睺渊的脸空了一瞬:“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你凭什么这般笃定?便是你与她有所相连又能如何?真以为这世间的所有事都瞒不过你?你又什么都能做得到?”许翼温润不在,疯了一般,“只靠我之力怎么可能将她锁在思惩崖?怎么可能修练出可防你两日的结界?杀她,自然也不只靠我自己!”
这话语平日只要细想便能看出尽是漏洞,可睺渊的脑子愈发木然,心脏也愈发死寂,自女子消失后便凉下的血液,亦结冰似得凝了起来。
他本不想杀许翼的。
可现下他身上的每条经脉,每寸皮肤无一不叫嚣着,
杀了他。
“你找什么找?去何处找?那天道当初如何将你杀死的?连你都可杀,更莫说一柔弱女子,她死前还唤你的名字,说对不起你,哈哈哈哈!她该对不起的人,是我,是我啊!”
许翼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用本能掏出心中所有难听的话,希望能刺到他,让他快些动手,杀了自己,他头发散乱,嗓子尖锐,“她一异世之人,占了我女儿的身子不说,还与你这魔物苟合?用你的脑子想想,我怎么可能饶她!要怪就只能怪她救了你,怪她心悦你,怪她不明是非地选了你!她死有余辜,死有余辜!”
周边霎时响起血肉炸开的声音。
许翼想,终于忍不住了。
他心中一松,坦然闭眼,却未等到他的死期。
“不……”是祁容礼的声音,他的声线呢喃发颤,“怎会有……引伤符?”
许翼立时睁眼,只见场中还活着的几人身上,皆绕着殷红的符咒,只片刻又消散殆尽,幻觉一般。
他当然知晓什么是引伤符。
可将身上所受伤痛转移到他人身上,反之亦然。
那……是谁在他们身上设下此符?
又是谁为他们承下此伤?!
还未来得及细想,只见那恶鬼身形猛然一怔,机械似得转头看向某一方向,下一瞬,他的脸色霎时灰白,难看至极,眨眼间,人已消失在众人眼前。
*
徐星星是个认命的人吗?
如果以前有人这么问她,她绝对会说:认个屁的命。
但现在,她发现,渺小的人类在未知的绝对力量前,根本就没有认命不认命这个选项。
它看透了你的性格,看穿了你的选择,所以只要把路摆在你的面前,你就只能毫无办法地推着自己向前走。
就像如今的局面,她能如何选?
视若无睹,佯装不知?倒是可以苟活,也可以在他们死后找睺渊重归于好,但,那样做后,她还是她么?
那样活,是所谓的抗争还是认命的一种?
况且,她真的能在睺渊将她在意的人杀光后,还能与他毫无隔阂地共处么?
为什么要这样?
好累啊……
心里累,身体累,可恢复记忆后脑子倒是愈发清明。
怪不得许翼会提起她消失的那段时日。
确认睺渊找不到她后不会伤及百姓,便更为放心的实施计划。
而他的计划定然有着天道的帮助。
就像这坠子。
识海中的红色魂魄只在她濒死时亮了一下,又很快沉寂,若说和这坠子无关,她定然是不信的。
她看着天际,闭上双眼,久违地进入识海之中。
花海正中是睺渊的魄,凝成了一个星形将百兽册封锁其中。
但此时,他的魄极为暗淡,便是她近在咫尺亦毫无知觉,而那本该沉寂的百
兽册却发出盈盈红光。
果然。
她立在不远处,问道:“若是我死了,你可会活着?”
百兽册没有说话,她便安静地等。
许久,它终于发出声响:
「抱歉。」
“为何道歉?”
「不知,是他让我说的。」
徐星星倒不觉得意外,只道:“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我会受到一定损伤,但不会失去所储存的记忆。」
徐星星顿了顿,笑了:“那我与他若见不了最后一面,麻烦你将我的话转告给他。”
第148章 可怕
徐星星设想过几种可能。
一,她及时赶到,拦下睺渊。
二,秦风提前到达将引伤符种下,起初她还担心种引伤符时,会不会瞒不过睺渊的眼,后转念一想,“他”定会私下帮忙,助此事顺利完成。
三,谁都赶不上,昆仑留下的人被屠杀殆尽,包括许翼他们,那她会转头离开,藏于人海,反正吊坠会将她的气息掩盖。
这般想罢,她忽觉身上异样,只见一道红色纹路好似细烟一般慢慢钻入她的眉心,这是引伤符成功种下的标志。
也表明她熟知的那几人还没死。
哎,并不是她不愿救他人,是引伤符最多也只能用于十人之身。
徐星星稍缓口气,僵着脸勾了勾唇。
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毕竟,她快死了。
虽然是自己选的,却还是害怕得要命。
睺渊是会折磨他们,还是直接了结?
若是折磨,那人的伤会显现在她的身上,睺渊发现端倪后许会停手,倒也是件好事。
若是直接了结,她在梦中曾多次经历过那种死法,只一瞬,倒也不会太过痛苦。
脑子尚能冷静分析,可她的身子已不自主地颤了起来。
徐星星闭目深深吸了几口气,开始交代后事:
“……你告诉他,这件事,不怪他,是我自己选的,我愿意死在他手上。”
百兽册的光闪了闪,沉默许久,机械声终于再次响起:
「好。」
“你告诉他,我不后悔来到这里,哪怕回到过去重新选择,我亦会再次来到这个世界,只为了遇到他。”
在眼眶转悠许久的泪,终究没能压下,“我不后悔爱他,和他在一起,是我这两辈子,最最幸福快乐的事。还有,不要将我的死迁怒给无辜的人,如果可以,能护着这个让我们相遇的世界,那就更好了。”
说着说着,好似睺渊真的来到了眼前一般,她不自觉开始用起了第二人称,
“你会答应我的对吗?毕竟,这是我的……遗言。乾坤袋里的那些金锭子虽然是你给我的,但现在更准确地说是我的遗产,我现在宣布,你是我徐星星遗产的第一继承人。”
她苦着脸尬笑了两声,却又流下更多的泪来。
她总还想说更多,却又完全不知再说什么,便试图在杂乱的脑子里找到些有些深度的话,理所应当的失败了,只能下意识地将她之前说过好多次,却如何也说不腻的话重复一遍一遍又一遍:
“小黑,我爱你。”
“睺渊,我爱你。”
“……相公,我爱你。”
“不要自责,不要自伤,好好照顾我爱的你。”
说到此处,徐星星已然泣不成声,兀自哭了许久才停了下来。
百兽册默默等着,看她稍稍平稳后才再次开口,不知是不是错觉,徐星星总觉得它柔和了许多许多:
「我会告知他,一字不落。」
顿了顿,又道:
「他该知足。」
徐星星还有许多问题想不通,却又觉得完全没有再问的必要。她心头变轻,脑中成了一团浆糊,可她不敢安静,静寂会让恐惧和悲伤放大,于是,她本能一般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带着哭腔。
“我做了这么大的牺牲就没有什么奖励么?”
「抱歉,此事不在我的权限之内。」
“死前能不能让我见见那个所谓的他?”
「抱歉。」
徐星星哭腔更重:“我要是死在丝离的脑袋上,她会做噩梦的,你能不能提前感知,把我送到别处?”
「我只能将你浮起。」
“也行。”她擦了擦泪,又道:“我不想死得那么难看,要是太丑你能不能直接把我火化?”
「……我没有此能力。」
“那个他有吗?”
「不知。」
“你能不能减轻我的痛苦?”
「我尽量。」
“那你一开始种在我脑子里的目的就是这个?”
「并非,任务永远存在。」
“你男的女的?”
「……」
“我——”
话语戛然而止,连回声也未留下。
*
睺渊只剩百米便能触到她了。
那个总是笑意盈盈看向他的女子,那个总能让他甚是欢愉的女子,那个只要失了行踪,便将他的神智一同带去的女子。
那样好的女子,躺在红蛇头上,蹙眉合目,微微不安。
他快要触到她了,快能再次将她抱进怀里了,他再也再也不要将她放开了。
然而下一瞬,那花一般娇嫩的女子,在他面前,以他最为熟知的方式,炸成了一朵血花。
……
天塌地陷也不过如此。
睺渊的五感在此瞬间与女子的□□一同崩坏了。他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头脑轰鸣,便连皮肤都失去的感触之能。
空气全然死寂,世间尽露血气,时间无限延缓,不知几息,他终透过那覆盖天际的红,透过盖住自己眼睛的浓血,看清那团他此世间最为在意之人的,血雾。
「你那样杀人太可怕了,人怎么就能碎成那个模样?拼都拼不起来。」
拼,都拼不起来。
拼都,拼不起来。
有什么可怕?
真的,
好可怕,好可怕……
他的身体开始发冷发颤,嗓子发硬发僵,四肢发软发木,整个人于此瞬凝成了一堆无知无觉的枯骨,再不敢也无法向前挪动一步。
可不走近便就看不清么?
他的感知如何卓越,他的眼力怎样过人,常人眼中的一幕在他眸中被自动拆分成了成千上万片画面,每一毫每一厘,每一丝每一分,丁点不漏地全然塞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那娇嫩的身体如何崩裂,薄脆的骨骼如何碾碎,殷红的血液如何喷出……
那一幕幕,一寸寸,在此瞬成为他这漫长人生中最大的梦魇。
是他做的,是他杀的,是他害的,都是他,都是他!
他的星星,那样好的星星,独属于他的星星,他没有护住,他亲手扬起了屠刀。
怎会这样?怎么这样!
「我们真的开个医馆可好?」
「好。」
明明,明明很快,很快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明明真的可以像幻境中那样生活,明明真的可以每日相伴,从早到晚……
明明只是常人唾手可得的再普通不过的事。为何对他来
说就如此之难?
幻境终归是幻境么?
凭什么,凭什么啊?为何会这样啊?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啊?
他的身子踉跄不稳,脊背不受控地瑟缩佝偻,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喉咙涌出大片大片新血,直让他整个人沐血一般。
他终于来到了那团漂浮的血雾身边,下一瞬却被一把剑刺穿胸腔,
“睺渊!你对师姐做了什么?!”
他的眼睛定在那血雾之上,失魂一般重复道:“是啊……我对她做了什么?”
睺渊又向前挪动两步,那剑径直没入他的胸口,方知鸣泪流满面,声音尖锐:“……别碰她!”
别,碰她?
为何?
为何不许他碰?
为何都不愿让他和星星在一起?为何都要拦着星星奔向他?为何都要阻止他?
为何,为何?
他只想要一个星星,他明明只想要他的星星!
为何偏要阻碍他?!
死寂的情绪瞬时席卷滔天的怒意。
你们也配?
你们怎敢?
是谁允许你们这般叫嚣?是谁给你们的胆子让你们这样狂吠?!
去死吧,都去死吧,这腌臜的世界,这遍地脏污的凡尘,都去为他的星星陪葬吧!
整个世间刹那之间被极厚的黑云包裹,光线全无,黑云之中尽是魔物与黑龙肆意咆哮翻腾,可怖异常。狂风大作,凡人逃窜辱骂声四起,昆仑逃出和生还的修士面色凝重至极,可如此摄人之气,已无人能拦。
方知鸣快被睺渊溢出的戾气抹杀之际,忽闻周遭响起一道声音,不大,却甚是威严:
“睺渊,还不收手?”
而睺渊此时已被黑气全然裹挟,无了人性,他动作停都未停,身上那如山似海的魔气快要炸开之时,周边景色蓦然消散,猝然之间,他被拉入一绝白虚无的世界,世间皆无,只剩下了他自己。
他心间骤慌,都没有心力去探查此处是哪里,收了魔气便忙去寻那团血雾,看血雾与他一同进入此间,便连忙用法力将正缓慢消散的血雾细细掬起。
他第一次如此恨魔力那蛮横的破坏力。
他的手颤得厉害,掏出了所有术法,使出了浑身解数,却还是无法阻止血雾消去。可不认命般,淌着血泪,执着地去收敛那团已变小许多的血雾。
“别费力了,你离远些倒还能多留存片刻。”忽而一道声音传来。
睺渊微微一顿,抬眼看去,只见一人身披一破烂衣袍,头发灰白,但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正蹲在远处托腮看他,见他看过来后啧了一声:“眼白都流血了?还能看得见么?”
睺渊神智稍清,却只看着他,并未回话。
“问你话呢?傻了?”那人干脆坐在地上,“这么难过的么?那小星星倒也不算白死。”
下一瞬,黑气化作利器刺向那人,而那人丝毫不慌,只轻轻举起一物挡在脸前。
铃铛。
睺渊呼吸猛滞,看着那铃铛沉声道:“给我。”
那人倒是并未绕圈子,直接将铃铛掷了过来,睺渊接住后又听他道:“里面有小星星给你留的遗言,你点两下就能听。”
退下的黑气再次攻上,此次毫无阻碍地直接将那人扎成了人形马蜂窝,可那人一丝血都未流出,甚至还朝着他笑:“睺渊,在此处你是杀不死我的。”
睺渊的视线透过红血抓住他的轮廓,声线嘶哑至极,“你到底,是何人?”
那人摆弄了一下扎入他眼眶的黑气,仍是笑着,看起来颇为吊儿郎当:“吾乃此世天道,唔明。当然,你也可以叫我——爹。”
“好久不见啊,儿子。”
第149章 目的
睺渊心中毫不惊讶,只有杀意,他不在乎这人是否是他的父亲,亦不在乎他有没有说谎,或是为何说谎,只在乎一事:
“你为何要加害于她?”
唔明慢条斯理地将喉咙处的黑气拔出,啧了一声:“我何时要害她?睺渊,你搞错了一件事,一直都是你在害她才对。”
此话言罢,唔明的脖子被瞬移而来的睺渊生生擒住,唔明诧异一瞬又笑了起来,“我说了,你现在杀不死我,还有,我说错了么?你不知道的事可多了,可要我一一说给你听?”
“百兽册是你?”睺渊咬着牙将此话道出,唇边又溢出血来。
“是我的一魄。”唔明承认的很是爽快,随后一直笑着的面容猝然一冷,“若不是你那魄将百兽册封锁,我便可在你的攻击之下护下她的一缕碎魂,所以,她如今死得这么干净彻底,到底怪谁?”
睺渊的手上暴出青筋,眸中又渗出血来,“你为何指示许翼将她锁于思惩崖?又为何因她亲近于我便惩戒于她?”
唔明眸中竟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哀意,“你们天魔哭的时候还真是可怕。”
他抬手想为睺渊拭泪,却见睺渊眸中划过浓重厌恶,眨眼间已瞬移至百米开外。
唔明倒不觉尴尬,动了动被睺渊捏烂的脖颈,又笑了:“你这不也知晓我是为何惩戒于她?若是真为她好,远离便是,是你非跟条狗似的缠着,她受了那般苦楚,你说到底怪谁?”
睺渊全红的眸子阴鸷至极,周身黑气翻腾,可唔明毫无畏惧,话语掷地有声:
“为谁,便怪谁。”
睺渊的瞳仁骤然一缩。
“你将你的魄附于她的识海,那你可知,便是你刻意压制,你的魄仍会在你作恶时侵蚀于她?哦,你会说,只要与她在一起,你便不会做恶,但你从未想过,一凡人之躯怎能承受天魔之魄?”唔明的脸上没了笑意,“睺渊,你不知,我便告诉你,你的魄是世间最污秽之物,附在她体内,那她的阳寿最长也只余五十余年。”
睺渊的身躯从内向外的透出阴寒,他鼻间的血气更重,“不可能……我——”
“你如何?能护她还是不害她?”唔明又笑了,“看看如今,你哪样做到了?”
睺渊一时间都站立不稳,唔明只一抬手便让其跪倒在地,他眸色冷极,“你空有神血,却全是魔性,本就天理难容,却又不知好歹将魄给她。你如今术法强大可自行规避,她一女子却要因你被天理盯上,我说五十年都算长了,而你能做什么?只会添乱,屁用也无!便是你的魄,在你自己发起攻击之时,也不知护她,只会下意识地与你一同侵害于她!这就是魔,毫无人性的魔之本能!”
唔明一步步走向睺渊,看着地上那被放在砧板的鱼一般费力呼吸的男子,一字一句,冷硬至极,“你自私偏执,自傲自卑,以爱之名将人家一好好的女子绑在身边,现在她死了,因你而死,你,身为堂堂魔神,又能做些什么?”
睺渊的口鼻涌出大口大口的血来,他的手指深深扒着地面,指甲已全然翻开。
身为魔,他拥有极致的破坏力,却连女子最小的割伤都需借用药物。他可召唤众魔,却丝毫灵力也使不出。
他以为他只要不做恶便可,只要抑制魔力便可,可他真的不知,原来他便是什么也不做,便是隐忍克制,也能伤她至此。
他呼吸艰难,经脉抽动,五脏痛得好似被刀刃生生搅烂,可这些相加都比不过他心脏被这些话语生扯的撕痛。
他的星星聪慧机灵,总是能看破他的伪装,总能看透他的不安,可他却什么也不知晓,什么都看不破!
“你看人家与你在一起后好过了几日?”许是看出他的苦痛,唔明变得苦口婆心起来,“你伤了人家的朋友,人家为你擦屁股时,你在杀人。你屠了一城百姓,人家在众人面前维护于你,你却不明是非杀了陪伴她一路的人,人家恨你不该么?想逃不正常么?你却直接把人家给绑了……”
唔明又被黑气扎成了刺猬,嘴也被黑气填满,他满不
在意地将口中如刺一般的黑气慢慢取出,吧唧了下嘴巴,解释道:“不要气,不该看的我没看。”
“你这孩子的心性也太毒了些。”唔明叹了口气又把深扎入他双目的黑气拔出,恢复原状后揉了揉眼,“睺渊,你就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么?你到底给了人家什么?你那所谓的满是伤害的,爱?”
“闭……嘴。”睺渊又吐出愈来愈多的血,明明他一直在攻击,可看起来,他比唔明伤的要重得多。
“多好的女子啊,跟了你这么个玩意竟然毫无怨言,你就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好?”唔明又拖起了下巴,故意卖关子,“还默默受了那么多苦,不与你说。”
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他目眦欲裂,皮肉都因这难以承受的苦痛崩裂开,血液流出,将这纯白地面染得殷红。
唔明身下亦被睺渊的血液填满,他看着那些血,收起笑意,叹了口气,
“你应该知晓,她到底为你做到了何种地步。”唔明垂眸看着已缩成一团的男子,蹲下身来,“她未曾与你说过,她在牢狱中做的噩梦与之前是不同的。”
“她在梦中会附身在被你杀死过的人身上度过极其漫长的一生,这是我最初的设定。只是百兽册自动更新,将她附身之人换成了当下因你而死的那些修士。”
“漫……长?……当……下……”睺渊猛然抬首,看着他,几乎是挤出了这四个字。
“很漫长,比她活过的时间都长,每个梦都最少持续一百余年。若非如此,你以为她为何那般抗拒入睡?”唔明闪身躲开睺渊的攻击,接着道,“你知道第二个梦中,她附身那人是如何死的吗?你还记得在你打开万魔窟后让魔物随意撕碎的那人么?”
睺渊双眸剧睁,黑气瞬时融化,凝都凝不起来。
“第三个梦……”唔明声音呢喃。
好在他之前心软将噩梦中的疼痛指数比之现实,调低了许多,可便是如此,他刚拿到百兽册看到这幕时,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他知道这是他一手操作的,他有责任,但既然开始做,那为谁都不应留下余地。
“可还记得那个被魔物拆骨至死的修士么?”
后面的话,不说也可。因为睺渊的身子已抖得不成样子,整个人开始焦灼的将手指的骨一块一块地往下掰。
可唔明并未停下,他要把他误入歧途的儿子逼至崩溃,才能使之再迎新生。
“你是不是以为你亲自动手才算?你是不是以为你的魄封住了百兽册,便可以使其威力像之前那般减弱许多?睺渊,那里可是思惩崖。”唔明移至睺渊身前,睥睨看他,“上古神器自会庇护真神之魄制成的百兽册,你真以为你就那般聪明,定会百算无遗?”
“你口口声声说要爱护的女子,在你一声令下,被你的手下,将骨头一块一块掰开。骨头可是连着好好的皮肉和经脉啊,你的手下怎么做的?”唔明的声音变低,阴森至极,“就像扯头发丝一样,啪——撕断了。”
睺渊的眸子睁得极大,他整个人的魂魄被撕裂一般,他双手抓着自己的耳朵,自己的脸颊,留下一条条血痕,发出幼兽濒死一般的哭喊声。
“这就是你的爱,这就是你啊睺渊。伤至别人你不在意,伤及自己你亦无所谓,那她呢?她为了你都快摒弃了良知,你又为她做了什么?睺渊啊,你连嗜血的本能都改不掉,焉能配得上她的爱?”
唔明附身抓住睺渊的衣领,逼着他直视于他,“你现在可知你随意杀死一人后,那人的亲人是何感受?又是何等的痛心?!”
睺渊猛然静止,血染的七窍衬得他更像厉鬼,他的眼珠子在红色的眼白中慢慢转了一下,钉在唔明身上,他的声音因失了所有情绪而显得诡异,“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要害星星。”
唔明微微一怔,下一瞬他被睺渊猝然擒住脖颈压倒在地,还未来得及反应,二人身上霎时燃起殷红火焰。
他心中一惊,立时明白了睺渊的意图——
他这狗儿子竟不惜以神魂为火引,只为与他同归于尽!
睺渊面容呆怔,血淅淅沥沥流到了他的脸上,“怪不得我毫无人性,原来,你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言罢,周身烈焰更为灼红,直将二人尽数包裹!
唔明想出手反制,可这人的力气奇大无比,他竟丝毫动弹不得。千钧一发之际,睺渊怀中的铃铛突然滚出,唔明眼前一亮忙念动术语将其打开。
女子生前最后一幕倏然显出,让这周身烈火的疯子瞬时止住了动作。
他看准时机,一脚踹开要与他一同灰飞烟灭的大孝子,挣脱黑气,瞬移至百米开外。
不得不说,这女子真就是拴这疯狗的唯一绳索。他逃掉睺渊也不管了,身上灼着的火也不管了,只坐在地上看着女子的影像,像个傻子。
「……你告诉他,这件事,不怪他,是我自己选的,我愿意死在他手上。」
唔明看睺渊的血泪掉的更欢,满意的点了点头。
看起来更恨自己了。
儿媳妇,好样的。
随着影像的播放,睺渊身上的火灼得愈发的烈,他的皮肉已被烧烂,身上好几处已露出白骨,便是那张绝色的脸亦被火焰舔掉了半张皮。
神魄灼烧,是神最为痛苦的惩罚,而他丝毫不觉,好像真就打算这般将自己活活烧死。
「小黑,我爱你。」
“我也爱你……我很爱你。对不起,对不起……”睺渊的声线嘶哑难听,透着无尽悔意,他伸出手在影像上轻轻触碰,没被烧烂的那半边脸,浸着少见的绵柔之色。
「睺渊,我爱你。」
“对不起星星……怪我离不开你,怪我非要缠着你……”
「……相公,我爱你。」
“我也爱你,娘子,我好爱你,我只是不想离开你……”睺渊像只小狗一般试图蹭她,却只能触到一团空气。
「不要自责,不要自伤,好好照顾我爱的你。」
睺渊看着影像,目光痴迷痛极,丝毫不移。
那张脸已被火烧得只剩下一只眼,还有一只耳。
右耳。
“我去找你,星星,我去找你。”睺渊的呢喃着,梦呓一般,“我将我的骨头碾碎,将我的血肉撕烂,你说如何便如何,对不起,你等我,我马上就去找你。”
唔明终于看不下去,叹了口气,道:“睺渊,你可知道神魔的区别?”
睺渊当然没空理他,他便兀自说道:“上古神与天地同生,有创世造人之能。而魔自神的阴暗滋生,存毁天灭地之心。”
他看向已快被燃成枯骨的睺渊道:“睺渊,成神吧,剔除魔性,化为真神,你便能救她。”
这便是他的目的。
第150章 复活
徐星星睁开眼后,恍惚了许久。
她不是死了么?怎么又活了?
她摸了摸身上。
嗯,光的。
再看向四周,嗯?
这不是幻境中的医馆么?
她不会还在幻境里吧?
那后来经历的只是个梦?
徐星星眨了眨眼,往手上咬了一口。
疼。
她痛苦面具了一瞬,起身找衣服。
衣柜中是她在医馆中常穿的几身,挑了一件便往身上套。
在镜子里照了照,
嗯?有点不一样?
她凑近细看,吓了一跳。
这不是她自己么!
她和许星儿长得很像,但总归是两个人,比如许星儿的眼尾更为平直,她的微微上挑,许星儿唇色更浅,而她的唇形更圆,这些细节上的差异,直接决定了两个人气质的完全不同。
许星儿清冷如仙,而她……看起来更不好惹……
不是,她就是又活了吧,身穿?什么情况?
她照着镜子随意束了个发,出门往前房走去。
前房的病人甚是熙攘,一满头银发,身着浅蓝衣衫之人正坐在书案前为人诊脉,忽而他身形一滞,朝她看来。
随后转头朝那病人说了几句,便起身朝她走来。
她看着这人的面容,生了更重的恍惚之感。
他的头发怎么这么白?
便是眉毛与眼睫都成了白色,往常尤显摄人邪魅的长相,因着这头白发,捻出了许多温润清冷之感。
看起来……更像个大夫了。
但……很好看……
另一种好看……
想睡。
徐星星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思考一会从哪里开始亲起。
睺渊走过来直接单手揽过她的腰,轻轻一提,便将她带回内室,随后她眼前一花,此人已将脸埋入了她颈间,深深吸了一阵道:“今日会主动寻我了,
“很好。”
“可是饿了?”
不等她回,他便直接揽着她坐于内室的榻上,将她抱在腿上,轻车熟路地凝出冰刃
刺入心口,随后那溢出的血慢慢化成一颗红色丹药,落入他的手中。
他持起丹药递到了她的唇边,她皱了皱眉,看了眼他胸口的伤,听话地张嘴吃下,移开时舔了一下他的指尖。
睺渊身形一颤,眸中闪过惊喜,随后拥着她蹭了蹭她的额,喃喃道:“会淘气了。”
“很好。”
“小徐,有人晕倒了!”是丁大娘的声音。
睺渊又抱了她一阵,“你在这里睡会,我忙完便来寻你。”
病人为重,徐星星连忙点头。
睺渊将她放至榻上又为她盖好后,亲了亲她的额,便起身去忙了。
徐星星当然睡不着,摸到门缝往外看,只见晕倒那人一身酒气,脸色青紫,旁边妇人边哭边骂,说他成日喝酒,不知悔改,谁劝都不听,今日更是直接喝了五大坛,现下成了这个模样,若不是孩儿太小,这么个东西便是死了也不可惜……
徐星星看着眼前这幕,忽觉诧异,反应过来后心中涌出阵阵寒意。
这事,发生过。
她又看了一阵,那人被救醒后,睺渊便给他开了几味药,在幻境中,她故意在那药材中施了个咒,可以改其味觉,那人后来也真的没再喝过酒。
然后她便看见睺渊暗自在那药中施了术法。
是在学她。
徐星星心跳得极快。
她不觉得这些人都是真的,但没曾想睺渊这是把他们之前在幻境中的事重新活过一遍。
……也许不只一遍。
这幻境是谁制成的?
他自己?
她就这样看着他忙碌了一天,晚上闭门时,她忙躺在榻上装睡。
睺渊走进来后,如幻境中一般抱着她躺了一阵。
过往睺渊定会不老实,不是手乱摸便是嘴乱啃,而他现下真如个正人君子一般,只抱着她,连衣服都没脱。
从没这么清水地在一起躺过。
徐星星有些不适应。
躺了一阵后,睺渊便将她抱了起来。
她装作睡醒睁眼看他,他呼吸一滞,看了她须臾,俯首吻了吻她的眼:“怎么醒了?”
好似意识到她不会回答,他又兀自回道:“醒来的时日变长了。”
“很好。”
他抱着她来到浴室,用术法准备好药浴,随后将她衣衫褪尽放入桶里泡着。
他褪去外衫,余下里衣,下到水里从背后拥着她。徐星星正准备告诉他,她现下重启完毕,复活进度条已达到满格时,身后忽而传来温热的治疗灵力,她整个人瞬时酥软,靠在这人的怀里,舒服的再张不开口说一个字。
许是她如今刚刚恢复,本就赢弱,窝在这人怀中,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是清晨。
天色还暗,睺渊坐在床沿,正背对着她穿衣。
徐星星抬眼看去,心中立时一惊,之前那光滑的脊背上现下竟满是被生生撕裂的伤痕。好似谁将他的血肉撕破又再度贴合,有的地方尚且能看,有的地方已经溃烂。
怎么回事?
她豁然起身,抓住他的衣衫阻他穿上。
睺渊身形一僵,看向她,随后笑了开来,那笑毫不凌厉,好似被抛弃数次的孩童,温润又柔脆,“不疼,是我应得的。”
徐星星的脑门突突地跳,她凑近了些,“你给我解释一下,什么是应得的?”
睺渊总算察觉出她的不同,他双眸霎时圆睁,身子紧绷至极,连呼吸也静止了,许久才呢喃了一声:“星,星?”
声音极轻,怕将此刻戳破一般。
徐星星想直接坐他身上质问,又怕他腿上有伤,于是眉头一锁,厉声道:“把裤子脱了,让我看看你哪里还有伤。”
睺渊却未听见一般,他瞳仁发散,神情呆愣,只是看着她,好似又想张口唤她,几番启唇,唇瓣微颤,却未说出哪怕一个字。
徐星星的心倏然揪疼起来。
他是如何复活她的?又为何会头发全白?他们现在在哪?他把自己困在这个幻境,守着这么一个空壳一般的她,兀自过了多久?
还有那些伤。
她的泪先一步落了下来。
她挪得更近了,寻到他的手十指紧扣着,又凑过去啄了下他的唇,轻声道:“小黑……我回来了。”
睺渊眼睑剧颤,下一瞬,一只眸子竟直接滑出一滴血泪来,那血泪在他白皙的面容上显得甚是明显鲜艳,直让徐星星的心颤了又颤。她抬手想擦,却被人猛然擒住皓腕,刚刚还甚是灰暗的天色,霎时亮了起来。
这幻境果然由他控制。
刚刚浸在黑暗时还不怎么觉得,现在光天化日,她还光着身子,羞赧便立时涌上。她松开手想将一旁被子盖到身上,却被那人猝然锢住了腰,后用力一揽便将她抱到了腿上。
“……你的伤!”
睺渊仍旧没有回话,他呼吸剧烈,眸光热灼,修长发颤的手指细细地勾勒着她的五官,发丝,肌肤,一遍又一遍。
尤其是眼睛。
他的眸子眨也不眨地与她对视,好似要透过她的表层确认她的内里,在终于寻到他想寻之物后,眼中又不住地落下血泪来。
她的心不住的疼,想去亲他,却仍被这人锢着脑袋摸脸,摸眼睫。
她乖乖地承着他的抚摸,在他第不知多少次摸自己嘴时,微微侧首含住了他的指。
刹那间,他的眸子流出更多的血泪,便连鼻子也滑出了血,她心中一慌,抬手想为他擦拭,谁知睺渊忽往一旁倾身,吐出一口血来。
徐星星终于坐不住了,想起身却被他扣得极紧,她便拿起一旁他没穿上的那件干净衣衫为他擦拭,边擦边掉泪,“怎么了?你别吓我……脸上一共就这几个窟窿,你哪个没流血?”
睺渊不容置疑地将她揽入怀里,抱得极紧,又将脸埋入她的颈间,一遍遍地唤着:“星星……星星……”
她亦回拥着他,不厌其烦地应着,边应边在她能触及之处,印上一个个吻。
睺渊的身形颤得十分厉害,像个惴惴不安的小狗,不住地毫不掩饰地无声啜泣。
他哭了许久,徐星星亦哄了许久,待他情绪终于平复,徐星星便将脑袋搁在他的肩上,轻声问道:“能告诉我你的伤怎么弄的吗?还有,你说的应得的是什么意思?”
睺渊的嗓音因为哭泣哑得厉害,委屈的像个留守数年,终又看见了妈妈的孩子,“本就是我应得的。”
这就是不想说了。
徐星星叹了口气,不再逼迫,稍稍撤身想看他的样子,却被他捂住了眼睛。她并未抗拒,只抚上他的手道:“那让我为你上药吧?”
上药也无用。
但睺渊道了声,“好。”
她捏了捏他的指:“药呢?”
“我带你去取。”说罢,他不知从何处变出来了一条绸带,将她的双眸遮住,系于脑后。
徐星星微微抿唇,乖顺地低头任他动作,随后,睺渊用外袍将她裹住,抱着她去了前房。
明明这幻境是他制成的,想拿什么定然只一抬手便能拿到,非这样费力,只是因着想多些时间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罢了。
徐星星知道,他从不让她看他哭得厉害的模样。
但是她偷偷看到过,
很好看。
到了前房内室,她被人放于书案上,等了须臾,那人的气息凑得近了,在她的鼻尖。
他好像在为她解眼上的绸带,但解绸带哪里需要这么久。
许是想他想得紧,许是他白发的样子太过戳人,徐星星的心跳变快,嗓子也微微干涩,她伸出手慢慢向前,在触到他的胸膛之时,察觉出男子的身形重重一僵。
她的手缓缓向上,划过衣领,到了脖颈,她将指腹放在他的喉咙处,那微微发颤的喉结因着她的动作上下滚了滚,然后,她便着了迷一般,慢慢凑过去吻上了他的喉结。
男子的心跳瞬时又快又重,呼吸又沉又灼,却并未动作,只僵着承着,忍着。
徐星星又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入他怀中,等了须臾,开口问道:“怎么还没解开?”
她想看他。
“……刚刚系得太紧了。”
谎言很拙劣。
可是不想让她再看他的伤?
她在他怀中仰头,“那你先亲亲我。”
男子的身体僵得厉害,她就这样一直仰首等着,不知多久,男子终于俯身,吻上了她,
在她额间。
徐星星:……
她想将绸带摘下,却被摁住了手,她察觉到男人微微逼近,将她困在书案和他之间,她以为他终于要吻她,等了半天又未等到,便伸出脚去勾他的腿,嗔怪道:“不让我上药把我带这里干嘛?”
她看不见,所以不知男人望向她的眼是如何的腥红,是何等的炙热。是海中的巨鲨饿了月余终嗅到血液,是干涸开裂的土地终盼到了甘霖,是游人濒死时做了最后一场关于家的幻梦,他不敢呼吸,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碰她。
他只能这般看着她,好像要把她整个人刻在眼珠子里,刻在脑仁里,刻在他每一次吸气吐气里,他的眼不再流出血泪,可眼白又被新血染得通红。
他的样子定然可怖,他不愿吓到她,却也不想再放开她。
活生生的女子就在身前,鲜活灿烂再
度迎面扑来,过往的冷寂被星星全然驱散,他也不用再一个人自言自语,她总是这般强势,单单存在便能让他的世界翻天覆地,改头换面。
可他竟毫无欣喜,全是恐惧,恐惧她的一举一动是否是最后一次,恐惧她的嗔怪撒娇是否是他不受控的幻觉产物。
这种恐惧好似头顶悬挂的巨石,不知何时便会掉下来,将他碾得粉碎稀烂。
这百年间,他已数不清陷入这样的幻觉多少次了。
在他沉溺时,怀抱突然空掉,在他欢喜时,旖旎猝然消失,在他痴迷时,灿然的笑脸忽然炸成一团殷红的血花。
他怎能不怕?他好怕,
好怕啊。
以至于之后每次幻觉来袭时,他第一感觉不是惊喜,而是惧怕。
这次又会什么时候消失?这次又会陪他多久?
可现在……
真的是幻觉吗?
他刚刚好像确定了,只片刻却又怀疑起来。
这次会延续多久?
可偏偏这次最为真实。
“小黑?”女子声音轻轻的,“怎么不说话?”
他又凑近了些,像只动物一般在她唇间嗅了嗅,定住了:“星星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嗯?”徐星星当然想不起来,但她如今感官还算灵敏,察觉他尽在咫尺,便向前稍稍一凑,
……空了。
什么也没碰到。
徐星星失落一瞬,低声吐槽:“是离婚冷静期的第一日。”
睺渊:?
应该是真实的吧?
这些话,他的幻觉定是想不到的。
他兀自沉默一阵,终按耐不住问道:“离婚冷静期是何物?”
徐星星顿了顿,觉得她刚复活不能刺激他,于是抿唇反问:“你为什么不亲我?”
一次就算了,好几次了!
睺渊满是疯意的眸子清明须臾,他艰难地滚了滚喉结,却再度沉默。
徐星星终于破防了,她胡搅蛮缠地道:
“你是不是腻了?咱们分开这么久你对我失去耐心了是不是?还不让我看你,你不想和我过了对不对?”
他当然不会,她知道。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如今的气氛太过怪异,不出声的睺渊让她又害怕又担心,于是她便试着用这种方式将氛围拉到她所熟知的领域。
男子剧烈地呼吸数次,声线更哑,却答非所问:“我知道离婚冷静期是何物了……”
随后他的气息瞬时逼近,在徐星星还在蒙圈时,她的脖间瞬时一热,紧接着一疼。
是狗在咬她的脖子。
这倒是以往的常规操作,她对睺渊因为占有欲表现出的嗜血本能是不讨厌的,甚至可以说很是喜欢。
她以为定要出血,谁知还未来得及痛呼他已撤去,嗓音极低地落了一句,“我果然还是无法那般大度。”
徐星星心中的失落感隐隐放大,刚想抱怨,又听他道:
“便是死去,我也不愿让别人立在你身边。”
她倏然呆怔,有些不懂。
什么意思?
谁让他大度了?谁死?她不是刚复活么?
时隔许久,她再次体会到了驴唇不对马嘴的沟通难度。
睺渊今日的反应太过反常,她心里有些慌,刚想说什么安抚他,却听他又道:
“星星……”
“……嗯?”
“今日是你第一次唤我相公的日子。”
……原来如此。
徐星星恍然之时,男子缓缓抚上她的脸,声线轻慢:“再唤我一次,可好?”
那温热的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脸颊,刚刚的慌乱便很快被她抛之脑后了,她侧脸吻了吻他的手心,“相公……”
男子的指尖微微颤了起来,便连气息都开始不稳。
于是她厮磨着再度求吻:“相公……你真的不能亲我一下吗?你不亲我,我都要以为你不爱我了。”
等了许久,在她再次自我怀疑,在脑中臆想摔门而去时,那人的……手指?覆了上来。
徐星星:……
……我请问,
这是亲?
她真的生气了,张口狠狠地咬上他的指。
他任由她咬着,换了一个指磨蹭她的唇,“吻罢,你会走么?”
徐星星一怔,透过他的话语和微凉的指尖,猛然意识到——
他不会……以为这是幻觉吧。
眼眶又热了,她吐出他的指,神色严肃认真:“不会,肯定不会。不睡你个千八百次,我是不会走的。”
顿了顿补充:“睡千百次也不够,多少次也不够,我不会走的,我会缠你到死。”
男子的身体又僵硬起来,她便长腿一伸,夹住了他的两条腿,仰脸笑着道:“来吧,睡一睡你就知道我是不是真的了,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我要看着你!”
男子好像定住了,过了许久,总算有了反应,嗓音压得极为破碎,“怎么办,我,真的做不到。”
“嗯?”
下一瞬,男子的气息将她强势裹挟,她的口中终于探入了她思念至极的舌,那舌不放过她口腔的每一丝空气,用力地吮着她因着强烈刺激溢出的口水。
眼睛看不见,其他的感官成倍放大。
疯了一般,天昏地暗。
徐星星攀在书案上数次摇摇欲坠,却被那人狠狠固在身前。
她胀痛,发酸,是被举到高处的颤栗,又倏然绽开的释放,是涤荡起伏的朦胧,夹杂着巨浪席卷的窒息。
他抱着她换了许多地方,她只能凭着本能攀附着他,顺应着他。
不知多久,天光暗下,他才慢慢停下,又拥着她温存许久,才抱起她去浴室清洗。
眼上的绸带总算摘下,她倚在他的胸口抬眼看他,想说什么,却在他灵力渡过来时很快睡了过去。
按照久别胜新婚的定律,两人的关系确实更为紧密了,但徐星星总觉得这种亲密中生出了一种无法宣之于口的奇怪意味。
睺渊不再睡觉,也不再行医,他好像对
一切都失了兴趣,虽说他以往对其他事便没有兴趣,但那种没兴趣只是因为他对所有事的游刃有余与不屑一顾,而他现在好似失去了所有正面的感情和情绪,不只是快乐欣愉,便连淡然平静都丢失了。
她吻他时,他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欢喜,而是颤栗僵直,好似伤痕累累的疯兽久违地得到关怀那般惧怕瑟缩。
他抱着她时,亦不再缱绻松弛,而是如一只怕丢失宝藏的巨龙,总是压抑不安,神经紧绷。
他每日除了为她医治,就是在看她,一直看着她,双眼眨也不眨,那眸光并不迤逦悱恻,反而尽是疯意与占有,好像她不是一个人,而是疯狗想吃吃不到的骨头。
虽然他表情始终沉静,但她深深感觉,那双如静潭一般的眸子底部,存着滔天的崩溃与嘶吼。
还有在二人亲密时,他总会蒙住她的眼不让她看,偶有一次太过疯狂,眼上的绸带散开一角,她恍惚间瞥见了他那双眼白瞳仁尽数通红的血眸,其中发狠又侵占的癫狂让她瞬时起了一层鸡皮。
他迅速吻上她的眸,嗓音低哑:
星星,不要看。
……
她有些担心,也有些害怕。
倒不是怕他愈发病态的爱,是……谁能受得了半夜总是和一对伽椰子同款的眼珠子对视?
他很快察觉到她的不安,于是她有时看向他时,他便会事先捂住她的眼,次数多了,她便知晓,那时他望向她的眸子,定是有些可怖的。
也许是一种创伤应激?
徐星星这般想。
于是,她便更黏着他,主动吻他,主动抱他,除非必要的事,两个人几乎成了连体人,可睺渊却并未如她想象的那般越来越好,反而更为惴惴不安。
徐星星第一次感到无措。
她以前总能很快顺利地将他安抚好,但这次,她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突破口。
她以前总能想方设法让他吐露心扉,可现下,他好像一直浸在他的世界独自恐慌自恨,而她敲门想进去时,他又会带上正常人的面具走出门好好陪她。
可装作正常人的他也很不正常。
有时会蒙着她的眼,抱着她坐上好一会,便是他并未发出声音,她也知晓,他在哭,可当她想说什么安抚他,他便会吻她,占有她,阻下她想说的话。
有时候会冷不丁地问她,会爱他多久,当她回答了,他又显得很惨然,她再接着问下去,他便会蒙住她的眼抱着她,一言不发。
死循环。
她很是担心,也十分惆怅。
她想着也许是环境问题?
毕竟有谁能在幻境中,成千上万次重复过着同样的生活后,还能与之前一样?
多少都会变得不太正常吧。
想到这儿,她便开始以自己想出去走走的名义,带着他在幻境中转悠,幻境很大,但小镇之外是毫无人烟的,也因为没有人,在外玩了一阵子后,睺渊倒是真的慢慢放松起来。
只是不知何时,他开始每隔几日便会消失一阵,一开始是几分钟,后来是半小时。一开始是半月一次,到后来成了五日一次。
雷打不动,问也不说。
徐星星有些担忧,却并未逼问,毕竟睺渊的状态真的肉眼可见地变好了,身上的伤痕也在慢慢变浅,反正日子还长,时间强大,能平沟壑,可填山海,应该能抚平一切伤痛,淡化所有血痕。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总会越来越好的吧。
可她后来才知,时间并非万能,总有些事被隔绝在时间法则之外,它们被储存在真空之中发酵腐烂,它们的恐惧绝望被压在深渊,无人能听见,也无人能触及。直到被人无意打开,将烂肉清理,撕扯痛极,才能闯入阳光,长出新肉来。
那是新年。
并不稀奇,因为此幻境果然是从他们在这小镇中住下的第一日到最后一日,往复循环。
他们没有去丁大娘家里蹭饭,自她复活后,镇上的百姓也失了作用,不再演戏。
睺渊做了一桌饭菜,二人吃完后,便出门赏雪。
徐星星说要看下雪,睺渊便让雪一直下,她吵着要看烟花,他便催动术法放满城的烟火。
磅礴清透的灵力随着烟花在幻境之中绽放四溢,他的白发亦映出五彩的颜色,极白的皮肤在夜色的映衬下好似个随时会破的泡沫,让她觉得此刻的幸福都变得薄脆起来。
她从未问过她不在的这段时日他是怎么过的,她以前便没有故意提人伤痛回忆的习惯,可现下她看着这样的他,许是因为酒精,许是因为不安,她终于忍不住主动翻开了这个话题。
还是有些忐忑,她凑近了他,将微凉的手探入男子的袖口,他的手便跟着她的一同来到袖中,将她的手摁在他温热的小臂上,大指细细地磨蹭着。
这细腻的动作给了她些许胆气,她微微抬首,轻声问:
“小黑……你为何现在能使用灵力了?”
睺渊微怔了片刻,袖中的手将她握得更紧了些,“成神,才能救你。”
成神?怪不得如今在睺渊身上都探不到魔气。
所以,那个“他”,一开始的目的便是为此吗?
以她性命相协,逼睺渊不得不剔除魔性,成为真神。
她难免有些心疼,遂向前半步,与他贴得更紧了些,“……很难吧?”
睺渊倾身抵上她的额,呼吸微颤,在徐星星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低声道:“……对不起。”
男子近在咫尺的眸色漆黑无光,半点烟花也未映出,她的心揪紧一瞬,垫脚吻上了他的唇。
微凉的唇瓣慢慢染成湿热,轻浅的气息缓缓变得绵长,烟花绽开一朵又一朵,许久,二人才稍稍分开。
此时的小镇艳丽又梦幻,徐星星也终在男子的眸中看到了浅色光点,而那光点此刻正透着她的眉眼,刻骨又缠绵。
她环住他的腰,“你怎么知道这样能救我?”
睺渊将她扣得紧了些,“有人告诉我。”
“那个人……和百兽册有关么?”
“百兽册是他的一魄。”
“他现身了?”
睺渊点了点头。
“他是天道?”
睺渊再次点头,眸光又暗了下去:“我没能杀了他。”
徐星星倒是不诧异,眨了眨眼,戳了戳他腰间的肉,又问:“那你现在是神了?”
“不全然。”睺渊的视线钉在她脸上,“我有永远看不破放不下的执念。”
亦有永驱不散的卑劣阴暗。
徐星星看着那毫不掩饰尽是侵占的眸子,心跳加速,嗓子干涩。
她现在不仅将这种眸光习惯了,甚至痴迷了。
果然,和疯子相处的方法不是改变他,而是融入他,她现在多少也是有点不正常了。
她将脑袋埋入睺渊的怀里缓了一阵,接着道:“他为何非要逼你成神?”
睺渊的身形猛然一僵,徐星星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能等来他的回答,她仰头看他,却被他惊惧空洞的眸子吓了一跳,“……怎么了?”
男子却失神了一般看着她。
“小黑,你怎么了?”徐星星在他眼前挥手,却被擒住了。
睺渊的瞳仁涣散的厉害,许久才喃喃道:“……我为何没想到?”
“想到什么?”徐星星有些慌。
“星星……为何知道?”他的声音好似响在天际之外。
“我知道什么?”
“星星,何时知道的?”男子的表情开始崩坏,一只眸子竟溢出血来。
徐星星的呼吸停滞,一脸惊诧,“我……我知道什么?睺渊,你别吓我。”
可睺渊好似陷入噩梦,他双目圆睁,瞳孔发颤,丝毫听不到她的话一般,只是兀自梦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什么……”徐星星的眼泪都要出来了,“什么如此?”
睺渊的泪大滴大滴地落,他微微倾身,慢慢抬手捂着胸口,佝偻着背,濒死的鱼一般喘不过气。
徐星星的身体发软,心跳极快,她扶住他的手臂,下意识去拍他的后背,“睺渊?睺渊?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忽而睺渊猛地后退几步,侧身大口大口地吐出血来,雪地瞬时绽开大朵大朵的血花,好似冬日绽在雪地里的红牡丹。
徐星星的脑子嗡得一声,泪不受控地大颗大颗地涌出,她走上前想扶他,却被他躲过了,他还在呢喃,甚至扯出了笑:“……竟是为了我,竟……是为了我……,竟是为了我,才……才……”
“怎么了?睺渊?你怎么了?”徐星星的脑仁一片空白,只觉得头脑眩晕,浑身发颤,坠入冰窖一般。
她不知哪里出了错,也不知她说错了什么话,亦不知是什么刺激了他,她什么也想不出,连嗓子都开始闷堵,只下意识地走近他,去扶他。
可他一直在躲她。
很快,她看见睺渊不只双眸,不只口中,便连鼻子和耳朵都涌出了大量的血,她看见他整个人剧烈地痉挛瑟缩,脖颈上本来变浅的伤口瞬时裂开,漏出白骨。她看见男子浅蓝色的衣衫刹那间便被染成了腥红,地上的白雪亦被淅沥流下的热血覆盖。
烟花还在
绽放,可绚烂慢慢褪色,直到化为可怖的殷红。
她身子发僵发寒,下意识地想要抱住睺渊,谁知刚踏出一步,他竟蓦然消失在了眼前。
徐星星的心瞬时滞住了。
这是睺渊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控至此,也是第一次,将她独自丢在原地。
很乱,太乱,她头脑发懵,腿脚发软,出了一身的冷汗,她踉跄地追出两步,终体力不支坐在地上。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冷冽干燥的空气涌入肺里,寒凉的刺激让她的脑子清明一瞬。
清醒,她需要清醒。
冷静,她要先冷静。
她拍了拍自己脸,又把手擦入雪里,可抬眼便是被新鲜血液融化的积雪,还残留着热气。
她想哭,却知道现下没多少时间哭,于是干脆将鞋都脱了,光脚踩在雪里,又抓起一把雪将脸埋了进去,逼自己复盘。
想……想!动脑子!
她说了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睺渊开始不对劲的?
“那你现在是神了?”
“不全然,我有永远看不破放不下的执念。”
“他为何非要逼你成神?”
他为何非要逼你成神。
这句话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徐星星又抓了把雪敷在了自己额头。
不知因为周身的寒冷还是刚刚受到的惊吓,她的牙关都在打颤,但好在思绪愈发清明。
他为何非要逼你成神。
睺渊后来如何说的?
“…竟是为了我,竟……是为了我……,竟是为了我,才……才……”
才怎么?
什么事让他反应这么大?
只有一件了,他将她杀死这件事。
那这句话,完整地复述下来应该是:
竟是为了我,才将你杀死。
这个“你”指得是她。
根据睺渊的话和反应来看,好像他之前并不知晓这个所谓的天道是因为他,才设计让她死在他手中的。
她之前倒是想到这里,但只以为天道是为了让睺渊知道杀害最亲近之人后感受,以此教育他不要乱杀无辜。
但那时候她脑子昏沉,难免会有许多遗漏和漏洞。
今日听说睺渊成神,她便觉都通了。天道是为了逼睺渊成神,所以才用了她的命,如此睺渊定会在极致的悲痛与悔恨中,剔除魔性,成为真神。
可,睺渊好像不知此事。
不可能吧……
是天道没有告诉他?那睺渊自己没想到?
他那么聪明,只要在脑子里过一下应该就能将一切联系起来吧。
不,不对。
徐星星又觉得自己卡住了。
她把脚在雪里埋得更深了些,然后把自己的猜测大致列到雪上,一条一条看下去。
“他为何非要逼你成神?”
她冻得通红的手指在这句话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已知,睺渊肯定能猜到,这个天道是因为他,才惩罚的她。
但是不知道的是什么?
成神。
他不知道天道的真实目的是让他成神?
还是不知天道抱有什么样的心理让他成神?
她的心中猛然一震,脑中的烟花和头顶的烟花同时炸开。
是了。
睺渊什么性子?
他不信任何人,也从未得到过旁人的任何善意。
别人恨他憎他是常态,为他好才是稀有。
他不是笨,是因为从未经历过,便会自动将那个答案忽略。
那个“天道其实是在为了他好”的答案。
所以,他用了许久才消化了她是因他而死的事实,又在刚刚想通了“天道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他成神,为了让他更好”的底层逻辑。
魔与神,傻子都知道哪个更好,睺渊是不通人性,但很聪明。
他之前应当只以为那人是为了惩罚他才让她杀了她吧,他痛恨自己的同时,但始终会觉得他们两个人是一起的,而天道是敌人。
可这个答案,直接让他把自己推向她的对立面。
他也是她死亡的受益者之一,且是最大的那个。
手中的雪已然化尽,周遭的血腥将厚雪的清寒之气遮掩,徐星星已觉不出冷,却颤得越来越厉害。
她也终于在此时此刻意识到,她的死亡给他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所以,他才接受不了,才会逃离。
不是,逃离应该不只是这个原因……
还有……
那些伤。
她曾多次问这伤怎么来的,睺渊都未回答过她,可今日那些伤竟瞬间分割,只片刻便漏出森森白骨。
连他的自愈能力都没了用处。
这绝不是普通的伤。
还有睺渊刚刚匆匆逃开的模样,她不觉得他是怕她看见他情绪崩溃,若只是流血难过,他只要捂住她的眼便好,不至于落荒而逃。
定是会发生什么更为可怖的事。
想到这里,徐星星腾得起身。
无论如何,她都要先找到睺渊!
这个幻境很大,但睺渊绝对不会去很远的地方。
之前她曾抱怨他一声不吭突然离开,让她有些害怕。
睺渊便养成了每次离开时事先与她说的习惯,偶尔在外面游玩,睺渊也会将她安置在医馆再去。
现在她想,大抵不是安置在医馆,是他去的地方,就在医馆周遭。
这般想着,她脚下生风,以此生最快的速度赶回医馆。
找遍每一个房间,没找到。
她念动术法寻找暗门,亦无。
慌乱之际,她忽然瞥见了院子角落的那片药园,说是药园其实主要摘种的是一种名为霞草的植物。
是之前在幻境时,偶然听到天胡荽这种药材,她便对睺渊道,这种药材有个别名,叫做满天星。
提到满天星,徐星星便又接着科普,说有一种花,在你们这里叫霞草,在我们那也叫满天星,那种花的花语是,纯洁的爱。
然后过几日,不知睺渊在何处找来了许多花种,竟真在那片药园种了一大片满天星。
她心中欢喜,便动用法术让其一直绽开。
而在此幻境中,那些满天星自她醒来那日,便一直在院中肆意地绽放。
她都习惯了。
习惯的东西总会让人掉以轻心。
徐星星赶忙来到药园,然后果然在那里找到一处极其隐蔽结界,若不是周边残留了几滴睺渊的血,她大概都无法发现。
问题来了。
睺渊的结界,她怎么可能打的开。
但她如今在这里说话,他定然能听得见。
她来不及思考,直接抬手抚在了结界上,没曾想,她的手竟直接将那结界穿透了。
她愣怔片刻,立时抬脚踏入了结界之内。
小镇猝然消失,映入眼脸的是沙滩,海浪,夜晚,星星,白玉室,还有饭桌……和毯子。
和那晚的场景……一模一样。
沙滩上尽是淅淅沥沥的鲜血,血迹延至林中,她沿着血痕往里走,越走越心惊。地上越
来越多的不只是血,还有黏连着碎肉的白骨。
很……新鲜,明显是刚脱落下来的。
她想到什么,只觉得浑身僵痛,胸闷气短,心脏塞在嗓子眼,跳得她整个脑仁都在震。
她一步一步往林中走,丛林茂密,星光零碎,可她的视力那般好,偏偏能将一切怪异尽收眼底。
地上最初只散落数块指骨,后来是掌骨,腕骨,再后来是桡骨,尺骨,上臂骨,肩胛骨……带着或整齐或腐烂的血肉,散发出浓厚的血气,
她头皮发麻,腿脚发软,却逼着自己,一步一步,继续向前走。
她看见腿骨散落一边,前面没几步,又是零落一地的脊椎和肋骨……
唯一没见的,是头骨。
她脑子昏昏沉沉,眼前天旋地转,硬撑着才没让自己晕过去。
她咬破舌尖,大指狠狠掐着食指指节,逼着自己清醒,她倚住树木缓了须臾,接着向前走去。
不远处是一方不小的温泉,之前徐星星还在里面泡过,可如今里面的水腥红至极,丝毫看不见底。
水面飘着零散的衣衫,但是,无人。
徐星星想到什么,擦了擦泪,下到了水里。
很凉。
最深处到她的胸间,她走一段便会弯腰在水中摸一阵,寻找宝物一般,千般耐心,万般细致。
她抱过那么久的身体,她喜欢痴迷的身体,她爱的人的身体……
她怎么可能,认不出?
他不是成了神吗?为何这般羸弱。
不……不是羸弱,
徐星星瞬时想到,他,是在自罚。
她受过的苦,他要成千上百倍施加到自己的身上,她体会过的痛,他要将那痛放大数万倍再尽数返于己身。
她何时受过这骨肉剥离之痛?
梦中。
所以,他知道了。
是那个天道告诉他的!
忽然,她的脚尖碰到了什么,可水中尽是血色,她丝毫看不清,她刚准备钻入水中去看,身后倏然一凉,眼前遮上了一条绸带,
干净的绸带,甚至弥漫着满天星的香气。
便是这缕香气让挺到现下的徐星星瞬时崩溃,她抬手便要去摘,却被扣住了手。
一只骨爪。
身后传来嘶哑的声音,隐忍发颤:“星星,不要看。”
徐星星好一会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隔几日离开一阵是因为这件事?”
“不是。”睺渊的嗓音从未这般沙哑难听过,好似烈火烧烂了他的舌根,“星星,我送你出去,给我半柱香。”
“我不出去。”徐星星的舌尖渗出血来,很疼,却让她更清醒,“如果你非逼着我走,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这个威胁毫无威胁力,可她都觉得太狠了,她怎能威胁他?威胁这么全心全意爱她的他。
“……星星。”睺渊唤她,残破的声音已听不出情绪,他第一次违背了她,执拗地不容置疑地道,“我送你出去。”
她不要出去,她要陪着他,看着他,她不怕。他为自己受尽了苦,而她却连知都不知,凭什么?凭什么啊!
但她顿了顿,说了声:“好。”
她察觉那只骨爪稍松了钳制,不再紧绷,她心中判断他的距离,细想他的身量,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地速度转过身,手抬到熟悉的高度勾住那人的脖颈,脚垫出刻在记忆里的弧度,抬身吻上了他的,唇。
如果那还叫唇的话。
没有唇瓣,只有牙齿。
没有脖颈,只有颈骨。
赤裸裸,冰凉凉。冻得她发颤,寒得她发疼。
一定要这样吗?一定要这样吗?
是准备让她痛死吗?
所以,那刻看见被炸成血花的她时,你又是什么心情呢?
和我一样,还是比我要更痛成千上万倍呢?
小黑……你还是魔神呢……怎么就这么傻啊……
睺渊被刺到了一般将她推离,却又在她踉跄时将她捞了回来。
徐星星觉得自己也要疯了,她攥紧了他的臂骨,哭着道:“还要赶我走吗?还要赶我走吗?”
睺渊的嗓音终漏出浓重的无措来,“……星星……”
“睺渊,我告诉你,我哪里都不去!”徐星星说着便开始扯自己的衣服。
“星星!”
她的手被摁住,她就去贴他吻他,甚至咬他本就暴露在外的骨头,他只要躲,她就去解自己的衣带。
怒气冲冲斗了两回合,徐星星很快漏出了大片大片皮肤。
“我要抱你!”
睺渊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这样的情绪了。
生气,悔恨,自厌,羞恼,炙热……还有鲜活。
明明上一刻还绝望之际,明明须臾前还被百年前那血腥的场面再度淹没。
是身为魔的他为自己设下的诅咒,他要日日体会她的痛苦,他要日日被剧痛折磨,直到他将她复活。
到后来,他竟对这种感觉生了痴迷,仿佛这样便是离她近一点,这样就能让她快点回来。
她真的回来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的相信,过往不是幻觉,是她真的回来了。
女子已不管不顾朝他抱来,柔软的身子被血染红,覆上他阴森残破的躯体,绽出更为摄人的美。
美得他颤栗,美得他震撼,美得他……欢愉。
她身上全是他的气息,每一寸每一毫……
又一次……
却和之前不同。
他恐慌又痴迷,慌乱至极,欢喜至极,还是忍不住将她推开了。
女子更气了,真的气极了,甚至挣扎出后将手往他身下探去,怒声道:“你现在行不行?做吧,睺渊,我们做吧。”
便是他有心理准备女子会有什么惊人之言,还是被她这话羞到喷血。
但……这是他的星星,他的星星……真的回来了。
“徐星星!”他听见自己道。
他的声音好难听,会不会吓到她?她会不会就不喜欢了?
虽然他一直拒绝,虽然他这样太过卑劣,虽然他这个样子真的很让人害怕恶心……
但是,星星,你可以再抱抱我吗?
可以让我一直缠着你吗?
哪怕我曾杀了你,哪怕你受那样的苦楚都是因我,哪怕你是唔明为逼我成神舍下的筹码,哪怕我蠢笨到如今才将此看破……
你也愿意让我占有你,困着你,不许别人接近你吗?
“睺小黑!”三个字的名字总会显得怒气更重,徐星星现在简直怒火冲天,“要不让我抱,要不让我睡,选吧,你选一个吧。如果不选,我就又亲又睡!你恢复是不是需要安静?你别想恢复了,反正你什么样子我都爱,如果不老老实实让我抱,咱们就这么僵着吧!”
睺渊在挣扎,他好像也在发颤,骨头架子都发出了咯吱咯吱地摩擦声,“你……不怕?我,很丑。”
怎么回事?骨质疏松吗这是?
他这么问出口时,钳制已经松了,徐星星连忙挣脱,倾身抱住了他,随后发出一声深深地喟叹。
不舒服,抱着骨头的感觉真的不舒服,却又很满足。
是终于吃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棉花糖那般欣喜,是大姨妈来了肚子疼喝到了一杯热腾腾的红糖水那般治愈。她觉得她就是疯了吧,她真的爱死他了,他是一架枯骨她也爱死他了,他如果永远是一架骨头,那她也要和他成亲,洞房,接吻,做/爱。
嗯,如果他可以的话。
她真的就是疯了吧。
应该是吧。
她不在乎了,她这辈子不要再离开他了。
这么只疯狗,太特么疯了。
她好喜欢啊。
这么紧密地抱着,她还觉得不够,她又腾出手脱自己的衣服,刚碰到又立时停下,仰头命令:“你,给我脱。”
睺渊白骨的脑袋冒出了大大的问号。
“脱不脱!不脱我咬你啊!”说罢徐星星便狗一般去叼他的肋骨。
睺渊:……
总归怕硌到她的牙,睺渊认命地圈住她去脱她的衣。
骨爪的指尖擦过她柔嫩的肌肤,极其一层层浅浅的粉粉的鸡皮,很可爱。
睺渊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液……好像也无法咽。
随着他的动作,女子便寻找依附一般更抱紧了他,明明冻得唇瓣发白,心跳却快了起来,她微微昂首,柔声央求:“小黑……你真的不行吗?那……用手行不行?”
睺渊:……
他需要很快变行。
他抱起女子往稍浅的地方走去,寻到一处坐下,将女子放至腿上,后用灵力将温泉加热成舒适的温度。
在幻境里的百年间,每每受此虐刑,他便会把自己泡在这里,大概与他心绪相关,往日热气弥漫的温泉,竟成了极寒的冰窟。
恰巧他乐于折磨自己,便让它一直冷了下来。
徐星星坐在他的腿上,有些硌得慌。
哦,和那玩意无关,这次的硌得慌,是真骨头的硌得慌。
她不适地挪了挪屁股,却找不到舒服的地方。
“在石阶上坐?”睺渊如此道,却半点没有将她抱起来的样子。
徐星星赶忙摇了摇头,抱得更紧了,安静了一阵,又道:“小黑,你有舌头吧?”
睺渊一怔,却没回。
当然有,否则用什么说话。
“伸出来,让我亲一
亲。”徐星星朝他张开了嘴。
脸?什么是脸?
感谢酒精,她应该多喝点。
真特么刺激。
只要是睺渊,她真是什么play都能接受。
“徐,星,星!”真咬牙式发音。
也没别的地方可以咬。
徐星星哼了一声,把脑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嘟囔道:“小气鬼。”
睺渊大概是被这人气出了病,今日恢复速度都缓了许多,可偏偏那水润殷红的唇舌在脑中始终挥之不去。他在女子腰间掐了一把,听见女子痛呼,才恨恨松开。
可女子却立时擒住了他的手,然后,慢慢朝身下引去……
疯了……真疯了……
睺渊的骨头发麻,却也软得紧,他的心跳极快——是的,他有心脏。
每次诅咒开始,全身骨头血肉先分离,内脏再燃尽,只剩下心脏和头骨,最后再慢慢长出来。
还好,他骨头长得快。
但……现下的女子正贴着他低低的喘息,身上柔嫩的皮肤被他的骨头压出红痕,却仍不安稳地蹭着……
睺渊觉得自己将该还的罪孽都还清了,但上辈子定是欠这小玩意巨多的债,所以如何也还不完。
永远还不完就好了,他愿意用他的一切,一直一直还。
不知因为刺激,还是因为酒精,徐星星觉得心间好似生出了一丛丛的花,她整个人被这骨头架子撩拨得难耐异常,她轻咬下唇,绵柔地道:“小黑……我能看着你么?我想看着你……”
自那次起,睺渊便在绸带上施了咒,便是她再怎么费力扒拉也摘不下。
睺渊心中一颤,下意识回绝:“不要。”
这般说着,他便更为撩拨。
女子一阵颤栗,软声道:“……我想看你,从复活你就不让我看你,我一直乖乖听话了,但今夜我不想听话,我想看你。”
睺渊的心脏涨得生疼,却没有说话,只惹了她一阵痛吟。
徐星星窝在他的颈窝缓了一阵,再次出击:“……我想看……我好爱你,你知道不知道我多爱你?”她寻到他的下颌舔了舔,滑腻的白骨上有着甜腥的血气,她很喜欢,
“宝宝……你不想看我的眼睛么?……我心里是你……身体里是你……眼睛里……也都是你呀……”
睺渊的身形瞬时一震,血气直涌到头顶。
如果骨头有皮肤,他现在身上定然起了一身的鸡皮,如果骨头有温度,现在他定然已经起了火,他一把捞起女子,只眨眼竟将血肉尽数生成,发狠将自己送入后咬上了女子要痛呼的唇。
女子生出的诧异被他堵在口中,口中的空气又被他吸进肺里,他疯狂地汲取着女子的唾液,啃咬着女子的唇舌,在女子因下身动作痛吟时,张口咬下了遮住她眼眸的绸带。
……
徐星星有些失望。
又迅速被自己的失望吓到了。
但看到睺渊身上已然尽数恢复的伤痕还是开心了一瞬。
也只一瞬,她的脑子便被彻底搅乱,跟着身子一同掬都掬不起来。
整整一夜。
第二日是在白玉室醒来的,身边躺着她心尖尖上的人,而他这次也终于没再拿眼珠子盯着自己。
而是抱着她,餍足地睡着。
谪仙一般。
她的心酥酥麻麻的,凑过去捏他的肉,吻他的唇,睺渊闭着眼笑着将她抱在怀里,埋首在她颈间使力咬了一口,“徐星星,别后悔。”
徐星星被脖上的痛楚激起了一层欣慰,听到这样的话又懵了,她眨了眨眼:“我后悔什么?和你睡?还是和你的骨头睡?”她凑过去吻他,离开时故意发出了“啵”得一声,“怎么可能后悔,好舒服的,我喜欢和你睡,超级喜欢。”
睺渊喉结滚了滚,缠住她的身子,在她身上留下一个个齿印:“……你真是……太气人了。”
“我气人?”徐星星不服,“以后你再让自己受那样的伤,我就咬死你!”
睺渊低声笑了一阵,道:“那样死于我来说该是赏赐。”
徐星星怒了,抬手掐他的脸:“不许再让自己受伤!跟着我念!”
睺渊眨了眨眼,乖乖妥协:“不许再让自己受伤。”顿了顿,补充,“但星星不可以离开我,也……”
“也什么?”
睺渊的眸色暗了暗,吻上了她,好一阵后,稍稍分开,他望着女子稍显迷离的眸,轻声道:“星星,我要与你说一件事。”
“什么?”徐星星眨眼。
“我要将这个幻境关闭,明日我便送你回现实。”
“这么急?”徐星星说完觉得不对,“什么叫送我回现实?你呢?你不走?”
睺渊蹭了蹭她的鼻尖,眸中是这段时日没有的坦荡与怅然,他又压着她吻了一阵,道:“我走不了,星星,其实……”
他顿了顿,好似下了莫大的决心,“其实,我已经……死去了。”
徐星星的身躯猛然一僵,眼眶瞬时通红,“你放什么屁!你再吓我我就离家出走!”
“星星……”睺渊抬手拭她的泪,却被她猛地推开。
女子看起来又气又慌,六神无主,竟直接直起了身子要去穿衣,睺渊见状连忙拉她躺下,看她挣扎便直接缠住了她的四肢,把她牢牢固在怀里。
女子的泪不住地流,蹙眉怒道:“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已经死去了?那我抱着的你怎么那么真实?我这段时间算什么?一直在跟个死人过?”
睺渊一遍遍吻她的泪,颤声哄着:“对不起星星,对不起……怪我,怪我一直瞒着你,怪我不敢与你说,怪我心存私念,想把你困在这里越久越好,一直想着若你出去……不喜欢我了我该如何?不爱我了我又要怎么办?瞒得越久便愈发不愿说……”
“那现在为何又要说?还要把我送出去?把我困在这里不就好了?你是骨头我都睡得下,是死人我也不怕,现在不怕我不喜欢你了?就要把我推开了?”徐星星奋力推他,却丝毫挣不出他的怀抱,一气之下,直接朝他脸上用力咬了上去,直到见血才松开了口。
但男子眉头皱都未皱,眸中盛满自责,始终望着她。那深深的齿印透着血色,唤醒了徐星星崩溃的神志。
她在干什么?明明更痛的是他。
怪不得他一直说一些奇怪的话,又总是默默掉泪。
应该很纠结吧,很痛苦吧,明明想将她留下,却因为之前杀了她,又生出了极重的不配得感,觉得自己不配,却又如何也放不下。
「我果然还是无法那般大度。」
「便是死去,我也不愿让他人立在你的身边。」
「怎么办?我真的,做不到。」
那就不要做啊,谁逼你做了。
徐星星摸着他脸上的齿印哭着道:“那就不要送我离开了,我想在这里和你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我很喜欢这里,。”
睺渊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着:“我之前为了成神,又为了……耗费了大量魂力,而如今这个幻境亦始终燃烧我仅剩的魂魄。拖得时间越久,我复活所用的时日便欲长……”
睺渊细细地勾勒着她的眼睛,眸中尽是柔脆,“你刚复活时我便想将你困到此处,可一边想缠着你直到燃尽我的魂魄,一边又自责于……我这个凶手,又怎么配?一边觉得自己没资格锁着你,却又时时刻刻在担忧你回到现实后喜欢上别人。
“我就这样每日纠结往复,痛苦至极。星星,神是死不了的,便是被弑杀的神,若不是神自愿陨落,数万年后亦再度复活重生。我甚至还想,待我的魂魄燃尽时,我便让你沉睡,直到我复活再将你唤醒……”
没曾想女子竟面露喜色:“我们就这么办吧,你这不是已经想好了吗?我们就这样吧,我们就在这幻境中一直活着,你死后就让我沉睡,睡一觉而已,很快的。”
睺渊本该开心,本该欢愉,可心却密密匝匝的疼了起来。
「这就是你的爱,这就是你啊睺渊。」
「她为了你都快摒弃了良知,你又为她做了什么?」
「睺渊啊,你连嗜血
的本能都改不掉,焉能配得上她的爱?」
他怎么配不上?这世界不会有他更爱她!
“不要,星星,你与我不同,你生来就该被人围绕,被人喜欢。你那般纵容我,我又怎么舍得将你的其他尽数剥夺?”睺渊捧住她的脸,认真道,“我会快些重生,我的魂力多保存一丝,重生的时日便会缩短许多,我会快些,更快些,你等我。不许喜欢上别人,我会很快很快。”
徐星星直接哭出了声,“可是我想与你在一起啊,没有你的世界我不想去,没有你的世界我不喜欢。”
“不会的星星。”睺渊温柔地吻着抚着,“那个世界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会喜欢的,我保证。”
“可是你怎么会死啊,你不是很厉害的吗?”徐星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不是神吗?不是魔神吗?怎么会死啊?”
睺渊一遍遍吻她的泪,“星星,不重要,我不后悔,我愿意的,我爱你,很爱你,不许喜欢别人,可记住了?可记住了?”
说到此处,睺渊又慌乱起来,眸中又染猩红之色,异常狠戾,“若你喜欢了别人,我会将他千刀万剐,会再次堕魔,会将你困在身边千年万年,让你不见天日,不遇他人,只能望得见我。”
徐星星往他怀里拱,“你现在就可以这样,求求你了,快让我不见天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