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冰刃随意将自己的手划伤,有丁点儿不愿便将自己的手剐成森森白骨,天雷将他劈得遍体鳞伤,便是刚刚他走向她的每一步,那法阵都会在他身上割下一道血痕来,再渗进血肉灼伤他的五脏六腑。
钻心之痛。
他却面不改色。
他好似从不是怕疼的人。
可如今,他像是将自己刨开了,摊平了,将全然的自己湿漉漉血淋淋地铺在她的身前。
而她,也终不再舍得多刺一刀了。
她的心一软再软,不能再软,颤着声问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小黑,到底发生什么了?”
小黑深深地缓慢地呼吸着,随着他每次呼吸,金铐便会涌出一股热血,浸透她的衣衫,直让她心颤。
他的气息打在她的颈间,一派沉溺姿态,听到她的话,他又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却未回一个字,连狡辩也无。
她心中凄然又起,只觉得委屈至极。
她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知道。
徐星星想不明白,想不通,心里抓狂又绝望,这感觉几欲将她推回那个黑叔死时的夜晚。
为什么不论在哪,不论何时,她都护不住她想护住的东西?
为什么不论如何努力,她都留不下想留住的事物?
情绪汹涌,她不再掩饰,任由泪水肆意涌出,她边哭边道:“到底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啊?为什么你什么都不与我说?我什么都不清楚,这件事太大了,我护不住你,怎么办?我没办法护着你啊。”
她揪紧小黑的衣服,像是在揪着自己的心。
“小黑,你说你想我,又怎知我不想你呢?”
睺渊拥着她的身子猛然一僵,瞳孔骤缩,呼吸好似停了一般。
徐星星不再管什么害羞不害羞,合适不合适,只觉得她要说这些话,她想说这些话,若再不说,小黑怕是永远也听不到了。
“我开心时会想你,但想起你不在身边,便又觉得不开心了,难过时也会想你,然后便又觉得更难过了,我拼命找灵兽,想治好啸苒,然后大大方方地见你。我现在是合体修士,很厉害,但是遇到那些厉鬼,还是会害怕,每当那时,我就会更想你。”
“小黑,我好想你,我不想离开你,我已经好久没见你了,我以为再见你时,啸苒已被治好,至少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我会努力让我们像之前那样……”
“可是我不懂,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小黑,我护不住你,我没办法护你,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个好主人,你恨我吧,我就是个普通人啊。”
说到这里,徐星星再也控制不住,直接大哭起来。
睺渊自始自终僵着身子,心跳也停滞了一般,久久没有回神,只是脑中心间,整个身体,甚至连带着他所有活过的岁月,都汇成了两个字,不断在他的魂灵之中冲刷,放大。
星星,星星,星星
回忆最初袭来时,他仿佛又将那可怖骇人之事重新经历了一遍。
他失了神智,状若癫狂,极度嗜血,满心憎恶。
脑中反复跳出的一句话是:
为何他还活着?
为何还让他活着?
而如今,他心中一直弥漫的窒息绝望之感全然消失,瞬时被铺天盖地的狂喜代替。
绝望转化为庆幸,死寂变幻为生机。
还好,还好……
还好他并未真的死去,
还好他变成了一只灵兽
还好让他遇到了她
星星,星星,
我的星星。
哭着哭着,徐星星又有些恨铁不成钢:“都怪你!都怪你把事情搞成这样!”
说着又气极,她揪着他的头发使劲往后扯:“早知道这样,我一开始还不如不救你,一开始还不如不遇见你!”
睺渊的脑中倏然响起雷鸣,刚刚升到天上的心瞬时摔回地底,他嘴唇都泛了白,将女子用力抱着,语气含了怒意:
“我不许!”
“不许你大爷的不许,再来一次,你就死吧你!早死早超生,别到头来为祸人间还伤我心,你就是条渣狗疯狗,早点变成一条死狗就皆大欢喜了!”
他也像染了孩子气,气到手抖,大声反驳着:“我不许!我偏不许!便是我死了,你也甩不掉我!你不是不在意我的死活了么?你以为这阵真能杀死我?便是我成碎成渣,我也会日日夜夜缠着你!便是我魂飞魄散,我也会找到你!别以为你能甩脱我!你别想着甩脱我!”
“滚你大爷的!现在不哑巴了?好生生问你,你聋了一样,跟我吵架气倒是顺了,我就知道你就是想气死我!我可真他妈倒霉,怎么养了你这么只本命灵兽!”
徐星星气得两只手去抓他的头发,用力往后薅,企图把小黑从她身上扯下,
无果。
她便要去抓更多的头发,却在右手略过他的右耳处时,心中猛然一跳。
……
什么……?
她不确定地将手再次覆了上去。
心瞬然空了。
什么也没有。
耳朵呢?
小黑的右耳呢?
她的胸口倏然间像是被灌进了大量的沙石一般,直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
惊讶,恐慌,心疼,不解,一涌而上,直让她发了力,将小黑一把推开,拨开他的头发细看。
没了。
果真没了,
只余一层薄皮碎肉,上面尽是淋漓的鲜血和未成型的血痂。
这是……被人生扯了下来?
她手颤,心颤,连身体也是颤的,看着他的眸子,哑着嗓子问道:“你的耳朵呢?”
睺渊看着那双小鹿般的眸子全然红透,抚着他脸的手霎时冰凉,哭腔尽显,而这一切,皆是因为他。
他本该狂喜满足,雀跃欢愉。
可现下心中闪过的,却是层出不穷的慌乱。因为二人距离太近,他都没办法迅速压制,只能敛眸遮掩。
唯有此事,唯有这件事,他不愿让她知晓。
死也不愿。
甚至,比让她知晓他是魔神还要让他恐惧。
他的不堪,他的羞耻,他被人绑在木桩上任人凌辱的模样。
这些令人作呕之事。
哪怕带入坟墓他也不愿暴露分毫。
这也是他始终不开口的原因。
至于断耳。
他忘记了,或者说本就不甚在意,一只耳朵而已,便是真的没了也没什么可惜。
所以哪怕他拥有极强的恢复能力,也未分出一丝心思将之复原。
更何况,在那猝不及防的失控到来之时,疼痛血腥是他甘之如饴的期愿,又怎会特地分出神来,将自己的耳朵修复?
可如今,
他悔了。
他看见女子都将自己的唇咬出血来,泪水顺着脸颊不断留下,他心如刀绞,竟第一次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突然,他闻到一股气味。
那熟悉的,腥臭的,腐烂的难闻气息。
随后,一道人声传来:“许掌门,莫不是这天杀的恶犬是你女儿的本命灵兽,你便不舍得动手了吧!那我儿子和这全城百姓便要白死了吗?!”
第56章 自责
远处是停于空中的数千玉丘修士,身着灰衣,有序浮立,宛若一团暗云悬空。
近处是一架屋子般大小的飞鸾,装饰靡丽华美,不用猜便知里面坐着的人是谁。
再近的地上便是罗元成与他的一众家丁,此时数十名昆仑修士挡他们身前,阻止他们进入法阵之中。
秦风早就没了耐心,语气冷然:“罗元成,你是听不懂人话么?我们好声好气与你说,你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啊。”
方知鸣拦了下秦风,接着道:“罗老板,您的心情我理解,凶手我们也自会处置,但里边是我昆仑绝杀阵,不可擅入,您就在此稍等便好,我昆仑自会给您和全城百姓一个交代。”
“稍等?”
混在其中的一玉丘修士开始帮腔,“从事发到现下都快六个时辰了,你们昆仑的稍等是
多久?真是墨迹,若由我们玉丘动手,这恶犬早已神魂俱灭,还轮得到你们在这叽叽歪歪?”
“逐魔大战时没见你们冲锋陷阵,如今倒是将尾巴翘得老高,对着魔族当小白兔,惩治灵兽倒又成了大尾巴狼。”秦风冷笑一声,“玉丘果真名不虚传。”
“你!”
“退下。”
高处飞鸾内传出一道颇为威严的声音,“休得无礼。”
玉丘修士稍稍退后,面上仍是一派不服神态。
“真不让他无礼你早些出来啊,”秦风暗自嘟囔,“真是热闹看够了。”
方知鸣将他向一旁扯了扯,暗自竖了个大拇指。
两位貌美仙子从飞鸾并排走出,素手如玉,柔柔将车帘掀起。
一男子从中走出,身高八尺,风姿绰约,身着金线白衫,虽是一派淡然姿态,一双眉眼却闪着精光。
他面覆薄纱,步履款款,在车头站定后,俯视众人,开口却是说于并未露面的许翼:
“许掌门,此兽由你惩治我自是放心,不过,我那长于凡间的罗家子孙昨夜亦在桂城,他生性良善,从未做过恶事,可如今却落了个灰飞烟灭的下场,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不知许掌门可否通融,将这犬送予我处置,好让我亲手为次儿报仇血恨。”
那声音之中灌了灵气,在场每个人皆可听到。
徐星星自然也将此话收入耳中,她锁了眉,拿出传音符,方知鸣很快说话:“师姐怎么了?”
“这人是谁?他说的次儿又是谁?”
方知鸣压低了声音:“此人是玉丘之主罗川,至于他口中那位次儿……师姐,几日前我曾与你说过他,客来安的少东家,罗全次。”
徐星星脑中瞬时闪过电光。
罗全次?
罗全次?!
“昨夜他也在桂城?”徐星星惊讶的语调中染了颤,她好似终于扒开了那层坚硬的外壳,瞧见了血肉模糊的内里。
此事要从月前说起,昆仑一位女修莫名失踪,经调查,最后一切线索皆指向罗全次,然昆仑准备潜入罗府查探的前一晚,一中阶魔物在近处惹事,待人去追时,却被引到了百里外的一洞窟之中。
而那失踪女修的尸身,便是在此洞窟中发现的。
后经验尸,这位女修生前受尽折磨,其手段之残忍,实令人发指。
手指全无,腰部以下的皮被尽数剥离,上身有无数灼烧刀剐痕迹,乳端都被咬去了半个。
魔物被抓,几番拷问,却始终言辞含糊,不知所云。后强行进入其识海,才发现是被人抹了记忆。
几日后,昆仑修士又寻到机会潜入罗府,线索全无不说,连罗全次都失了行踪。
当时徐星星正在外找寻灵兽,方知鸣特地传音于她,叮嘱她在外要小心行事,说随着探查深入,昆仑又发现数具被虐杀的尸体,尸体有男有女,却是无一例外的貌美。
且每每昆仑修士快要找到什么有用信息时,便又会被突如其来的事情搅乱。
方知鸣老实答道:“大抵是在的……他爹罗元成都来了,正喊着要为其报仇呢。”
说到此又叹了口气:“怪不得咱们同门将京城四周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没曾想他竟然躲到了这里……”
……
徐星星止了声,方知鸣后面说的话,她全然听不见了。
好似日光播开浓雾,她终于瞥见周遭事物,入目却是痛楚血腥和不可示人的污秽。
之前啸苒但凡提及要做她的灵兽,小黑眸中便会溢出毫不遮掩的杀气,因此小黑差点杀死啸苒的缘由,她虽不知全部的来龙去脉,但也能猜测一二。
此事却不同。
小黑虽然睚眦必报,野性难驯,但到底没有疯到只在街中走一走,便要无缘无故将一座城灭了的习性。
所以他定然是遇到了什么事。
他为何失了神志?
为何断了右耳?
又为何身着红装?
开始时,她只望着小黑灭城的结果,对他经历的事刻意选择视而不见。
可如今,她在得知罗全次在城中后,她脑内一直轰鸣,好似无意触到了什么。
尸体有男有女,却是无一例外的貌美。
她抬头看向小黑那张摄人心魄的脸,便是如今染了血污,也不能稍逊他那绝世惊鸿之资。
若是罗全次看到了小黑,会放过他吗?
小黑虽然功法颇强,但那玉丘之主都是罗全次的祖宗,小黑真的能从他的手里顺利逃脱吗?
她不敢想了。
她突然懂得了小黑的闭口不言。
谁又能将这种事随口道出?
谁又能经过这种事后毫无波澜?
那她又该怎么问,才能将这一切猜测确定?
断不能直接言明,小黑本就抗拒在意,她不能再状似随意地扒开他的伤口。
她斟酌几番,想到了计策。
随即干笑了两声,朝着手中传音符道:“罗全次啊,之前我也曾遇到过他,他还邀我去他宅中做客呢。”
方知鸣诧异道:“啊?师姐——”
声音猛然切断,只因那传音符被紧握在一人手里,那人凝视着她,目光阴鸷可怖,冒着红光,周身灵力翻涌,又有癫狂之态,他残破的嗓音响起,一字一句,含着血气:“他,邀你?”
不等她回答,小黑握着她的手力道加重,直让她生疼:“你答应他了?可随他进府?他,可有伤你?”
句句艰难,字字发颤。
这下,不用再多问,徐星星全然清楚了。
她摇头,把泪都晃了出来:“没有,我没理他,我又与他不熟。”
可小黑的神情并未放松,他扣着她的手腕,紧盯着她:“那他就这般放弃了?没再围堵你?不可能!你莫要瞒我,快说与我听!”
所以,罗全次又围堵了他。
她再也说不下去,冲进小黑怀中,双手抱着他的腰肢,大哭起来。
她想起那只被剥了皮的小狗,也只是因他人形好看,便将他随意囚禁伤害,再将之折磨欲死后随意丢弃。
为何他总会遇到这种丑恶之事?
为何这不可理喻的苦难总会汲于他身?
徐星星的心脏疼得像是被人生挖了一块肉,竟第一次连带着自己也恨了起来。
都怪她!都怪她!
他既然做错了事,将他锁在灵兽山便好,为何非要将他赶走?
为何非要避而不见?
自己的灵兽自己看不好,管不了,如今快要护不住!
都怪她,都怪她!
小黑有些不知所措,抱着她的身子亦在颤抖,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安慰着:“不怕,我在呢,他死了,我已杀了他。”
她那只要细想便皆是漏洞的随口胡诌,他却这般深信不疑,他一向不是这么好糊弄的人。
只是当担忧比之其他心绪多出很多时,才会全然抛下所有疑虑,一心填满心中那名为担心在意的沟壑。
所以,小黑,你是否在意我比我在意你要多的多?
她的心蓦然发狠,将面前的人又抱得更紧了些。
你到底遇到了什么?
你的耳朵到底是怎么没得?
不重要了,过去了。
今日,我定会护着你,不论付出何种代价。
这般想后,她的心蓦然畅快起来。
她忽然想起之前祁容礼问她的话:
“苍生与家人,若你是我,你又会做何选择?”
她当时刻意逃避此问,如今真面临如此相似境地,她终得以知晓自己真正的选择。
我定要护着你,哪怕万人唾弃,哪怕与世人为敌,我也要保住你!
*
许翼仍未露面,只用相同的音量回道:“此事我昆仑自会处置,不劳玉丘之主费心。”
罗川沉默须臾,道:“那还请许掌门快些,我便在此亲眼看他灰飞烟灭。”
罗元成紧跟着哭喊道:“次儿!爹不能亲手为你报仇实在难消心头之恨,待这恶犬死后,爹就下去陪你!”
罗川微微锁眉,朝下方递去一个眼神,那人领命后,直接将罗元成半拉半押拽入了马车之中。
罗川随即又道:“元成与我同宗,我兄长乃他太祖,自修仙起,我一直多有照拂,今日他经丧子之痛,若有无礼之处,还望多多海涵。”
“罗丘主都修仙了还不忘关照后世之人,可真是我辈之楷模。”岳百银讽道。
修
仙筑基,便是断了凡人身份,往事皆为前尘,不可再扰凡间之事,便是有心照料,也大都只一世之久,送了父母,离了同辈,便凡尘皆忘,一心修行。
还未见这般直接管了这么久的。
怪不得客来安能越开越大。
“见笑。”罗川只落下这两个字,又转念道:“许掌门何时动手?”
许翼沉默着看着阵中二人,良久,回道:“等。”
“好。”
道完此字后,罗川果然不再言语。
一盏茶后,罗川又道:“莫非许掌门于心不忍?那大可不必如此为难,便交由我玉丘替天行道可好?”
“交给你们玉丘?谁人不知你们玉丘的手段?谁又未曾听闻你们玉丘是如何修行?莫不是要将这特等灵兽用做炉鼎?”
徐星星转身立于小黑身前,发丝与衣诀同飞,她的声音透过层层昆仑修士,传到了罗川耳中:“说什么看着他灰飞烟灭,道什么为次儿报仇,罗丘主,你的话里,怕是只有这句才是真心的吧。”
“您千里迢迢来到此地的目的,便是将这祸斗据为己有,好吸收他的功法吧!”
第57章 搅乱
听闻此言,罗川仍是一派泰然自若的模样,他沉了眸,任由心中毒蔓肆意攀附。
便是这只灵兽千年难遇,而他真正到此的目的却不是全然为此。
当然,若是目的达不到,他只将此兽带走也未尝不可。
但他也知晓,暴露所想,全力图之,便可能什么也得不到,尤其是这只千年难遇的特级灵兽,还是昆仑掌门许翼女儿的本命灵兽。
而许翼的女儿许星儿,又是天机阁占卜的救世之人。
是此世间除他以外唯一的合体修士。
想到此,他喉中觉得干渴,伸出舌头舔了舔唇。
这女子的声音是从阵中传出,又是在场修士中,他唯一辨不出修为之人,定是许星儿无疑了。
但罗川状似不知,仍是一派风轻云淡,道:“妄言如棘刺舌尖,歪曲事实惹祸端,世人皆知我玉丘门人皆循规蹈矩,刻苦修炼,谁人在此信口雌黄?如此颠倒黑白,就不怕惹祸上身?”
敢如此说的徐星星,断然不是毫无缘由的。
她着急寻找灵兽,去了诸多地方,偶有一次听到玉丘,百兽册有了反应,告知她此处有灵兽。
根据庆州的经验,能被百兽册这般说的地界,应不只是一只两只。
但玉丘距离太远,她又只一人,不敢冒然前去,便向顾诺打听此地。
顾诺听闻后,直接了当地阻了她。
告知她此地不似从前,那里鱼龙混杂,邪修众多,将人困起来做炉鼎之事常有,不可擅去。
她说她可是合体。
顾诺很是轻蔑:你境界是高,奈何顶着一颗猪脑,邪修花招众多,直接毒药一送,你就成了一个乖乖被人抽取法力的炉鼎,到那时,你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还去寻兽?
她觉得受到侮辱的同时,也很有自知之明地蔫了,便讨好地邀他一同去,但被顾诺以没空为由,果断拒绝。
听风就是雨的胡诌,徐星星一向擅长,胡搅蛮缠亦是她强项,欲加之罪她何患无辞。
更何况,她手里还捏着一张牌。
“循规蹈矩,刻苦修炼?”
徐星星哈哈笑了两声,“你这人说话就不怕遭雷劈么?若玉丘真如你说的那般墨守成规,那玉丘之主应当是正义良善之人,那我倒是想不通了,先不说你贪生怕死,未战先怯之事,单说受你照拂的罗家子孙罗全次,他怎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做出那般丧心病狂之事?”
话语刚落,她便听见小黑呼吸霎时停泄,在他体内灵力失控前,她手向后一探,准确地将他的手拉住,手指轻轻勾了下他的小拇指,在心中安抚道:
“别怕,我骗他的,我后面说的所有关于罗全次的,都是骗他的,一个字也不要信。”
手心那温热软绵的触感,让睺渊的心久违地柔了下来,他有些恍惚,生怕是梦,便将那手扣得更紧了些。
那手的主人仿佛察觉到他的不安,又挠了挠他的手心,手不安生地在他的掌心转了几番,找准位置后,将那如葱玉指,一根根地钻进他的指缝之中,随后,一大一小的两只手,便牢牢地扣在一起,手心贴着手心,好似再也分不开了。
十指紧扣。
睺渊好似忘了如何呼吸,连带着心脏也欢脱雀跃起来。
他神色呆滞,四肢僵直,身上的剧痛全然不觉,撕扯的头痛亦尽数忘却,只有手上的触感是活的,且愈发清晰鲜明。
以往也曾有过这般十指相牵,为何现下的感觉会如此强烈?
强烈到他无所适从,心神皆乱。
强烈到他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想再次将女子抱入怀中。
仅仅抱着吗?
不够,不止,他想要得更多更多。
想将她牢牢禁锢,不让她离开分毫,便是衣物也是障碍。
想与她赤裸相见,紧密相连,想含她的唇,咬她的舌,想舔舐她的每寸肌肤,想填满她身上每处空隙,让她身上遍布着他的味道,想彻底地占有她,全然地侵占她,永远永远,再也不要分开。
他的星星,只属于他。
他看着女子的侧脸,碎发,眼睫,鼻梁,朱唇,每一寸,每一毫,直到眼睛酸痛,也不舍眨眼。
星星,星星。
我的星星。
我的星星。
乍然听到罗全次这个名字,罗川平静的眸中总算闪过一丝阴狠来。
这竖子,平日里玩玩那些凡人也就罢了,竟不知天高地厚地将手伸到昆仑女修身上,若不是看罗全次幼时受尽苦楚,他早将其杀了。
但好在因他及时插手,昆仑并未找到什么证据,于是他沉声道:“仙君不仅污我玉丘声誉,还要毁我次儿身后名声,他已死去,灰飞烟灭,仙君可是不知死者为大的道理?”
“哈哈,”徐星星将小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毁罗全次的身后名?您作为玉丘之主,门派管得不怎么样,说瞎话的能力倒是一绝,这话你自己说得就不恶心么?”
罗元成挣脱束缚,从马车中窜了出来,遥遥地指着她骂:“你这贱妇!竟敢如此辱我次儿,你这般蛇蝎心肠,我看你是和那恶犬一伙的!”
“你才贱!你才贱,你全家都贱,就是有你这样的爹,才养出罗全次这么个败类!”论骂人,徐星星鲜少败绩,随即,她深吸一口气,大声道:“若不是我境界高些,罗全次奈何不了我,如今我定然已被虐杀致死了!”
此言一出,不止罗元成,便是许翼罗川皆呆愣在地,在场修士皆鸦雀无声,看着场中的女子。
罗川朝罗元成投去一个眼神,眸中杀意乍现,又立时被压了下去。
顾不上看众人的怔愣模样,徐星星只觉被小黑扣住的手又被握得生疼,便在心中再次安抚道:“我骗他们的,回头向你解释,你不要担心,也不要说话。”
睺渊将心中的担忧和疑虑压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颇有些乖巧意味。
徐星星的心被莫名戳了一下,偷偷用指尖轻轻挠了一下他的手背。
睺渊的手被猝不及防的痒激得一颤,心也跟着痒了起来,只觉得便是在这绝杀阵中,也很是欣愉惬意。
为何,为何只要她在身边,欢喜便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
许翼开口,打破四周冷寂:“星儿,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你问方知鸣!”徐星星一脸认真。
蓦然被点名的方知鸣呆了一瞬。???????我是谁,我在哪?
见众人都在看他,他迅速想起徐星星刚刚在传音符中说的话,又看了眼阵中的女子正用严肃的目光死盯着他,他抖了抖,莫名会意,清了清嗓子开始瞎编:“确有此事,就在数日前……师姐与我说的,她当时太过慌乱,所述不清,言罢还特意叮嘱我不要外露……由此,
我才守口如瓶。”
说完,他看向徐星星,见她肯定地眨了下眼,心中才舒了口气。
又对上许毅冷然的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
身边秦风突然眉目狰狞地道:“他这变态竟敢对师姐下手,早知如此,探查时我便该将他斩于剑下!”
许翼面色亦是微怒,稍压后沉声问道:“你该知晓我派正调查此事,为何不说?”
徐星星自来到这里,心中一直不甚畅快,现下逮住时机,便立刻落下泪来,情真意切地都让她自己快相信这事是真的了:
“我一女子,被歹人如此非礼,怎么说?怎敢说?若不是知鸣那时正好传音与我,此事我便是死了带入坟墓,也不愿与旁人说半个字的。”
“那为何你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倒是说了?”一玉丘修士质问道,“莫不是又在胡编乱造吧!”
“又?”
徐星星猛地擦了下眼泪,“先不说我身为女子,名节之重,还请问我前面哪句话是胡编乱造?是你们玉丘贪生怕死,还是将人用做炉鼎?万魔窟异动你们不来,魔物暗自聚集你们不管,现下惩治灵兽,你们倒是跑得比谁都快,不是包藏祸心是什么?别跟我说你们千里迢迢来到此地只为看昆仑怎么绞杀祸斗的!若真是如此,何用带这么多的人?这是干嘛?来挑战昆仑权威?抢这仙地之首吗?”
“我今日将这事道出,便是要将你们玉丘之主那张虚伪的嘴脸给撕碎了!这热闹还轮不到你们来看,便是小黑十恶不赦,也轮不到你们在这里叫嚣正义!”
一直沉默的罗川突然抓住错处:“所以,许仙君的意思是,这兽是你指使的?”
徐星星料到他会这般问,嗤笑一声:“罗丘主许久不来中原应是听不懂人话了,我的意思是,
“这一切,皆因罗全次始,那罗丘主作为玉丘之主,罗家的祖宗,是否也需稍担错责?”
罗川沉默了,薄纱覆面,看不清是何神色,良久,他好似轻笑一声:
“此事皆为你一面之词,便是真乃事实,如今你安然活着,次儿已死,你想让本座负什么责?这桂城上万百姓,可不是因本座死的,也不是被次儿杀的,是你之灵兽祸斗,亲手做的,你在此处慷慨激昂,实则是在为祸斗逃脱罪责吧。”
“我是活着,可是多少人却被你那次儿生生虐杀致死。”
徐星星面目凄然,看向许翼,“此事已出,罪孽已种,女儿不是在为小黑脱罪,小黑为我出气时遭人暗算,失了理智,才犯下此等大错,今日之罚,我愿与小黑一同承受!但!”
她转念道:“如今玉丘之主不承认他的袒护包庇之罪,就让他赶紧滚可以吗?便是受罚,我也不愿被如此恶臭之人围观!”
第58章 意外
全场冷寂,独余风声。
刚刚还很是阴沉的天色有转晴迹象,云层之上浮沉着大块大块的明亮光斑,闪耀夺目。
如同睺渊现下的心境。
他的头颅依旧灼痛,脑子仍然昏沉,从一开始见到星星到她向众人喊出这句话前,其实他都是不甚清醒的。
除了抓在手心的柔腻,和稍立于自己身前的女子,其他的一切,他都是恍惚不在意的。
好似独立于尘世之外,好像与世间隔着一层什么。
明明身在凡尘,却始终像是悬于无垠深海,窒息迷惘,独独在她身边才能呼吸平常。
只她是他的浮萍,只她是他的船舶。
而这感觉,在她说出这句话时更为确切。
“小黑为我出气时遭人暗算,失了神智。”
“今日之罚,我愿同小黑一同承受!”
一同承受。
一同。
他那不甚明朗的头脑霎时射入一道极强的光线,不管不顾地将那混沌直接劈开,让他昏眩的思绪瞬息清明起来。
他看着她,他一直在看着她,但终于在此时此刻,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女子稍向前站立半步,身体微挡在他的身前,牢牢地扣着他的手,仰首与众多修士相对而立。
气势冷峻,丝毫不惧。
这是一个保护者的姿态。
而那个被她护在身后的人,
是他。
意识到这点后,他身上的痛好似回归,却又与之前不同,这痛生在心间,却又让身上每处都活跃起来。
他早该想到的,早该猜到的。
他的星星,比他想得要聪明多了。
为何要保护他?
应是猜到了他所经历的恶心之事。
何时猜到的?是在看到自己的断耳时么?
这般想着,他的思路越发明朗起来。
是啊。
听星星刚刚所言,她应是事先便听说过罗全次这个人的。
所以,她故意说罗全次曾邀她入府,其实是在试探于他?
为何这般试探?
为何不直接问?
星星一向直言直语,从未像这般拐弯抹角,旁敲侧击。
为何?
为何?
他不敢呼吸,身体发热。
在飞速地将一个个可能性排除后,他终于将探究之手颤颤巍巍地伸向那个只要他想到,便会欢愉到颤栗的答案。
星星,星星,他的星星,
是在心疼他?
心疼他的遭遇,体谅他的抗拒,心疼到不愿再问一遍,只能用那般自辱的法子迂回问询。
甚至如今为求得自己的一线生机,她竟将那般丑名统统归于己身。
他那卑劣不堪的心,乍然生出极强的光亮来,将他整个人全部覆盖,让他几乎被之灼伤。
好似他之前的岁月皆是虚妄,数百年的屈辱伤痛,只为了这一刻的欣喜绽放。
他配吗?可以吗?
他有资格拥有这样的欢喜吗?
他的身形几欲站立不稳,狂喜将他全然淹没,曾经所经历的脏污,在她面前生出无所遁形的自卑,和她随手间赐予的极乐,两厢交杂碰撞的感觉,让他欣愉得快要癫狂。
而他在这往复极端的心绪中,差点失控将空间劈开,将她带到无人之地,困在角落,紧紧地抱着,藏起来。
许是他反应太大,星星发觉了他的异样,那柔柔的声音再度从心间传来:“别怕,有我呢,我会护着你。”
我会护着你。
她会护着他。
便是这般被污浊浸染的他,也真的可以吗?
便是这般卑贱恶劣的他,也能拥有吗?
可是啊,睺渊想,他是真的真的再也离不开她了。
便是死,他也绝对绝对不会放手了。
最先打破死寂的是岳百银,他反应过来后,先是咳嗽了好一阵,抖着手指了徐星星好久也没憋出个屁来,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微微侧过脸去。
方知鸣和秦风更不用说,睁大了眸子盯着她,脸色白的像纸一般。
方知鸣若是早些知道她有与小黑同归于尽的心,应是如何也不会为她打这个掩护的。
可徐星星必须得这么说,她算不上聪明,这已是她这瞬间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她只能拿名誉作赌,将他们这些煽风点火的旁观者赶走,才有希望将小黑救下!
再则,许翼若是相信了她,以为小黑是因自己才犯下这般滔天罪行,定会重新斟酌。
更何况事实也是如此,小黑只是个被人开了刃的弑杀之剑,而那开刃之人,便是罗全次那个死变态。
若是直到最后,她用尽一切气力,小黑还是难逃一死的话,那她也不要活了。
‘若我生于那时,我会死在小黑之前。’
这是她曾与岳百银说过的话,亦是她如今心中所想。
小黑受了如此苦楚,她不知道时还能强行掩耳盗铃,如今她得知了此事,若不拼尽全力救他,那这件事定会成为她今后人生最大的梦魇。
还找鸡毛灵兽,还做哪门子任务,她只会成为行尸走肉一枚,活着的每一日都会在浑浑噩噩中度过。
许是罗全次行事太过惨无人道,罗川竟未怀疑她话中真伪,也没有从中挑刺,质问她某些不堪入耳的细
节。
让她准备不要的脸还没撕破,事先想好的说辞亦未用上。
与其他人相比,许翼的反应算是淡的,他亦很震惊,惊讶过后便是冷然,随后只看着她,仿佛要从中瞧出什么破绽,后垂眸掩下心绪,再睁开时,眼波重归平静,他淡然开口,气势却震慑四方:
“罗丘主可还有话说?”
罗川活了数百年,生平第一次人拿话堵到心梗。
女子话语中并不是没有漏洞。
可问题便在于,她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将如此毁节之事摆上台面,要得便是他摁不下面子驳她。
若他只是一凡夫俗子,草木愚夫,那他可拿出许多极尽污秽之词让她脸面尽失。
可他乃玉丘之主,对面还有三千昆仑修士与她撑腰,他便是只有一言之失,恐与本就对他有敌意的昆仑起争执不说,甚至有可能重创而归。
更何况,他那不孝子孙罗全次是个看见美人就走不动道的蠢货,是真有可能做出如此荒谬绝伦的祸事来。
许星儿之名便是他身在玉丘也是时常听闻,他底下不少弟子经常谈起她,提及最多的词汇便是:
天赋过人,清丽绝俗,世间无二,天下无双。
尤其是她晋升合体之事传来,竟有不少子弟以她为表率,更有甚者还偷偷作画,暗自着迷。
他又舔了下唇。
并不是毫无所获。
至少可以知晓,这只祸斗对许星儿来说,倒是真的十分重要。
那他,便不白来这一趟。
可现下,他是真的被逼于两难境地。
若是离开,便是变相承认了罗全次的恶行。
可他若是再多辩解,这女子有更多话术等在后面不说,她如果要强行在此查看罗元成的记忆,他定然无法推拒。
那他之前为之掩护的事,也会尽数暴露。
于是,他看了眼立在下方的玉丘修士,修士会意,走到罗元成身边,将其拉入马车之中。
随即罗川又看向徐星星的方向,仍是一派平和姿态,真如得道仙人一般,他笑着道:
“仙君还真是伶牙俐齿,三言两语便给本座与次儿定下如此罪行。但本座坚信,善恶自有天知,是非自有公论,天下人不会轻易听信你那随口戏言,事已至此,本座今日便不凑这个热闹了,但本座相信,许掌门定会给桂城百姓一个公道。”
说罢,他悠然转身向飞鸾走去,在他俯首准备进入鸾中时,罗元成忽然跃出马车,拔出一名修士的剑刃,朝着阵中冲去。
徐星星方才松下来的一口气稍稍提起,她将灵气聚在手心,以防事生波折。
罗元成好似发了疯,路上还随手杀了几个挡路的家丁。
直到昆仑修士将他拦下。
罗元成看着阵中,面目灰白,目眦欲裂地疾呼道:“昆仑妖女辱毁我儿清誉,莫要拦我,我要杀了她!!”
说着便提剑往阵中杀来,昆仑修士拔剑来挡,电光火石之间,他转攻为扑,将剑一撇,把脖子直直地朝着一昆仑修士的剑刃撞去。
血花如喷泉般涌出,冲向高处又倏然散开,喷洒在周遭人的脸上衣上。
时间变缓,画面定格。
而一直看着此处的徐星星那刚刚稍微松懈的心,又瞬间被提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恐慌高度。
她看着罗元成那颈间呲出的血,像是炸开在空中的花火一般。
她看见昆仑修士从一瞬慌张,到有序救人。
她看到罗元成那呼出血沫的鼻子口腔,和慢慢停止起伏的胸腔,直到他那死命张大的瞳仁没了光亮。
他就躺在地上,侧着脸盯着她,宛若要索她的命一般。
徐星星的脑子空白至极,完全不知做何动作,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手心汇聚的灵力早已没了踪影,她的四肢冰凉僵直,只觉得那罗元成像是撞到了她的剑上。
是她亲手了结了他的性命。
何以至此?
为何至此?
与此同时,罗川的怒声在空中荡开:“许掌门,我本不欲与这黄口小儿计较,便是她污了本座声誉,本座也不愿细究,可她侮辱已故的次儿,又害得元成惨死,如此嘴毒心狠,其实是为了维护这只恶犬罢!
他仿若痛极,竟然哽咽:“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今日,我定要亲眼看着这祸斗神魂俱消,还请许掌门快些动手,好扶正祛邪,为民除害!”
第59章 争执
骤风起,厚云聚,方才返晴的天气像是幻梦,转瞬已逝。
罗元成那已僵硬的面目宛若厉鬼一般狰狞,他大睁着眼,一修士用手去盖,也未合上。
死不瞑目。
好似一位舍生取义的正义之士,好似他真的受了莫大冤屈。
徐星星只觉得仿佛浸入了冰水之中,身子发寒,控制不住地颤。
睺渊将她扯入怀中半拥着,垂头低声劝慰:“不怕,与你无关。”
而女子揪着他衣袖的手凉得惊人,一双水瞳剧缩着,满溢慌乱。
他有些无措,不知怎么哄,只能柔柔地搂着,心软到了极致,又跟着密密灼灼地疼。
那马车之中设有隔音法阵,故而他并不知晓其中发生了何事。
但这罗元成定然不是为了他那不肖子孙罗全次自戕的。
睺渊自忆起魔神身份,对人的心绪与恶念感应颇清。
罗元成提剑而来时,周身散出的不是悲切的丧子之痛和怒气,而是对生的不舍与将要发生之事的恐惧。
他不想死。
那到底是谁逼他去死的?
睺渊拢着女子微微抬眸,阴鸷的视线透过昆仑修士的层层包围,定在了罗川身上。
在那不甚清晰的腐朽皮囊下,睺渊闻到了与罗全次身上相同的腐腥臭味和那比上空云层还要厚重的恶欲。
因何生欲?
他现下将魔力压制,探不真切,但他的第一本能反应便是将之心肺掏出,抽筋剥骨。
可只一瞬,他便将杀意全然收回,不留行踪。
魔神身份不能暴露,至少不能再吓到怀中的人。
刚刚隐于后方休养的薛老御剑来到许翼身前,拱手道:“掌门,我知你心疼星儿,但事已至此,这犬是断不能留了,若是再拖,恐会引得民心忧乱,还请掌门早做决断。”
岳百银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烦躁地立在一旁扣鼻孔。
他当然知晓徐星星那些所谓的被罗全次纠缠的话都是胡诌。
这段时日她在外找寻灵兽,闲着没事便与他传音,有时询问灵兽的习性,有时关心啸苒的状况,更多的是叨叨她和小黑亲的那次嘴。
追问他这正常吗,小黑可是条狗啊,便是气极也不能亲她啊,咬她才是正确反应吧。
岳百银头都要炸了。
他不知道啊!!
他真是活了五百余年,第一次遇到在灵兽上毫无经验的事,也是第一次做人的闺中密友。
还是自己徒弟的。
于是,他逼迫宁宁给思惩崖住着的那位有经验之人送去了数十张传音符,脑子才清净了下来。
但因此他算是确定了一件事。
不论小黑对她是不是那种感情,徐星星定然是看上小黑了。
并且还很上头。
若不是如此,也不会现下这般不要命护着。
哎……
他掏完鼻孔,又焦虑地把手放到嘴里啃,听闻旁边这般说,没好气地道:“那罗川说什么便是什么?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那罗元成死得蹊跷,并且你们也都知道罗全次是个什么杂碎,要不把小……祸斗带回去审问一番再做决定?”
许翼还未回话,罗川的声音便再度传来:“怎么?许掌门为何还不动手?可是在包庇此犬?若昆仑下去手,便让我们玉丘代为斩杀可好?”
此次说话与之前不同,声音中带着威压,数位境界低的修士忍受不住捂住了耳朵。
许翼微微锁眉,瞬息间,一阵磅礴的灵力从体内爆出,宛若一层巨浪向外荡开,越过最外层修士后将将停下,飞速往内合拢,将法阵与修士全然笼罩在内,形成了一个硕大的半圆结界。
见结
界已成,许翼才淡声开口:“此事关乎昆仑声誉,便是此祸之始是在罗全次,但他已死去,万事归尘,这祸斗犬虽只是一把嗜血之刃,但灾祸已出,百姓恐慌需得填补,此兽今日必须死。”
说罢,他抬手止住岳百银接下来的话语,朝着阵中人道:“星儿,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徐星星从小黑怀中撤出,又闭目缓了一秒,重新站于小黑身前,抬首看向许翼,一字一顿道:“我没在闹。”
“我念着这犬曾救过你,与你感情还算深厚,便许你在他死前,与他说几句话,不曾想你竟这般无理取闹无事生非。”
许翼眸光变得冰冷,“便是这罗全次不是好人,可祸斗所做恶事也并非作假,百姓何其无辜,他既做了,便该付出代价!”
“我知道的父亲,我知道的,所以,我愿与他一同承担。”徐星星哑着嗓子道。
许翼气极反笑:“一同承担?好一个一同承担!你若不是救世之人,真当我会因你这条命便软了心肠?星儿,你不是三岁孩童,该知晓你身上担得是何重担!”
“救世之人,又是救世之人!”
徐星星眸中染了不耐,“若不是这救世之名,我都不会出生,可不论是救世还是出生,都非我之所愿!我可以接下这头衔,但我在意的人必须还在世间,我愿护佑苍生,但我在意之人也要在这苍生之中!”
许翼眼神阴鸷,掌心一甩,凝成灵气,隔空落在了徐星星的脸上。
徐星星摁住了小黑要挡上来的手,受下了这一巴掌,她耳朵轰鸣,口中泛了血腥,用手将唇角的血渍抹去后,抬眸看向许翼:“父亲,你若是真像你表现的这般不近人情,那一开始你就不会帮师伯瞒着他的秘密。”
许翼身形一僵,眸中闪过一丝慌来。
徐星星嘴上不停,声音清亮却无端有力:“也不会在逐魔大战后放他离去,更不在再遇见他时,只因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要断了自己的腿。”
她远远看见许翼的手指蜷起又张开,心中微微不忍,但还是提高了音量道:“父亲,你也有在意之人,亦有恻隐之心,应当清楚我今日为何做此选择,只是我并未有你心中之道义,也舍得下那诸多束缚,女儿在这世间活此一场,并无过多奢求,只求能够从心!”
薛老看一旁的许翼神色不对,接过话道:“从心,谁人不想从心!星儿,我当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没曾想你竟这般愚钝!你当我们昆仑存活至今是为了什么?若人人都讲私欲,那世间公道何在?是非曲直何在?!”
“世间公道是重,但个人的苦楚就定要无人在意吗?”徐星星的泪落了下来,她只要想到小黑的断耳就心疼得要命,“你们可以不在意,我没有非要让你们在意,可是,我在意啊!”
睺渊怔了,呆了,他听着徐星星的话,眼眶竟然跟着湿了。
血泪淌下,尤其灼热。
她在意啊……
她在意我啊……
“小黑该有多疼多绝望啊,该有多难过多痛苦啊,他受了那么多那么多苦,又有谁心疼过他啊!他是该死,我知道他该死,可我舍不得啊,我心疼他,我放不下!我不舍得看着他自己死,所以,我愿意陪他,我愿意和他一起死,便是这样的要求,也是我自私吗?”
说到最后,徐星星几乎是哭着吼出来这些话的。
够了足够了……
血泪徐徐流下,睺渊捂着心口,不懂胸口泛滥满溢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是高兴?是雀跃?那为何泪却不住得随着她流?
是难过?是悲伤?那为何他的心被她的这些话填得满满登登,便是现在让他去死,他也全然甘愿。
只知晓那感觉滚烫得让人眩晕,炙烤得让人沉溺。
他要被这心绪灼死了。
可,死了便死了。
真好,死了便就死了吧。
我的星星啊……
我到底要花费多少力气,才能与你相遇。
我到底要何等幸运,才能在芸芸众生中遇见一个你。
许翼面色难看,微敛了眸,侧过脸去,不再看她。
薛老神情肃然,不再争执,从怀中掏出一物,此物外观普通,令牌大小,他捏着此物,冷声道:“星儿,你真是执迷不悟,那就莫怪我不留情面了。”
言罢,不等徐星星回话,便要摁上此物!
徐星星一眼便看出那是什么。
是之前祁容礼控制锁兽链的法物!
此法物可操控所有锁兽链,能将佩戴的灵兽直接爆头!
可是这法物应在御兽派,怎么会在他的手中!
她看向岳百银,却发现岳百银不知何时已躲到了人群之中。
她瞬间了然。
怎么办?
小黑不能死!她不要小黑死!
电光火石间,徐星星脑中窜出那本御兽派古籍。
她的手快过脑子,霎时之间使出术法将那法物冰冻!
薛老怔愣一瞬,蹙眉念起术法解冻。
拖延不了多久!
机会稍纵即逝,徐星星不敢稍待,迅速回身勾住小黑的脖颈,使力将他下拉,垫脚吻了上去。
与此同时,二人身下绽开一张殷红法阵覆在杀阵之上,那法阵迤逦多变,在二人脚下旋转缠绵。
“情定!”
许翼怒目圆睁,连礼数也不讲了,一把揪住岳百银,“岳百银!你都教了她什么!”
“我……我没有……”岳百银睁眼说瞎话,“是祁容礼教给她的!”
他也当真没教,只是随手甩了一本书,但谁知道他这徒弟将那莫名其妙的阵法记得这样牢!
那法阵在二人周遭变换起伏,又很快凝成红色花瓣将二人合在中心。
睺渊瞳孔骤缩着,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子,思绪出逃,忘了呼吸,脑中宛若响起阵阵雷鸣,轰得他的头脑全然空白。
身边周遭,甚至连带着整个尘世好似都消失殆尽,天地之间,苍穹之下,只余他和面前吻上来的女子。
星星,他的星星,
独属于他的,那颗星星。
抛开了一切,丢下了所有,终是坠在他的怀中。
第60章 结契
唇齿交缠,辗转厮磨,
生老病死,死生契阔,
入魄缔心,命途共落,
情定始结,与子成说。
小黑一开始时还很是怔愣,身子僵得可怕,只知看着吻着他的徐星星,恍若梦中一般。
直到情定缔结完毕,她将唇移开,他却突然梦醒,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再度吻了上来。
徐星星心神一慌,揪住了他的衣领。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眉眼,感受着唇上炙热的触觉,僵着脖子,理所当然地想起了上一个吻。
随即便又想起祁容礼说亲吻并不代表这只灵兽真的想跟你一起繁衍后代,也许只是因为他强烈的兽性占有欲后,便有些痿了。
当然,痿只是她个人的事。
小黑眸子轻合,眼睫微颤,认真且投入地吻着自己。
但此次却与上次不同,同样的强势霸道,却没了痛感的支撑,她只觉得唇舌连带着身子都变得酥酥麻麻,宛若微弱的电流游过经脉血管,作用到每个神经末梢,直让她舒适地想要叹息。
由此,她只是清明须臾,便被小黑牵着引着浸入情欲深海了。
好舒服啊……
小黑的舌在她口中各处勾引舔\弄,他时而吸吮,时而啃咬,好似要将她口中所有的空气和汁液吸食殆尽。
这般还不够,还要引着她的舌往他的口中带,微微用力地咬着,吮着,勾着,缠着,吸得她舌根发麻,轻微的痛感引得她直起鸡皮。
她身子发软,被他的手臂紧紧锢着,他微微前倾,整个人下意识地向她欺了过来,二人紧紧贴着,不留一丝空隙,喘息相融,心跳相碰,肌肤紧密相贴,体温糅成一团。
好舒服啊……
真的……很舒服啊……
这疯狗怎么这么会亲啊……
她的脑子晕晕乎乎,已经快要忘了花瓣之外还有三千修士
围观。
她忘乎所以,头晕目眩,不知天地为何物,心越来越满,身子却越来越空。
她想要得更多,也想给得更多,她无意识地试着回应,刚去舔他的唇,便觉得小黑身体猛然一颤,动作愈发猛烈起来。
她脚几乎离地,身形不稳,只能去踩他的脚,他吻毫无章法,疼痛很快盖过酥麻,然后徐星星的理智便在这层层加深的疼痛中,蓦然回归了。
……
……
……
这就很他妈的尴尬了……
按照古籍中所记载的情定缔结之法,亲嘴和血液融合是两个必要条件。
所以徐星星亲了上去,再加上她的唇本就被自己咬破了,因此她不用再费力去取血。
缔结情定也只是为了与小黑真正的平等的性命相连,就像祁容礼与宁宁那般。
哪怕保全不了他,她也愿意为这一时的上头付出代价。
她不会后悔。
他救过她,便是把这条命还给他又如何?
可现在的问题是,其实只需要亲个半分钟,情定便可缔结成功……
所以她使出的冰冻术法不仅足够,还会有所剩余,毕竟她合体的境界也不是完全虚名。
但……很显然……
他俩亲的时长,莫说缔结情定的时间了,便是数十个冰冻的术法应该都已经失效很久了……
……他俩到底是亲得多么难舍难分啊……
她发誓,难舍难分的不是她。
好吧,对不起,她也有罪。
上一秒她还在痛哭流涕地为小黑控诉,下一秒便在他的吻中沉沦忘我,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便是这个情定契法很有眼力见地化成花将他俩包住,但是三千修士可是亲眼看着他们亲着嘴进去的,且这花瓣这么久还不打开……
……真的足够众人发散思维了!!
饶是徐星星脸皮这般厚的人,脸上都有些架不住了。
于是,她稍稍移了唇,但小黑又很快覆了上来,她只能伸出手去摸他的耳,左手摸上那只完好的耳后,想到另一只,她的心又灼痛了些许,于是柔柔地捏了捏他的耳垂,又移唇喃喃了一声:“疼……”
很好,本就容易让人误解的字眼,用这个嗓音说出,更让人浮想联翩。
这跟那个著名的不要停理论有什么不同?
小黑果然僵了,从一开始亲吻时就躁动的身体,现在愈发不安分。
不是,祁容礼你到底行不行啊??
小黑现在这个样子像是不想跟她繁衍后代??
要不你来跟他家老二辩论一下??
但便是如此,小黑也没再继续,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徐星星唇上的伤,将额抵在她的额上轻轻蹭着,他的眉眼艳丽得紧,殷红的唇笑得餍足又乖顺,低低地道:“对不起,我太用力了。”
说罢,又凑上来舔她的唇。
徐星星抬起手,直接往他嘴上扇了一下,出口就是脏话:“舔你爹。”
小黑也不恼,只吃吃地笑,黑眸映着自己,闪着光:“爹。”
徐星星:……
不是,祁容礼,你过来,我都把他迷成这呆样了,你确定他还不喜欢我?
她很想直接问出这个问题。
但很显然,目前的情况并不适合二人接着交流。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作势推他:“那个……我们该出去了。”
小黑眸中含了蜜,看着她的目光黏潮得厉害,让她的心直发紧,他又凑上来舔舐她的唇瓣,移开后嘟囔着耍赖道:“不要。”
若是平时,她肯定一巴掌扇过去,骂着不要你妹的不要。
可现在她看着他这温软乖顺的模样,只觉得……
真他娘的可爱啊!
然后她鬼使神差地凑上去啄了下他的唇,哄道:“快出去吧,我爹的脸估计都要拉成驴脸了。”
他的眸子又睁大了,惊诧又激动,亮晶晶地望着她,甚是澄澈。
她看着他的这幅模样,心里也开心得直冒泡,左手捏着他的耳,右手轻轻点了一下他脖间的金铐,那金色的铐子瞬时将倒刺回收又变回了铃铛模样。
小黑脖子那一圈皮肤已然血肉模糊,没一块好的地方。
她眼圈又红了,伸手去解他的铃铛,却被他阻了,徐星星疑问地看向他,小黑扣着她的手又要吻下来,她微微侧脸想要躲开,却被他的手捞了过来,再度覆上。
是个温柔缱绻的吻。
徐星星脑子晕沉,心想算了,反正脸已经没了,也不在乎多一会少一会了。
但是她到底心有忐忑,便又主动打断了这个吻,小黑不舍地啄了又啄,又蹭着她的额道:“这个铃铛,不许拿走。”
“……为何?”徐星星不解。
明明刚刚还桎梏着你的脖颈。
“你送的,我就这一个了。”小黑眼睑垂下,一副心伤的模样。
你还有脸提,这怪谁?
但徐星星看他的样子太过可怜,抿了抿唇,决定不提啸苒,忍住想再亲他一下的冲动,转念道:“那我回头再送你一个,这个铃铛现在太危险,刚刚薛老拿的那个法物能控制它,会害死你的。”
“我知晓,但这是我的,你不能摘下。”说到这里,他忽而笑了,在她额上蹭了蹭,又吻了上来,喃喃道:“更何况,我有你,有情定。”
嗯??
徐星星将脸往后撤了撤:“你怎么知道?”
“很难猜吗?”睺渊又笑,眸中的光都要溢出来,“性命相连,心念相牵……
“星星,我好开心啊……”
在那个洞窟,星星提起这个契法时,他便不自主地记起了这个名字。
也偶尔会在星星看古籍时,跟着瞅上两眼。
他本就过目不忘,更不用说还时常将这个契法在心中捻起辗转。
在啸苒缠着她时,在别的灵兽觊觎她时,在其他修士在她跟前凑时,他的心便会霎时被阴暗填满,杀意四起。
看见她和别人说话,看她与别人笑闹,他虽都会不由分说地去强势加入,或强行将她带走,但饶是如此,每每那泛滥成灾的妒意,都快要将他逼疯。
因此,那契法在脑海中愈发清晰鲜明起来,甚至有时他会想着不如直接蛊惑着她,让她与自己缔结算了。
不为性命相连,只想成为那个唯一。
无可替代的唯一。
想得快要疯掉。
而现在,他得到了。
欣喜,欢愉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心境,狂喜,雀跃亦显得很是浅薄。
“星星,星星……”他喃喃着她的名字,又黏黏糊糊地吻了上来,好似如何也吻不够一般。
好甜,好想要,好想一直这样。
抱着她,锢着她,吻着她……
怎会这样,哪怕片刻也不想分开,想将她吻得发懵,想听她那时而绵长时而急促的喘息,想看她被吻的柔顺乖巧的眉眼,想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将她的每寸肌肤都染上他的温度,想听她那因为自己变快的心跳,想将她用力揉进怀中……
想要更多更多……
是上瘾了吗,大抵早就如此了吧。
睺渊吻着怀中的人,本就笃定的事又一次一次地深深篆刻在他的心脏和肺腑。
星星,我真的真的再也离不开你了,
不许对别人笑,不许在意旁人,只能心疼我,也绝对不许再丢下我。
我会永生永世缠着你,你永远也别想再离开我。
徐星星任由他亲了一会,赶在自己沉溺前再度移开了唇:“好啦……小黑……”
“不好。”
说着又要吻上,却忽地听到外界传来一声巨响,随后便听到结界破裂的声音。
徐星星身形一怔,从小黑怀中钻出,抬手将情定挥散,周围环境再次展现,而许翼设下的那张有防护和隔音之能的结界果然被破!
远处的玉丘修士快速包抄而来,外层的昆仑修士迅速向外作防御姿势。
她使劲压下自己心头溢出的尴尬,忽略围观修士那吃瓜的脸和秦风破裂的神色,又假装看不见许翼那已经黑
到极致的面容,抬眸向上看去。
只见一座飞鸾凌于上空,飞鸾上立着一人,想必是罗川,他盯着徐星星良久,忽而笑了:“想必这位便是许掌门之女许仙君了吧,我道为何结界内会现出红色法阵,果真是情定啊,跟祁容礼学的?”
后又垂眸看向许翼:“许掌门,怪不得你下不去手,原来这恶犬是你的女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