:“怎么?不拦我了?”

“哎,您都把师祖搬出来了,我怕我再拦下去您让我去陪师祖。”

“瞎说什么?岂能随便拿师祖开玩笑!”

“……只需自己放火,不许徒弟点灯啊。”

“谁让我是师傅。”

徐星星被他无语到了,翻了个白眼帮他收拾包裹:“赶紧走吧,再慢点我怕我跟祁容礼一起走了。”

“别放屁,他怎么配跟你比。”

徐星星转移话题:“你要不把啸苒一起带走?”

“怎么?你要留下?”

徐星星点点头,理所当然道:“您和他是有恩怨,但是我受伤后吃人家的住人家的,人家都要不行了,我总得送人最后一程吧。”

这下岳百银沉默了,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徐星星也不再说话,只一味地把他那些破烂儿往乾坤袋里塞。

“师傅,你的衣服自己收拾啊,太脏了,我不想碰。”

“你懂什么,那才是原汁原味,你觉得师傅是靠什么融入灵兽的?”

“哦?猪也是灵兽?不是家畜吗?”

岳白银:……

他难得没有顶嘴,又喝了杯茶,在徐星星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时,他突然开口问道:“我就这么走了你不会觉得对不住祁容礼?”

“有点。”徐星星倒也诚实,“但并不多,我这不把一部分压力施加给你了吗?你都不在意,我还在意什么?况且他跪我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了您的选择,跪我也是他的选择,自己的选择自己承受,我反正是不想再掺和你们的事了。”

岳百银好似被她的直白噎到了,一时无言,又喝了口茶,缓了缓,接着道:“你不会觉得为师不近人情吧?”

“不会。”徐星星很是坦然,“你定有自己的缘由,若不是祁容礼跪我一回,我都不会来劝你。”

岳百银笑了一声,有些酸楚意味:“你倒是想得开。”

“也不是我想得开。”徐星星停下动作叹了口气,“是我发现有些事,我真的分不出对错。”

“哦?何事?”

“史何你认识吧。”

“那个邪门歪道?方知鸣大概与我说了,他是死有余辜。你提他做甚?”

徐星星看着他,神色难得认真:“师傅,我倒是有些理解他的。”

岳百银神色一僵,锁眉道:“你理解他什么理解?若不是你是天机阁指定的救世之人,要是按以前的规矩,这一身的灵力是要被强行废掉的,此话万不可再说!”

她看着岳百银严肃的神情,一股悲伤从心底蔓延开来,她坚持道:“他因兄弟失了双腿,昔日骄子成了残废,可我的父亲仅仅是帮他报了仇,又给他带上几本闲书,他便觉得这日子很好,一直这么下去,也很不错。”

“师傅,我若是他,便不会苟活,即使活着我也难免不生嫉恨,只这点,你口中的邪魔外道就强过我十万八千里去,后面的事我也不好评价,他的错是真,但他的无奈也是真,他罪有应得,死不足惜,但我仍为他惋惜,这并不矛盾。”

“您也不用多想,我也不

稀罕这身功法,便是全部废除,我亦不会改变心中所想,就如我改变不了您的想法一样。”

岳百银捏着茶杯的指节发白,眉头紧皱,想开口反驳,张了张嘴,又顿住了,良久苦笑着叹息一声:“倒是你之所想比我还要通透一些。”

“并非,师傅,我只是个普通人,比你和父亲乃至史何都要来的普通,我做不到你们口中的大义,只能说几句毫无水花的评语,再添几分可有可无的怅然,其余更多的我也没有了。”就好像看书一般,再心痛再流泪,也只是故事,她只是一个看客,并不能影响什么,她一向定位准确。

岳百银又不说话了,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茶,一直到茶壶见底,他终于开口:“你可知我与祁容礼有何恩怨?”

说罢,他又自嘲一笑:“也是我自己与自己的恩怨吧。”

他不等徐星星开口,兀自问道:“逐魔大战时,昆仑曾使计将魔军引入灵兽山,你可知此事?”

徐星星稍作回忆,想起方知鸣曾与她讲述过一二,便回道:“知道,听说这战很是惨烈,灵兽山的灵兽几乎被全部吃尽,御兽派也自此分崩离析。”

“其实此战另有隐情。”岳百银显得有些焦虑,想再喝口茶,而茶壶已空了,他便伸出食指咬起了指节。

徐星星看着他指甲里的泥,心说:还好不是啃指甲。

但看岳百银的情绪实在不对,便开口安抚道:“师傅,不说也可。”

岳百银抬眼看她,眸中都有了血丝:“闭嘴,气氛都到这儿了,你想憋死我!”

“……”

徐星星不接话了,用术法凝出一坨冰疙瘩,用红火烧了起来,不一会儿冰便成了沸腾的热水,她拿起茶壶接了进去,泡好茶叶后,又给岳百银倒了一杯热茶。

刚放到桌上,岳百银便一饮而尽,连杯中漂浮的茶叶都没吐。

徐星星睁大眼睛:

……不烫吗?

岳百银不啃指节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眼睛盯着茶杯,缓慢开口:“其实那灵兽山中的灵兽……是我们亲手送上去的。”

嗯?

徐星星没有反应过来。

“且都喂了毒。”

……???!!!!

徐星星听懂了,心中没来由地开始慌张。她下意识看向小黑,而小黑侧靠着门栏未说一字,背影未变,连头都没回。

她有些不想听了。

但岳百银明显不想放过她,他深深地看着她,发出一声怪笑:“此计,是祁容礼献出的。”

“灵兽本就是天灵地宝,对魔物来说更是修炼圣品,那整座山的食毒灵兽,便是我们亲手送于魔物口中的致命毒药。”

她心中一哽,像咽了块石头。

之前方知鸣与她说时,她还未见过灵兽,便是他说整座山的灵兽几乎被魔族吃尽,她心觉残忍,脑中的画面却是魔物残食鹿啊,熊啊之类的动物。

毕竟人总是很难幻想认知之外的事物。

而现在,她在这异世最亲最近的那位虽总是人形,却实实在在是一只灵兽。

那夜他化身黑色巨犬将自己护在身下的画面,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她真的不想听了。

她都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的脑子控制不住的脑补,但她还是试图把自己逼回之前那个低认知的她。

只是普通的灵兽就够残忍了,她不想了解更惨绝人寰的事。

不了解,便可以自然地选择逃避。

所以,她尴尬地笑着:“师傅,要不你赶紧走吧,别说了,您看我像想听的样子吗?”

你们上一辈的事,就别让我这个局外人跟着纠结了。

可岳百银像是讲上了瘾,他好似擒着她的头一般,生逼着她直视那夜血光漫天的灵兽山。

他的声音凄惨怪异:

“那些兽啊,可是已有半数都能化为人形了啊。”

第39章 假若

在现世,人对其他生物算不上友好,被困牢笼取胆的熊,被活生生剥皮的穿山甲,被活取长牙的大象,层出不穷,屡见不鲜。

人类站在食物链顶端掠夺惯了,对其他生物大都失了同理心。

用铁水浇灌蚁穴,得到一个精美的工艺品,人们会赞叹,欣赏,但鲜少有人会思考,那成千上万只蚂蚁何其无辜。

好像本该如此,但也本该如此,弱肉强食,优胜劣汰本就是世间运行法则。

徐星星是个热爱动物的人,但她也不是个矫情的要所有生物都必须和人类同等的人,毕竟人类花费上千万年才爬上食物链顶端,不是为了当圣母的。

所以她一开始可以接受这个故事。

毕竟关乎人类生死存亡。

那尴尬就尴尬在,这修真界不按常理出牌,兽还能变成人。

这就好似有人在次元壁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黑猫警长真的来到现世开始抓捕坏人,她就没办法再把他看做黑猫,反而会下意识地把他当成警长。

所以,她不知道做何反应,她第一次遇到此事,并不擅长。

因此,在岳百银悲怆地注视下,她只能磕磕绊绊地展开自己心中抵触的部分:

“那……不就是……”

“杀人。”岳百银笑了起来,“是不是,你看你也这么认为,所以我无法原谅他。”

“死也无法。”

“可……那毕竟是大战,祁容礼也是没有办法的吧……”她并非为他找借口,只是觉得他们的诸多无奈,不应该只由一方的片面,潦草地下就定义。

“我亦为他找过诸多理由,那时魔神降世,魔族法力大增,昆仑未胜过一战,大乘修士被灭于弹指,昆仑灭亡在即,人间灭亡在即,昆仑太需要胜一回了,所以御兽派被祁容礼亲手奉上祭坛,那满山灵兽也被送至魔族嘴边,这在那时已是最好的办法。”

岳百银握着茶杯,杯身微裂,已到了快要炸开的边缘。

“可他就真的无罪?他冠以苍生之名,强迫修士献出自己的灵兽,诱骗灵兽服下剧毒,淬炼毒体,为了防止灵兽临阵逃脱,还为之带上了锁兽链!那几日的灵兽山遍天哀嚎,宛若炼狱!”

“但他好像又没有错。回望逐魔大战七十余年,昆仑只胜了这一回,此战后魔军大败而退,生生为昆仑留出了六年喘息时间。”

“我都懂,可我还是不能原谅他。”

“说我优柔寡断也好,妇人之仁也罢,我过不去,我真的过不去,我只要回想起灵兽们那或懵懂,或坦然亦或愤恨的眼神,我就恨他!也恨自己!”说到此,岳百银的眼中已尽是血丝,面容狰狞至极。

“……”

徐星星无言了,她觉得她还算擅长安慰,但是现在发现,有的事,她真的没有办法安慰。

甚至现下的她也需要安慰。

她第一次有些恼怒自己那过剩的共情能力,哪怕她刻意放空脑子,还是控制不住地一遍遍代入自己:

若是她活在那时,会怎么办?

她会听之任之,就这么心无涟漪地将小黑奉上?

她会随波逐流,为了黎民苍生忍痛献出小黑?

不会的,死也不会。

哪怕她自己让魔族吃了,哪怕她只身入局被魔族残杀,也不愿将小黑送入魔物之口。

更不用说,谁敢诓骗小黑让他服毒,她会将那人砍了,管他什么大局不大局。

可她若是祁容礼……

她想不下去了。

她不是祁容礼,也成不了祁容礼。

祁容礼安民济物,儒雅知礼,又杀伐果断,肩负大义,若是生在乱世也会是一代枭雄。

可这样的一个人,真的会在意岳百银的看法?真的会为了求得岳百银的原谅想尽办法?甚至给她这个后辈下跪?

应是不会的吧。

他这样内核强大的人,应是后世无论如何评说他都不甚在意,更不用说仅岳百银这一个人的仇视怨恨。

若非如此,为何之前数十年不说歉意,临死才想起跪这一跪。

有何意义。

她这么想着,便这般问了。

岳百银看了她好一会儿,扯出一个笑来,十分干涩:“你倒是比我还了解他。”

“他今日跪你,应不是真的对我愧疚,或为往事伤怀,大抵……是为了宁宁吧。”

“他的本命灵兽?”徐星星之前听到过这个名字,“宁宁也是这样死的?”

“他那冷血之人,怎会放过宁宁?只有宁宁带头上阵,其他修士才会忍痛将自己的灵兽送上。”

两人又是长久的沉默,好一会,徐星星才又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亲手将自己的本命灵兽送入死局,未免不心痛。”

“心痛又如何?”岳百银嗤笑一声,忽然一手大开,他们二人与小黑之间便隔开了一层透明结界——

隔声阵?

上一秒还在疑问他为何打开此阵的徐星星,在听到他下一句话时,立时恍然大悟,

只听岳百银问道:

“若你是他,是否会让小黑送死?”

“滚蛋!呸呸呸!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徐星星应激一般,直接骂了出来,她一直抗拒的问题被岳百银直接撕开袒露她的面前,让她生出一种被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叫起来答题的慌张感。

“别怕,他听不到,你就说你心中所想便是。”岳百银如此道。

徐星星看着岳百银那探究不确定的眸子,那慌张瞬间全然消失,甚至因他的不确信生出了一丝恼怒。

她迎着岳百银的眸子,一字一顿,却很是笃定:“若我生于那时,我会死在小黑之前。”

她刚刚已经不由自主情不自禁无数次地推演这个假如。

最后发现,只有这个结果才是让她最心安的答案。

一阵凉风吹到屋内,小黑的衣袖向内翻飞,日光照在他的头顶,让他整个人明媚起来,这样好的一个人,这样一个曾经受尽苦楚的人,她真的不舍得再让他受伤。

她继续道:“师傅,苍生大义于我而言不如身边家人知己,我佩服祁容礼这样的人,但我不是他,我身边的人才是我活着的意义。我愿用我之死,去换他生,若他必死,我会先他而死。我不能忍受谁以任何看起来很是正当的缘由将他夺去,不论那人是祁容礼,还是我的父亲。”

谁也不行,从他在满眼血腥时捂住她的眸,从他在漫天雷光中将她救下,她就知道,便他的后半生永远是一条狗的形态,她也会永远陪他,护他,保他无忧。

屋中寂静,屋外的太阳升至正中,云层愈发稀薄,空气也愈发温暖。

岳百银定定地看着她,眸中有震惊,有艳羡好似还有闪烁的泪意,可只一会,又不见了,他又陷入回忆:“宁宁之所以来昆仑,是因救祁容礼身受重伤,几欲身死,当时他只是凡人,从山底一直到山顶,一步一跪,后又在御兽派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才让我师伯心软,将宁宁救下。”

“你看,莫说人心亦变,修仙之人的心,也是善变的,让宁宁生的人是他,送宁宁死的却也是他,你如今之言虽然铿锵,但之后,谁又知你不会变?”

徐星星锁了眉,觉得他如此逼问,简直像是找茬:“师傅,我从未见您提过您的灵兽,他也是如宁宁那般吗?”

这个问题算刺耳,但徐星星觉得他一直在刻意提及她想逃避的事,还一直说她送小黑死之类的屁话,她有些不爽,便也想戳戳他的伤疤。

岳百银怔了,但并未生气,脸上带了一丝无奈苦涩之意:“我的本命灵兽是一头苍老玄龟,当时我放他去,他却瞒着我自己回来了,最后自己身死救下了数十只灵兽,害我失了半身修为,这只傻龟,你见过这么傻的兽么?白活几千年了。”

她看着岳百银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咄咄逼人了些,她给岳百银和自己都倒了杯茶,将椅子拉到他的对面坐下:

“那您放心好了师傅,我让小黑走,以小黑的性子肯定跑得比谁都快。你问我会不会变,我不能保证,但我知道,我的心很小,路也窄,能进到里面的人,很难出去。况且,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以及缺点,便是护犊子。除了我,谁也别想欺负他。”

她兀自和岳百银碰了下茶杯,随后将茶一饮而尽,后又道:“师傅,此事你与其恨祁容礼,倒不如去恨那十恶不赦地魔族,去恨那罪大恶极的魔神!若不是他,若不是他们,也不会逼害你们致此,与其把自己逼进牛角尖,恨自己的队友,不如去怪那眼前实实在在的敌人。”

“恨魔族?”岳百银看着他,语气喃喃,后又十分愤恨,“我当然恨魔族!我恨祁容礼是真,可又不是拿他当魔族去恨,这能一样吗?我盼着魔物死尽死绝,我恨不得将魔神睺渊抽筋拔骨,可对于祁容礼,我也仅是不想见他而已。”

“对啊,你就把对祁容礼的恨再多转移到魔族身上一些嘛。”徐星星神色认真,“恨也是很累的,尤其是恨亲近之人,为何要逼着自己这么累呢?若是宁宁和玄龟活着,应也是不愿你活得如此拧巴的。”

岳百银仰头喝尽茶水,冷哼道:“我拧巴?若你是我,也不见得能想得开。”

“师傅,你倒也不用反讽我嘛。”徐星星笑了,“但您说得很对,若我是你,我会拧巴至死,谁也劝不了我。”

“……说什么屁话。”岳百银无语一瞬,“你劝我倒是挺能叭叭。”

“没办法,慰人者,不见得擅长自我安慰嘛。”

二人的气氛稍稍缓和,却没有注意到立于门口的少年,那愈发僵直的身子。

第40章 拥抱

徐星星不是不擅长自我安慰,她太擅长了,所以她知道有些事,她真的安慰不了自己。

比如关乎在意之人的生死。

这种事若不是现下避不开,她一辈子也不会去设想这种假设。

太痛了,只是想想都觉得痛至心肺。

岳百银在二人的交谈下,渐渐从刚刚的沉闷之中舒缓过来,偶尔她说两句戳中他笑点的废话,他还会嘿嘿笑起来。

眸子清澈,真如孩童一派单纯,徐星星又心软起来。

这么个老东西,逐魔大战后一直钻在林子里内耗,也没个说话的人,当然想不开。

她又给二人茶杯续满了茶,碰了下岳百银的杯,道:“我知道您不想见祁容礼,我不逼您,只是他都快不行了,之前你们如何也同门一场,不论关系好坏,也应送送他,若是现在回去,别人怕是要说你心肠狠硬,罔顾同门之情。”

岳百银这次倒没生气,只是一脸愁苦,将茶一饮而尽后,用手搓了搓脸,纠结着道:“我虽与他关系一般,但毕竟与宁宁相处甚欢,就当是为了宁宁……”

徐星星猛地拍了一下岳百银的肩膀,赞扬道:“师傅,您真是长大了!这次我以茶代酒敬您,等回了灵兽山,咱们爷俩要好好醉一场!”

*

今日劝说结果没啥进展,岳百银还是不去看祁容礼。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进展,岳百银不走了,准备送完祁容礼再回……

只是这话听着并不像是啥好话就是了……

之后二人又闲聊了几句祁容礼的病情,徐星星便起身告辞。

一直和小黑走出院门,心中还是有些惆怅,看了看日头,估摸着已到正午了:“咱们去吃点东西吧。”

小黑稍稍落于她身后,却未应声。

从刚刚开始,他就有些沉默,她未多想,又道:

“你想吃什么?”这般说着,回身去看小黑。

却发现,那沉默的少年,正于身后定定地看着她。

黑眸如深谭,无波阴然,灿烈日光照不进,分毫心绪透不出,幼小的兽困于地窖,哀嚎与悲怯皆埋入厚土。

她心尖一跳

,有些惧。

轻风流过,引得二人衣袖一同漂浮,相碰,相离又相缠。

小黑就这么一直看着她,未发一言。

徐星星觉得不对,按下心头的慌,蹙眉问道:“怎么了?又头疼了?我去问问师傅。”

却在转身时被扣住手腕,那少年闪身在她身后,气息就在她发间,那声音有些隐忍又缠绵:

“我不许。”

“不许你先我而死。”

…………

长久的沉默后是冲天的害臊,外加脑中吐槽机的重启。???

请问这什么台词??

请问这不是她说过的话吗??!

请问那隔声阵难道是个幌子??

请问小黑从始自终都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啊啊啊!!

这什么底裤被扒现场?!

徐星星方寸大乱,慌张不已,脑子不能思考之时,弹幕全然霸了屏。

她应该警惕一些,不能这么相信岳百银这个死老头子的!!

她现在算是懂了,岳百银算是把她了解得透透的了!

若她是个靠自己修炼达到的合体,定能一眼看出那隔声阵有问题。

可她不是。

她只是个靠作弊到达合体,到目前还没适应体内暴涨灵力的菜鸟,甚至还嫌弃合体让自己看到的信息太多,屏蔽五感的沙雕。

所以,她被岳百银牵着引着回答的那些话,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小黑听。

哈哈,老不死的。

这人果真是最爱灵兽!!

大抵因为她是救世之人,他怕以后会有这种有害于小黑的取舍。

是为了让小黑知道他的主人到底如何选择,抑或自己回答不对的话,好让小黑看清她的面目,赶紧离开她这个人渣主人。

但是不论如何,小黑是将自己的话全部收入耳中的。

什么她的心很小,进去的人出不来,什么不能忍受别人将他夺去,什么除了她,谁也别想欺负他……

哈哈,你在想什么?先不说你这个睡了好久地板的主人,有什么脸说欺负他?

就说这话暧昧的跟现场表白有什么两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还好她没有一时上头,直接告诉岳百银,她好像看上她的灵兽了。

她怎么能让别人去伤她男——

呸!

狗逼岳百银!

在他的世界里,灵兽也是大于自己的亲徒弟的!

头脑风暴的开启和关闭只在一瞬,徐星星已经调节好自己的面部表情管理。

胡诌对她来说不算难事,因此摆出傻笑准备转过身去。

却并没有成功。

她被身后那人制住了肩膀,他的手有些用力,声线压抑又飘忽,如困兽在她耳边厮磨一般:

“不许,变。”

“不许……”

恨我。

他想到那漫长的梦,那是纪蝉的记忆。

那记忆中有杀戮,有打斗,有逃亡,有跪拜。

零碎,繁杂却又详细。

在那记忆中,有一人,高立山巅,脸覆面具,一身玄衣,神秘莫测。

但画面太少太远,他看不太清。

可为何,他会无端觉得,

很像他?

不,不是他。

他马上否定。

众魔如浪潮一般层层跪地,纪蝉也在其中。他们高呼:

魔神。

罪大恶极的魔神。

愿将之抽筋拔骨的魔神。

睺渊。

不是他。

定不是他。

他强行压制住了一切疑问。

关于纪蝉死前的狂喜,关于为何他能看见她的记忆,关于记忆中有一魔告知纪蝉:

我主如今身陷混沌,现被唤为小黑。

主?

是何物?

哪怕他是主,是否也并不见得那魔神是他?

他仿佛在沙中淘金,大海寻针,想要找出哪怕一丝他不是的证据。

质疑与恐慌,惧怕与逃避,这些情绪恍若让他置身炼狱,灼体烧心。

尤其是明明他上一刻刚被她托举到了天际。

两相对比,更觉哀毁骨立,呕心抽肠。

人魔不两立,若他是,是否之前说的便全然不算数了?

她怎能如此狠心。

他到底能信她哪句话?

女子立在自己身前,只到达他的肩膀。

而他在极力地控制着自己将她拥入怀中,渗入骨血。

把她塞进自己的血肉之中,她是否就不会让自己这般惧怕了?

“你听到了?”女子弱弱的声音响起。

是啊,他听到了。

可这瞬更让他在意的,却是她话语中的颤意。

是他弄疼她了吗?

他心中一慌,将手上的力气松了,应了声:

“是。”

这一字宛若蜓之尾,轻点在徐星星的心尖,让她本就柔下的心,一软再软。

小黑不知何时学会了伪装之法,平常她是无法感受到他心绪的,现在亦是。

但她却从他仅有的只言片语中感应到了无尽而粘稠的荒凉之感。

仿若空无一物的极寒之地,又似憋闷无氧的漆黑之所。

他到底听到了什么?

又联想了什么?

到底是哪句话让他有如此起伏?

已到嘴边的虚言咽下,刚刚敷上的假面撕掉,让心中压下的怅然抗拒悲楚一概流出。

善自劝者,亦善劝人。

而慰人后,又如何排解?

良久,她鼓起了勇气,暗暗吸了口气,道:“小黑,我可以抱抱你吗?”?

小黑呼吸一滞,并未应声。

他实在不知如何回答,明明上一秒还想将其禁锢怀中,藏入肺腑,现在听她如此说,却又开始乱了。

可心中的惊惶竟如潮水般褪去,他从深水中仰面而出,终于得见天光与空气。

女子还在说,恍若在将新鲜的气渡给濒死的他。

让他一点点地又重新活了过来。

“刚刚和师傅说话时,我就想了。”

“能抱你一下吗?”

“就一下。”

他喉中微哽,有些寻不到自己的声音,许久,他听到自己的嗓子挤出了一声低低的:

“嗯。”

只一瞬,自己的身前便被填满。

女子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腰,脸颊闷在自己的怀中,无意识地微微蹭着。

他僵直着身子,已不能分辨时间的快慢,是须臾,还是桑田?

只听到女子发出一声长长地喟叹,笑声很是柔婉,她道:

“真好。”

“这样真好。”

“你不要多想,都怪岳百银,他问得那是什么狗屁问题!”

“呸呸呸,你会好好的,我会让你好好的。”

“你可要一直陪着我。”

……

他觉得他太怪异了,太过怪异了。

都不像他了。

他的心从未如此轻盈过,也从未如此惶恐过。

明明刚刚痛得都想将她囚在身边,而此刻看着胸前如小兽一般乱拱,又满面惬意的她,双手如何也放不下了。

竟生了畏惧之感

生怕是个触之既碎的幻觉。

生怕下一瞬又要感受那快要破裂的肝肠之痛。

他就这么看着她,感受着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啊!”有人声在一旁响起。

他侧目看着那些捂嘴轻呼的奴仆,眸中闪过阴冷杀意。

真是碍眼。

怀中的女子身形一僵,后稍稍露出了一点侧脸,已然红透,她小声道:“快跑,小黑快带我走!”

带我走。

他忘了如何呼吸,待他反应过来时,他已拥着她跃到了空中。

女子笑得欢快,抱住了他的脖子,眼睛亮得他的心都是紧的:“你带我去个没人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