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噩梦
徐星星在梦中附身在了一位名叫王七复的人体内。
这个人方知鸣曾提到过。
那时她刚与睺渊绑定兽契,此事传开后,有人怒不可遏,有人摇头惋惜,有人耻笑看戏。便是不爱管闲事的方知鸣也忍不住劝了她几句,说她这般半途而废实在可惜,说以她的资质,若是勤加修炼是很有可能超过王七复的。
她百无聊赖地问此人是谁。
方知鸣颇为夸张地为这人吹了回牛逼。
说他是昆仑千年难遇的绝世天才,一身青衣,一把华霜,束发之年,三招将千年厉鬼斩于剑下,意气丰发的少年,偏又谦逊知礼,升至大乘之境时也不过百岁,是最为年轻的大乘修士。
讲到这里,方知鸣顿住了,又道了声:
只可惜……
不言则明。
是很可惜。
他父母早亡,受尽苦楚,后在外乞讨时偶然救了一修仙世家的嫡女,家主为了谢他将他收作义子,后看他天赋卓然,便送入昆仑。
可偏偏就在他大婚头几日,昆仑讨伐魔神,睺渊孤身来此,大乘修士迎战。
结局如何,不说亦知。
而他的未婚妻,那位在幼时被他无意救下的女子,数日后与他的衣冠拜堂,几十年后惨死在一魔将之手。
听说终归是听说,隔着岁月,拦着距离,便是再可叹再唏嘘也不如亲身经历的寥寥一眼。
更莫说与其同感共心的看他走上一遍。
王七复活了一百零三岁,徐星星就在他的身体里待了一百零三年。
她像个不断电的人体摄像头,连忽视都不能,连疲累也不觉,泪不是自己的,痛不是自己的,可悲伤和伤痛却又丝毫不落地附加于她。
她看他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看他家遭变故、父母双亡,看他衣不蔽体,与饿狗抢食,亦看他为救一少女差点被魔物吞食。
起初徐星星还有几分新奇,后来便是十分的排斥厌恶,可这份排斥厌恶又被如山似海的时间洪流冲尽,到后来,她已经习惯了每日陪着这人,哪怕什么也做不了,只是看着。
她好似成了王七复的影子,看他勤奋修炼便会替他疲累,看他遭人排挤亦会满腔怒火,看那伶俐美好的女子强势地护他,亦会新生欢喜。
她就这般以毫不参与又无处不在的方式,渡过了王七复的一生。
直到她都觉得自己好似要成了王七复的其中一魄。
直到脸覆面具的睺渊悬于她的面前。
王七复马上就要死了。
可这一刻,她却开始惧怕那本就知晓的结局发生,希望他活着,希望他能安全到那女子的身前,牵起她的手,和她成亲,共度余生。
那她呢?
她忽而迷茫。对啊,她好像忘了很多很多,亦开始不在意很多。便是入梦前都发生什么,她都已然忘光了。
她随着王七复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黑衣男子,那人满身戾气,面具下的眼神睥睨万物。
那视线好似扫过了她,却又好似并未在意他。而只这一眼,便瞬时勾起徐星星记忆深处一双疯狂痴迷的眸。而那或漆黑或赤红的双眸,也终于让她想起些许被漫长岁月掩盖之事。
她的欣喜缓慢涌上,思念逐渐泛滥,可下一瞬,睺渊稍稍抬手,王七复的头颅炸开,痛楚袭来,她亦跟着失去意识。
恐惧与黑暗一同将她覆盖。
她的魂体飘零在广阔的空乏之内,周身飘忽,思绪悲戚。
若你在梦中存活的时间比现实还要久,那到底哪个才是现实?
若你在另一个人的体内活过了他的一生,那你的意志是否还归自己掌控?
再次睁眼,四周是纯黑的石壁,石壁上缀着珠玉宝石,散着灼灼亮光,将这石窟照得宛若白昼。
徐星星恍惚了很久才想起,她大概是出了梦境了。
她又呆愣许久才想起如今她可以动弹,可以靠自己的意识做出反应,于是她颇为生疏地动了动手脚,随即听到“哗啦”一声。
是铁链碰撞的声音。
她费力地支起身子,看到了手腕和脚腕上的锁链,这锁链通体墨黑,她每挣扎一次便会收紧一圈,若是强行挣脱便会越来越小,直勒得她的腕骨差点破裂。
她再度看向四周,看见她如今坐在一圆状石台之上,看石台周围是蓝色的水池,水池对面的铁栏外立着一人。
是许翼,人虽然她没忘记,但她为何会来到此地倒是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毕竟入梦前的事,她差不多已忘个干净了。
好在她还记得她是谁,记得她为何来到这个世界,记得谁让她入梦,亦记得她爱谁。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此处是思惩崖底,牢狱禁锢最深之处。你四肢所缚乃上古神器,便是睺渊来了,亦不可能将你救出,你就在此地反思,待何时将你的脑子清洗干净,我再将你放出去。”
许翼看她没有反应,又道,“顾诺已然好转,不用担心。”
他提起此事,倒是唤醒了徐星星一部分记忆。
她问:“睺渊呢?”
许翼望着她的眸子变得幽深,眉头紧蹙:“星儿,莫要执迷不悟。”
徐星星又看了他一阵,道:“我要纸笔,还有清茶。谢谢。”
说罢,往地上一倒,不再看他。
周遭没有声音,忽闻一声重重的叹息,才听见许翼动了脚步,离开此地。
她以为不会有人再来,没曾想,过了几个时辰,方知鸣和林悦来到这里,送来了她刚刚开口需要的东西。
林悦径直打开了牢门,脚尖一点,跃到了石台之上。
徐星星没有说话,只是接过林悦手中的清茶,一饮而尽。
林悦看她喝完,稍作寒暄便牵过她的手把起脉来。
徐星星有些抗拒。
她虽醒来却
毫无解脱之感,只觉得对这世间一切都隔着什么,好像她在王七复身体里是现实,这里才是梦境。
她看着女子略略熟悉的眉眼,便是想起此人是谁,想起她们之前关系很是不错,还是不受控地添了许多陌生冷淡。
林悦见她将手收回,面容一僵,泪先落了下来,“师姐,师傅的事我从未怪你,听姜前辈说,你也受了重伤,性命垂危,且此次掌门带你回来,你一直昏睡不醒,掌门担忧,我便自告奋勇,每日为你诊断施针,我……知晓小黑是……但师姐救过我,不论如何,我永远当你是亲人,师姐……你可万万不能与我生分了啊。”
徐星星看着少女的泪,总算找回了些许实感,可完全不知做何反应,只是这些陌生与冷淡之中,添了愈来愈多的悲痛之意。
她的泪也跟着流了下来,少女望见她哭,忙为她拭泪,她没在推拒,泪却越流越多,越流越多,很快她便从一开始的啜泣变为嚎啕大哭。
为何要是她?为何要她做那样的梦?
为何要给她惩罚?她又做错了什么?
她就这般一直哭一直哭,哭到方知鸣都飞到石台上和林悦一道哄。
不知多久,终于累了,她仰面躺着,双目无神地看着石壁,把手递给林悦,问道:“我睡了多久?”
“八日。”
所以,她在昏迷前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睺渊会离开?为什么他的神魄会束缚不住百兽册?
毫无头绪,一片空白。
“悦儿,你能帮我带更多的清茶吗?”
林悦有些纠结:“师姐,此物虽会让人神清气爽,困意消散,但一直服用对身体亦有害处,且若是长期服用,会产生抗药性。”
“无事。”徐星星的眼珠子呆怔地看向她,“能撑一日是一日,总比生不如死的好。”
林悦到底听了她的话。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徐星星便靠着清茶抑制睡意,清醒的时间全用来回忆从前,再写在纸上,直到睺渊找到她。
他像风一般来到了铁栏外,抬手便将牢门打破,移到她的身边,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便将她扣在怀里,他胸腔中的心脏狂跳,声线低沉发颤:“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以为她会对他陌生,会将梦中的恐惧放大,确实也有,可这如薄膜般的感觉,在他的温度将她全然包裹时,瞬时撕破。
这人直接强势地将她从冻冰的湖底拉出,让她的五感霎时清灵,与这世间的联系再次链接。
她的泪不断涌出,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却只顾着哭,连一个字都挤不出。
睺渊抬手便去断那锁链,因用力过猛,那锁铐瞬时收紧,直让徐星星痛叫出声。
睺渊动作一僵,捏了她的手查看她的手腕,看着那青紫一片,眼神阴鸷,眉宇紧蹙:“我去找许翼。”
徐星星抱着他使力摇头,许久才道出两个字:“……不要。”
睺渊的心在此瞬间揪得更厉害,他停了动作,盘坐在地,抱了起女子放在腿上,柔柔地拥在怀里,低声将他离开的原因,细讲了一遍,“离开你后,我便去往最深的海域,欲将那些污浊之气排出,可我却低估了这些阴暗之气。因我是魔体,阴怨之物易收却不易清,一连十日,也才清出一半。”
说到此,睺渊禁不住俯首吻了吻女子的额,“我实在想你,便通过神魂探看你的现状,不知为何,竟丝毫探查不出,我再没了心思清理,便将剩下的阴暗之气归至一魄,出来寻你。”
他蹭着女子的额,眸色又软又痛:“星星,你受苦了,都怪我,那许翼可是因我才将你锁到这里的?这锁链不似凡物,你在此处再等我一等,我去寻了钥匙便回。可好?”
徐星星虽然在睺渊的讲述下忆起了一些事,但她现下的状态却完全无法细想,无法在意,她只想离他更近更近,好似只他是她的真实,只他是她的慰藉,她抱着他,唤着他的名字,边哭边道:“……不要,我不要你走……小黑,我怕,你亲亲我,你亲亲我。”
第142章 思念
睺渊终于察觉女子这甚是不稳的状态,他心神一摒,蹙眉问:“许翼伤你了?”
不,不是。
他想到什么,心尖猛揪,不等女子回答,摁住女子的后脑,抵上了她的额。
女子的识海与他上次进入并无不同。
只一点。
往日沉寂的百兽册,此时正透过层层黑雾绽着红艳的光,好似厉鬼扒开极暗炼狱,血眸正眨也不眨地窥探人间。
不用探查亦可知晓如今这百兽册对星星的掌控力,要大大地胜过之前,甚至强过了他的神魄。
之前他未将百兽册直接铲除,便是发觉这百兽册在星星的识海乃至魂魄之中扎根极深,由此便撕下了自己的一魄先将其各色感官剥夺,再慢慢将其剥离,都快要成功。
可如今他只离开了十余日,它竟长成了这般形状,甚至比之前扎得更深。
所以那时,是调虎离山?
借着他会将阴暗之物渡给星星的契机,让他远离星星,再利用此机会挣脱他神魂束缚,钳制星星。
但是不应该。
他的一魄之力不该如此薄弱,之前百兽册用尽法子都无法冲开,此次为何如此顺利且还让他毫无所觉?
定然有着什么外力。
那最可疑的,便是许翼。
为何他那时会正好出现在通城?好似早就知晓会发生何事。为何那夜星星恰好不适?而在那样的情景之下,也只能寻他帮忙。
当时百爪挠心,坐立不安。如今细想,全是疑点。
诸多疑问挤压心头,让睺渊的胸腔闷堵得尤为厉害,竟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从何处开始盘问。或说,他根本就不想再问,他想将这书页撕破,想用利刃将其穿透,可他理智尚存,如今怕是他只稍微伤那册子,星星亦会跟着受许多苦楚。
竟敢拿他所爱相胁。
真是可耻至极,可恶至极。
「睺渊,可是有什么想问的?」
它倒是先开了口,且是第一次唤他的名讳。
毫无起伏的机械音,现下听着甚是张狂。
睺渊的眉宇锁得十分厉害,冷声问道:“许翼可是你引去通城的?”
「并非。」
回得利索,不像说谎。
“你对她做了什么?为何她的心神这般不稳?”
「此事你可以问她,我不便讲述。」
睺渊眸色一沉,看着尽显狂妄的书册,将心中的燥怒压下,再次开口:“那些阴暗之气,可是你故意引入?”
「并非,只要你在宿主身边,你的神魄便会自动吸附阴暗之气,再过渡给宿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将此进程稍稍加快了些。」
睺渊的心脏瞬时揪紧,杀气翻腾。而百兽册还在自顾自地说着。
「如我所料,你的神魂对阴暗之气的侵入快慢,毫无所觉,甚至很是欢喜,若不是宿主的身体产生排斥反应,怕是你永远也不会察觉。」
睺渊只觉得心肺如灼,气血翻涌,便连身子都颤了起来,他咬牙开口:“你到底所图为何?为何偏要害她。”
「睺渊,你搞错了一件事。是我将她拉到此世,是我赠她新生,是我给她任务,是我给她机会,给她最后去往何处的选择,到底,是谁在害她?」
睺渊下唇被自己生生咬破,嗤笑一声:“你给她许多,却偏偏让她遇到了我,遇到便也罢了,还不许她对我动情,说到底,你只是想用她钳制我罢了,说罢,你到底想让我如何,才肯放过她?”
「睺渊,我让你做什么,你便会全数照做么?单是离开她这点你都做不到,魂魄都撕给了她,说得你有多听话一般。」
往日毫无情绪的机械音在说此话时,竟然带上了嘲讽笑意。
“你总要说出来,我才知晓是否能做得到。”睺渊走进了它,稍稍抬手,却并未碰它。
百兽册毫无惧意,一字一顿:
「你做不到。」
此话刚落,识海的红色天空忽然坠落,周遭的红幕亦如洪水涌来,直将那百兽册全然覆盖,尽数裹挟。
睺渊的眸在血红的识海中仍属最红,他的声线极寒:“那便永远不要说了。”
那红色魂魄如粘液一般将百兽册叠砌,封锁,百兽册的光开始断续,可机械嗓音依然冷静,
「睺渊,你是魔,却非要将魂魄送入凡人体内,便是你不主动害她,怎就笃定一定不会伤她?莫要自大,你做不到的事有许多,你自己不也知晓么?」
红浪滔天,肆意席卷,睺渊的喉中尽是血气:“你,到底是谁?”
百兽册的音量已变得忽高忽低,却无比清晰: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成为谁。」
睺渊的那一魄很快便将它尽数遮盖,并自动凝固死寂,在他确认自己的魂魄已无法自动吸收阴暗之气时,才从徐星星识海中退了出来。
徐星星看他出来后呼了一口气,又给自己灌了一杯清茶,道:“你还不出来的话,我都要去找你了。”
睺渊抓住关键词:“你见过它了?它对你说了什么?它可是用了什么法子折磨于你?”
忽而扫到清茶,他心间一滞:“噩梦?”
徐星星叹了口气,泪又噼里啪啦地往下落,点了点头:“你下次不要什么也不说突然进我识海……我刚刚等不到你,竟然又困了,都差点睡着。”
睺渊的心立时灼得生疼,他将女子捞在怀里,柔声道:“……我的错。”
现下他虽已将百兽册虚虚遮盖,断了它的感官,但它的根已深扎入星星魂魄,怕是仅仅靠他的神魂封闭,亦无法将之前已开的惩罚取消。
他必须见许翼一面,拿到钥匙将星星救出。
还要问出他为何会出现在通城,找到那个辅助百兽册的外力,才有可能再次将其压制。
一定有什么外力,否则它不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疯狂滋生,他却一无所知。
可现下星星的状态太过不稳,他不能随意离开。
到底是什么东西,竟逼他至此。
睺渊单手稍微捏诀,不消片刻铁栏外便跪了一人,眼覆灰绸,一身灰衣。
“神主。”
徐星星觉得有些眼熟,便问:“他是谁?”
睺渊一怔,回道:“虫子。”
徐星星笑了:“怎得叫这个名字,你起的?”
睺渊目光更沉。
果然,这次的梦境与之前的噩梦不同,否则星星如何也不至于将以前的事遗忘至此。
睺渊握着她的手,在她青紫的皓腕上来回磨蹭,眸色晦暗不明,缓慢开口,却不是说于她听:“召集魔军,将昆仑围了,只进无出。”
“是。”
“让许翼来见我。”睺渊嗓音极寒,“告诉他,两个时辰。若他未来,万魔窟便要破了。”
虫子垂首:“是。”
说罢,便没了踪影。
徐星星立时擒住了睺渊的手,神色紧张地看他:“……你要做什么?”
虽说她现在完全没心力管旁的事,但那百兽册这般惩罚她应该就是为了让她知晓人命珍贵,让她亲身感受睺渊犯下了多大错处。
她不想睺渊再给她的噩梦添加新的素材,更不想睺渊因她再添杀孽。
睺渊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莫怕,他们拿你威胁我,我总要威胁过去。”
“……你答应我不会乱杀无辜。”幸好她还记得这个。
“不会。”睺渊看她,“他们不逼我,我便不会随意取他们的命。”
况且,伤你的人,怎能算作无辜。
睺渊吻了吻她的唇角,转移话题:“做了什么梦?”
徐星星看着他柔和的眉眼,那双好看的眸子映着她,全是温润宠溺,可她却没来由地觉得他在愤怒,且很是愤怒。
是因为她吗?可她实在不愿他再杀人了,告诉他实情,他总要更气,由此,她斟酌须臾,回得含糊:“在梦里成了别人,然后被你杀死。”
不算说谎,只是跳过了时间。
睺渊并非那么容易糊弄,他眉宇蹙起:“你为何忘了许多事?又为何那般惧怕入眠?星星,不许瞒我。”
徐星星还记得她之前如何哄他,这几日复盘之前的事,想起最多的便是与他共处的日子。
“我也不知,从梦里出来记性就变得不太好了。”她勾住了他的脖子,往他身上虚虚地贴着,“但我记得我刚刚让你亲我,你没亲。”
睺渊鸦羽微颤,感觉自己从见了女子便憋闷至极的心立时被剪开了一个出口,他看着女子,扣紧她的腰肢,心间异常酸涩,哑声道:“……你不怕那些阴暗之气再渡到你体内?”
“你刚刚入我识海干嘛?一定做了什么吧?”徐星星好似真的百年没有见他,对这人思念成倍叠加,她控制不住地想碰他,想加深有他的记忆,“反正你总有法子,对吗?小黑……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你不想我的吗?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要不要亲我?”
百兽册说的是对的。
是他在害她。是他在缠着她,以爱之名困住她,如今又将噩梦带给了她。
明明只要他离开再也不见她,她便会不再陷入噩梦,可他却好似附身厉鬼,不但要囚了她,还要让他的魂魄绕着她,贴着她,纠缠着她的魂灵,让她逃无可逃,只能依附于他。
可是……
可是啊……
他拥着女子柔软的身躯,又看着女子水润的眸,一遍遍自问:
他怎么可能放得下?他怎么可能离得开?
他怎么可能再回到从前没有她的日子?
死又如何?便是天劫亦没有她不再爱他可怕。
他愿意放弃一切,愿意千刀万剐,只求和她相伴,只求与她相守。
可他能求谁?没人可以帮他,他只有自己抢,自己守,无论用什么手段,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女子看他怔愣,终等不及吻了过来,他的神魂因她剧颤,扣着她后脑加深了这个吻,待二人都乱了气息,他才借着空隙,轻声呢喃:“星星,对不起,对不起……”
徐星星摸到了他的泪,抬手把洞中的珠光熄灭,笑着看他:“那就用身体偿还吧。”
第143章 机会
月前日耀山。
一修士仰首对高立台上背对众人的许翼道:“许掌门,逐魔大战才过三十余年,为何非要再起事端?我们本就斗不过睺渊,为何非要做那击石之卵?”
“是啊,昆仑方从泥泞爬出,却又要复入深渊,掌门,我们的命也是命啊……”
“若是魔族进犯在先,我等定身先士卒,万死无悔。可听闻睺渊对您爱女言听计从,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再惹纷争?”
一年长修士拂袖上前,气势凌厉:“魔与人本就势不两立,魔族与昆仑更是有着血海深仇,你们想当缩头乌龟,自行离去无人阻拦,如此理直气壮道此懦夫之言,也不怕天下百姓耻笑!”
“李前辈,您以为您是舍生取义,在我们看来却是莽撞之举,百年前的昆仑都无法与睺渊一战,更莫说今天,以我之见,我们现下应将睺渊缓下,待昆仑再次繁盛之时或可再战,如今?呵,您可是想让昆仑沦为成墟,玉清那般下场?”
“你——”
“够了。”
一低沉声线荡开,场中立时安静下来。
许翼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众人,面容虽静,却让人无端肃穆:“螳臂当车也好,以卵击石也罢,许某生性死板,实在不甘将过往血仇轻轻放下。今日唤你们来此,不为争讨,实为告知。有愿留下之人,定要知晓此次凶多吉少,离去之人,亦不算临阵脱逃。给尔等一日时辰考虑,过了这几日,怕是想离开也无法了。”
此言一出,场中立时喧嚣。
许翼直接拂袖而去,再未回首。
有人疑惑问道:“许掌门这是为何?他女儿本就是为救世而生,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太平他自己又要打破,真是令人费解。”
“师傅惨死,师兄断腿,妻子重伤,如今为了安抚仇人却要将亲生女儿奉上,换你,你可愿意?”姜笙冷声道。
“但……我听说,许掌门之女,可是自愿啊。”
“胡说!”姜笙直接开喷,“若不是那睺渊蛊惑,星儿怎会失了心智委身仇敌?你听哪个乌龟王八蛋说的?让他来与我说,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女儿妹妹老子娘,怎得不拿他的血亲传如此丧良心的闲言碎语?”
“……是我的错,我听错了,姜前辈莫要动气……”
“不是,姜前辈,我倒是好奇了,便是大乘修士都拿那睺渊没法子,若不委身于他,你倒与我说说许掌门之女该如何救世?”一修士挑眉问道。
姜笙看着那远去的背影一阵,轻嗤一声,甩袖离去。
*
徐星星现在sao话倒是仍然可以说,可行为是一点也撩不起来了。
刚亲了一阵,衣服也才脱一半,她便哈欠连天只想再次昏睡过去。
现如今,便连睺渊这种级别的帅哥都没有周公有魅力了。
没办法,她只能抬手打断亲热进程,一连给自己灌了好几杯清茶,才让一度想要陷入混沌的脑仁再度清醒过来。
睺渊倒也没有逼迫她,只将她捞在怀里,蹙眉查阅虫子从昆仑藏书阁搬来的书籍,寻找缓解梦魇的法子。
许翼并未来见睺渊。
这点睺渊倒并不意外。
他亦未直接去破万魔窟,只是派了一队等级不算太高的魔物去万魔窟的位置探查了一番。
毫无疑问地,那些魔物被守在那里的修士尽数灭完,一只也没有回来。
随后,他又命令一队高等级的魔物驻守思惩崖,将之前守在这里的修士给赶了出去。
对,赶。
连伤都未伤。
至于睺渊本人,则是一直守在思惩崖底陪着那困极却不敢睡的女子。
徐星星一开始对睺渊的行径很是满意,但很快,她便顾不上满意不满意了。
因为清茶的效用越来越低,她也越来越困,便是睺渊使力咬她,亦拦不住她视线的模糊速度。
终于在一次睺渊根据古书上法子,为她清除梦魇时,她的眼睛一闭,便再未能睁开。
睺渊知晓只这些寻常的办法对女子来说并无效用,但他如今满心焦灼愤懑,若是什么也不做,都要控制不住将这昆仑修士屠杀殆尽。
而此时,他看着女子昏睡的容颜,这几日被他强行压制的燥怒瞬时翻滚而出,冲至顶峰。
他安顿好女子,在她唇上吻了又吻,随即带领魔军来到了昆仑百里外的南海。
此处有道千丈深的海沟,海沟之底便是万魔窟。
那些看守的修士已与魔物厮杀在一起,睺渊看都未看便往海底潜去。
谁知一道剑光飞速驰来,往他身上斩去,睺渊眼都未抬,便将那剑刃击成碎片。
一时之间海面翻腾,风云席卷,好似窟底的魔物察觉他们的神主归来,肆意的咆哮狂欢,便连刚刚无云的天际都被遮掩的暗淡天光。
睺渊一袭黑衣看向拦他的数百上千修士,还有立于修士中央的人,
许翼。
他看了许翼一阵,忽而一笑,往海中瞬移而去,在入海的一瞬,从海底倏然张开一道结界,将准备跟来的修士尽数拦下。
睺渊闭目立于万魔窟前,洞内此时亦静寂非常,下一瞬,一阵巨浪从睺渊周边荡开,以飞快的速度往四周扩散,所过之处一片荒芜,包括被那上古阵法束缚的万魔窟。
在海沟的更深处,宛若万道闷雷一同炸开,霎时之间,成千上万只魔物从海底涌出,嘶吼着从睺渊身旁掠过,却半点也不敢沾染那绽开的黑色衣衫。
蔚蓝的海域在万魔窟破开的瞬间转为猩红,不计其数的狰狞魔物怒吼着涌出海面与昆仑修士缠斗在一起。
而将魔窟打开之人,此时立在数里之外,勾唇看着不远处的血腥厮杀,神神在在。
不亲自动手,怎能算他滥杀无辜?
他不去杀人,可找死的人,他当然不会随便放过。
睺渊看了须臾,与那被魔物厮缠的许翼遥遥对视一眼,随后他嗤笑一声,稍一抬手,狂嗥的魔物立时停手,有序地分散开来,将剩下的修士包围在内。
最初的上千修士,此时已折了近半。
有人的残肢碎体坠落海中,有人的残躯正被魔物分尸,有人五脏被生生挖出,苟延馋喘。
其中形状,残忍之至。
睺渊烦闷的心绪,被这血腥之气稍稍冲淡。
黑气萦绕,他坐于黑气之上,双眸赤红,笑着问道:“许翼,你不是不愿见我?今日怎么主动送上门来?”
许翼浑身血腥,便连身形都站立不稳,听他此言,敛眸不看他,亦未发一言。
睺渊倒也不恼,又问:“你为何会去往通城?”
随后抬手轻轻一勾,便将一修士引出,再往一旁随意一丢,那人便被径直甩到一可怖魔物身前,睺渊面上仍然带笑:“许翼,你有六百三十二次机会回答我的问题。”
许翼看着那位被魔物握在手中的修士,目眦欲裂,却仍抿唇未答。
“掌门,不用管我,我——”此修士话音未落便被生生扯成两半,碎肉乍起,血气四散。
睺渊殷红的眸子迤逦魅极,他的笑容更大,看着许翼:
“六百三十一。”。
徐星星这次在梦中附身的人,她认识。
不是听说过的认识,而是真的见过面说过话的认识。
虽然不熟。
他名唤梁宸,天赋一般但很是刻苦,自许翼成为掌门后便一直在他手下出力,许星儿被许翼苛责之时,他还时常为许星儿说话。
是个很好的人。
梁宸出生自修仙世家,因是庶子不被看重,后他父亲看其吃苦耐劳,性子也不争不抢,便将他与长子一同送入昆仑。
梁宸发奋勤勉,后被陆白司看中,拜入天剑宗门下。
他不善言辞,亦从不出头,他兄长天赋颇高,草草一学便升至结丹,而他勤学苦练数十载也才将将筑基,可他只踏实求学,从未艳羡过他人。
陆白司称赞道:聪慧者许多,如梁宸品性高洁之人甚少,此子稳妥,可托大事矣。
徐星星在梦中看他穿着破衣烂衫却从未自怨,看他夏日生热疹,冬日长冻疮却仍笑容满面,看他被师长无视,看他被同门嘲笑,亦看他不气不馁稳步向前。
最后在万魔窟破时,被睺渊随意指给一魔物,因许翼不答,身躯便被生生扯开。
徐星星猛然睁眼,伴随着身体被撕裂的痛楚,只觉得头晕目眩,身子不受控地蜷缩成了一团。
口中被塞入一物,暖意迅速蔓延,她才慢慢舒展了身体,清醒了意识。朦胧之际,她被一人轻轻抱在怀里,柔声安抚。
是睺渊。
他的呼吸发颤,贴在她额上的脸颊湿潮。
又哭了。
不知最后问出来了没,不知最后活了几人。
但不论有没有问出,睺渊应当都不会杀许翼。
她头疼得紧,又缓了一阵,终于再度睁开了眸子。入目便是这人担忧的眉眼,梦中那满是戾气之人,在她面前总是乖顺的像另一个人。
她第一次没了惧意,亦毫无陌生之感。
她在梦中又度过了一百余年,直到最后被杀时才望见他的眉眼。
时间会将有些事冲淡,却又会将某些事重描一遍又一遍。
她抬手抚上这人的脸,拭去他眼角的红泪,几番踌躇,终未将梦中之事问出口,只轻声道:
“我睡了几日?”
第144章 利用
比上次昏睡的时间要长。
不知会不会越来越长。
此次醒来,徐星星丝毫没了上次的清醒之感,脑子整日浑浑噩噩,朦朦胧胧,便是睺渊与她说话,听了这句,上句不多时便会忘了。
不仅清茶,便是睺渊寻来的有清醒提神功效的丹药都失了效用。
在她的咬牙坚持下,也只醒了五日就再次不受控地坠入梦魇。
又是她认识的人。
又是近百年的漫长人生,或困苦,或喜悦,或艰难,或顺遂。然后在她了解了这个人,甚至觉得她就是这个人后又见到了睺渊的脸。
不用猜便知,这人的死期又到了。
于是她便会在这漫长的梦境中想起睡前的事,判断出,这个人是何时丧的命。
和上次一样,是在她昏睡之时,亦是睺渊为了威胁许翼随意虐杀致死。
睺渊没有动手,只是高坐台上,命令魔物将这人的骨头在许翼面前一块块拆了下来。
而在梦中,这般的痛楚便尽数传到了她的身上。
她痛得要死,却慢慢生了麻木,麻木之下却又渐渐清明。
死去就能醒来,可醒与不醒又有什么区别。
行尸走肉,迷迷蒙蒙。
她看着睺渊,那绝色容颜上自始至终挂着笑意,可他的赤眸中却尽是压制不下的阴沉狂戾,焦燥盛怒。
她的思绪从支离破碎的身躯中飘离,高台上那人的脸亦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不知是走马灯还是回忆乱入,她想起了二人相遇,想起了那道道天雷,想起了立在桂城废墟之中的红衣男子,想起了海边男子眸中薄脆的痴意。
想起了百兽册。
这百年来,她时时在想,为何她的任务是寻灵兽,而睺渊便成了灵兽?为何她爱上睺渊,百兽册便要用这样的法子惩罚她?惩罚也就算了,为何要故意让她知晓她昏睡时睺渊的残虐之举?
是为让他们二人分崩离析?可是,她之前便逃不出睺渊之手,更莫说如今她已丝毫不想再离开他。
是为了让她替睺渊赎罪?可她只要在此处受苦,睺渊便会犯下更多错处。
死循环。
她想不通,便是在梦境中的漫长岁月中没日没夜地思考,仍想不通。
可如今,她周遭血红,身体剧痛,时间无限延缓,她看着睺渊愈发失了人性的面容,突然想通了一处。
“此山中还有两千余人,许翼,我有的是法子与你慢慢耗。”他仍在笑着,艳丽的容颜全是鬼气,唇是血染的红,脸是毫无血色的白。
许翼匍匐在地,满脸污泥,身形佝偻,浑身发颤,只从破裂的嗓子中不断地挤出三个字:“……杀了我。”
睺渊被取悦一般,都笑出了声。
徐星星忍着剧痛看着他,便是眼前已被血污稀疏覆盖,她竟还会觉得他笑起来的模样,真是好看。
没救了。
“许掌门,莫白费心思了。”睺渊的声线缀着笑意,甚是好听,“你真以为我不知你如何想的?让我杀你,为我冠以星星杀父仇人的头衔,再让星星为你报仇。星星亲自动手,我定会主动赴死,只要我死,那如今死再多人,也是值得。我说的可对?”
许翼发颤的身形猛然一僵。
睺渊又笑了起来,笑了一阵又道:“放心,我不会碰你,这昆仑山上的人,我也不会亲自动手,你们还不配。”
许翼许久没有发出声音,在徐星星都快失去意识时,他忽而大笑起来,口中不断地涌出脓血,他嗓音残破,濒死一般:“不是你亲手所杀,便不是因你而死么?”
睺渊微微歪头:“因我而死?哈哈哈,许掌门,是你将星星锁于思惩崖底,我给你机会你却毫不珍惜,如今却将所有错处安于我身,许翼,只你一身正气,毫无错处?”
睺渊的目光扫过她附身的这人:“你以为他是谁杀的?是我?错了。是你。”
这人终于留尽了血,徐星星也随之醒来。
很痛,便是身上无伤亦痛得要死。
睺渊拥着她抽搐发颤的身躯,将她固在怀中轻声地哄,他把止痛丹药送入她口中后,又将手指塞入她的齿间,便是她因剧痛将他的指节咬露出白骨,他仍旧面不改色地柔柔安抚。
梦中那个狠辣残虐之人,此时眼眶发红,满脸疼惜,不停地吻着自己,一遍遍地说着“不怕,我在。”
待她终于缓了过来,他又问她梦到了什么,徐星星转了转干涩的眼球,再度敷衍了过去。
先前不说是毫无心力,也想看看下次是否还会如此,现下不说,是已经没了说的意义。
她终于在活过了三个人的一生后,抓住了一些事。
“星星,可还痛么?”
她看着男子精致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优越的下颌线上坠着一滴红泪,他抱着她,好像从未离去,好像没有背着她杀人。
她看了一阵,终于开口:“小黑,你身上还有阴暗之气么?”
睺渊微怔一瞬,将额贴上她:“有,但不会伤到你了。”
难怪,梦中的他看见血腥后是之前数十倍的畅快。
他更为嗜杀是否也有她的过错?所以她的噩梦,说是赎罪也不为过。
睺渊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这段时日我细细探查了思惩崖,此崖乃万年前的神器掉落人间,化成山峰,再由昆仑造成牢狱,其中神器气息十分寡淡,但……我愈发怀疑百兽册是因这崖才挣脱了我的束缚。”
他眉宇微蹙,讲得认真,可徐星星看着他不停开合的唇瓣,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男子总算说完,她抬起手指将他的唇细细地描了一遍,道:“小黑,我想亲你。”
上次她清醒几日,便头晕了几日,脑子拼不出整个,话都说不完整,更莫说亲密。
睺渊眼睫微颤,俯首吻上,她浅浅吸了口气,抓住了他衣襟。
缠绵须臾,他蹭着她的鼻尖道:“我一定会救你出去,星星,你再忍忍。”
徐星星的心没来由地又紧又疼,泪水涌出,她抬首吻他,轻声抽泣:“……我……想要你……”
睺渊的心也跟着疼,他一遍遍在她脸上吻着:“……你如今身子虚弱,再忍忍,星星,我——唔。”
徐星星直接拉住他颈间的铃铛吻上,方才的丹药让她的身子生出了几分气力,她猛地用力,睺渊便在猝不及防间被她压在身下。
她探出舌与他厮缠,一手与他十指紧扣,一手扯开自己的衣衫,她身前微凉,便径直朝着那炙热的身躯寻了过去,二人紧贴,睺渊瞳孔立时涣散,却仍低声推拒:“……星星……”
徐星星拉过他的手覆在柔软之上,还在他的唇上咬了一口,软软地求着:“我很想,实在想,小黑,就一次好不好?”
睺渊的心跳霎时紊乱,呼吸粗重,扣紧了她,稍一用力便将她压了下来。
……
只一次。
且是难得温柔克制的一次。
徐星星被他抱在怀里,承着他的温存道:“我想见许翼。”
睺渊身形一怔,停下了动作:“为何?”
徐星星抬眼看他:“我总觉得我能劝他放了我。”
睺渊自然不信,但也并未拒绝,他又吻了她一阵,后恋恋不舍地将二人收拾好,让虫子将许翼带了过来。
许翼看起来像是被人专门收拾了一番,已不似梦中那般狼狈,只是
往常淡然的神色染着疲惫,人也瘦了许多,与上一次见面判若两人。
徐星星从睺渊怀中坐起,揉了揉有些眩晕的脑子,对身旁的睺渊道:“我想与他单独说话。”
睺渊眸色一沉,拒绝的干脆:“不许,我与你一起。”
徐星星勾着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啄了一口,“马上好,真的,不骗你。”
许翼看着她的动作,脸上尽是不可置信,后全化为怨憎之意,他张口想说什么,却终未说一字。
睺渊眉头紧蹙,看着女子如今柔弱至此还要打起精神哄他,便忍下焦躁,起身离去,走出两步又反过来俯身吻她,须臾后道:“一盏茶后我便会回来。”
徐星星乖巧点头,挠了挠他的胳膊,对站着弯腰吻她的人道:“我这样亲你脖子有些累……”
睺渊眸光一颤,松了手,后又不甘地捏了捏她的脸,“累便快些。”
徐星星撇了撇嘴。
偷换概念。
牢狱总算安静,徐星星见睺渊走远,才对上许翼厌恶的眸子,随后叹了口气:“许掌门,您被利用了。”
“你知道什么?”许翼目光一屏,斥道,“许星儿,你生于昆仑长于昆仑,我之前只以为是我疏于管教,你又太过单纯,才会被睺渊诓骗,可……你不要告诉我,你已忘了过往深仇大恨,真就爱上了仇人!”
徐星星看着许翼,又叹了口气,她已没有气力掰扯太多,便直入主题:“许掌门,我不是你的女儿。”
许翼嗔怒的神色瞬间僵在脸上。
徐星星便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你是不是很久前便觉得我与你女儿有诸多不同?也许当时你也有所怀疑,但因为并未查到许星儿被夺舍,所以只觉得是许星儿闯过一道鬼门关后导致的性情大变,对吧?”
许翼双眸失神,梦中一般,往日泰山压顶仍面不改色的人,此时脸上血色全无。
“我想告诉你,不是。很残忍,但事实就是许星儿已经死了,走火入魔血崩而死,我不是许星儿,我是来自异世的魂魄,被天道塞进了你女儿的体内。”徐星星说得认真,“所以,你若是想用自己的性命逼我杀了睺渊,我定是做不到的。因为你们的血海深仇与我无关,我是真的喜欢他。”
许翼看着她,好似有人将他的精气全部抽光,他这个人于此瞬间破败又灰白,他的身形晃了几晃,终支撑不住,将头颅深深扎在地上。
徐星星看着他蜷缩的姿态,心中亦甚是闷堵,她适时地住了口,只看着他。
牢狱复入安静,只余翼如濒死般残破的喘息,不知多久,许翼忽然笑了起来,声音低又怪异,笑了一阵后他又晃晃悠悠地直起了身子,吐出了一口血来,“我就知晓我许翼的女儿定然不会委身仇敌。”
他又费力地呼吸一阵,终于再次将目光定向了他:“你与我说这些可是为了让我放了你?”
徐星星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被利用了。”
许翼已恢复之前的淡然,看着她问道:“被谁?”
“你知道是谁。”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只是你,如今这昆仑山上的众修士,乃至于这天下百姓,都被那人利用了。”
第145章 忘情
那人是谁?
百兽册?系统?
亦或说,这些都是他。
却又不全是他。
一开始,徐星星亲近睺渊被他惩罚时,只以为他是为了告诫她要知善恶,专心做任务,远离书中的反派。
可后来细想之下,越发觉得这个理由漏洞百出。
为何重伤的睺渊会恰好出现在灵兽山,还是她刚搬到那里时?
为何世间万物,睺渊的魂魄偏就上了灵兽祸斗的身,又如此巧合的和她的老黑长的那么像?
她之前从未将此事和百兽册联系在一起,但随着视角放大,她愈发笃定,这绝对不是偶然。
早在百兽册会探查记录睺渊的各色喜好和数据时,她便有所怀疑,要知道后来她曾问过百兽册旁人的数据,它无一例外,全是一概不知的。
这些细节零零散散,毫无关联,却又莫名以一种怪异的方式,相互联系,矛盾冲突。
如今也是,明明知晓她有什么事睺渊便会发疯,还故意将她束缚逼他暴虐嗜血,甚至特意在他吸收了那么多阴暗之气后。
待他真控制不住将人虐杀,又让她在梦中受尽苦楚。
明明之前她在梦中附身的人,都是睺渊亲自动手。
不只这细微之处改变,就连她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整个人虚得不行,脑子亦在醒来时愈发混沌模糊,入眠间隔也越来越短。
可睺渊却完全诊不出问题,
是非对错,纠结往复,看不破,想不通,跟个神经病似的。
可那时,她看着高台上睺渊那焦躁癫狂的血眸,承着身上拆骨的撕痛,在痛极时恍惚想,若他知道他如今虐杀的人是她的话,他会如何?
在幻境中时,她仅是自戕他便愧疚成了那般模样,若他真的知晓,怕是要亲手将自己剐了不可。
这般飘忽乱想时,她的脑子瞬时通了一瞬。
所以,那个系统是否在用她的命,惩罚睺渊?
或者说,用她的痛,警醒睺渊?
给漠视生命,毫无悲悯的魔,上一课。
想到这点,她的脑仁瞬间通了。
所以,如今被虐杀的修士,只是被碾碎研磨的白色粉笔,而她,则是这堂课的教学道具。
想到这里,刚通的那处又被更为厚重的迷雾覆上。
这个上课的老师到底是谁?她能斗得过吗?
显然不能。
睺渊一遇到她的事便会失了理智,再则,她就算将这些告诉睺渊又能如何?学生便是有能力斗老师,是不是也需要知道,这个老师到底在哪?
可如今,已知百兽册还在她识海里长着,噩梦也在做着,她的命被人捏在手里。
再已知,睺渊绝不会拿她的命冒险,所以除了逼许翼他也一直不愿意尝试别的法子。那一切的一切,是否也恰好说明,她这个教学道具真的很难全身而退?
更何况,她自打一开始大概便是作为教学道具被找来的,教学道具的命运也从不是学生说了算,是始终握在老师手里的。
至于寻找百兽册的任务,更像是屠宰场养了只狗,给你安排了个看门的活,其实最终目的还是你那身喷香的狗肉。
这么想,她不免有些绝望,她好像什么也做不了,却又不能什么也不做。
她用快要木纳的脑子思考思考再思考,斟酌斟酌再斟酌,最后将许翼叫过来,迎着棋盘对面的巨大模糊身影,颤颤巍巍地走上了一个卒。
许翼脸色沉了一瞬,问:“何出此言?”
徐星星完全不知作何解释,斟酌须臾,说了句无关的话:“你也看出来了,我管不住睺渊,若是昆仑的修士死完后,我还被困在这里,你觉得百姓会安然无恙?”
“听尤灵儿说,你消失的那两年间是化作了他人的模样?”许翼忽而问了一件无关的事。
徐星星不知他为何好奇此事,但没有多问,只诚实地点了点头。
“为何?”
此时过去许久,已没了隐瞒的必要,徐星星便大致地讲了一遍。
许翼听后沉思片刻,道:“我需考虑两日再决定是否将你放出。”
徐星星面色纠结一瞬,老实答道:“还是快些比较好,我随时会睡着,若是我再睡着……我亦不知睺渊会做出何事。”
她说的含糊,但许翼应当知晓她的意思。
“先前我将你带回时,你也昏睡了许久?这是为何?”许翼蹙眉问道。
徐星星想了想,回道:“是那个让你去通城的人做的。”
她没证据,全是第六感。
除了虫子,知道她和睺渊去成清的,只剩下了百兽册。
百兽册被睺渊压制无法控制她,可转念想,便是失了往常的效用,把百兽册
单纯地当作她的人体定位系统使用,也是绰绰有余的。
这般想,徐星星不免赞叹,
我可真特娘的聪明。
所以得出结论,就算百兽册不是指示许翼去通城找她的人,亦是与它有所关联的东西。
至于那东西是什么,不得而知。
许翼眉宇锁得更深:“只是昏睡?”
徐星星扯了扯嘴角,“还有噩梦。”
许翼顿住,没再说话。
“其实你放不放我没有干系,我只是觉得,你把无辜的命压在此处,实在不值。”徐星星接着道。
“如何没干系?”睺渊走了进来,抱胸看了徐星星一阵,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徐星星摇了摇头,他适时闭嘴,只挥手让虫子将许翼带了下去。
待人走后,睺渊走上石台将人抱在怀里,问道:“为何告诉他你不是许星儿?”
徐星星猜到他定会偷听,撇了撇嘴道:“你呢?你为何不与他说我不是许星儿?”
睺渊抿唇,甚是别扭地憋出了两个字:“……秘密。”
徐星星在他怀中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倚着,慢腾腾地道:“不止如此吧。”
睺渊眼睫微颤,将她圈得更紧了些:“怎么说?”
“你肯定觉得我在昆仑也算有三两好友,若是让他们知晓我其实只是个夺舍鬼魂,他们定会厌恶了我。”徐星星叹了口气,一脸我懂的样子,“所以你才不说。”
睺渊并未反驳,只在她额上蹭了蹭,笑了:“是吗?我都不知。”
徐星星环着他的腰,抬脸在他下巴上吻了一下:“我知道,你一直这么好。”
睺渊心间一颤,想起这段时日昆仑那满山的血腥惨叫,神色泛起十二分的怪异:“……也只你觉得我好了。”
“因为你只对我好。”徐星星将他抱得更紧,“你把所有的好都只给了我,我当然要看得更清更透,也要记得更牢。”
睺渊这几日浸在渊底的心终于又见春风,他将女子捞在自己腿上抱得紧密,任由女子的气息将他全然包裹:“……那你说说,你都看透了什么?”
“你不喜欢丁大娘,但因为我喜欢,便也试着接触。有的男病号多看我一眼,你想将人家轰出去不说,甚至还动了杀心,但因为知道我不喜欢,也就忍了下去。因为不想和灵兽山的人起冲突,便让魔军将灵兽山围了,禁止他们出入……”
说到这里,徐星星又抬脸亲他,“你一直都会站在我的角度考虑,只为了让我活得更舒适惬意。我说的对吗?”
睺渊的眸子终于蜕尽了最后一缕殷红,变得柔软温润,他蹭了蹭她的发顶,仍道:“是吗?我不知。”
“我爱你。”徐星星弯着眉眼道。
睺渊心中又泛起蜜糖,他想问女子是不是已猜出他在她昏迷时做了何事,几番踌躇,终没有问出口。
他将女子抱得更紧,使力嗅着她的气息,沉声道:“我会救你出去,星星,到时我们便寻一个地方开医馆可好?”
“好。”
“我想娶你,八抬大轿将你迎进门,可好?”
“好。”
“你受苦了星星……都怪我无能。”
“怎能怪你?你已给我最好的了。”
“星星……”
“嗯?”
“无事……”
“想要了?”
“……没有。”
“那你腰上别了什么武器?”
“……”
“你不会想暗杀我吧?”
“……徐星星!”
“小黑,我也想要。”
“……我让人新买来的闲书,你看么?”
“你不想要?”
“……还有最近人间时兴的玩物,可以打发时间……星星!”
“怎么样?哈哈,我现在脱你的衣服比脱我自己的还快呢。”徐星星环着已被她扒开上衣的睺渊,笑嘻嘻地啃上他的锁骨。
睺渊闷哼一声,眸色浊沉,他托住在他身上不老实的女子,倾身将人压在身下,后在人恍惚之际,俯身,索取。
窟中春色灿然。
许翼第二日便要见徐星星,说打开锁链可以,但睺渊要将昆仑中所有魔物全部撤离,包括他自己。
睺渊当然不应,后在徐星星的交涉下,双方各退一步,魔物撤去,而睺渊可在思惩崖顶等她。
睺渊仍旧不愿,但许翼再不肯多让一步,甚至撂下狠话,称若是不同意,那便如从前一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眼见着又要僵下来,徐星星赶紧和稀泥,想将睺渊哄出去,睺渊暗戳戳闹了会脾气,最后只能应下,他看着许翼冷声道了三个字:“半盏茶。”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太短。”许翼淡声回。
睺渊往常冷然的脸此时有些绷不住:“短?开个锁还要多久?”
“我还要与星儿说些话。”
“星儿?谁是星儿?你的星儿已经——”
“睺渊!”徐星星斥道。
睺渊闭嘴了,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一柱香。”许翼再度开口。
睺渊忍住燥怒,咬牙还价:“半柱香。”
“可以。”许翼点头。
然后睺渊就被请出去了。
许翼怕他偷听还设了结界,睺渊抗议无效,只能焦躁地蹲在崖顶,看着牢狱大门。
他的神识无法探查思惩崖,便是他在女子识海放的神魂在这牢狱中也失了效用。
睺渊焦灼地算着时辰,心中全是星星之前骂过的脏话。
待星星从这里出去,他非要将这崖炸了不可!。
思惩崖内。
许翼第一次来到石台之上,徐星星的身边。
那清俊的面容添了许多细纹,和这满头白发齐看,显得他整个人更为沧桑。
他与她相对而坐,却并未急着开锁,只是说起了许星儿。
他提起徐星星和他第一次吵架,问:“星儿死时是不是恨极了我?”
徐星星抿了抿唇,回得诚实:“恨极不至于,难过倒是真的。”
否则也不会走火入魔。
“我之前便觉得星儿变了,只是始终不敢往那处想,后来也想过弥补,没曾想,她已不再是她。”许翼薄薄的眼睑半垂着,看不清眸中情绪。
徐星星实在不知怎么安慰他,便选择了沉默。
他絮叨了许多,徐星星便挑着回上几句。
牢狱再度静寂,片刻后许翼苦笑着叹息:“天机阁算出星儿乃救世之人,谁曾想,救世之人实则是异世之人,我的星儿用以救世之物,只是一个躯壳罢了,真是可笑至极,可笑至极啊!”
徐星星想说什么,又觉得现下说什么话都不免刺耳,便没有应声。
许翼也并不用她回,只接着道:“早知如此,我怎用逼着她呕心修炼?只让她快乐长大便好了,怪我太过严苛,自她四岁后便没再对我笑过了。”
徐星星顿了须臾,终忍不住问出口:“你既然在意她,为何会说那样的话?”
许翼怔了怔,摇了摇头:“如今再说为何又有何用,真正需要听我解释的人,已不在了。”
徐星星忽而想起在成清遇到的幻境,便将她还记得的一些,零零散散讲给许翼听,讲罢道:“我本不想跟你讲了,可……我总觉得许星儿真正所求应该让你知晓,也算父女一场,有始有终。”
这算终吗?
谁知道呢。
但许星儿留在世界上的痕迹本就不多,这些温柔又渺小的期望,总要多一个人记得才好。
许翼脸色比之前更为惨白,呆怔了好一阵,终将满腹乱绪化为一声叹息:“谢谢你告知于我,小友,这世间安宁,有劳你了。”
说罢,他双指点在胸口,逼出心头血,后用心头血在空中划了个极其繁杂的符咒,符咒不断缩小,渗入到她手上的锁铐中,只听咔嗒一声,锁链应声断开。
许翼道:“既然以后我们再也见不到,我便与你多说几句吧。”
徐星星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摆正神色:“您说。”
“我梦到一人,那人面容被遮,便是身形也甚是虚无,他让我去通城寻你,还告知我此神器已失传的开解之法。我曾去天机阁想算
出此人是谁,谁知占卜一半,卦师竟直接晕厥,且受了重伤。”许翼看向徐星星,“此现象之前亦出现过一次。”
“什么现象?卦师晕倒还是做梦?”
“皆有。”许翼道,“只是那时做梦的不是我,是我师叔,并且……后来那梦中之人真的露了一面,那次,是睺渊受天罚之时。”
徐星星睁大了眸子:“他只是露了一面就走了?”
“还将万魔窟的封锁之法留了下来,之后便无端消失,再没有人见过。”
“他是谁?长什么样?”徐星星追问道。
“我并未见到,只听说一身破烂衣衫,脸覆面具。”许翼看她,一字一顿,“我们唤其为,天道。”
天道?
天道??!
所以,百兽册是他种下的?他是系统吗?他目的到底是什么?
徐星星垂目思索一阵,刚想再问,后颈猛然一痛,她便失了意识。
*
再次睁眼,天色阴沉,空气烦闷。
徐星星只觉得晃晃悠悠,十分朦胧,好一阵才判断出自己现在躺在一艘船上。
她转动眼珠子看向身边之人,那人亦看了过来,双目一怔,惊喜过后眸间徒留不明晦涩,他抿了抿唇,朝船头喊了一声:“师姐醒了。”
随后过来一女子,为徐星星把了把脉,道:“只经脉略微阻涩,毕竟在蓝泉中泡了那么久,再养一段时日便好了。”
“师姐看起来好呆,不会不认识我们了吧。”船头探过来一个脑袋。
“你才呆。”徐星星白了方知鸣一眼,哑着嗓子道,“悦儿,我渴了。”
林悦脸色一松,忙为她倒水。
徐星星将水饮尽,想起林悦提起的蓝泉,只有思惩崖才有蓝泉,可她再顺着想,却什么也想不到了,她揉了揉太阳穴,开口问道:“真的只有经脉阻涩吗?悦儿,我怎么觉得我好像忘了什么事?”
林悦的表情一时十分古怪。
方知鸣的声音又从船头传来:“正常,因为我们从蓝泉中潜出来的时候你撞到了头。”
徐星星半信半疑:“……是吗?可我怎么觉得后脖子疼?”
“……那就是后脖子。”方知鸣又道,“那般情形谁能看准啊。”
……也是。
徐星星没再多问,看着天际恍惚须臾,又很快睡去。
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在说话。
“吓死我了,我不会说谎。”
“没关系,让我来。”
“秦风,你刚刚怎么不和师姐说话?”
“咳……我们到底去哪?”
“我也不知道,去北边看看吧。”
“师傅……怎么办啊?”
“你忘了掌门的嘱托了?我知道你难受,但我们人微言轻,如今唯一能做的只有照顾好师姐……”
这是梦还是现实?徐星星有些分不清,可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很快便又陷入混沌。
再次醒时已经靠岸。
几人找到一家面馆坐下吃饭,远处忽而传来哭声和辱骂声。
“外面怎么了?”林悦随口问道
“不用管,吃完饭还得赶路,此地晚间有一渡船北上去往盛凌,我们到盛凌后再找渡船。”方知鸣把筷子分给众人。
徐星星接过筷子问道:“为何这么急?”
“不急让人追上吗?师傅可是很生你的气,若是被抓我们也逃不了啊。”方知鸣面不改色。
徐星星总觉得逻辑不通,但又想不出哪里有问题,便嘟囔道:“我竟然连父亲为何生我的气都忘了。悦儿,撞到后脖子这么影响记忆力的么?”
“影……影响!”林悦磕磕巴巴地点头。
“快吃快吃,师姐,你的面都要坨了。”方知鸣催促道。
外面哭嚎声更大,徐星星蹙眉一瞬,将筷子一放:
“你们吃,我去看看。”
“诶!”
一直沉默寡言的秦风接过话道:“我去。”
街上围满了人,徐星星挤进去后便看见地上躺着一位三四岁的孩童,旁边跪着一衣衫破烂的妇人,她抱着一人的腿不住地哭嚎:“诊金我会还,我一定会还,求您再救救我儿子吧!”
徐星星朝近处的牌匾看去,上面题着:
善医堂。
是个药房。
「星黑堂?什么玩意?这谁能看出来是个医馆啊?……黑星堂也不行!」
徐星星脑中忽而闪过一句话,想去抓却什么也抓不到了。
“我就是一小厮,大姐,您求我也没用啊,况且你都几回了?欠的诊金都是我好几年的工钱了,您去别处问问吧,我就是个干杂活的,您别为难我啊。”那被抱着大腿的小厮使力去掰她的手,终于掰开后,他将人用力一推,徐星星眼疾手快地将妇人接在怀里。
她看向小厮,那小厮缩了缩脑袋将眸垂下,嘟囔道:“……这也不能怪我啊,好赖话说遍了,她愣是油盐不进啊。”
徐星星将妇人扶起后,对秦风道:“把悦儿叫来。”随后看向小厮:“她欠多少,我帮她还。”
随后往乾坤袋中随意一掏,摸出了一块……金锭??
她还有这玩意呢?
又往乾坤袋中一瞅,差点闪瞎她的老花眼。
简直金光闪闪,光彩夺目。
整整满袋子的金子啊……
她哪来的这么多钱?!
这最低也得是个玄城首付吧??
认真想了一会儿……后脖子疼。
于是,她放弃回忆,将金锭递了过去,看着小厮震惊的眉眼,淡声道:“找零。”
林悦来到此处,看到那孩童便直接诊脉探听,后当街施了几针,那孩童便慢慢恢复了意识。
妇人神色激动,连连叩首:“多谢姑娘,多谢神医,大恩大德奴家无以为报,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们的恩情!”
「妙手回春,说您神医也不为过啊!」
徐星星又恍惚一瞬,林悦已写好了方子递给妇人:“大姐,一日两次送服即可。”
药房有人出来了,后面跟着刚刚那位小厮,这人将找的银票双手奉上,待徐星星接过后看向妇人:“大姐,您这次需要什么药,我亲自为您抓来,看在这位小姐的面上,此次便免了您的费用。”
徐星星将钱往妇人手中一塞,道:“去抓药吧。这里应该不止他们一家药房吧。”
妇人感动的泪流满面,连连道谢,徐星星又安抚几句后,妇人才抱了孩子往别处去了。
随后徐星星等人也没再理那掌柜,径直离去,
回到面馆,吃了两口已经坨了的面,徐星星却还在因为神医这个词恍然,她啧了一声,将面咽下,道:“悦儿,要不也给我抓两幅药?我怎么觉得我一直做白日梦啊。”
“啊?”林悦眸子睁大,样子傻傻的,很可爱。
方知鸣喝了口面汤,“得了师姐,以前怎么没见您这么矫情,快点吃完去渡口,船都快开了。”
徐星星又扒拉两口,几人便往渡口行去。
上了船后,她困意来袭便直接回房睡觉了,虽然一夜无梦,但睡得并不踏实,清早被人喊醒后仍然模模糊糊。
行程很赶,方知鸣说午间此处还有一艘渡船北上,去往庆北。
这段时日,他们几人便在盛凌闲逛了一番。
谁知遇到了一个熟人。
丝离。
丝离见了她十分激动,只是纳闷地看了眼秦风:“怎么是他?睺——”
她的嘴被林悦捂住了,林悦面容肃穆,认真道:“我看你脸色苍白,眼下发乌,可是最近肠胃不适?”
“哎呦喂,神医啊,我听说昆仑最近被——”
她的嘴又被方知鸣捂住了,方知鸣脸亦严肃得紧:“这里人太多了,诊病不可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之中,借一步说话。”
然后,丝离便被方知鸣和林悦飞快地拖走了。
只剩下了面面相觑的徐星星和秦风。
徐星星抽了抽嘴角:“他们有毛病吗?”
秦风:……
“还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啊?”
“有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们。”秦风肯定地道。
徐星星眨了眨眼,接受了这个回答。
二人又逛了一阵,终在饭
前和方知鸣他们汇合。
吃饭时丝离面色含着小心,说话也甚是严谨,只是时不时地偷看于她。
徐星星问道:“啸苒怎么没跟你一起?”
“他走的太快了,我都跟不上他,他听说……”丝离突然顿住,话头转得生硬,“我再追几日就追到了。”
徐星星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将话头拨了回来:“他听说什么?”
丝离迎着方知鸣和林悦杀人的眼神,磕磕巴巴地撒谎:“他听说南方的芙蓉开了,所以去看看。”
徐星星“哦”了一声,“可现在是五月份。”
众人没听懂。
“芙蓉花是八月到十月开。”徐星星的目光扫过众人,“你在骗我?还是……你被骗了?”
方知鸣忽而大笑起来:“哈哈哈!丝离,啸苒定然是在骗你的吧!你个大傻丫头!”
丝离白眼翻他:“你傻,你全家都傻!”
吃完饭后,众人一同前往渡口。
徐星星问丝离:“你怎么不飞着去?船多慢啊。”
“不行,最近空中有许多魔物巡视,飞的话目标太大了。”丝离随口答。
方知鸣紧张地看了过来,看她神色如常便又将脸转了过去。
“诶?你这是什么?”丝离指着她脖间的物什道,“还挺好看的,新买的?”
徐星星低头看去,一条甚是清透的丝线上缀着一个铁质的泪状吊坠,上面刻着一些古怪的花纹。
“嗯?我没买过这个啊。”徐星星用手指拨了拨,神色一言难尽,“真的好看吗?”
方知鸣又看了过来,须臾后,将头转了过去。
“好看好看!”丝离又问,“你在哪买的?”
徐星星大方道:“你喜欢?送给你。”
她说着便去解那吊坠,方知鸣的头第三次转了过来,并且没再转过去,他的表情比她刚刚还要一言难尽,眸中溢出二分无语,四分愁苦,五分辱骂。
徐星星被他的表情吓到了,停了动作:“怎么了?”
感觉方知鸣都快要哭出来了,他吸了吸鼻子道:“那是秦风送你的,就算你不喜欢人家,也不能这么糟蹋人家的心意吧!”
秦风的脸瞬间爆红,却并未没有反驳:“……我……你……师姐她……嗯,师姐你要送人就……我就不想活了。”
林悦亦一脸浮夸的心疼:“……秦风……秦风他,好可怜。”
徐星星:……
但她很快找到了漏洞:“就算我因为撞到后脖子忘了这事,但我不喜欢你肯定不会收你的东西啊……要不我还给你吧。”
说着又要去解。
方知鸣的眼珠子都快给秦风翻过去了。
秦风接到信号,一点也不敢墨迹,直接剑刃半出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师姐,你……你要是摘下来……我就去死。”
徐星星看着秦风顿住了动作,在众人慌乱之时,了然道:“你送我的时候也是这么威胁我的?”
秦风视死如归地点了点头。
徐星星又看了他一阵,叹了口气:“你知道我真的不喜欢你吧。”
秦风的神色黯了下去,许久才又点了点头。
徐星星放心颔首:“那就好,不要因为我带着这个吊坠你就心存侥幸啊,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永远不会喜欢。”
秦风脸色发白。
徐星星权当没看见,抬脚往渡口走去。
身后传来安抚声,和方知鸣斥责丝离的声音。
丝离登上了另一条往相反方向行驶的船。
几人挥手道别后,明显看出方知鸣在此瞬间轻松了许多。
四人本打算各自回船舱歇息,谁知船刚行百米,本就沉闷的天忽而电闪雷鸣,大雨倾盆。刚刚还算平静的河面,顷刻间流水湍急,巨浪滔天,浪潮一波比一波猛,一道比一道高,不断地往船上击来。
第146章 中间
船上的人瞬时乱作一团,四散奔逃,但浪潮太大,船身剧晃,有人差点被巨浪卷到江里去。
林悦稳住身形后大声问:“发生了何事?”
声音被狂风席卷,微不可闻。
“水鬼。”方知鸣冷声道,“如今这些妖鬼之物也太猖狂了些。”
“先救人!”徐星星道。
四人分散开以极快的速度将甲板上的人送往船舱,但渡船在这骤风巨浪中好似飘摇不稳的鸡蛋壳,被浪潮撕裂只是早晚的事。
秦风拔剑出鞘:“我去将水鬼引出来。”
说罢便直接跃入江中。
大雨如倾,人潮杂乱,徐星星三人与床上的船员刚将众人安顿好,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嘶吼夹杂着人群的尖叫。她抬眼看去,只见不远处的船竟被一条大蛇整个缠住!
不,不是大蛇,粗长的身体竟长着密密麻麻的脚,从头长到尾,蜈蚣一般。“蛇身”通体发紫,将那大船缠得越来越紧,那脚十分灵活,边收紧身子边将一旁的船板掰开。
掰开?……那些玩意不是脚,是人的手臂!
船体接连崩裂,在这狂潮汹涌的江面上更为摇摇欲坠,船上的人哭声凄戾,不绝于耳。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忽而一条殷红大蛇呼啸而出朝水鬼咬去,水鬼身上直接被生撕下一块肉,鲜血瞬时喷洒而出,将污浊的江面染得通红,水鬼挣扎扭曲,痛极之下,终将一直埋在水里的头露了出来。
徐星星从未见过这样的头,浑圆巨大的肉球上长着密密麻麻的眼睛,下面陈着大口,大口张开吼叫之际,口腔中又有无数小嘴一齐惨叫,密密匝匝,恶心至极。
徐星星只觉得午饭都要吐出来了,她朝着红蛇大喊:“丝离,你别咬那玩意了,太恶心了!”
说着她便欲飞身去帮丝离,还未动作,一条水鬼从十余米处猛然窜出,仰天长啸,他们的船在此冲击之下剧烈晃动起来,从水中跃出的秦风足尖在船栏上轻轻一点,一个帅气的转身又往水鬼身上攻去。
方知鸣亦去帮忙,可快要击中之时,又一条水鬼从水中窜出,直向方知鸣咬去。
“小心!”林悦大喊一声亦飞身前去帮忙。
徐星星刚想动用灵力加入战斗,谁知体内经脉猛然一滞,她的身形瞬时紧绷,腿脚发软。
怎么回事?
方知鸣应是看到她的情状,大声道:“师姐,我们来,你守住船!”
丝离将那只水鬼解决后便准备来此处帮忙,可谁知,她刚一转身,只听“轰”得一声,她身后的渡船竟从中间生生断开,一条更为巨大的水鬼冲了出来!
到底有多少!?
徐星星再次调动灵力,这次不只闷堵,好似心脏被人放了一把针,随着每次博动,刺痛便从全身血管迅速刮过,只一瞬,她便生了一身冷汗。
为何?
因为蓝泉?
但她之前在蓝泉浸泡过,虽会滞堵疼痛,却不似现下这般一丝灵力也提不出来。
……话说回来。
她上次是为何进的思惩崖?
撞到脑子是这样的吗?失忆是这样的吗?
为何她的过去像是有人拿橡皮随意擦过一样,好像什么也记得,细细看去却有着大片大片的空白。
这真的是正常的吗?
“怎么这么多!”这话不是她说的,是化为原型的丝离吼出来的。
丝离朝着那最粗的水鬼攻去,那水鬼将一人吞到肚子里后便迎战而上。
徐星星倒是听说过什么是妖鬼。
因此世魔物众多,压榨了鬼与妖的生存空间,有些弱小的妖怪和厉鬼为了存活合为一体,便生成了新的物种,妖鬼。
但不该如此的啊。
江中好像一直被一种较为温和的魔物侵占,此魔物大都以腐尸和水妖为食,水鬼是厉鬼和水妖的共生之物,之前虽说也有,但从未这般肆虐。
这是食物链被破坏了??
狂风呼啸,暴雨如注,徐星星全身已然湿透,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疼,她还在调动灵力,但收效仍然甚微。
砰——
一声巨响传来,脚下猛然踉跄,周遭尖叫四起。
船体被又一冒出的水鬼砸裂,巨浪涌来,瞬间带走了船上十余人。
徐星星眼疾
手快将一个站立不稳的孩童拉在怀里,可她毫无依附,根本站不稳。江水滔天,渡船倾覆,她背后忽而猛受一击,剧痛来袭,她控制不住直向水中坠去,她咬牙将孩童往旁边木板上一推,自己则重重砸入水中。
浑浊的江水将她的身体裹挟,把她的五官覆没,她看不见听不清摸不到,胸腔空气慢慢涌出,周遭阴冷,窒息至极,徐星星却还在执拗地调动灵力。
她忘了挣扎,亦或不想挣扎,经脉仍然滞堵,浑身剧痛无比。
她在这混沌虚无之中,孤身无助之时,愈发觉得她丢掉的好像不只是灵力。
忽而一张硕大的头颅来到了她的眼前。
上面长满密密麻麻的眼。
好恶心。
却有些熟悉。
恍惚之下,闪过些许回忆。
她好像在王府中见过。
不是一个物种,但是都长满了眼。
当时她是怎么打败那玩意的?
灵力还是调不出,她却慢慢不再焦灼。
这怪物朝着她张开了嘴,是不是要吃掉她?
她要死了?
能回去见爷爷吗?
对了,她好像说过,就算回去也要带上什么的……
是什么呢?
身上好痛。
“师姐!”
有人喊,但隔着水层,声音甚是缥缈。
这水鬼的嘴可真恶心……
淹死也不能被这玩意吃了。
明明这么想,眼睛还是在经脉的刺痛和无尽的窒息下,慢慢闭上了。
……
秦风和方知鸣拼了命地往水中钻,却被一只只水鬼拦住了身形。
不只大的,还有许多小的!
这世间的魔物被睺渊诏去后,竟让这些杂碎抓住了空隙,长得这么大。
水妖的繁衍能力本就极强,再与这江中的无数冤魂厉鬼交杂融合,竟到了这般棘手的地步。
天际雷声轰鸣,江面被染得腥红,水鬼层出不穷,杀了大的,数十只小的便冒了出来,杀了小的,又有大的再度攻上。
秦风心急如焚,几乎杀红了眼,徐星星从落水便一直没有露面,他心中焦灼至极,整个人的气血都快要将天灵盖冲开。
忽而他鼻间一凉,周边本就阴冷,他只以为是错觉,抬手将一水鬼斩杀,往前飞驰时,眼前倏然飘落一片雪花。
雪花?
他恍惚一瞬,眨眼之间,如倾暴雨于此瞬化为弥天飞雪,洋洋洒洒,弥漫肆意。
不同于雨水的杀气腾腾,雪落轻柔又洋溢,无声却磅礴。
雷鸣渐停,空气归静,江面以某点为中心,凝成冰体且以极快的速度向外蔓延,越过散落的木板,穿过千百水鬼的身躯,翻过重重浪潮,五息之间,目之可及的江面全被极厚的冰层覆盖。
一七窍溢血的女子从冰面破出,双眸不知为何闪着红光,她手指捏诀放于唇边,朱唇轻启,吐出一字:
碎!
刹那间,江面千百被凝结的水鬼相继炸开,层层叠叠,好似一个个炸开的气泡,也似无数绚烂的烟花。
待最后一只水鬼炸裂,女子泄了所有力气一般直直向下坠去,飞雪立消,厚云散开,江面冰层于片刻融尽,离她最近的林悦飞身向前将她接住,女子并未闭眼,呆怔一般,只定定地看着亦朝她飞来的丝离道:
“带我回昆仑。”
“飞着去。”
*
在回去的路上方知鸣向徐星星主动交代了一些事。
比如许翼本就打算与睺渊决一死战,以卵击石也罢,蚍蜉撼树也罢,他不想在没有师娘的世间独活,不如死去。
方知鸣说,这是他的原话。
比如如果徐星星生了恨意想杀睺渊便也罢了,如果她实在不愿杀,许翼会将她送出,所以他们一开始时便被安排在地下蓝泉那里守着。
比如她之前炸开的那个洞许翼并未修复,便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再比如许翼喂她服下了绝情丹,可以让她忘记情深之人,又为她带上一奇怪的吊坠,说是可以屏蔽她的气息,并且将她的灵力慢慢转为不同的气息,在转化成功之前会将经脉闭塞一阵。
这绝情丹乃是之前大乘修士所制,不仅会让服用之人忘却之前所爱,亦能让人封心锁爱,了却欲念。
说完方知鸣忐忑地看了徐星星一眼:“师姐,您真行,绝情丹对您都不管用……”
徐星星在蛇头上躺尸,听到这心里骂了一句。
绝情丹算个屁!我识海里可是有魔神的魄!
不过,不只绝情丹,她脖子上的吊坠也不是普通的东西,否则也不会在爆出那么多灵力后,竟然一丝气息也没有流出,折了半条命不说,她现在又成了无法调动灵力的状态,并且怎么摘都摘不下。
她抿了抿唇,问:“除了我爹,还有谁留在了那里?”
方知鸣说了一串名字。
徐星星听见顾诺时只觉得一口老血想喷出来。
她就白瞎救他。
“岳百银凑什么热闹?”
“哎,你没看出来吗师姐?他们那一辈的都留在了那里,只将稍年轻的人赶了出来。”方知鸣叹了口气,“他们的家人基本上都在逐魔大战时死尽了,如今睺渊再度出世,他们怎么可能什么也不做呢……”
“你就任由他们去送死?”徐星星冷了声音。
“……我也想留在那里啊师姐!”方知鸣面色激动,都落下泪来,“可师傅将你托付于我,他不愿让你与睺渊再有瓜葛,我……我怎能不管啊。”
徐星星不说话了,心间愈发烦躁起来。
所以,她又被夹在了中间。
真他妈的,真他妈的。
她要是个恶人也就好了,爱死哪死哪,爱死谁死谁,她才懒得管!但她非是这么拧巴的人,知道自己在意的人想要赴死就想救一把,哪怕他们不想活,她也不愿看着他们死。
活着,总有好事发生的吧。
活着也是很好的事啊。
这是那个天道想要的吗?
这就是那个天道想逼她做的事吗?
她这个教学道具终要发挥价值了是吗?
她走了一个卒,他就直接把棋盘掀了对吗?
“……我爹现在会不会已经死了?”她开口问道。
睺渊发现她消失应该会立马撒狗疯吧。
“不好说。”秦风道,“我师傅和掌门他们好像练了一种新的结界,应当能抵挡几日。”
结界?
之前怎么不用?
哦,对,之前的目的就是送死。
现在也许会战两日,多杀一只魔物算一只。
希望他们能撑到她到吧。
她撑起身子,画了几张符咒,递给秦风:“秦风,你速度最快,自己去能赶上的几率大些,这符咒是我之前在古籍上学的护身之法,你只要在数里外念动术语,这些符咒便会自动贴附在他们身上,可让他们在睺渊手下躲过一次。”
秦风睁大了眸子。
徐星星眼框不受控地有些发红:“求你。”
秦风颔首接过,将术语牢记在心后御剑离去。
徐星星又躺
在蛇头上躺尸,将眼泪擦去后,摸了摸蛇头道:“丝离,咱们还有多久?”
丝离叹了口气:“两个时辰。”
徐星星不再说话,只看着沉闷的云层,心想:
所以她这个教学工具一点奖励也没的吗?
第147章 变故
昆仑周围防守重重,秦风只得再从地下蓝泉返回,刚入牢狱便觉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洞崖上的珠宝大都破裂,明暗交杂,入目的石壁和水中尽是腥红与碎肉,腐烂腥臭,让人几欲作呕。
思惩崖竟无人防守,秦风顺利出了牢狱后,心觉距离足够,便念动术语,催动符咒。
术语念罢,符纸倏然燃尽,只剩数道血色浅淡的符纹漂浮空中,在四周辗转须臾,往同一个方向飞去。
他刚想做完此事,忽而一道重力将他扣住,根本来不得及反应,他眼前倏然一黑,不受控地往某处飞驰而去!他以极快的速度穿过山林,撞破拦路之物,两息后,只闻砰得一声,他整个人被那股强力猛地甩到石板之上,若不是紧急时刻他以术法相抵,怕是已成一滩烂泥。
他听到了全身骨头砸裂的声音,而此时,无人注意到一道血纹,悄悄钻入了他的胸口。
“又一只。”
一道嘶哑的声线在空中响起,秦风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空中悬浮那人。
已不能称之为人。
长发披落,脸色极白,眸色红得好似溢血,一只眼也真的涌出了许多血液,在惨白的脸上留下迤逦的血痕。
不只是脸上,他的脖颈,金铃,还有那已是白骨的手……或者说全身各处,便连他的衣摆都在淅淅沥沥地往下淌血,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若说之前与师姐在一起时,睺渊尚有人性,如今的他,浑身上下尽是阴诡狠戾之气,便是从十八层炼狱爬出的恶鬼都不及他可怖半分。
秦风不怕死,却于此刻真的畏惧了他。
睺渊落在他的身旁,抬脚踩在他的脸上,开口:“可知她去了何处?”
秦风自然知道这个她是谁,可他如今经脉全破,嗓子乃至气管糊满了脓血,便连呼吸都十分不顺畅,更莫说说话。
却有人替他答,是一位师叔:“睺渊!要杀要剐冲我们来!我们之间的仇怨干这么个孩子何事?!”
睺渊黑极发木的眼珠子转了过去,看向出声之人,随后一步步朝他走了过去。
秦风的眼前再度明晰,视线随着睺渊渐渐远离的脚步放宽放大,随即,他便被当下场景刺激得直接吐出一口浓血来。
已完全看不出此地是日耀山,四处填满血气,周遭全是焦土,百丈宽的圆台各处皆堆叠着残尸,有完整的,有碾碎的,稠血满积,血肉遍地,真真的地狱一般。
只零星活着的几人,皆被黑气所缚,许翼倒在中间,已不成人形。
天际阴沉,黑气肆意,四周全是丑陋狰狞的魔物,咆哮嘶吼,可怖阴森。
睺渊走到那人身边,木然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看着他,道:“你说什么?”
“我说——”
下一瞬,睺渊的骨爪直接探到那人口中,只听噗嗤一声,尖利的骨爪竟毫无阻拦地从人的喉中径直伸到胸腔!
秦风大口大口地吐血,喉管发出血泡挤压的呼噜声,他眼前发昏,却迫着自己看向那处,丝毫不移。
那人下颌被生生撕开,口腔张到极致,含着睺渊的手臂不受控地发出“呜呜”的声音,这场景直让人从头到脚生出寒气,不住颤栗。
睺渊微微歪头,一道黑气钻入那人额间又很快流出,睺渊的眼中又涌出血液,他喉结滚了滚,叹了声:“许翼瞒得还真是好。”
语落,他的手臂猛然从那人口腔拔出,那人的身子如一滩烂肉一般歪倒在地,睺渊神色如常,只看着他骨爪上擒着的那颗鲜活心脏,咕咚咕咚,竟甚是欢快。
睺渊细细地端详了片刻,随后走到许翼面前,微微倾身:“我把这颗心喂你吃了如何?”
便是许翼这般沉稳的人,神经也终在此时趋于崩塌。
可他如今脑中想的更多的,却是秦风。
根据梦中之人所述的法子,造出的结界只挡了睺渊不足两日,但两日也够了,徐星星定然已经行远了,可许翼不懂,为何秦风又返了回来?!
可是因着他师傅薛老?
还是徐星星发现了端倪?
不应该。
他便是学了梦中人教的招数,才使得睺渊那能探人记忆的古怪黑气不能用作他身,而徐星星脖间的吊坠同为梦中之人所留,不可能如此不堪用。
可……若是真的被破了又该如何?
昆仑留下的人都快死尽,他还苟活作甚?他又凭何被人救下!
“小……睺渊!若那时我知晓你是这般狠毒之人,如何也不能救你!”岳百银狠狠挣扎,手腕都被黑气勒出血痕,目眦欲裂地看着睺渊,唇角都因为盛怒溢出血来。
倏然间,他的嘴被黑气堵上,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睺渊连眉都没皱,半分目光都未分去丝毫,只将那血淋淋地心脏朝许翼抵得更近了些,“我亲自喂你。”
许翼猝然大笑起来,那似哭的笑声在此间荡开,尤显瘆人,亦让睺渊的眉目愈发寒了下来。
“你一直问她在何处,她能在何处?我不是与你说过了么?”许翼脸上的笑猛然褪去,阴冷至极,“她死了!她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