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林昭明眉眼冷漠,只站在门前,无声看着他的狼狈和颓废,“若无事的话,昭明先告辞了。”
林怀瑾紧攥酒杯,望着他毫不在意的面色,难言的恨意彻底蔓延至心头。
父亲对他们冷漠以待,母亲对他们不管不问,而他的二弟不知何时开始,也愈发厌烦这个家。
除了他林怀瑾,也只有他林怀瑾,还苦苦维持这个早就支离破碎的家,他们貌合神离,到头来真正被伤到的人也只有他一人。
他极力放低姿态,想要一个解释,想要一个道歉,想要他们的面上露出愧疚之色,可他们全然不在意,他甚至等不到一句关心。
临到头来,唯一的关心还是徐可心给他的。
他们是他的父母兄弟,他做不到报复他们,但他彻底不想再维持这个家的体面了。
既然他们都不在意,他又为何因此继续颓废下去,为了他们一次次伤害徐可心,致使女人愈发厌烦他,疏远他,对他避之不及。
若早就知道一切,早在徐可心刚入府时,他就可以得到她,可现在父亲也不愿放手,他彻底得不到那女人……
林怀瑾抬眸,素来阴柔平和的眉眼此时浸透恨意,愈发阴鸷骇人。
他攥着酒杯,死死盯着林昭明的背影,冷不丁道,“你知晓母亲和二叔通奸一事,那你可知晓,父亲意图休了母亲,娶徐可心为妻?”
男人身影一顿,眉眼露出不加掩饰的错愕,好似定住一般站在原地,良久后才终于反应过来似的,高声斥骂道,“你他娘在乱讲什么!”
“为兄是不是在乱讲,你自己清楚。”
林昭明站在门前,眉头紧拧,垂在身侧的拳头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倏地转身大步向院外走去。
林怀瑾看着他这副怒不可遏的模样,难言的畅快霎时袭上心头。
不能只有他一人疼,只有他一人在意,他们所有人都不能置身事外,都必须知晓他的痛苦。
刚入秋那会儿,下了几日的暴雨,天方晴没多久,阴云又覆了过来,日头隐在云后,整个京城上空黑压压的,落叶在半空打转,透着风雨欲来的萧瑟。
“姨娘,二少爷的信。”
她被解了禁足,钉死在窗户上的木板也被人取了下去,徐可心坐在窗前,无声看着信上的苍劲有力的字迹,良久后轻轻阖上信纸,看向阴云密布的窗外。
秋风卷落叶,阴云漫天。
一阵风吹过,顺着木窗涌进屋内,撩起她鬓角的长发。
男人想带她离府,说会在子时等她,若她不去,他就走了……
指尖抚着书信边缘,一下一下缓慢挪动,只把信纸边缘磨得愈发削薄,也未停下。
她还未报仇,现在还不能离京,何况……哪怕报仇了,她也不想同男人一起离京了。
那日思虑不周,急切地想要逃避一切,才慌不择路地想要带男人一起离开,如今仔细醒来,男人还未弱冠,还有大好的前途在后面等他,她不想成为男人的累赘,也不想将他从高处拽下来,拖进泥潭之中。
她的好昭明真诚坦荡,勇敢坚毅,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儿。
不能再同他继续纠缠下去了,她只会拖累这人……
阴云覆压在京城上空,没过多久就落下雨点,雨点一开始很小,如毛似针,斜斜落在弥漫尘土的石阶上,没过多久,愈下愈大,雨急风骤,只听屋外碎玉声不绝于耳。
夜色暗沉,方入夜未多久,身着朝服的男人执伞缓步走入院中,却见女人站在门前,不知等了多久,只一见到他,就要走进雨里。
男人先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腰。
“雨急,当心受寒。”
徐可心依靠在男人怀里,看着男人的侧颜,忽得想起,刚入府时,她害怕男人不喜她,每日小心伺候讨好男人,执着于猜测男人的喜好,哪怕被他抱在怀里,也觉两人同床异梦。
可眼下她无须做任何事,就知晓男人在意她,不必再同过去那般,惴惴不安地揣测他的心思。
这人给她的喜欢很满,完完全全占据了她的心。
那封信被压在梳妆台前,入寝时,她枕着男人的肩膀,无声听着屋外的雨声。今夜男人难得地没有兴致,未索求她什么,只将她抱在怀里,早早熄了烛火。
屋内烛火熄灭,安静无声,独留门外的秋雨。
男人的手臂环在她的身前,揽着她的腰,结实滚烫的胸膛抵着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完全抱在怀里。
屋外雨声不停,衬得屋内愈发沉寂,她甚至能听见男人的心跳声。
雨水一滴一滴从屋檐坠落,眼见临近子时,她的心跳得也愈发快。
分明入了深夜,雨却下得愈发大,竟掺杂几道雷声,轰隆地响在屋外,好似要把天震碎一样。
她枕着男人的肩膀,盯着虚空,直到子时,她也未起身下床,前去信中告知她的地方。
今夜风雨交加,府中人均在屋中安睡,难以听到屋外的动静,没有任何一日,比今日更适合私奔出逃,只要她想,她好似真得可以离府。
但她还不想走……
她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身子早就僵硬,直到过了子时,她的心才彻底平复,小心挪动身子。
说不清心上愧疚多些,还是内疚多些,她只觉头很沉,想要彻底睡上一觉。
她方要阖上眼皮,急躁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交织在雨中,愈发清晰,徐可心以为是守夜的下人,未分神理会,直到脚步声停在门前,她才霎时抬眸,错愕地看着门上男人颀长的身影。
房门被骤然敲响,“徐可心!”
男人压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徐可心霎时坐起身。
门上人影修长挺拔,但未有伞的垂影。
知晓他未执伞,她下意识起身,越过身侧之人就爬下床,仓促地跑到门外,一把推开门。
房门被骤然打开,男人身着玄衣,未执伞,整个人完全浸在身后浓稠阴沉的夜里,雨水顺着男人的额头滑
落,男人眸色阴沉,无声注视她。
“昭明……”徐可心方要开口,就被一把攥住手臂。
“同我走。”男人直接打断她的话,扯着她的手臂就要带她离开。
“可心。”
一片阴影从身后垂落,覆压在她的身上,徐可心身子一僵,下意识转头,却见方才还沉睡的男人此时身着单衣,眼底没有情绪地看着她。
林远舟揽着她的腰,将她困在怀里,让她难以挪动身子。
雨水顺着屋檐滚落,林昭明浑身上下早就被雨水浸透,背靠雷鸣雨声,死死盯着她,紧攥她的手臂不放。
夜色下,他的眼底浸满戾气,极为骇人。
“徐可心,你到底选他,还是选我?”
一门之隔,男人姿态从容,只揽着她的腰,将她拉入屋内,未等她开口,先淡声道,“如今可心是为父的妾室,昭明理应注重尊卑。”
“不日之后,为父还会娶她为妻,到时她便是昭明的母亲,身为小辈,却蓄意引诱庶母,你的礼义廉耻都学到狗肚子里不成。”
男人眸色淡漠,语气平静至极。
林昭明面色紧绷,却未理会他的话,只全然盯着徐可心,等她的回答。
徐可心夹在他们二人之间,背靠男人坚实的胸膛,本平复的心弦在顷刻之间骤然紧绷,心跳得愈发快,俨然要蹦出心口。
一人是她年少的欢愉,一人是她如今的依靠。
过去他们哪怕再不在意她,如今也都把一颗心剖开,完完全全呈到她面前,以求她的喜欢。
徐可心心跳如雷,面对男人的质问,只觉喉咙好似哑住一般,难以说出一句话。
并非不想说,而是她自己也不知晓,他们二人于她而言,到底谁更重要。
她对林昭明早就失了喜欢,但仍不免牵挂他,把他放在心上,而她喜欢大人,也早就难以放下他。
她迟迟不开口,身子僵硬至极,身后之人揽着她的腰,这次依旧未替她做选择,而是等她自己开口。
过了良久,久到寒雨卷携秋风,涌进门中拍打在她的脸上,她才堪堪找回自己的声音。
徐可心紧抿着唇,从身后人的怀中走出,深呼一口气后,上前一步。
见她挣脱自己的怀抱,林远舟半阖眉眼,无声看着她的背影,却未阻拦。
夜色下,徐可心紧抿着唇,主动走进雨里,迎着男人直勾勾好似野兽的目光,轻声道,“昭明。”
她的声音很轻,隐在雨里,不仔细听很难听清,而此时站在她身侧的两人,却都愿意为她俯身,耐心等她开口。
“你如今在朝中位居要职,尚且年轻,那日我思虑不周,才想要带你离开,之后我仔细想来,发觉我后悔了。”
“我想你一直站在高处,青云直上,成为百姓敬畏的好官,留名青史,而非流落市井,荒废一身才学。”
“今日之前,你为了我做了太多错事,我并非一个清风峻节的人,不仅未引你走上正途,反而时常带你走错路。”
“可今后,我却希望昭明可以专心治学为官。”
“悲天悯人,济世安民。”
“如此姐姐才不会愧疚带昭明走错路……”
落雨声不绝于耳,男人垂眸看着她,良久才忽得哽咽道,“徐可心,你太自私了。”
“你只为了自己心上好过,就要舍弃我。”
难堪的哭声在雨夜压抑地响起,“于你而言,我究竟算什么?”
“少时你让我考取功名,我听你的话,专心治学,只为了能换取高位,风风光光娶你,你说的话,我一字一句,记得清清楚楚,可你答应我的事情,却总是失约。”
咸湿的雨水从男人的脸上滑落,分不清到底是雨水,还是泪。
“我从始至终想要的就是娶你为妻,和你一直在一起,那时是我糊涂,认不清自己,走错了路,可我自小就喜欢你,为何只走错了一次路,就彻底失去了你。”
话落,男人膝盖一弯,垂着头,彻底跪在雨夜里,跪在她面前。
“我在意的从来只有你一人,没有你,我又为何治学为官,还不如死在初见你时的那片湖里。”
男人的头埋得很深,捂着脸,哭声愈发压抑。
眼眶忽得肿胀酸涩,徐可心看着跪在她面前痛哭的男人,男人的身影和少时少年的身影渐渐重合,徐可心紧抿着唇,终于不受控地跪下身,将人抱在怀里。
“昭明无错,是姐姐不好……”她的声音也早就哽咽。
林远舟站在屋内,无声看着跪坐在雨里的两人,终究未上前一步。
大雨之下,无人能够幸免,全都被雨水淹没,拖拽至黑沉的夜里,好似永远不会摆脱。
以为要彻底沦陷黑暗中,但雨不会一直下,总会见天晴。
不知是入秋苦寒,还是旁的缘故,今年的林府格外萧条。
未等大人休妻,二少爷就跑去沈家退婚,一直趴在林家身上苟延残喘的沈家彻底被舍弃,好似流浪狗一般,被一脚踹开。
沈家过去亲近梁党,眼见他们被林家舍弃,蛰伏在京中的一众党羽霎时蜂拥而起,一本本奏折接连不断地被送到宫里。
林府书房。
林远山站在书房门外,听着里面女人的摔打哭喊声,笑着看向站在一旁的钱管家。
四目对视,钱管家尴尬一笑,未敢附和什么。
夫人跑到书房闹,他们做下人的也难以言说什么,是非对错都是主子们的事,他们只做好分内的事。
林远山站在门外,复又听了半晌,才转身离开书院。
路过一处静雅别致的院子时,他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下人们见到他,眸色诧异,说徐姨娘如今不在院中。
林远山未在意,只问长小姐在何处。
这几日他未在书房看见青姝,所以青姝只能在她娘亲这里。
第122章
小孩趴在雕花木床中,蜷缩着身子,抱着一个布老虎,粉白的小脸格外可爱,她的五官似她父亲,而林远山的长相也和他长兄极为相似。
男人站在床前,不顾身后丫鬟警惕的目光,俯身托住小孩的身子,将她抱在怀里,轻车熟路地抚她的脸颊,轻声唤着“青姝”。
小孩足足睡了几个时辰,听到响动,紧蹙着眼睛,抬手胡乱抹着自己的脸,才缓缓睁开眼睛。
丫鬟守在一旁,担忧地看着长小姐,害怕她见不到徐姨娘会哭,到时徐姨娘回来又会心疼了,她正想着唤乳娘过来时,却见小孩看了男人片刻,眨了眨眼睛,低头趴在他怀里,紧攥他的衣服,面色依赖,没有半分畏惧。
林远山揽着怀中小孩的后背,见她睡得熟,低头轻声道,“青姝,几日不见,想不想父亲?”
“你还未唤父亲,乖青姝,唤为父一声父亲……”
林远山托着她的身子,话语不停地在她耳边哄着,小孩被念得烦了,被迫抬眼,看向身前的男人,微微张唇,很轻地唤了一声父亲。
声音很轻,林远山听后却满意地扬唇,眼底的笑意也变得真情实意。
“林二叔?”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女人不确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远山眸中的笑意僵在脸上,良久才转过身,却见身着青衣的女
人站在门前,眸色复杂地看着他。
那日的秋雨下得又急又大,院中树上的枯叶被尽数打落,独留光秃秃的枝杈。
徐可心抱着怀中的青姝,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抬眸看向坐在不远处的男人,却见男人身着白衣,目光落在她怀中的青姝身上,好似察觉到她的目光,男人抬眼看向她。
四目对视,男人眉眼微弯,很自然地露出一个笑容。
知晓他之前做过的事,徐可心未因他和善的面色,对他放松警惕。
她看向怀中的青姝,想起方才男人哄青姝的话,终于明白,为何大人态度冷淡,鲜少同青姝交谈,青姝却学会唤父亲。
原是这人教的……
两人过去也见过几面,但只见过几面,甚至未交谈数句。
这次倒算得上两人的正式见面……
徐可心抱着怀中的女儿,心上警惕万分,面色却格外平静,没有半分异样。
“不知二叔今日为何前来?”她问。
“这几日前去书房,未瞧见青姝,以为她被长兄藏了起来,想着前来告知你,未曾想过青姝原在姨娘这里。”男人脸不红心不跳,随口编了一个谎。
徐可心看了男人一眼,未相信他的话,却也未追问旁的。哪怕心中恨意滔天,她的面上也未显露分毫。
他们之间太过陌生,只一句话过后,屋内再次陷入沉寂。
哪怕无话可说,男人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只赖在那里不走,一直坐在原位。
过了良久,她方要开口请男人离开时,对方忽得开口道,“姨娘,我有一事不解,不知姨娘可否解惑?”
男人眸色好奇,好似真得期待一个解释,徐可心紧抿着唇,半晌才道,“二叔请讲。”
林远山笑着看她,“姨娘,青姝是女婴,并非男婴,于姨娘而言也是拖累,姨娘为何不杀了她?”
哪里想过他会这般问,徐可心的面色霎时难看几分。
“二叔言重了,无论如何,青姝都是妾身的女儿,妾身疼爱她还来不及,又怎会把她视为拖累,更别提……”杀了她。
之后的半句话,徐可心实在难以说出口,只眉头紧拧,眸色不善地看着他。
看出她眼底的怒气,林远山却未在意,丝毫未意识到自己话里的冒犯似的,只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怀中的青姝。
过了良久,他林远山才起身,迎着她谨慎的目光,走至她身前,笑着俯身,边抚着她怀中女婴的面颊,边轻声低语几句。
等最后一个字落地,林远山才不舍地看了青姝一眼。
“只等姨娘想清楚,便前来寻我,远山随时恭候姨娘上门。”
话落,林远山未再久留,笑着转身离开。
徐可心望着他的背影,眸色也变得愈发复杂。
入夜后,男人前来见她,从身后揽着她的腰,问她,白日林远山是不是来过。
徐可心倚着他的后背,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他抱着青姝,令青姝唤他父亲。”她把白日看到的情景讲了出来。
男人枕着她的肩侧,沉默半晌,才吻上她的耳侧,“除此之外,可说了旁的?”
徐可心垂着眉眼,微微摇头。
男人的手撩开衣衫,顺着敞开的缝隙,轻车熟路地探了进去,抚上她的腹部,未说相不相信她的话,但也的确未追问,只不断轻吻她的脖颈。
温热的掌心完全覆在她的腹部上,不轻不重按压,她不自觉微微向后,紧贴男人的胸膛,偏着头,费力地回应男人的吻。
她未说的是,林远山问她,被强迫回府,又被禁足后,恨不恨长兄,若想同情人私奔离府,亦或逃离他的长兄,可以帮她。
她清楚自己不恨身后的男人,但她委实不清楚,林远山今日话里的意图。
她正分神时,颈侧传来刺痛。
“可心在想何事?”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边,徐可心霎时回神,对上男人压着情欲的眸子,心也跳得愈发快,抬手攀上男人的肩膀,不受控地吻上男人的唇。
见她不愿回答,男人也未追问,按揉她腹部的手掌加重力气,将她整个人完全怀里,彻底占据她的身子。
他并非神仙,不可能控制女人的所思所想,只能一次次占据她的身子,让她被迫回神,不得不面对他。
那夜过后,不知是不是徐可心的错觉,她总觉得男人变得多疑些许,虽不再提起那夜之事,但每每欢好之后,都会埋首在她怀里,抚着她的身子,同她温存良久,不知是安抚她,还是安抚自己。
那夜林昭明想带她离府,说到底和私奔无异,徐可心垂眸看着枕在她颈侧的男人,抬手抚上他的后颈,手指在男人的发间穿梭,不断安抚他的思绪。
过去她以为,哪怕她离开了,男人也不会在意,可现在对方这副模样,又让她不自觉心上忐忑,若她真得离开了,对方又会变成何种模样……
不单是大人,那夜之后,林昭明也变了些许。
过去这人眉眼浮躁,总是透着戾气,这几日却好似变了一个人,寡言少语不说,看人的目光也变得像他父亲,愈发不近人情。
见到她时,也躲着她,好似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见男人同她疏远,徐可心这次却未再惴惴不安,反而松了一口气。
看来看去,他们二人之间本就是一场孽缘,早些了断,早些放过彼此,不必再继续纠缠下去。
小厮白日送信给她,说他和三姨娘不日就要离京,三姨娘临走前,想要见她一面。
那日被从青楼带出后,三姨娘和小厮一直宿在林昭明安排的宅院里,徐可心得了信,又找到钱管家,要了小厮的卖身契,令丫鬟准备些许盘缠,前去送他们离京。
她坐在车厢内,方要命车夫驾车,车帘就被一把掀开,数日未见的男人冷着脸,一字未说直接上了马车,挨着她坐在她身侧。
“昭明……”
她身子一僵,怔愣地看着一旁的男人,方要同他讲话,却听男人头也不回道,“别同我讲话,我没兴致同你闲谈。”
“……”
余下的话被徐可心咽了回去,她垂下眉眼,自知有愧,见他不喜,恐惹他生气,徐可心微微挪动身子,同男人分开些许。
马车行驶,两人坐在车厢内,谁都未开口讲话。
车厢内安静无声,男人看向幕帘外,不知再想什么。
“你是毛贼不成?还是做了亏心事,一直盯着我看?”
“我未盯着你看……”徐可心语气不足,她只是想问男人为何上马车,但斟酌半天,她又不知晓如何开口。
林昭明眸色冷峻,明显未相信她的说辞,“徐可心,你是当我瞎了还是傻了。”
他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空位,没有征兆抬手,用力攥紧她的手臂,将她扯到自己身侧,“你坐那么远做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男人的手指好似铁钳一般,紧紧攥着她的手臂,她心上忐忑,也未说疼,只任由对方拽着。
“你不是厌烦我,为何跟了过来?”她忍不住问。
男人冷冷看了她一眼,看向车外,头也不回道,“
我说了,别同我讲话。”
“……”
男人话里排斥她,可垂在身侧的手仍用力攥着她的手臂,让她难以挣脱。
对方可以质问她,同她讲话,而她不可以同对方讲话。
明白了男人话里的意思,徐可心安静坐在一旁,未再说什么。
一路安静无声,马车最后在一处宅院停了下来。
未等她说什么,林昭明先松手,一字未说地下了马车,徐可心看着他的背影,几不可察叹了口气,跟在他身后。
车夫早早准备了车凳,放在马车一旁,可还未等她弯下腰,站在一旁的男人就不耐上前,强硬地揽着她的腰,将她抱了下来。
徐可心扶着他的肩膀,也不敢挣扎,小心看着他的脸色。
林昭明刚把她抱下马车,就转身向宅院里走去,徐可心挪着步子,缓步跟在他身后。
男人走得很快,丝毫没有等她的意思,徐可心怕惹他不快,只小步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愈发远,好似终于察觉到她未跟上来,男人倏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冷声道,“你又再谁置气?”
男人语气冷漠,透着明显的质问。
徐可心脚步一顿,停在原地,轻声道,“我未同你置气,你走得太快了,我难以追上你。”
“你先走罢,不必等我……”
她的话很轻,未带有半分不满和指责,只温声解释,可林昭明闻言,眉头却骤然紧拧,大步向她走了过来,一把扯住她的手臂,俯身质问道,“你站在这里,我如何能走?”
“既然知道自己走得慢,你不会走快些?非要和我越行越远?何况你是哑巴不成,不会唤我停下?”
“我是被狗撵了,还是赶着要投胎,还能不停下等你?一遇到事,不想着唤我,只想着和我分道扬镳,徐可心,我是你捡来的流浪狗吗?一寻到机会就想和我撇清关系?”
徐可心站在原地,对上男人满是怒火的目光,紧抿着唇,“我未这般想……”
“别和我讲话。”
“早晚被你气死,气死我你就如意了,彻底甩掉一个累赘。”
“我只告诉你徐可心,你别想甩掉我,你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和我分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男人边说,边紧攥她的手腕向院内走去,徐可心沉默跟在他身后,未敢再说什么。
厢房内。
三姨娘和小厮早早等候,一见到他们就忙不迭站起身。
目光落在林昭明紧攥她的手上,三姨娘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二人。
徐可心看向身侧的男人,小心地扯了扯手臂,“昭明,可否先松手?”
林昭明冷眼看着她,好似要说什么,过了良久却未说出一句,移开目光看向一旁,攥着她的手也未松开。
徐可心见状,也未再说什么,任由他攥着,看向三姨娘,“不知你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三姨娘看了眼面色冷峻的男人,也未追问什么,缓声道,“有一事我一直隐在心中,未敢同人言说,今日既要离京,不受胁迫,念你收留我们二人多日,便想着告知于你。”
第123章
“李三邀吴尚书上门,说你得宠,恐你同大人吹枕边风,追究过去之事,吴尚书只说等林二叔回京,再做考虑。”
“我无权无势,也没有依靠,不敢同你冒险,才一直未告知你。如今李家众人已死,我也要离京,才唤你过来。”
三姨娘上了马车,回头看她。
“你不怪我?”
三姨娘攥着手中的卖身契,看着站在一旁垂眸思索的女人。
这人入府时,她时常对这人冷嘲热讽,别说救济,甚至时常羞辱徐可心。
可等她被送去青楼,却是这人救了她。这人素来小心谨慎,从不与她争执,她本以为这人是个怯弱的软包子,小厮却告诉她,那日徐姨娘亲手打了那几个护院。
原来会惩戒人,只是不同她争执罢了。
这人不同她计较,她心上难免有被看轻之感,认为这人依旧假清高,装柔弱讨大人喜欢,如今终于露出马脚。
若被救之人是旁人,她定然要嘲弄这人一番,可偏偏被救的人是她,郑卿卿又不免生出几分她自己都不懂的心绪。
她做不到答谢这人,只能在离京前,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诉这人。
徐可心本站在一旁垂眸思索,闻言回神,看向马车上眸色复杂的女人,轻声道,“姨娘不顾己身,为我蛰伏李家,妾身为何要怪姨娘?”
“我讲的并非此事……”三姨娘面色紧绷,转头看向一旁,“谁为你蛰伏李家,别自作多情了。”
“假模假样,也是条咬人前不叫的狗。”
郑卿卿嘴不饶人,却不敢看她。
徐可心几不可察叹了口气,“来时带了些许盘缠,道路艰苦,还望郑娘子善自珍重。”
郑卿卿紧攥幕帘,掀开后走了进去,小厮站在一旁,见状接过盘缠,“姨娘,小人代姐姐收下了,姨娘也多多保重。”
徐可心微微颔首,眼见他上了马车,目送马车渐行渐远。
“吴尚书居心叵测?”男人站在她身后,冷不丁道。
徐可心转过身,看向仍攥着她的手,未立刻回他的话,“你只先放手,我再同你慢慢讲。”
男人睨了她一眼,转过头,也未再追问。
这就是不放手的意思。
徐可心无奈,只能任由他攥着。
回林府的路上,男人依旧攥着她的手腕,眼见快要回府,徐可心正想着如何劝他放手时,林昭明一字未说,先松了手。
徐可心霎时松了口气。
林昭明不再攥着她的手腕不放,却依旧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徐可心每每开口让他离开,林昭明都冷眼瞧着她。
“都是你欠我的。”他说。
语气颇有几分无赖,但眼底的责怪又太过明显,让人分不清他心上到底是怨气多些,还是怒气多些,亦或两者皆有。
迎着府内下人的目光,林昭明像只厉鬼一样,阴魂不散地跟在她身后,同她回了听雨阁。
刚一入院,就见身着官服的男子站在她的门前,低垂着头,不知再想何事。
“你还敢来见她!”
未等徐可心开口,林昭明先扯过她的手臂,将她拽到身侧。
林怀瑾闻声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女人,不顾林昭明喷火的目光,只轻声道,“姨娘,怀瑾来寻你了。”
他声音很轻,莫名带着一股虚浮的阴冷气。
过去那个风姿绰约的大公子不知去了哪里,眼前这人眉眼阴沉,好似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阴鬼,发青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她。
同她讲话时的语气也早就没了之前的疏离,只有难压的旖旎和情欲。
见女人只站在原地看着他,既不开口讲话,也不上前,林怀瑾垂下眉眼,面上透着几分落寞。
“姨娘,怀瑾今日前来,有要事告知姨娘,事关徐家一事,还请姨娘允怀瑾入内。”
“你不准让他进你房中。”
徐可心听着耳边的斥责声,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还请公子入内。”
“你存心气我是吗?”林昭明咬牙道,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
徐可心不看他,只向房内走去,林怀瑾站在原地,等她入门后,才看了一眼站在院中怒不可遏的男人,跟在她身后入了房中。
进门后,顺手关上了门,只把人挡在门外。
徐可心回头看他,林怀瑾背靠着门,双手叠在身后,温声道,“事关重大,昭明行事鲁莽,若知晓怀瑾告知姨娘的话,恐会生事。”
“怀瑾只讲给姨娘一人听可好?”
这人过去同她讲话时,话只说三分,余下的话隐在心里,让她总觉有几分疏离之感,不免担忧这人又再盘算什么。
可眼下这人直直盯着她,目光极为坦荡,眼底也完完全全倒映她的身影,罕见地透着几分赤诚。
徐可心沉默半晌,嗯了一声。
她走至桌案前坐下,想要请林怀瑾落座,可男人看着她,大步上前,屈膝跪在她面前,牵着她的手就抚上脸颊,仰视她道,“几日未见姨娘,怀瑾日思夜想,只觉心口沉闷至极,好似失了魂一般,入夜后,只一阖眼,就不禁想起姨娘。”
哪里想过他突然跪了下来,徐可心眉头微蹙,就要站起身,男人眸色一暗,先有所察觉,直接抱住她的双腿,枕在她腿间,眼也不抬道,“姨娘,怀瑾的确有要事相告,只是一见到姨娘,心就欢喜得厉害,才忍不住将心中肺腑之言讲了出来。”
“若姨娘不喜欢听,怀瑾不讲就是了。”
男人埋首在她腿间,背影依赖,话语分外可怜,情话无师自通,话语不停地为自己辩解,边说边紧抱着她不松手,只贪婪地从她怀里讨得几分慰藉。
徐可心紧抿着唇,未相信他的一番鬼话,扶着他的肩膀就要推开他,就在此时,房门被一脚踹开,面色冷厉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见他们二人姿势亲昵,眼底霎时盛满怒气。
“不说有要事相告?他为何抱着你?”
林昭明直直盯着她,质问道。
徐可心抬眼,手指微微蜷缩,良久后,才轻声道,“我也不知晓他生了癔病。”
除了癔病,她想不明白为何这人会突然变成这副模样。
林昭明心中满是怒气,又舍不得骂她,只看向跪在地上的长兄,毫不留情道,“你还真是恬不知耻!”
“林怀瑾,过去我怎么不知晓你有这手段?和城墙根的狐媚子有何两样?”
林怀瑾紧抱着身前女人的腿,好似未听见身后二弟的斥责
声一般,只埋首在她腿间,整个人抱着她不松手。
眼见他如此不要脸,徐可心也不推开他,林昭明气急,大步上前,俯身抱住女人的上半身,攥着她的肩膀,只将她桎梏在自己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咬牙委屈道,“你就是偏心,拿话哄着我,又把喜欢给旁人。”
“你个负心女……”
徐可心被两人紧紧抱在怀里,动弹不得,林昭明枕着她的头顶,控诉不停,林怀瑾趴在她腿上,也话语不停地讲着自己的喜欢。
被束缚身体的人是她,偏偏两人都委屈可怜得不行,让她只能干坐在原地,听着两人的絮语。
她只有一颗心,但眼下只能分成两半用,不然冷落了其中一人,另外一人就有撞墙的意图。
他们兄弟二人只将整个身子倚在她身上,压得她险些喘不过气。
“放手。”她胸口实在闷得慌,眼见他们二人平复些许,先是拍了下林怀瑾的肩膀,复又推了下林昭明的胸膛。
“他都未放手,我凭什么要放手?你先让他放手。”林昭明紧揽她的肩膀,话语不满。
徐可心闻言,只能看向林怀瑾,“大少爷,妾身已知晓你的心意,你先站起身,我们坐下讲话。”
不然他跪在地上,被人瞧见了算什么样子。
林怀瑾攥着她的手,好似看出她的为难,这次未再纠缠不放,轻吻她的手腕后,终于站起身。
徐可心复又看向林昭明,“你先放开我,你一直抱着我,压得我胸口很疼。”
见林怀瑾松手,林昭明也终于不情愿地放手,却未坐下,仍站在她身后,警惕地看着林怀瑾,好似怕他再次纠缠上来一般。
徐可心微微叹了口气,终于寻得机会同他们二人好好讲话。
“父亲意图休母亲为妻,没了林家依仗,如今朝廷众臣皆落井下石,只将沈家人告到陛下面前。”
“沈家众人自顾不暇,也失了分寸,怀瑾前去探查一番后,从他们口中知晓……”
林怀瑾话音一顿,缓声道,“当年沈家也参与了徐家一事,而联合李家里应外合背叛徐家之人,正是当朝刑部尚书吴大人吴凌云。”
话音一落,徐可心和林昭明霎时看向彼此。
“那个老东西果然居心叵测。”他冷笑道。
“那日想必听了风声,才前来见你,将此事推到父亲身上,离间你们二人。”
林怀瑾有欺骗之嫌,徐可心未完全相信他的话,面色怀疑不减,“大少爷,若妾身未记错的话,沈家是夫人的娘家,亦是你和昭明的外祖家,你只将沈家告到我面前,不怕事后殃及到沈家?”
他过去时常在女人面前说假话,话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那时女人格外相信他的话,被骗过数次后,如今等他真得说了真话,反倒失了女人的信任。
林怀瑾垂着眉眼,只屈着膝盖,复又跪在地上,抬手指天,声音轻缓,逐字逐句道,“怀瑾对天发誓,今日同姨娘所言无半句假话,若出言欺骗姨娘,怀瑾不日暴毙而亡。”
对天发誓本就是性情之举,不似这人一贯谨慎的作风,更何况是毒誓。
徐可心攥着扶手的手不自觉微微用力,直直看着跪在她面前的男人,良久未语一言。
好似看出她心上的摇摆,站在她身后的男人俯下身,双臂撑在她身侧的扶手上,贴着她耳侧低声道,“我等下派人去探虚实,只得了消息,就派人告知你。”
徐可心闻言,微微颔首。
他们兄弟于她而言,皆为毒蛇,但她清楚知晓,林昭明不会伤害她,对林昭明知根知底,对于林怀瑾,她却不得不谨慎,以防这人反咬她。
三姨娘说吴尚书和李三曾谈论过她,她其实已经信了三分林怀瑾的话,但未得到确凿的证据,她只能存疑,不能贸然行事。
只过了数日,林昭明那边就得了消息。
刑部尚书吴大人……倒真是一个劲敌。
他们兄弟二人接连找上门,说吴大人如今位高权重,理应谋划一番。
连素来行事急躁的林昭明,都说应再等一段时日,寻得一个良机,才好下手。
可她已然等不及了。
他们兄弟二人不及吴大人,难以敌对,可有一人却位于吴大人之上。
既然三姨娘说,他们恐她同大人吹枕边风,她只做一回妖妾又如何。
女人抚着琴弦,缓慢勾动,琴声缠绵,却暗含诡谲。
事关朝廷重臣,不知晓那人这次又是否会迁就她……
第124章
秋月半圆,独缺一角。
男人白日在宫中处理政务,临到年底,朝廷内外一堆事积压在他身上,令他难以分神。
只一回府,下人就迎上来,说姨娘惦念他,唤他过去。
方入夜,屋内烛火却不似往日明亮,只透着几点昏黄浊光,朦胧缥缈。
平日里女人等他时,喜欢坐在桌案前摆弄杯盏,若夜色深些,她则会斜倚在软榻上,枕着手臂小憩。
依赖他时,不舍得入寝,执拗地等他前来,同他置气时,却早早爬上床,单留给他一个背影,饶是听到开门声,也装作熟睡的模样。
爱妻尚且年少,喜形于色,惹不得,骂不得,必须把人放在心上,时刻留意,百般疼爱。
今日待他推门入内,女人却未同平日里那般扑进他怀中,林远舟反手阖上门,无声看着不远处的红纱帐,缓步上前。
女人往日喜欢素净,屋内陈设也着重清雅别致,鲜少寻艳红春色。
可平日里的青纱帐,今日却成了红纱帐。
男人站在床前,抬手撩开红纱,红纱翕动摩挲,缠着他的手,缓缓掀开,床内的旖旎春光也随之展露,手臂一顿,林远舟半阖眉眼,眼底情绪意味不明。
女人身子赤裸,单穿了一件纱衣,□□袒露大半,两条玉白长腿隐在透薄的红纱之下,春光乍泄。
她只勾着腿,枕着手臂,好似吸人精魄的狐狸,眨着那双好似不谙世事的眸子,直直看着他,轻声唤了一声大人。
见他只是看着,未做任何反应,徐可心抬手扯住男人的衣袖,攥着他的衣服坐起身,素白双臂环着他的脖颈,主动投怀送抱,依偎在他怀中不解道,“大人为何不讲话?”
她枕着男人的颈间,贴着他耳侧轻声低语,“大人不喜妾身的衣着吗?若大人不喜,妾身褪下就是了。”
她靠在男人怀里,不断在他耳边低语,同他讲着私房情话,一遍又一遍地问男人,可喜欢她今日穿的衣裳。
刚入府时,她为了讨好男人,穿过几次薄纱衣,想在床上将男人伺候好了,以求今后在府上的日子变得好过些许。
既将初夜给了男人,她也只认此人是她的郎君。
之后相处得久了,想要的也愈来愈多,既想要男人时常前来见她,又想要男人喜欢她,只把心事说尽,把情事做尽。
男人扶着床前红纱,无声看了她良久,才揽着她的腰,将人抱在腿上。
“可心姿容甚美,着此红衣,好似高唐神女。”男人抚着她的腰侧,只低头吻上她的唇角。
她这
身衣裳,说到底委实艳俗,她今夜穿此衣,也是为了讨好男人。
她另有所图,言行皆风流,偏偏男人眼底未生情欲,徒留喜欢,抱她吻她时,也格外珍视怜惜,无放纵轻佻之意。
徐可心本来准备了满腹的甜言蜜语,只被男人抱着吻着,心口就莫名酸胀,泄气地靠在他怀里,面上的媚态尽数褪去,只抱着男人的腰背,含糊地唤了一声大人。
“可心因何失落?”
男人抚着她的侧脸,好似未看透她的心思一般,仍顺着她的伎俩,在她头顶轻声问询。
徐可心趴在他怀里,环着他结实的胸膛,见男人如此配合她,她反倒不知晓如何再讲下去了。
她想得很肤浅,想着今夜把大人伺候好了,情深意浓时,再顺势同他吹枕边风。
可她眼下才发现,不知何时开始,他们二人之间不单单只有情欲,更多的是在意和喜欢。
男人方才夸赞她的话,也未透着多少爱欲,反而纵容居多,好似无论今夜她如何装扮,男人都会说她姿容甚美。
徐可心跨坐在男人腿上,不理会男人哄她的话,只埋首在他怀里不愿抬头,看似抗拒,可手臂却紧紧抱着他,身心一齐都别扭极了。
林远舟托着怀中人的身子,也不明白,为何他分明说了赞美的话,但情人仍不满意。
情人不愿抬头看他,他便揽着她的身子,耐心在她耳边轻哄,声音又低又缓,好似生怕言语冷漠严厉,不小心伤到她似的。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侧,缓慢折磨她的思绪,只一字一句磨掉她的所有防备,徐可心终于先败下阵来,狼狈抬头,直直看着身前人。
她总想着,总应付出代价,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心中放着一杆秤,不断衡量每件事的因果,值不值得,应不应答谢,难以轻易将心事袒露,小心谨慎地防备身边所有人。
可在这人面前,她好似无须付出什么,非要做什么,才能讨得他的怜惜,她甚至不必开口,男人就会主动为她考虑。
有时是错的,有时是对的,有时顾及她的感受,有时将她蒙在鼓里,可无论好与坏,都是真真切切为了她考虑,而非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男人待她愈好,她的心也愈发酸胀,难言的勇气也在心中生起。
“大人,妾身有一事想求大人做主。”她只坐在男人怀里,轻声恳求道。
分明刚才讨好男人时,她尚且能做到游刃有余,可等到将心事袒露时,她又不自觉变得委屈,眼底也不自觉蒙了一层水雾。
徐家的事压在她心里,她无人诉说自己这些年的难堪和苦楚,只在彻底推倒心墙的一瞬间,一行清泪就倏地从眼尾滑下。
泪水还未等滴落,就被温热的指腹抚去。
心墙彻底坍塌,她不受控地揽住男人的脖颈,趴在他怀里哭了起来。
“大人,母亲悬于梁上,妾身只能站在一旁看着母亲的尸体,妾身抱着母亲,甚至难以将她从房梁上抱下来,除了守着她的尸体,妾身做不了任何事。”
“妾身恨透了梁党,恨他们毁了徐家,让妾身失了双亲,成为罪人,沦落成官妓。”
“妾身三年来难忘此仇,梁党不死,妾身也难以安眠。”
她只弯下腰,紧攥着男人的衣摆,咬牙道,“大人有所不知,李家被抄家后,刑部尚书前来寻妾身,说他是父亲的门生,念父亲生前恩情,想要帮妾身报仇。”
“妾身本以为他怀揣真心,真得想要帮妾身,可他之后却说,设局之人不是旁人,而是大人。”
男人揽着她的腰,见她哭,本在安抚地抚着她的腰侧,直到听了她的尾句,搭在她腰间的手也停了下来。
男人抬眼,眼底情绪意味不明,却非对她,而是好似在思索什么。
只是片刻,又回神,看向怀里仍泪水不止的女人,抬手抚上她的眼尾,缓声道,“他当真同可心这般讲?”
徐可心面色紧绷,眼底恨意毕露无疑,只扯着他的手,贴上她的心口,委屈道,“自然是真的,大人可知晓,妾身在听完他的话,只觉五脏六腑都疼得厉害,浑浑噩噩数日,也难以清醒。”
林远舟看着怀中人委屈至极的面色,霎时明白,为何李家查封后,这人却未查下去,反而意图离京,原是顾及他……
若是旁人,他倒会以为,对方畏惧他的权势,不敢再追查下去,可这人不是旁人,而是他的情人。
想必吴凌云见她那日,她就饱受折磨,独自躲在房里哭了许久。
之后女人回府,对他极为抗拒,林远舟本以为,是因为逼她嫁人,又赶她离府,女人才会如此怨他,原来中间还有这一桩事。
林远舟抚着怀中人的腰侧,不轻不重按揉,听着耳边的抱怨和控诉,林远舟低头吻上她的额头,轻声道,“莫要再哭了,不然明日醒来,喉咙便哑了。”
只把埋在心里的话同男人讲出来的瞬间,徐可心就觉身子骤然一松,只靠在男人怀里,不管不顾地彻底大哭起来。
她心里委屈,听到男人的话,她也不知晓从哪里鼓起几分勇气,不满地哽咽道,“妾身心上难受,大人不安慰妾身,还不准妾身哭,大人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旁人说他林远舟不近人情也就算了,他的确未对别人付出多少心意,可他的情人这般讲,的确是在无理取闹了。
“性子愈发娇纵了。”他说。
话语斥责,好似在责怪她任性无理,但语气属实没有半分冷硬之意,甚至称得上温和。
林远舟将人抱在怀里,又是为她擦拭眼泪,又是话语不停地哄着,但依旧无用,女人趴在他怀里,哭声不停,好似要将眼泪流尽一般。
“若可心看他不喜,为夫夺了他的官位就是,再命人查封吴家,收其家财,如此可心可还满意?”
徐可心本来哭声不停,闻言终于止住泪,眼底满是泪水看他,“大人说的可是真的?而非说谎话哄骗妾身?”
“为夫一言九鼎,自然没有骗可心的道理。何况答应可心的事,为夫如何会反悔。”男人眸色平和,只温声允诺。
除了无奈之外,眼底再也没有旁的情绪。
“大人既然答应妾身了,就不得反悔。”她压着喉咙里的哭声,小声哽咽道。
“好,不反悔。”男人轻声附和。
徐可心提起的心还未彻底放下,就听男人不紧不慢道,“为夫既已答应可心,可心是否也应报答为夫一二。”
她心弦一紧,却见男人本来平静的眸色,不知何时被情欲浸染,分明方才她蓄意引诱时,男人未露出多少兴致,为何眼下又忽得想要了……
徐可心双眸挣得浑圆,怔愣地看着他,还未等她彻底想明白,男人的手就探进她的衣衫,抚上她的心口,隔着皮肉缓慢按揉,好似在攥着她的心一般。
“事关朝廷重臣,为夫虽为当朝首辅,也多有不便,难以轻易办成此事,不过若可心今夜听话,想必为夫也会早日处理好此事。”
温热的唇贴着她耳侧,缓慢讲述,莫名透着几分诱哄的意味。
徐可心只觉好似一个陷阱被赤裸裸地挖在她面前,只等她下坠,然后将她彻底吞下。
心跳得厉害,她忽得觉察不对,有了想求饶的念头,可男人的手臂横在她腰间,只在她意图挣脱的瞬间,就将她牢牢桎梏在怀里,让她动弹不得。
男人啄吻她的眼皮,好似不解道,“夜色已深,可心要去何处?”
第125章
她歪着身子,斜斜倚着床,垂下的红纱落在她素白的肩头,轻飘飘地缠着她的手臂,好似赤练红蛇,顺着她身体的曲线,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摆动。
男人埋首在她怀中,揽着她的腰,从上到下,缓慢啄吻她的身子,临到最后衔住她的唇,既占据了她的身子,也侵占了她的心。
“除掉吴家后,可心也就此停手。”
徐可心背靠男人滚烫的身体,本头脑昏沉,格外不清醒,听到耳边男人的低语后,她迷离的眸子微怔,转过头,埋首在他颈侧,很轻地嗯了一声。
她已经知晓了,设局之人是林远山。吏部侍郎赵大人那日离开后,她也从林府下人口中知晓,男人有多照顾迁就他的堂弟。
她也有姊妹,自小就明白长姐如母的道理,男人身为兄长,自然也在乎他的堂弟。
早在一开始,她就明白,大人不会放任他的堂弟不管。男人眼下让她放下执念,也说明他想要维护林远山。
她能理解男人对林远山
的维护,但她不会真得放手,她的确喜欢男人,却不会为了他背叛徐家。
她不仅不能嫁给男人为妻,之后还会离京,彻底离开此地,毕竟无论事成与否,她都没有颜面再留在此人身边了。
“妾身知晓了。”她枕着男人颈侧,眉眼透着几分倦意,含糊回答。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她的眉心,男人揽着她的腰侧,只同平日里一般,细致地轻吻她的眼皮。
“可心,为夫如今只有你了,你要一直留在为夫身边。”男人话语温润,莫名透着几分虔诚的意味,好似在许下什么誓言,又好似敞开他的心,说出他的在意。
自从她回府后,每每事后温存时,男人都会说类似的话,让她长长久久地留在府中,陪在他身侧。
徐可心沉默半晌,不舍得让男人失落,于是她又一次说了谎,只揽着男人颈侧,趴在他耳边,复又嗯了一声。
他说事关朝廷重臣,多有不便,徐可心信了男人的话,以为还要布局良久,才能清算吴家,可只不到一月,就传来吴家被抄家的消息。
只在一日之内,刑部尚书就被剥夺官职贬为庶人,而吴家也在顷刻之间倒塌。
同她徐家一样,看似百年古树屹立不倒,实则被砍倒与否,都不过是上面的一道旨意。
玉帝说此树有化妖之兆,意图砍伐,它就不可能再继续生根。
而京中众人也好似早有谋划,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一直蛰伏在暗处,只等得了旨意,便倾巢而出,纷纷撕咬上前,蚕食吴家,意图分一杯羹。
男人口中所谓的难办,也好似只是哄她的话。
“姨娘,吴大人如今身陷囹圄,怀瑾已命人打点一二,不会让其在牢中安生度日,只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厢房内暗香浮动,男人身着官服,弯着腰手持杯盏,主动为身侧之人倒茶,女人坐在软榻上,单手撑头,斜斜倚着桌案,姿态随意,无半分恭谨之色。
男人的长指托着杯盏下端,眉眼柔和,面色如玉,要是不知晓他的为人,还真被他眼下这副恭敬的模样骗了过去,以为他是什么温润有礼的良家公子。
徐可心无声看了他半晌,不敢饮下他过手的茶水,只转过头,用手背虚虚抵着杯壁,推开他手中的茶,“公子上门拜访,只坐下讲话,不必如此多礼。”
像个下人一样,站在她脚边,一副要伺候她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是她豢养的男宠,对她百般依赖,等待她的宠幸。
“怀瑾心悦姨娘,只想时刻陪在姨娘身侧,为姨娘端茶倒水是怀瑾之幸。”
林怀瑾这番话明摆着说,就想伺候她,就想站在她身侧,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同痴汉没什么两样。
她分明记得,回府时,男人还不是这副模样,这段时日不知怎么了,这人又是对她发毒誓,又是跑来她院中同她讲话。
有人在时,他就像根木头一样站在那里,一直盯着她看,无人在时,他就快步上前,主动接下端茶倒水的活计,只一寻到机会,就话语不停地同她说着心里的喜欢。
甭说礼节,眼下连纲常伦理都被他舍弃到一边了。
陛下开恩,令林昭明官复原职,他忙着手头上的政务,难以分神前来寻她,不然每每见到林怀瑾,他都会吵闹一番,一会儿斥责她是负心女,一会儿大骂林怀瑾恬不知耻,赶他离开。
分明在过去,林怀瑾忙于政务,林昭明围着她转,但眼下却调了过来,林昭明分身乏术,而林怀瑾却好似无公务在身一般,时常前来寻她。
她一开始赶林怀瑾走,令其离开,可林怀瑾好似知晓他不受待见,每每前来,都会主动告知她京中之事,无一例外有关梁党。
今日说寻到这人的罪证,明日说可将此人上奏朝廷,拉此人下马。
一来二去,见林怀瑾的确有心在帮她,徐可心便准他留下品茶,闲谈片刻。
眼见男人仍端着茶杯,直挺挺站在她脚边,一副她不接过茶水,就站在那里不动的架势,徐可心几不可察叹了口气,终于伸手,接过杯盏。
手指触碰杯壁的瞬间,男人搭在边沿的手指挪动几寸,先勾住她的手指。
林怀瑾一直端着茶杯,指腹早就极为温热,甚至可以称得上滚烫,碰到她的手指的瞬间,徐可心身子一僵,好似被火烧到一半,倏地抽回手。
“大少爷,你这是何意?”
林怀瑾端着茶杯,垂着眉眼盯着他的手指,好似回味一般,微微摩挲数下,闻言他手指一顿,半阖眉眼,温声道,“怀瑾无妻无妾,过去不曾同人交合,自从那日同姨娘欢好后,怀瑾便彻底忘不下姨娘,做梦都想求姨娘再疼怀瑾一次。”
“刚刚所举,实属情难自禁。”
他态度平和,不紧不慢缓声讲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同人讲学。
可他的话分明极为露骨,徐可心闻言,面色霎时难看几分。
她紧抿着唇,见男人白日宣淫,公然在她面前诉说情欲,方要出言赶他离开,男人却好似看出她的意图,先温声道,“姨娘可还记得,怀瑾那日说,我同昭明的生父另有其人?”
话语停在喉咙里,徐可心霎时被他的话牵引思绪,迟疑道,“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林怀瑾不紧不慢放下茶杯,眼见女人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他缓步上前,挨着女人搭在软榻边沿的小腿,坐在她身侧,语气没有起伏道,“此事为真,我们二人并非父亲的亲生儿子。”
“姨娘可知晓,我们二人的生父是何人?”
他垂着眉眼,无声注视着女人被罗袜包裹的脚,目光落在裤沿露出的一小截素白脚腕上,眸色深了些许。
徐可心专注他口中的话,下意识坐起身,也未留意他坐下的举动,只追问他是何人。
林怀瑾隐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摩挲,头也不抬道,“不是旁人,正是我父亲的堂弟,林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