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修补
老庆头是桂城中有名的金银匠人,城中达人显贵的金银饰品皆是出自他手,甚至还有不少首饰售往京都,每日铺中客人满满登登,自然也挣得了不小家业。
可如今,他已接连五六日没有开张,不见外客,甚至躲到了城外的宅子中。
只因近日周边城镇的金银工匠都莫名失了踪影,生死不明。
甚至有一家连着数十口人一夜之间消失无踪。
有人道是仇家寻仇,有人猜是妖鬼横行,更有人说是冤魂索命。
老庆头虽不是什么善人,但也自觉从未做过亏心事,一开始他还心中坦荡,直到他一相熟之人的死讯传来。
此人是他徒弟,从小无父无母,受尽苦处。拜入他门下后,行事勤勉,踏实肯干,学成后辞别了他,去了离桂城相临的洛城做了金银匠。
二人每月通信,也时常来往,半年前老庆头还赴了此人孩子的满月宴。
看着自己徒弟越过越好,他自然甚是欣慰,可前几日竟传来他们全家被火烧死的消息。
尸身成灰,连同他那不足七个月的婴孩。
可这次却与之前不同,先前只是人莫名失了踪影,此次连带着房屋亦被烧毁殆尽。
早先官府便察觉了此事并非凡人能为,便上报了昆仑,昆仑虽已派人调查此事,但却毫无进展,由此便有了他如今这般东躲西藏的情状。
天色未暗,他便让家仆将大小门扉全部落锁,甚至又加了数层防护,并下令家中妇人老小皆不可在夜幕时踏出房门。
老庆头端坐内室,而外间是他特意高价寻来护命的散修。
他已多日未曾好眠,手中握着保命的符咒,连衣物都是白日那套,好方便逃命,他尽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但到底撑不住了。
就眯一会便好。
他的眼睑渐渐垂下,很快进入沉睡。
不知多久,他猛得惊醒,看天色还暗,屋中灯火仍明,长舒了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符。
“若再睡,你的命怕是要没了。”
一道如玉石相撞的声音在房中蓦然响起,在这死寂深夜犹显空灵。
这嗓音很是好听,却让老庆头的衣物立时湿透。
他只觉得脖子僵硬,冷汗直冒,浑身发软,竟如何也起不了身。
“我数到三。”少年的声音再度响起,却于话音刚落时,又瞬时道,
“三。”
下意识间,老庆头迅速从床上翻下,整个人直接正面趴在了地上,死亡真在眼前时,他倒是生出了一些胆子。
他不敢抬头,飞快地爬了起来,朝着那声音跪地磕头,额头与地面发出重重撞击声响,鼻涕与眼泪齐下,他口舌颤抖着求饶:“仙人饶命,仙人饶命……”
不一会儿,那地面便糊上了一层血渍。
“我要你将此铃修好。”少年将一物放于桌上,道。
老庆头一怔,脑子快速地
反应了过来,他颤巍巍地抬头,总算看见了此人面貌。
雌雄莫辨的容颜比他见过的美艳贵妇人还要动人心魄。
少年一身黑衣,长发未束,颈间红绸贴着肌肤,更衬得脖子细长白皙,正中系着一条细短金链,链底坠着一颗金铃,为这身素气黯然的妆束添了一层明艳与张扬。
他此时正坐在内室的矮塌之上,神色倦懒,目光冷然,清冷似下凡仙人,又鬼魅如山间精怪。
老庆头并不敢多看,迅速跪行到桌前细看桌上的铃铛。
大小如普通铃铛,形状倒是有细微不同,上面还刻着一只狗和这是什么?但老庆头却越看越心惊,这锻造手法与雕刻技艺显然出自于他徒弟之手!
可他已无力探究,只拼命压下心头的恐惧之意,问道:“仙人是想如何修?”
少年不语,抬起一指虚空一点,老庆头的脑中便显现出一个铃铛的模样。
与此时桌上的铃只有细微不同,却已经十分相似,若没有几十年的功夫,能做成这般已是十分不易。
倒是在他的能力范围内。
他垂首道:“我马上就去修。”
“多久?”
桌上这铃与少年要求的差距虽只在细微,但便是这小小细微,也不是仅仅修改便能完成,他需得全部融化之后重新锻造,但此事关乎性命,老庆头斟酌几番说了个本就不太充裕的时间:“三日,只需三日,仙人放心,我定——”
“明日午时。”
老庆头浑身一僵,只听少年的声音宛若催命符咒:“可需我再说一遍?”
老庆头的汗水顺着脸颊徐徐地往下流,流过额间,又染上血色,淌进了他的眼中,他眼前模糊,却不敢抬手去擦。
外间的散修现在毫无动静,应是已经被杀,他手中的符咒已被汗浸透成了纸浆,却亮都未亮。
这少年的能力深不可测……
他的徒弟便是在这般窒息的恐惧中死去的吗?
他的喉中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呜咽,随后将头深深地覆在地上,泣道:“仙人,时间太短了,我年岁已高,实在做不了如此之快,半日,哪怕再宽限半日也好。”
小黑冷眼看他须臾,笑了,眸中却闪过暗红:“老庆头,是叫这名姓吧。你的徒弟向我举荐于你,我当是什么奇才,却是这般不中用。”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像是在往人脑中钉钉子:“外面走廊往里走,再过两道院门,那屋睡得可是你的妻子?”
老庆头身形一僵,面目惊恐地看了过来。
小黑支起下巴,笑得像个孩童:“瞧你的神情,那就是了。哈,你徒弟死时,他的妻子可是哭天抢地地要杀我报仇,不知你死时,你的妻子可也会那般痛惜?或者,你妻子死时,你是会畏缩不前,还是抵死相抗呢?”
一开始寻人修补金铃时,他心下死寂,不愿与这些凡人多说一句。
声称难做之人,杀;面色为难之人,杀;语气不善之人,亦杀。
直到遇上一个人。
他不知此人的名字,或者说知晓也并未在意,但此人哪怕他半夜突然来访,亦无丝毫不耐,只稍稍惊恐,便如对待寻常客人一般殷勤地接待了他。
随后从内室中还出来了一位妇人为他斟茶,这妇人神色怯懦,却始终陪在那人身旁。
姿态不安却又坚定。
好似护着什么。
小黑意识到这点时,心中立时腾起汹涌的妒意,让他憋闷得透不过气。
此人按照约定时间将铃铛制好,却于他记忆中的不同。
这人满面歉意地道,若是师傅在,肯定能制好,但是如今这铃铛的品相已是他的极尽努力之果。
他很是不满,问此人他的师傅是谁。
这人却恍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般,闭口不言起来。
小黑心中燥意又起,抬手便是一条人命,吸收了他的记忆后,便欲离去。
可那妇人却双眸通红地让他偿命,辱骂之词尽出,神色崩溃绝望之至,他又恍惚起来,脑子不自主地想到那将他抛弃的女子,心脏不可抑制地骤疼起来。
说什么会永远护着他。
说什么将他当作家人。
都是谎言。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便是这无用凡人也能轻易得到他求之不得的东西?
而他却要被人抛弃,宛若游魂一般荡在人间?
小黑痛到极致却笑了起来,挑眉问那妇人:“这般不舍,去陪他可好?”
他看惯了绝望与恐惧,却从未见过这般的神色,那妇人眼中尽是恨意,竟无丝毫惧怕之情,就这般痛骂着他,消散于火光之中。
屋中有孩童哭声响起。
他未看一眼,抬手烧了这座家宅。
都死了也好。
死了才是干净。
小黑看向了跪在地上的人,看着老庆头神情更加绝望,他竟奇异地畅快了。
老庆头跪在地上,身子抖如筛糠,到底低了头,认下了小黑所说的时间。
正午时,他将那铃呈给了小黑,小黑起初还很是满意,却在看到缝隙时陡然沉了眸子:
“此处为何毫无刻痕?”
老庆头想接过来看,又觉不妥,他细细地想脑中那铃铛的模样,自觉没有出错,但到底不敢这般说,只道:“仙人莫急,是什么痕迹?奴才老眼昏花,大抵是没有看清,要不您说于我,我为您刻上……”
小黑的语气极寒,说出的话却像个不讲理的孩童:“为何看不清?便在那缝隙处,为何偏你看不清?”
修士的五感本就强于凡人太多,老庆头看不见是极其正常之事。
可小黑却越来越急,宛若癫狂:“你为何看不清?那字就刻在那里,如何就看不清了?”
老庆头慌忙跪下:“仙人莫怒——”
“你不是眼力过人神手在世?这么简单的一个铃铛你却做不成?如何当得起这尊称?”
小黑眼神空洞,只死死地看着手中那颗金玲,说到此,他扯了下唇角,“如此显眼的字你却看不见,什么眼力过人,这眼睛你不要也罢。”
话音刚落,老庆头的眼前蓦然变黑,剧痛紧跟着来袭,他惨叫着匍匐在地,浑身颤抖。
而他那两颗眼球滴溜溜地滚落在一旁的草地上,宛若被人随手掷下的石子。
小黑对耳边惨叫充耳不闻,只口中喃喃道:“那我便自己刻……对……星星说是她亲手刻的,我也应自己刻……”
于是他便在老庆头凄戾的哭喊声中,缓缓地,一笔一画地刻下了他在心中临摹成千上万遍的陌生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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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说,那是她与他的名字。
他不明白中间符号是什么意思,他问了,徐星星却没答,但那时她的眼睛亮得好似将整个夜空的星光都盛了进去一般,让他全然失神,甘愿沉沦。
而现在,他也许永远也不会知晓那是什么意思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到老庆头的叫声渐弱,一直到月亮高升,他才刻完。
他笑了起来,十分满意,便拿出一条黑色发带,将长发半束于脑后,后又学着星星的样子,把铃铛系了上去。
做完这些后,他长久阴暗的心好似总算找到了一丝突破口,竟久违地愉悦起来。
起身欲走时,余光瞟到了尚有气息的老庆头。
再未多分去一缕视线,手轻轻一挥,这桂城外的宅中所有人,便悄无声息地被火焚尽了。
*
桂城没有宵禁,不知今日是什么节日,城中各处都很热闹。
小黑走在街道上,遥遥地看到一家酒楼,牌匾上写着“客来安”。
他想起星星曾与他说这酒楼十分有名,便是许多辟谷的修士也知晓这里。
在全国开有数十家,没曾想此处也有。
倒也正常,桂城本就是西南大城,连着附近数个城镇皆以手工饰品闻名,否则他也不会找到这里。
他的脚步缓缓停下,停在了店门不远处。
距离上次他与星星在客来安吃饭,已是数个月前,如今想来,似是很遥远的事了。
此酒楼的菜式多样,星星曾带着他在玄城开设的酒楼一连吃了一个多月也没吃够。
倒是他多次嘲讽鄙夷,星星才恋恋不舍地换了地方。
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憎恶那时的自己。
为何连那般简单的事,他也要嘲弄。
想到这里,刚刚稍好些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客官,饿了吗?咱们客来安上了新菜品,要不要尝尝?”店小二在门口朝他招呼。
他看了过去,许是他面色不善,店小二头一缩,有些惧。
若是星星在身边,她会如何?
扯着自己的衣袖,兴致勃勃地道:“小黑,咱们去尝尝吧。”
他会如何?
会调侃道:“你不是刚吃过么?怎得还吃?”
星星定是笑着的,眸子一如既往地亮:“哈哈,修仙就是好,吃多少都长不胖。”
他早该意识到的。
星星是星星,不是许星儿。
手指曲了一下又伸开,好似女子真的在一旁一样。
他又笑了,眼神朦胧:“好,我们便去尝尝吧。”
店小二一怔,神色颇为慌张地左看右看了一阵,看这位长得好看贵气,但是脑子好似有点问题的客人已经越过他进了屋子,便忙朝店中喊道:“客人……”
想到刚刚这客人神经兮兮的模样,他生生将‘一位’咽了下去,只朝里面的小二道了一声:“来客了!快些招待!”
第52章 睺渊
今日是腊月二十七,三日后便是新年,由此这几日的桂城热闹非凡,街上各处皆喜气洋洋。
但罗全次现下并不开心。
前几日他新收了一名女子,清冷雅致,容貌一绝,甚合他的心意。
他便以为这年会过得十分滋润惬意,谁曾想,前日他刚让人将此女开了苞,还没怎么折腾她几下,她便觉受了奇耻大辱,趁守夜不备时咬了舌。
待人发现时,此女已然气绝。
罗全次气得差点没吐出血来,把那千般手段使在那守夜身上也没有缓过心中这股憋屈。
倒也不怪他如此肉疼。
这女子乃是当今皇帝亲叔叔齐王的女儿,是真正的皇亲贵胄。
半年前齐王因反对太后掌权,被太后贬回封地,谁知这齐王表面从命,私下却暗藏祸心,于月前太后去白山寺为国祈福时趁机刺杀,计划败露后,太后盛怒,便将齐府男丁斩首示众,女丁皆充为军妓。
此女是由专门做此事的人牙子将人诈死后拐出的,又转手卖给他,他花的金银可是全国客来安整整三年的营收所得,他爹若是知晓定要骂死他的!
因此,他将那守夜人折磨半死后,又亲手将此女的皮剥下才将心底的怒气稍稍降下。
幸而此女只是咬舌,未曾伤及皮囊,近几日他盖着睡觉,也倒还能睡得安稳。
若非如此,他现下定然癔症发作,焦躁异常,断然无法端坐轿上装他的风流君子。
罗全次长着一副好皮囊,乘坐步辇在街道大呲呲地行过,一路上得了不少女子投掷的瓜果。
他拿起一颗,眉目多情地看着那投来的女子暧昧地咬上一口,又引得底下一阵低呼。
“不就是有钱吗?嘚瑟什么?三十多岁还未娶妻,不是断袖就是不行。”
底下一道人声传来,声音并不响,但罗全次耳力极好,将这句话全然尽收耳底。
他身形顿时僵直,眸子宛若死寂。
幼时和玩伴捉迷藏时,他只身藏去了厨房,偶然撞翻了一锅烧透的热油,那热油尽数浇在了下身,连着两条腿都皮开肉绽。
能活下来已是奇迹,更莫说那床榻之事。
他那物件已成干巴巴死皮一张,便是平日拉撒都是他父亲专门求了仙药才可正常排解,更莫说娶妻生子,传宗接代。
他的身子开始发颤,闭目忍了须臾,微微抬手,便有一轻装男子凑了过来,他做了个手势,那男子微微颔首后,隐在了街道之中。
接下来的行程,他周身空气极其低沉,尤其看到成对男女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佝偻着身子,似有抽搐痕迹。
一旁的老奴察觉不对,便开口劝道:“少爷,回府吧,刚刚那口无遮拦之人应已被抓入府中,您可随意惩治于他。”
罗全次没理他,只阴沉沉地看着那正在调情笑闹的男女。
“少爷,您忘了老爷说的话了?”
罗全次一怔,回过神来。
是了,不能闹大。
他是客来安的少爷,再如何疯也要顾及客来安的颜面。
于是他抬手回府。
却在步辇转动时,看到了前方百米处刚刚踏进客来安的男子。
他呆愣片刻后陷入了极大的兴奋之中,眼睁得奇大,眸泛精光,身子颤抖,甚至开始剧烈的喘息起来。
在老奴以为他要犯病准备点他睡穴时,罗全次猛然攥住了老奴的手:
“去客来安!”
*
刚刚点的饭菜很快上齐,小黑却迟迟未动筷子。
他对食物一向无甚欲望,有时看着星星吃饭的模样才会勾起几分食欲。
这般呆坐良久,他到底拿起了筷子,夹起一道他往常觉得不错的菜送入口中。
无甚滋味。
为何与她一起吃的味道倒是很好呢?
一开始,她拉着他在街中寻找吃食时,他是一惯的扫兴态度。
可她却不厌其烦地给他夹菜投喂。
“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我天!这什么人间美味!是我这种平平无奇的人能吃的吗??来来!快!张嘴!”
“把你狗嘴张开,别逼我动手啊!”
“那咱们剪刀石头布,我赢你就吃。”
“一口,就一口,这个真的好吃,哈哈哈,辣死你。”
……
他想见她。
十分想见。
现在,立刻。
想见得要死。
便是偷偷的也可。
就如之前数次,藏在暗处悄无声息地看着她,
便好。
他将筷子搁下,起身准备离去时,一把折扇点在了桌上。
对面施施然落座了一人,此人的视线好似舔过他的脸,细看却又是一派知礼模样,只听他笑道:“如何?可是不合口味?来人——”
小黑并未回话,亦不打算搭理此人,起身欲走,却被一位老奴拦住了去路。
此人又说话了:“是我唐突,在下罗全次,客来安的少东家,这几样饭菜皆是我家拿手菜品,怎得一口不尝便要离去?”
小黑未看他一眼,只眼睑轻抬,拦他的老奴便被一股重力击退,掠过数张桌椅,直直撞到墙上,喷出一口鲜血来。
后他无视众人惊呼,走出店门。
而立在原地的罗全次,眼睁得更大,眸中尽是惊喜之色,竟拍手道:“竟然是个修士!哈哈!哈哈!这可真是太好玩儿了!”
*
小黑在山间被堵时丝毫不觉奇怪,自从吸食魔物后,他总是能轻易探知人性中那肮脏污秽之处。
但是他现下着急去见星星,心中便生出极重的烦腻来。
这人浑身恶臭,腌臢至极,便是现在离他百米开外,他亦厌恶之至,几欲作呕。
刚刚若不是身处闹市,这人已经连人带魄被他烧尽。
可现下,小黑看着将他包围的散修,妖兽,还有……魔物,竟罕见地惊讶起来。
他蓦然想起之前星星曾说的一句话:
有钱能使鬼推磨。
如今看来,不只能使鬼推磨,还能使得修士和魔物同仇敌忾,并肩而立。
罗全次端坐在妖兽身后的步辇之上,眼中尽是发现了宝藏一般的贪婪之欲:“美人,这么晚了为何还不回家?莫非是没有
归处?若是今夜没有住处,去我家可好?”
小黑眸中杀意尽现,也笑了:“若我不去呢?”
“美人,何苦敬酒不吃吃罚酒?”罗全次向前探身,“我看你很喜欢金铃,恕我直言,你颈间的铃成色并不算好,这样,只要你跟着我,我便赠你一车十成金的铃铛如何?”
他身子前倾,身上散发着死人的腥臭味,便是洗过数遍,还是洗不净那股黏腻的腐烂之气。
这样一个污秽之人,也有资格说星星赠予自己的金铃成色不好?
哈哈。
火光乍起,直冲罗全次而去,却被一名修士抬手化解。
战斗一触即发,妖兽,修士,魔物齐上。
小黑亦腾空迎战。
罗全次大喊:“不可伤他的脸!”
各类术法在空中来回交错,魔物与妖兽的嘶吼充斥在这寂然山间。
这些无名散修竟然有数名皆为化神之境界,妖兽全为上等,魔物亦是高阶。
且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作战有序。
一时之间,小黑竟觉有些吃力。
待他适应后,瞅准时机,将作为主要战力之一的魔物灼烧,魔物在火中惨叫,却无法避开,它四处翻腾,却也不能稍降火力,不多时便没了气焰,很快便被烧灼成灰。
他并不打算将之吸收,却在伸掌施法攻击另一只妖兽时,体内翻腾出一股极强的气力直将他的手伸向那只高阶魔物。
而那只魔物随即化成一股黑色的烟钻入了他的掌心。
头立时像要炸开,疼得他几近昏厥。
他眼前时而发黑,时而发红,周遭一切像在旋转,那高阶魔物的记忆像利箭一般穿透了自己的脑膜。
他脑中被强行塞入了诸多画面,有自己的,有魔物的,他捂住头寻不到落点,然后脑后一痛,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已身处一密室之中,手脚被缚,视线被阻,只闻得到粘稠的血腥与潮湿的腐臭。
欲调动术法时,却发现体内灵气滞堵,竟提不上一丝一毫的气力。
应是被下了药。
耳边忽然响起低低的喘息,他虽灵力被封,但五官仍旧灵敏,于是他稍稍侧头,躲过了要舔上自己耳朵的舌。
身旁之人呼吸一停,随后粗鲁地抓住自己的头发,脖子一探,将他整个耳朵含在了嘴里。
臭气弥漫开来,那人浑浊的粗气喷在自己后颈之上,那腥腐之气贯进他的鼻腔,让他快要呕出。
头皮发麻,心脏刺痛,青筋暴起,血液在体内四窜叫嚣,仿若要将他撕裂。
他已快被撕裂。
他的手上指甲猛然钻出,欲去擒那人,可自己的四肢和躯体被牢牢困在木头上,那捆仙绳已然勒尽皮肉,却还是挣脱不出。
耳朵在被那恶臭的舌勾弄舔舐,那绳子深深地勒紧他身上各处。
就是在这般极致的愤怒与绝望之中。
小黑脑中那每每飞快闪过,却又触摸不到的画面竟逐渐清晰起来。
“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今后,你便叫做春松吧。”
“什么?想离开?哈哈,春松,你在作何妄想?”
“为了拒我,你竟这般对待你这张脸,你以为本宫是看上了你什么?”
“来人,将他的皮扒了扔在街中,春松,本宫看上的东西,怎能让你带走!”
他的挣扎变浅,头疼欲裂之中,思绪却愈发清明起来。
“妖怪啊!抓妖怪!”
“你天赋异禀,可愿随贫道回山,拜本道为师?”
“徒儿啊,我试了你全身各处,发现由你的眼制成的丹药实属最上品,放心,不怕,本道成仙之日,定会报答你的恩情。”
……
……
哈
哈哈哈
原来如此啊。
哈哈哈哈
那日因急着修铃,他并未去与魔使相会,没曾想,今日在此得了那自己已然不甚在意的记忆。
哈哈哈哈哈
他果是魔神啊。
怪不得。
怪不得他会被星星拒之千里……
怪不得他会被人随意抛弃。
原是他不配啊。
哈哈哈哈哈哈
那令人窒息的画面,那不堪回首的记忆。
怪不得,
怪不得星星每次提到他的记忆都会三缄其口?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不管你何时记起,都不能让它影响你今后的日子。”
哈哈哈哈哈哈!
过去的已经过去??
他的耳朵正被一个男人用那奇臭无比的嘴侍弄。
你说已经过去?
此时被捆绑的他和那被囚在牢笼里的他又有何区别?
哈哈哈哈哈哈!!
“若是你知晓了什么,要是想不开,一定要与我说,不要自己憋着独自消化。”
我知晓了!
我记起了!
可是如今,你又在哪呢??
你又在哪呢?!!
话说得这般冠冕堂皇的你,在哪呢??
为何将我抛下?又为何独自留我承受这些?
为何那些无妄之灾,羞辱可笑之事都附于他一人之身?
为何无人救他于水火??
为何偏偏他就是睺渊!?
他想他已然疯了,眸中都流出血来,脑中的撕裂感和身上的疼痛竟让他生出了一丝快意。
似是察觉他的挣扎变浅,罗全次停止吸吮他的耳,淫/笑道:“不挣扎了?是不是觉得舒服了?”
他刚想将手向下探时,余光扫过小黑手臂上的血痕,于是痛惜地道:“”哎呀呀,这么好的皮囊让你划破了,真是可惜啊可惜。”
说罢,竟然伸舌要去舔小黑,不,睺渊伤口上溢出的血。
差一点要触到时,罗全次的身形忽被一股无形之力冲到了密室墙上,他胸口一痛,口中立时涌上血腥。
罗全次忍着剧痛看向那被捆得结实的美人,便是他只是一个毫无灵气的凡人,也能察觉此人周身翻涌的戾气。
他心中惊惧,刚要喊人,空中突然幻出团团黑气,那黑气好似无数条有意识的蜈蚣一般,扭曲翻滚着钻进他的七窍之中,他双目大睁,浑身抽搐,几近窒息!
捆仙绳霎时断裂开来,睺渊眼上的黑布被黑气燃尽,那双溢血的眸子看向罗全次,空旷无神,却笑得妖冶:
“来,选一个死法。”
第53章 恶念
睺渊觉得自己脑中好似有什么崩坏了,撕裂了,碾碎了,他头疼至极,脑子都拼不出整个了,有的记忆愈发清晰,有的记忆却逐渐模糊起来。
到最后,他连自己到底是谁都要分不清了。
“春松,你这张脸我是如何也看不够的。”
“徒儿,你到底是人是仙?竟有这般修复之能?”
“春松,本宫到现在都没碰你,是真的喜欢你。”
“哈哈!你以为你能逃出贫道掌心?来人,将他关入白玉室,以备炼丹之需。”
“春松,你再不理我,我就要生气了。”
“本来一只眼能炼一颗丹,如今十个眼珠子都炼不成一颗,贫道挖了你的眼还得攒上数日,不知道的人以为贫道在等母鸡下蛋呢,哈哈哈,你说可笑不可笑?”
“春松,你可以走,但总要留给我些念想啊。”
“魔神在上,魔族定会一统三界!”
“春松……春松……”
“……徒儿……药引……”
“睺渊,你可知错。”
他眼中淌出血泪来,明明现下眼睛完好,却又好似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大抵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呢?
他已经丝毫分不出气力去想了。
只是在这时明时暗的画面下,眼眸十分偶尔的聚焦之时,恍惚想到自己还在密室之中。
为何在此呢?
看着眼前贴在墙上正惊惧地看着他的那人。
模模糊糊想起了刚刚发生的事。
是了,这人含了他的耳,腥臭的舌舔舐了他的耳廓,那舌尖使劲钻他耳孔的感觉他还能忆起。
他好像找回
了些什么。
刚刚那失神,空洞和绝望在这一瞬化为对血腥的渴望,对恐惧的期许,对痛苦的迷恋。
他抬眸看向贴在墙上的罗全次,将刚刚他说过一遍却又忘记的话,重复了一遍:
“说说吧,想怎么死?”
言罢,罗全次口中的黑气倏然化成无数根尖刺,在他口中猛地炸开,瞬时穿过他的舌头,两腮,下颌乃至脖颈。
却细致地绕过所有致命部位。
罗全次双目充血,眼白上尽是血丝,细看还有像发丝般粗细的黑气宛若活物来回钻动。
他不能动,无法出声,每喘息一下,喉咙中便会发出脓血震动的呼哧声。
罗全次惊恐地看着面前那人,只见睺渊抬手抓住那只刚刚被含过的耳朵,用力一扯,那只耳便被他整个撕了下来!
而睺渊却眉都不皱,只随意一抛,那只玉色耳廓便在落地之前被黑气灼尽了。
血液从耳根顺着那白皙的脖领向下流,浸透脖间的红绸,染红颈间的金铃,而他面色不改,仿佛毫无所觉一般。
罗全次鸡皮起了一身,只觉得脑中的血液都在惊惧尖叫,眼泪脱眶而出,若不是身体被束缚,他定已哭喊着逃离此地!
这人到底是人是鬼?
怎得断耳如同断发一般得心应手,自如淡然?
怕不是比他还疯!?
睺渊抬眸,空洞的眸子为之添了几分阴森之气,他微微歪头:
“不说?那我便帮你选了。”
这间密室还算宽广,装束阴暗华丽,一半婚房一半刑狱,竟诡异地和谐共存。
睺渊此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的黑衣不知何时已被人换成了红裳。
他看向罗全次那身婚服,觉得扎眼,却又不懂为何扎眼,他微微抬手,见婚服燃起了红火,心中才稍稍舒坦。
如刚刚扯下耳朵时一般,不知为何,却觉得要如此做。
他果真是又忘记了什么。
重要么?
不知。
只知晓,罗全次的恐惧和惨叫,总算让他因剧痛而迷惘的脑袋,稍稍畅快。
红火并未过分烧灼,只细细地舔舐着罗全次的周身,将婚服烧尽后又慢慢灼起了暴露在外的皮。
睺渊便在罗全次的惨叫声中,从那些刑具中挑挑拣拣,拿起一把趁手匕首,走到罗全次身边。
黑气蓦然柔顺起来,像有神志一般,自动将罗全次的口撑开,展现在他的眼前。
睺渊就这般将刀刃探了进去,看着罗全次愈发怛然失色的模样,手腕轻起轻落,机械一般,割下了一刀一刀又一刀。
罗全次的身躯几次痉挛,胸腔和喉管发出了宛若破锣般的声响。
睺渊竟觉有些动听,便割得更加细致,一直割到无处下手时,他仔细将那割碎的舌肉往罗全次的喉咙处推了推,绽开了一个无神的、大大的笑:“给你个惊喜。”
话音刚落,罗全次只觉得闷堵在自己喉管处的血肉全然消失,他口中那本被割碎的舌,竟在这一瞬间霍然而愈,恢复如初!
猜到睺渊要做什么的罗全次立时绝望之至,想开口求饶,却被黑气固住了舌根,只能含糊地呜咽。
睺渊满面鲜血,宛若修罗,却像个孩童般,拍手笑了起来:“哈哈!开心吗?
“我又将你治好了!”
罗全次只觉得十八层地狱也不过如此。
他的口腔和舌头一次次被剐得稀碎,又一次次地修复如初。
便是这般苟活三十年也从未想过死这个字眼的罗全次,现下脑中一遍遍冒出来的只有一句话:
让他死吧!
让他死吧!
求求让他赶紧死掉吧!
睺渊好似听到了他的心声,停了下来,脸上的笑也全然消失,累了一般,伸出手指,朝着密室某处一划,那处空气凭空打开一条裂缝,一个人从那里掉落。
那是罗全次守在门外的下属。
睺渊用匕首指了下罗全次,随口道:“将他剐了,割两千块肉下来,记住,少一块都不成。”
罗全次的下属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他早就见惯了主子的残忍,也做惯了血腥之事,但没曾想有一日要将这手艺使在主子的身上。
“怎么?不愿?”睺渊蹲在下属的身前,用匕首拍了拍此人的脸。
在罗全次身边做事的人,自然有着极强的洞察力,他迅速地分析利弊后,接过睺渊手中的刀,走向了他的主子。
此时的罗全次,遍身焦肉,唇舌已无,只有上半张脸仍完好无损。
罗全次看着下属走进,眸中恐惧和期望交加,但随着第一刀落下,这两种情绪便混为铺天盖地的绝望。
没人能救他。
这便是他以往折磨的那些人所承受的感觉?
密室中很快布满血腥之气。
睺渊盘腿坐在地上,双眸不眨地看着眼前场景,耳边充斥着痛苦凄戾的尖叫,脑中剧痛稍稍平息,眸子却愈发空泛。
明明无悲无喜,却无端想笑,明明心中荒芜,却无由憎恨。
憎恨他的过去,憎恨他的身份,还憎恨什么?因何憎恨?
他竟如何也想不起了。
血肉割破的声音仍在传来,心间的弦明明被之抚慰,他却不受控制地往更深的地狱坠去。
他就在这愈发难听恐怖的惨叫声和浓厚刺鼻的血腥味中,想起了越来越多、越来越细致的东西。
囚禁他那牢笼的温度,刀片刮过皮肉间的触感,利刃将他眼珠挖出的声音。
一点一滴,一幕一景,该想起的和不该想起的,他全然想了起来。
他怎么没死?
他不是死了么?
天道不是将他的肉身尽毁了么?
为何他又会在此?
他的胸腔已然空了,笑容却愈来愈大,头痛成了他的兴奋剂,让他的五感愈发敏锐起来。
他的视觉和听觉越过室内的血腥与惨叫,来到了外界尘世的喧闹之中。
嬉笑怒骂,熙熙攘攘,人间烟火。
“娘亲,我想再要一串糖葫芦!”
“还吃?你牙不想要了?”
“公子,奴家心悦你……”
“客官免谈,本店概不赊账!”
“多买些糖,孩子爱吃,大过年的,别太小气。”
林林总总皆汇入他耳。
杂乱,陌生,又厌烦。
再看向这阴暗密室。
恶意不被压制,如山一般席卷心头。
为何他们如此正常?
为何偏他活得像只臭鼠?
他也在笑,为何却又不觉开心?
为何?
为何?
好刺耳,好刺耳啊!
若都如密室之中这人那样惨叫便好了!
若都染上血腥便再好不过了!
术法从他周身全然炸开。
灵力,魔气山呼海啸般从他体内向外涌去。
恶念如杂草般丛生,胸口却愈发畅快。
都如他一般,就好了。
金铃在这瞬间感受召唤,霎时拆解组合成一副金色的枷锁拷在他的脖颈,脖铐内侧生出密密麻麻的坚刃深深扎入他的皮肉,刺进他的经脉之中!
颈间蓦然传来的痛楚,让睺渊在这迷雾一般的境地中,看了一丝清明,便是这丝清明让他将释放的魔力全部收回,可淹没整个国的魔气倒流回体,生逼着自己吐出一口血来。
他好似稍稍回神,却又不知为何回神,心中因脖间的痛楚泛出了一阵阵恐慌。
到底为何恐慌,他仍不知晓。
但那没来得及收回的灵力,化为巨浪般红色火焰,以他为中心向外荡过桂城,外界哭喊,痛嚎,呻吟乍然而起,又慢慢归为安静,最后喧嚷与鲜活皆归于尘土,
他本该脑中澄澈,他本该心中欢喜,他也确实笑了起来,肆意地魔怔一般的大笑回荡在这荒芜鬼城。
可不知为何,那丝恐慌却始终如影随形,与颈间的铃铛一同,将他的魂魄扯得生疼。
密室不在,繁华不在,他就这般笑着,宛若疯魔。
良久,笑声渐渐停歇,他盘腿坐在荒芜与死寂之中,任由心中隐痛放大,在这周遭皆是烧灼焦味的地界,抬头看向繁星。
时间流逝,而他一动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瞬,或许一生。
繁星褪去,天到底慢慢亮了起来。
整个上空围满了人,那些人拿着长剑指着他,其中一人怒声道:
“灵兽祸斗,名讳为小黑者,你可知你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祸!”
小黑。
小黑?
小黑!
睺渊的眼神愈发明亮
,那段唯一模糊的记忆像烟花一般在脑中绽开。
星星,星星。
这一刻,他好像跨越了数百年的岁月,寻到了他那漫长记忆中唯一的鲜活。
唯一且短暂的鲜活。
与此同时,徐星星喊了整个晚上的千里传音终于接通。
女子又气又慌的声音终于到达睺渊的心间,在他空寂的神魂之中反复涤荡:
“小黑,你干了什么?!”
第54章 再见
徐星星赶到桂城时,天色已然大亮。
不,这地界,如今已经不能称之为桂城。
说是千里焦土也不为过,全然没有半点之前繁盛模样。
残损城墙像是屹立的天然墓碑,好似在告知着人们,这里曾是一座城。
那城墙上方,是御剑浮空的昆仑三千修士,以某处为圆心,一层层向外叠开,将里面围得密不透风。
方知鸣老远便看见了徐星星,便飞至她的身边,开始讲述此事原委:“昨夜薛老察觉桂城生变,率人来探,本以为是魔物作怪,没曾想……”
即使不说徐星星也懂他的意思,她未应声,方知鸣便继续道:“他犯的罪孽太重,薛老发现时欲将其斩杀,但小黑当时神智不清,且实力强劲,竟直接伤了数十位结丹修士,若不是后来师傅携三千修士赶来,怕是薛老的命都要不保……”
方知鸣看着徐星星的表情,叹了口气道:“师姐,你是没看到当时小黑有多疯,若不是我们到达及时,他都要将一元婴修士给撕了,一点不夸张,那修士的脑袋只差一点就给扯断了。”
“数个化神修士竟也压制不住他,还是我突发奇想与你传音,他才怔愣一瞬,神智稍回,师傅他们这才看准时机布下杀阵。”
“今日……小黑死局已定……师姐,你便看他最后一眼吧……”
看他最后一眼吧。
最后一眼……吧
饶是做了一路的心理准备,真到达现场,听到这句话,徐星星发现自己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到底为何会变成这样?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事情发展为何会这般失控??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胸口憋闷,几欲窒息,不知心间那股将她快要淹没的情绪是愤怒还是悲伤。
只觉得这一刻的自己就像那渺小无力的蚁,什么也料不到,什么也护不了。
徐星星缓缓心神,飞向前去,外边的修士一层层让开,她便顺着这个通道来到了最内层。
看到岳百银朝她扬了扬手,她便飞到了他的身旁,随后,岳百银往后稍撤,又将她一拉,便将她引至许翼的一旁。
她并未抗拒,站稳后,也终于敢抬眼看向阵中那个自己近段时日朝思暮想之人。
那人位于焦土正中,单膝跪地,着一身红衣,美得张扬肆意,他长发披落,浑身浴血,便是微微垂目,也掩不住那滔天的戾气。
而他脚下,是绵延数里的金色法阵,宛若一张巨大的网将他困在其中。
绝杀阵。
在来的路上,她思考很多,想着到了这里,她定要站在他身前质问他为何要这么做,也想过什么都不说直接甩他两巴掌。
可真到了此地,又知晓了他那将死的结局,她的心间只剩烦乱无措,竟完全不知该做些什么了。
也什么也不想做了。
“他救过你,倒也是一只护主的好犬,”许翼先开了口,还是那冷淡模样,神色并未变动,只道,“但此事关系重大,百姓枉死众多,定不可轻饶,他今日必死,你去与他将兽契解了吧。”
徐星星梗了一下,问:“他为何会做如此之事?”
她话音刚一出口,阵中那人的身形猛然一怔,抬脸直直看向了她,随即,那双本来毫无神采的眸子,蓦然绽出极亮的光华来。
徐星星眼睛一酸,落了眸。
许翼稍稍侧目,反问道:“重要吗?桂城上万百姓已成枯骨,何种理由也不应做出如此惨绝人寰之事。如今事已至此,因果自受,你不必为他惋惜。”
是,既然事情已无法挽回,那小黑就要承受自行的恶果。
以命偿命,本该如此。
是的,本该如此。
许翼看徐星星陷入沉默并未动作,便再次开口提醒:“去吧,把兽契解了罢。”
徐星星面无血色,丝毫不敢抬眼,只摇了摇头:“不了,就这样吧。”
顿了顿又道:“我死不了。”
许翼刚想发火,被一旁的岳百银拦了下来,他稍稍定神,叹了口气,大声喊道:“收阵!”
三千修士皆竖起二指放于唇边,念起术法,那术语穿至空中有了形状,又汇成数千条金色的绳索,通往上空的乌云之中。
术法停下的瞬间,众人一同大喊:
“现!”
便见乌云之中缓缓落下一张巨大的金色法阵,正与地下这张交相辉映。
许翼又问:“不解契?”
“不解。”执拗一般,只木着脸,垂着眼回了这干巴巴的两个字。
许翼到底是心疼了她,换了种说法:“可还有话与他说?”
徐星星那木然的眸子总算动了动,终于再度将目光移向法阵中心那人。
什么话?
问他为何会做这种事?
为何会这般滥杀无辜?
她传音的时候问了。
可小黑只是安静听着,并未回一个字。
再去把她反复问过的那些话再问一遍?
有何意义。
更何况,她已经在竭力压制想要将他带走的念头,若真站在他面前,难保她不会心软。
于是,她收回目光,道:“无话可说。”
小黑似是察觉她逃避的行径,这必杀之阵竟颤动几番,修士们慌忙念咒才又将此法阵重新稳固。
那金色大阵徐徐向下,周遭空气向外荡开,而阵中之人总算没了动静,死寂一般。
徐星星几乎将那下唇咬破,她微微侧身,强迫自己不去看那杀阵中心之人。
她将五感降至最低,只在心中默念着相同的话语。
他罪大恶极,十恶不赦,死有余辜。
如若现在不死,以后也会是巨大的潜在危险。
他该死。
他该死。
一遍又一遍,宛若催眠一般。
身后的方知鸣看她浑身颤栗,面色惨白,连嘴巴都毫无血色,心下担忧道:“师姐,要不你回去吧,待会便好了。”
待会……
那她定然可以忍下这一会。
她救下的灵兽,如何也要看着他走。
就一会便好。
她还要给他收尸。
不对,这杀阵怕是会让他烟消云散,她收不了尸。
那好,那她只需纠结这一阵。
过了这一阵,她就再也不用为他心烦了。
马上,他死了便好了。
再也见不到便好了。
时间很强大,她总能忘记他,也总能安抚好自己。
忽然,一旁岳百银拽了拽她的衣袖:“小黑在给你什么东西呢,诶,那东西飞过来了,什么玩意儿?好像是只金铃啊。”
她呼吸猛然一滞,转头看了过去。
视觉放大,只见正朝她飞来的那只金铃,竟和她碾碎那只一般无二,只是上面篆刻的拼音稍稍生疏,一看就是小黑自己刻下的。
世间全然安静,只有她体内血液流动的声音,和泛滥于心间的反问。
再也见
不到,
便好了吗?
不是那种知道他活着的见不到。
而是那种,再想念再想念也无处可寻的见不到。
完完全全地再也看不到了。
像黑叔一样。
像奶奶一样。
她逼着自己钻进去的牛角尖,就在这一瞬间,全然碎裂了。
不要!
我不要!
“师姐!”
“诶,星星!”
等她脑子回神时,她已然抓着金铃朝着阵中那人飞了过去。
世间万物皆熄了声音,只那人的眉眼愈发清晰。
而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她好像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这般认真地看过他了。
脸上尽是血迹,却更突出那双极其好看的眸子。
那是怎样的一双眸子,瞳孔放大,毫无神采,宛若失明一般,眼眶一旁似有红色泪痕,恍若哭过。
看见她朝他飞来,小黑的眼睑微颤,似是不确定般蹙起眉头,后让他那双空洞的眸子拼命聚焦。
那目光几经恍惚,终于定在了她的身上,随即绽开异常澄澈的光芒来,好似一个死去的人重新复苏了一般。
让她蓦然想到之前与他一同看过的晴海。
他不自主地张开了双臂,应是想接住她,可徐星星只是落在了离他两米开外的地方。
他眉目稍稍失落,但也只是一瞬,又殷切地看着她,呢喃了一声:“星星……”
嗓音沙哑难听。
是了,此时锁兽链生出的倒刺应已刺穿了他主要的经脉和喉管,能发音已是不易,当然不会好听到哪里去。
徐星星看向小黑那被锁兽链牢牢铐住的脖颈,金铐下的伤口仍在徐徐流血,没入他的殷红衣领之中。
她心尖抽痛,脸上却摆出不在意的神色,她将金铃随手一掷,冷声开口:“坏了便是坏了,修得再像也不是之前那只了。”
小黑身形一僵,看着那铃铛掉落在地,滚了几圈后撞上了他的衣摆。
他眸中的光暗了下去,神色微碎,但未发一言,只缓缓弯腰将那铃铛捡了起来。
徐星星眼泪几次想要脱框而出,都被她忍了下去,她咽下嗓中的潮意,再次开口:“小黑,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你为何会这么做?”
小黑并未回答,直起身子看着她,抬脚迈了过来。
每走一步,金色的法阵便会亮起数道宛若激光般的金色光线,试图拦住他的脚步。
可他恍若不觉,任由阵法在他身上划下一道道血痕,血淌一地,而他却连视线都未偏移丝毫,紧盯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身前。
徐星星想要后退,可身体如何也动不了,她看着小黑在她身前站定,缓缓地持起了她的手,轻轻地攒在手心,大拇指细细地磨蹭着,宛若珍宝。
她觉得自己应该把手抽出,可心中却前所未有贪恋他的温度,一直压抑的情绪有爆发趋势,她又咬唇忍了下来,但声音到底放低了:“都这般了,你还是什么都不与我说么?”
小黑看着她,认真,虔诚,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脸。
金阵法力又起,直接将他的手臂刺穿,而他颤都未颤,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温顺,撒娇一般地道:“星星果真不在意我的死活了么?”
徐星星强迫自己怒视着他,冷笑道:“我为何要在意?你拔了啸苒的舌,如今又犯下这等弥天大错,你让我如何在意你的死活?”
她看见小黑的眸子一点一点沉了下去,随即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来:“那这条命,不要也罢。”
随后拿出金铃,学着她以前的样子,笨拙地系到了她的发髻上,又看向了她,认真开口:“这铃算我送于你的,新的。”
顿了顿又道:“不许丢……”
“算我,求你。”
徐星星强行硬起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泪意涌上,她忙垂下了眸,稍缓须臾,佯装怒声道:“你这算什么?赠送遗物?我才不要,一会我就扔了,你的所有东西我都得扔了,然后就把你忘了,你这疯狗,我知道你是想气死我!”
小黑看她发怒,反而笑了起来,声线沙哑却缱绻:“星星,我好想你。”
“好想好想……”
徐星星还在无能狂怒:“想你妈!真想我能不能让我省点心?我这一天天的容易么我?问你什么也不说,就知道说这些有的没的……”
小黑不等她说完,手腕一拉,便将她慢慢地抱在怀中,他的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中,声音喃喃道:
“星星,我好疼啊。”
第55章 直言
许翼看着阵中已经抱上的二位,眉角不由得抽了抽,锁起眉头,压下心间冒出的怒气,忍了须臾,到底还是问了出来:“岳前辈,你们都与自己的灵兽这般亲密么?”
岳百银本不用到此,是方知鸣告知他事关小黑,他才赶忙跟了过来,此时听见许翼这般问,他多少有些心虚,心虚之下又有些怅然,
他面上不显,淡定胡诌:“这在我派中实属常事,掌门莫要多虑。”
许翼抿了抿唇,不再开口。
虽不多虑,但仍然抗拒。
做不到理解的许翼,几复纠结,叹了口气,垂眸不视,选择尊重。
突然修士后方有所喧闹,不多时一修士前来传报,称是玉丘之主罗川前来拜见。
听闻此名,许翼和岳百银默契十足地对视一眼。
昆仑、玉丘、成墟是此世间的三大修仙之地。
千百年来,昆仑灵气优渥,仙门众多,门生精良,实力磅礴,乃当之无愧的仙地之首。
成墟第二,玉丘最次。
而这微妙的平衡在逐魔大战开始时被生生打破。
只因魔神降世的第一件事,便是弹指挥手间将那成墟灭了个干干净净。
连一座山头都没有拉下。
成墟也是真的成了废墟。
于是绵延千万年的成墟山脉如今成了一片占地颇广的湖。
名为,
成清。
玉丘则不同。
当时的玉丘之主一直以自己势单力薄为由,躲在后方,只求自保,从不出手。
而玉丘的位置在西北极寒之地,距离魔域甚远,有昆仑和人间在前,天险在旁,便也成了极适合躲藏的地界。
与之相比,昆仑便显得首当其冲。
昆仑与魔域只隔着太古山脉,逐魔大战开始之时,昆仑所在便是魔族的必攻之地,也是护佑苍生的第一要塞。
修仙者大都心怀天下,不畏生死,但也总有例外。
罗川便是例外之一。
魔神出世,势不可挡,第一次交手便将昆仑大乘修士全部爆头。
此事一出,仙地乃至整个天下一片哗然。
不少人生了畏惧,偷偷离去。
罗川与那些单纯贪生怕死之人不同。
与之相比,他惜命惜得更为坦荡。
别人都是偷偷摸摸,他大张旗鼓不说,甚至离开时,还怂恿了一批实力强劲的修士,与他一同转投玉丘门下。
此前他在天剑宗名气不小,是当时掌门的关门弟子。
由此,掌门得知此事后,直接气得喷出一口血来,一向和蔼慈善的人,连骂几声竖子。
数十年前,玉丘之主仙逝,传位罗川,随后五十年,玉丘实力迅速与昆仑持平,且有赶超之势。
不用说,也知罗川功不可没。
此等杂事许翼一向不甚在意,昆仑与玉丘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他之前与之便只是泛泛之交,后罗川临阵脱逃又引他不喜。
因此现下听闻此人姓名,他诧异之时,心中不免厌恶。
于是,侧目问道:“他可道明来意?”
“不只他一人前来,还有一位,自称是客来安的老板,罗元成。”修士道,“说是要为其子讨回公道。”
*
怀抱有收紧之势,徐星星并为挣扎,更确切地说,她丝毫不想挣扎。
她的鼻尖充斥着血腥气,手不由得去抓小黑衣物,却恍然发觉,她所碰之处,竟全被鲜血浸湿。
她心尖揪得更为厉害,想再骂,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小黑从未在她面前这般示弱过,更别说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