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瑾一直盯着女人的脚腕,身旁忽得没了声音,他抬眸看去,却见女人怔愣地看着他。
“你说……谁是你们的生父?”
林怀瑾双眼微眯,霎时察觉到异样,“姨娘为何如此诧异?”
徐可心紧抿着唇,不仅未追问虚实与否,反而看他的目光也不自觉浮现几分警惕。
若他们二人真得
是林远山的儿子,那她之后,又如何再让他们二人帮她……
他们兄弟二人均格外在意他们林家人,倘若知晓林远山是他们的生父,别说帮她,说不定还会阻拦她。
林昭明也就罢了,事事以她为先,哪怕不帮她,也不会背叛她,可眼前这人就说不准了……
徐可心不自觉喉咙紧绷,四肢僵硬,直直看着面前的男人,对上男人审视的目光,她的心也不自觉漏停一瞬。
第126章
意识到林怀瑾今后有可能背叛她,徐可心看男人的目光也变得愈发晦涩。
她看了一眼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恍然发觉不知何时两人挨得极为近,她抚着桌案慌乱后退,脚踩在软榻上,目光也愈发警惕。
林怀瑾彻底发觉她的异样,眼见女人不断后退,他下意识用力攥住她的小腿。
长指隔着衣裙,直接陷进柔软的腿肚里,手上触感细软,林怀瑾手指一顿,难言的燥热霎时在腹部生起,僵硬地坐在原地。
那日的旖旎的景象不受控地再次在脑中浮现,情欲也随之燥起。
眼见女人眸中神色愈发惊恐,隐隐透着几分厌恶,林怀瑾竭力压制体内的躁动,尽量平复语气,“姨娘,怀瑾可说错了什么话,令姨娘如此厌恶?”
林怀瑾话语平静至极,攥着她腿肚的手却愈发用力,不给她后退的机会。
这人在意他母亲,也在意他林家人。林远山本就是他的二叔,如今又是他的生父,横竖怎么看,这人在知晓实情后,都不会再帮她。
徐可心无声看着他,良久未言。
她迟迟不开口,男人的面色也不自觉卑怯几分,俯下身子,不仅未退后,反而抱住她的双腿,仰视她,“姨娘,你是不是嫌弃怀瑾的出身,认为怀瑾脏。”
“嗯?”徐可心身子一顿。
林怀瑾整个人隔着衣服伏在她腿上,紧攥她的腿肚,如同一只巨蟒缠绕她的身体,让她动弹不得。
他只垂下头,自顾自道,“怀瑾是母亲和旁人通奸所生的孩子,又对姨娘怀不轨之意,不单是身子,连心也肮脏至极。”
“怀瑾自知过去做错了事,惹得姨娘不喜,可如今怀瑾真得心悦姨娘,不求娶姨娘为妻,只求时常陪在姨娘身侧。”
他姿态卑怯,言语可怜,眸中满是赤诚,若非抱着她双腿的手臂极为用力,徐可心真要信了他眼下装出来的憔悴模样。
“你先起身。”她说。
林怀瑾未听到他想听的话,不仅未松手,反而加重手臂上的力气,“那日知晓母亲和二叔通奸一事后,怀瑾就恨上了他们,除了姨娘这里,怀瑾再无旁的去处,还请姨娘收留怀瑾。”
他垂着眉眼,知道女人心软,只隐下眸中的恨意,万般可怜地同她诉苦。
“你当真……恨他们?”
迟疑的声音从身前传来,林怀瑾依赖地靠在她怀里,语气笃定,“千真万确。”
徐可心闻言沉默良久,抬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若我求怀瑾一事,怀瑾可会答应……”
女人平日里不是唤他长公子,就是唤他大少爷,态度极为冷淡,甚至可以称得上疏离,何时亲口唤过他的名讳。
分明旁人唤他怀瑾时,他未曾有过什么感触,可这两个字从女人口中说出来,就令他不自觉心跳加快。
“姨娘,只要你不赶怀瑾走,怀瑾全都依姨娘。”
林怀瑾坐起身,牵着她的手贴上自己的侧脸,偏头细细啄吻她的手腕。
什么都未做,光是吻她的手,眸色就愈发痴迷,生了情欲。
徐可心身子紧绷,强压下心间的不适,才未将手打在男人的脸上。
林怀瑾离开时,说会听她的话,拿走了她的一双罗袜作为索求的报答。
入了深秋,绣娘抱了几件成衣过来,让她挑选样式。
她穿着嫁衣站在铜镜前,透过镜子打量着身上的衣裳,绣娘站在一旁为她量体,在纸上记下她的胸阔腰围。
她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竟真得还能嫁人,所嫁之人也并非市井之人,而是当朝首辅林大人。
她本要落入深潭之中,却又被人稳稳抱住。
徐可心想得入神时,绣娘退后一步,看向门外,还未等她转身,就被人抱在怀里。
男人抱着她的身子,埋首在她颈侧,攥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想要置办什么东西,当作嫁妆亦或聘礼,只去寻钱管家,令他准备。”
那日钱管家前来,已经给了她一本极为厚的礼单,不谈旁的,光首饰就列了数页。钱管家告诉她,到时会将东西送到她院中,任她处置。
“大人为妾身置办的聘礼已经足够多了。”她转过身,看向身后之人。
何况等她离府时,她不会带走任何东西,这些东西被送到她这里,也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摆放。
男人俯视她,闻言也未说什么,只抬手抚上她的鬓角,将垂在面前的长发勾在耳后。
徐可心站在原地,任由男人看她,忽得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停在门前后,却未走进。
她越过男人,随意瞥了一眼男人的身后,却见林昭明站在门前,直直盯着她。
徐可心眸色一怔,还未来得及唤他,林昭明就跑走了。
“可心在看何处?”头顶传来问询。
徐可心回过神,再次看向男人,没有隐瞒,“方才昭明站在门外。”
眼下不见踪影,所以一句话未说,又跑走了。
林远舟揽她的腰,低头吻上她的唇,未再说旁的,徐可心扶着他的肩膀,阖上眼皮,微微踮着脚尖,回应他的吻。
她姿态依赖,男人的眸色却格外清醒,只透过她身后的铜镜,看向门外。方才他已经看到了来人,多问的一句,也不过是他的试探。
他的可心依旧很依赖他,温顺听话,只要他问,就不会对他有所隐瞒。
男人抱着她温存良久,还有政务在身,未久留在她房中。
待男人走后,徐可心才命下人过来,问他们可曾见到二少爷。
下人面色迟疑,伸手指向院子的一处角落。
徐可心走上前,在背阴的墙外,找到了方才跑走的人。
男人身着红衣,背靠院墙,长腿屈起蹲在地上,手上攥着一根狗尾巴草,在地上用力写着什么。
见她过来,林昭明只随意看了她一眼,复又低下头,收回目光。
徐可心缓步上前,却见地上刻着负心女三字,她无奈叹气,只俯着身子,屈膝蹲下。
“你方才为何要跑?”
“他也在,我不离开,难道站在那里看你们两人恩爱?”男人头也不抬道。
徐可心闻言,也不知晓说什么,抬手扯住他的衣服,“外面风寒,同我进屋去。”
“我不去,我就喜欢呆在外面。”
“屋外冷。”她说。
“再冷也敌不过某人心冷。”林昭明随手扔下手中的狗尾草,看向她身上的嫁衣,“你当真要嫁给他?之后做我母亲?”
他的面色和话语尚且平静,未露出多少戾气。
徐可心沉默片刻,只模棱两可道,“我是你父亲的妾室,无论嫁人与否,他都是我的夫君。”
“那我呢?你嫁给他,以后可还会同他和离?难道我真得要一辈子唤你母亲?待你们二人成婚后,你也真得只会把我视为小辈?”
林昭明一字一句道,直直盯着她的面色,不错过她面上一丝一毫的情绪。
“我们本是夫妻,但我如今只能眼睁睁看你嫁给我父亲,徐可心,你当真如此绝情,对我再无丁点喜欢?”
他分明未哭,语气也并似往日那般激烈,可不知为何,徐可心还是看出几分委屈。
她垂下眉眼,看着地上负心女的三个字,不愿再将林昭明扯进她的执念里,停在唇边的那句“我不会嫁给你父亲”,终究被她咽了回去。
话堵在喉咙里,压着她喉咙生疼,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尽量平和道,“不论过往如何,已经走到这步了,也再无回头路。”
“往后岁月漫长,说不准还有何种光景等在后面,你何必追着过往不放?”
她这一番话属实有些冷漠,真同林昭明所说那般,透着几分绝情。
徐可心自认为话说得足够直白,林昭明如今也已成人,没道理听不懂她的话,可对方听后,却未受挫半分,也未恼怒,仍直直盯着她看,目光直白,让她也愈发不自在。
“你若喜欢躲在这里,便躲着罢。”
她说完,就要起身离开,手臂却被一把攥住。
徐可心脚步一顿,转头俯视他。
她站着身子,明显比男人高了一大截,但男人目光灼热,却烫得她心跳加快,反倒令她的气势无形中矮了几分。
“你想嫁给他,我哪怕再不愿,也
不会纠缠你不放。”
“但徐可心,我往后不会再娶妻,若哪日你回心转意了,我仍会娶你。”
徐可心沉默半晌,忍不住问,“若我永远不会回头呢?”
“那我就等你一辈子。”
男人话语笃定,无半分轻浮之意,徐可心站在原地,闻言彻底没了声音。
良久后她才喃声道,“还真是傻。”
第127章
正院。
女人攥着手中的和离书,捡起桌案上的茶壶扔在地上,茶壶砸在地上,碎了一地,光砸茶壶不解气,她直直盯着供在桌案上的菩萨,毫不犹豫捡起,猛地摔在地上。
香炉被她的袖子拂落在地,里面堆积的香灰尽数散落,堆在地上,冒起的香灰浮在半空,模糊了透进来的日光。
林远山站在一旁,斜斜倚着朱红柱子,拂袖挡在面前,笑道,“他只同你和离,又未休你,拂了你的面子,你何苦动怒?恰巧我年过三十还未娶妻,若嫂嫂不弃,只嫁给我,继续做林夫人。”
沈玉清紧攥手中的和离书,心上怒火正愁无处发泄,直言道,“旁人都知晓我沈玉清是首辅大人的正妻,也知晓你游手好闲,不如你长兄。若我改嫁给你,别人定会嘲弄于我,你不嫌自己没本事,我可陪你丢不起这人。”
女人话语直白,仍同过去一样,只顾着自己的体面,丝毫不把他放在心上。
林远山面上笑意不变,“好,是我不好,没本事,官位太低不如长兄。”
“可沈玉清,分明瞧不起我,知晓我是个烂人,还纠缠我不放,你到底是厌烦我,还是喜欢我?”
沈玉清面色凝滞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倏地转身看他,却未回答他的话,而是质问道,“你那日分明说会处理那女人,可如今那女人却好好活着,你那日说的话都是假话不成?”
林远山背靠桌案,对上她斥责的目光,走上前,揽着她的后背将人抱在怀里,“大哥如今如此在意她,我怎能轻易下手。”
“我不管,反正你必须杀了她,若你办不成此事,以后也不必前来寻我了。”
沈玉清甩开他的手,毫不犹豫转身。
林远山站在原地,轻啧一声。
后园。
林远山刚从正院出来,迎面撞见刚从听雨阁出来的男人。
林昭明冷冷看了他一眼,连声招呼都未打,就要离开。
“昭明要去何处?”
林远山挪了半步,挡在他身前。
“让开。”林昭明话语冷漠,明显不想和他过多交谈。
他不想多言,林远山却有话同他讲,只微微俯身,眼尾上挑,“听说你父亲要娶徐姨娘为妻,昭明,叔父回府后,听下人说了你们二人之间的事。”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叔父并非墨守成规、死板教条之人,若你仍想要带她私奔离府,叔父可派人帮你。”
林远山并非听说,而是命人前前后后仔细留意着,不仅知晓他有意帮徐可心调查当年徐家一事,还知晓那夜他想要带徐可心私奔离府。
他本以为,林昭明为徐可心做到如此,想必仍惦念徐可心,可对方听了他的话,面上不仅未露出半分动容之色,反而愈发不耐。
“昭明尚且有公务在身,若二叔无事的话,昭明先告辞了。”
话落,竟是未多说一句,直接绕过他,大步向远处走去。
林远山站在原地,沉默半晌后,兀地笑了起来。
他分明只离开数年,府中人竟都转了性子,先不说他大哥为了徐家之女屡次破格,又是休妻,又是清算梁党,如今连素来冲动的幺子,都多了几分耐性,不受言语蛊惑。
好像只有他自己还停在原地,而一切早就物是人非。
林远山攥着袖子,捂着唇,低咳几声,他方要离开,转过身时目光掠过假山,身子一顿。
却见不远处,林怀瑾身着官服,眸色平静地望着他。
见他看了过来,林怀瑾不仅未离开,反而主动上前,“二叔方才所言,可是真的?”
“若怀瑾意图带徐姨娘离京,二叔可会帮怀瑾?”
那日这人闯进后,林远山仍记得林怀瑾看他和沈玉清时憎恶的目光,分明痛恨他们二人通奸,眼下却意图带人私奔。
他们两兄弟果真是他的儿子,同他一样,不喜女色,只喜欢他们父亲的女人。
林远山不自觉轻叹一声,感慨他大哥太过好命,他们求之不得的女人,却都对他情深意切。
“我是你的生父,自然会帮你。”他笑说。
听到生父二字,林怀瑾面色明显难看几分,不过却未说什么,“此处人多眼杂,还请二叔同怀瑾到别院详谈。”
林远山笑了笑,只跟在他身后离开。
从临竹轩离开时,天色已入黄昏,林远山路过书院,站在院外看着灯火通明的书房,方要抬步走进,可还未走出一步,就忽得想起,如今青姝已经不在书房,而是由她娘亲自照看。
长子想要带青姝她娘亲私奔离府,依女人的性子,想必一定会带走青姝。
他们二人离府与否无关紧要,青姝却不能离开。
思及此,林远山扯着嘴,露出一副笑模样,向书房走去。
他也知晓,自己光皮动,底下的肉不动,笑得极为难看,可所有人都骂他是病秧子,咒他死,他自然要笑,不论笑得难看与否,反正气到他们就行。
他们希望他死,他偏要吊着一口气,临死前也要拉个垫背的。
书房内。
男人手持毛笔,随意看着手中的文书,姿态算不得端正。
分明京中官员都见过他这副散漫的模样,可书写公文时,却无人敢松懈半分,均处处留意着,仔细斟酌。
过去倒是有个不开眼的,前来传话,见林大人面色随意,以为他未仔细阅览,之后一次陈列罪臣名单时,收了好处,隐去一个小官的姓名。
本以为可以蒙混过关,可没过一日,他就被革职查办,隐去姓名的那个官员,之后也未逃脱牢狱之苦。
他们只是明面做事的,暗处还有人做事。
有时未被追责,不过是大人无意追究,不代表他不知晓。一众官员间接被提了醒,之后办事时,也愈发谨慎,生怕步那名官员的后尘。
林远山抬步走入书房,虚虚行了个礼,笑着走到一旁坐下。
不像他为官时,时常被人弹劾,他的好大哥立威于朝廷,受文武百官敬重,若说他大哥是悬在天上的白鹤,他就是趴在地上的老鼠,不仅不受人供奉,哪怕未做任何事,只从街边路过,也会被人拿棍棒驱赶。
林远山端着茶杯,见男人不理会他,好似未看见他一般,只习以为常,自顾自道,“大哥,你意图娶徐长小姐为妻,可问过她是否愿意嫁给你?”
“俗话说,郎有情妾有意,才算得上两情相悦,但人心隔肚皮,徐姨娘可否亲口告知你,愿意嫁给你?”
他说了一大串话,却未得到半句回应,甚至未得到一个眼神。
见男人仍不理会他,林远山扯着嘴,露出一个笑,起身走上前,只站在桌
案前,有意说道,“大哥,若我未记错的话,徐长小姐过去同昭明有过婚约,二人青梅竹马,形影不离,令人好生艳羡。”
“若非徐家被抄家,两人如今是不是早就结为夫妻了?如此说来,反倒怪梁王太过着急,非要除掉徐大人,不然再等几日,徐长小姐便可嫁给昭明为妻。”
“可眼下,她却只能委身于长兄身下,论辈分,她可唤你一声叔父,论年纪,她足足比长兄小了一轮。”
说到此处,林远山话语一顿,双臂撑在桌案上,笑问,“长兄,你说她是真得愿意嫁给你,还是畏惧你的权势,不得不从。”
“毕竟她沦落教坊司,身子早就不干净,京中哪个高官还愿娶她?而她如今有幸能攀得长兄这根高枝,自然要死死攥着长兄不愿松手。”
话音刚落,本在处理公务的男人,终于抬眸看了过来,眼底无波无澜,好似在看死人一般。
四目对视,林远山霎时笑道,“长兄,我提及此事,并非要拆散你们二人,而是为长兄考虑。”
“毕竟如今怀瑾和昭明也对徐小姐一往情深,非她不可。眼下你们二人还未成婚,说不定他们之中,谁生了旁的心思,临成婚前,带徐小姐私奔。”
“要我说,长兄还是提防一二为好。”
“徐小姐在乎青姝,长兄只把青姝留在身侧,倒时哪怕徐小姐真同人私奔,顾及青姝也会回府。”
林远山撑着桌案,迎着男人审视的目光,强稳心神,嬉皮笑脸缓声讲着。
男人无声看着他,过了良久,才收回目光。
见对方既未赶他走,也未出言驳斥他的话,林远山霎时松了口气。
谁走都可以,但青姝必须留下。
隔天,方一入夜,钱管家便前去听雨阁,将青姝连同乳母一同带走,徐可心下意识阻拦,钱管家只无奈道,“姨娘,这是大人的命令。”
“大人那日分明说,让我亲自照顾青姝,如今为何又要将青姝带走?”徐可心面色紧绷,追问不停。
钱管家面色为难,“姨娘,大人未打算将长小姐交给旁人,而是带到身边亲自照看。”
此话一出,徐可心没了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钱管家将青姝抱走。
他是青姝的父亲,想要亲自照看青姝,这自然是好事一桩,于情于理,她都没有阻拦的道理,何况这正是她过去所期盼的。
可坏就坏在,她之后会离京,若青姝被男人带走,她又如何带青姝离开。
整整一日,徐可心坐立难安,还未等入夜,就忍不住前去书房。
守在门外的侍卫远远瞧见她,还未等她走近,就进门为她传话。
徐可心站在门前,踌躇半晌,终于抬步走了进去。
她本准备了一番说辞,想要带走青姝,可等她入门时,看清屋中情景,霎时停了脚步。
却见男人在寒秋,单穿了一件外衣,衣襟半敞,露出半边结实有力的胸膛,素来执笔的手,此时握着一个与他极不相称的拨浪鼓,轻轻摇晃。
青姝坐在男人腿上,不仅未哭,反而伸着手,扯着他的手臂,面色依赖。
她一直认为男人难以照顾青姝,可不知何时开始,青姝好似真得知晓她的父亲是谁。
徐可心紧抿着唇,良久站在原地,甚至忘记行礼。
她正愣神时,男人抬眸看了过来,四目对视,男人自然地放下手中的拨浪鼓,淡声道,“过来。”
徐可心身子僵硬,闻言只挣扎一瞬,就听话上前,走到男人身侧。
林远舟背靠座椅,只将青姝放在桌案上,一只手臂搭在扶手上,另外一只手轻拍了一下青姝方才坐的那只腿上,一句话未说,但令她做何事不言而喻。
徐可心迟疑片刻,看了眼坐在一旁的青姝,想起方才女儿坐在男人的这条腿上,难言的羞耻漫上心间,让她难以再同过去那般,亲昵地坐上去。
她迟迟未有动作,男人抬眼,眼底没有什么情绪,只攥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淡声问,“可是同为夫生了嫌隙?”
男人的长指搭在她的手腕上,不紧不慢缓慢摩挲,她的腿也随着男人暗示的动作,不争气地微微抖动。
她碍于心上窘迫,本不想听男人的话,可只被男人轻轻摩挲手腕,她的身体就不受控地想要上前。
第128章
徐可心踌躇良久,终究抵不过男人的目光,上前一步,坐在男人怀里,揽住他的脖颈。
男人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在她坐下时,覆在她的后背上,将她整个人揽在怀里。
抱她的姿势与方才抱青姝的姿势别无一二。
想起男人过去强迫她唤父亲,徐可心面色微红,难言的窘迫霎时弥漫心头。
她低下头,想环住男人的脖颈,抬眸时,却见青姝坐在桌案上,一直看着她,徐可心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托住小孩的身子,将人抱在怀里。
青姝微微张唇,嘴里呀呀地说着什么,趴在她怀里的瞬间,用力攥住她的衣服,将脸完全埋在她的颈窝里,不断轻蹭。
“娘……”
徐可心低头,看着埋在怀里的女婴,只觉整颗心完全化成一滩水,下意识揽住她的后背,缓慢轻拍。
“娘在。”
她抱着青姝,轻哄不停,无意识地斜着身子,靠在身侧男人怀里,等枕在男人滚烫的胸膛上时,她才倏地回神,想起她如今正被男人抱在怀里。
安抚的手一顿,徐可心抬眸,看向男人的面容,却见对方也垂着眉眼,看着她怀中的青姝,眸色温柔。
她的夫君抱着她,而她抱着青姝。
她一直想要的,好似就是此刻,只要她不执着往事,停在此刻,她就能摸到幸福。
徐可心盯着男人的侧颜,有一瞬间的晃神。
她到底还有什么不知足的,非要离开此人,分明用了很多心思去爱他,也得到了他的爱,最后却要从他身边离开。
枕在他怀里,边贪恋他的喜欢,边筹划之后的离开……
临到头来,没想到两人之间,怯弱的人依旧是她。
她低下头,枕在男人怀里,面上不自觉透着几分失落,来时准备的话也如同石头一般,不上不下地堵在心头,压得她的胸口愈发沉闷。
四肢忽得没来由地僵硬,好似彻底失了感知,麻木地垂落。
她只有为徐家报仇,才能了却心中的执念,重新活着,相应地,杀了林远山之后,她就彻底失去奔赴新生的路,也难以留在男人身边,只能离开。
过去点点滴滴的爱意,如今汇在一起,却成了她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可从大人身边离开之后,她根本不知晓,今后是否还会像喜欢他一样,喜欢上旁人,好似会再次困在这两年男人为她编织的如同美梦般的笼子里,永远难以忘记。
这个笼子比过去困住她的每一个笼子都要坚固,而她甚至不想要离开,甘心受困其中。
男人给了她体面,给了她一个女儿,给了她过去想要的一切。
而她却像个卑怯的窃贼,从男人这里骗走所有,最后却还不知足,想要报仇,杀了他在乎的亲人,从他身边离开……
“可心在想何事?”
她正困于心结,难以摆脱时,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她的发间,怜爱疼惜,声音也是一贯的平和,令人不自觉感到安心。
徐可心回神,眸色复杂地看着身侧的男人,犹豫良久后,轻声道,“大人公务繁忙,青姝留在书房,兴许会打扰大人清净,还是由妾身照顾青姝罢。”
男人揽着她的腰,闻言只拿起桌案上的公文,“若可心难以放心,便同入府时那般,时常前来书房,有可心和青姝陪在身侧,为夫也不至于太过无趣。”
“只一拿起公文,便想放下,前去见你和青姝。”
男人面色平静,语气没有
起伏地说完这一番话,态度格外正经,但话语莫名透着几分无赖的意味。
这人说话做事时,分明格外随意,但偏偏他眸色冷淡,无半分轻佻之色,让旁人很容易忽视他不算端雅的言行。
比如眼下,明明是深秋,他却只穿了一件外衣在书房,若非身子格外滚烫,单看他那张淡漠到好似脱离世俗的脸,还以为他是哪个竹林隐士,行事风流。
眼下男人只顶着这张不近人情的脸,将她抱在怀里,又随口说出哄人的话。
徐可心听在耳边,只觉心跳得也愈发快,看男人的目光也不自觉怔愣几分。
若是她放下执念,她就可以一直拥有这人的好,若她放不下,离京之后,她想必也再难爱上其他人。
徐可心垂下眉眼,只觉心不断被撕扯,好似快要被分成两半。
“大人,你为何要对妾身如此好?”
她本在心中喃喃自语,但不自觉讲了出来,等她反应过来时,却见男人半阖眉眼,看着手中的公文,好似未听见她的话一般。
她心上松了口气,方低下头,却听男人淡声道,“可心对为夫情深,为夫并非无情之人,自然也知晓可心的好。”
“既两情相悦,唯有疼爱怜惜,为夫才能回馈可心的好。”
“何况可心为夫君怀下一女,十月怀胎,受尽苦楚,为夫也无不疼爱可心的理由。”
男人声音温和轻缓,只不紧不慢从头顶传来,徐可心怔愣地看着面前之人,未等听完,就忍不住埋首在男人怀里,不愿再听下去。
她怕自己彻底离不开这人,在报仇之后,又无耻地留在男人身边,祈求他同眼下这般喜欢她。
若她真得这般做,她想必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一口气堵在心口,来时准备好的说辞,也彻底被她埋在肚子里,别说讲出来,光是想着,就觉得愧对男人的喜欢。
想到之后,父女二人可能永远不会相见,徐可心只垂下头,哄骗自己,既然大人喜欢青姝,便让青姝留在男人身侧,临行前再将青姝带走,如此也好了却他们之间的父女情分。
之后几日,她听从男人的话,留在书房陪在他身侧,偶尔男人眉眼透出疲倦,她就走上前,为男人按揉头顶,任由男人靠在她怀中小憩。
青姝坐在男人腿上,也伸手扯着她的衣摆,学着她父亲的姿态,像模像样地趴在她怀里,眨巴嘴,一会儿唤着娘,一会儿唤着爹爹。
同父亲二字相比,显然爹爹更容易唤出口,小孩只被她父亲教了一次,就彻底记住了。
青姝早就过了百日,她一开始,还未想过如何同男人提起,不办宴席,男人反倒先提起此事,说待他们成婚后,再补办宴席,到时青姝便是嫡小姐。
徐可心闻言心上复杂万分,只应了男人的话。
入了深秋,地方官员就要返京,缺了的位置,总要有人顶替。
一众京官上朝时垂着脑袋,都怕陛下点到他们的名字,同他们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相反,礼部侍郎林怀瑾主动上前,请求调职苏州,前去治理饥荒。
今年初秋时,江浙一带干旱,生了蝗灾,遍地缺粮,流民四起,正盼着朝廷运粮过去。
虽说听起来是份美差,只需押送粮食过去,但眼下入了深秋,深秋过后就是寒冬,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受冻病死在路上。
一众官员当起了哑巴,谁都不想应下这份差事,眼下礼部侍郎站出来,众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看他的目光也不自觉透着几分不解。
他是首辅长子,又位居高位,想要晋职,有的是政绩等他,何苦偏要跑到外地任职,还揽下这份苦差事。
少帝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等了片刻,见林大人迟迟未语,他也未再拖延,只笑着看向站在大殿之前的男人,准了他的话。
林长公子行事周密,又懂得斡旋,不会受地方官员压制,定会妥善处理,他主动前去,自然再好不过。
下朝时,未等林怀瑾走出大殿,就被人拦住。
“你因何要离京?”林昭明站在他面前,冷声质问。
林怀瑾停下脚步,也未在意他的无礼,“身为臣子,为百姓做事本就是官员的本分,为兄离京与否,又同昭明有何关系?”
林昭明闻言,眉头微拧,他倒不在意林怀瑾是否离京,哪怕林怀瑾病死在外地,他也不会在意。
他只是对“离京”二字太过敏感,不自觉想起府中那人,害怕他们二人有所谋划。
见林怀瑾眸色坦荡,好似真同他所说的那般,意图为百姓做事,林昭明半信半疑地退了一步,让出了路。
林怀瑾看了他一眼,复又看向不远处男人的背影,抬步跟上前。
林府书房。
林怀瑾身着官服,站在原地,同坐在不远处的男人微微行礼。
男人手持公文,眼也不抬,好似未看见他一般,反倒是坐在桌案上的青姝,眨着一双杏眸好奇地看着他。
林怀瑾安抚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却未在她身上久留,而是看向一旁的男人。
他终究抵不住内心的煎熬,想要在临行前,求得一个解释,亦或一份愧疚。
母亲从未有愧,二叔不以为意,而昭明也漠不关心,他如今唯一的希冀,也只有面前之人。
他唤了近二十载的父亲。
明知男人性情冷漠,最不可能给他解释,但他还是心存侥幸,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前来。
只等最后的一丝希望被浇灭,他就彻底对这个家死心了……
第129章
“怀瑾有一事不解,想求父亲解惑。”
他躬着身子,直白道,“怀瑾想问,为何我同昭明是父亲的嫡长子,父亲长久以来,却对我们二人不闻不问。”
他深呼一口气,郑重问,“父亲,怀瑾和昭明的生父究竟是何人?”
林怀瑾心里已然有了答案,但仍想知道他这些年到底如何看待母亲,又如何看待他们。
是把他们兄弟二人当成通奸之人生下的孽子,还是无关紧要的小辈……
男人执笔,本在文书上落笔,闻言面色不变,复又写了几笔,才随手扔下手中狼毫,抬眼看了过来。
面色一贯的冷淡,他从未在此人面上看到过旁的情绪,所谓的喜欢以及纵容,更是罕见至极。
他对文武百官,乃至林家人,均是这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好似未把任何人放在心上,也没有人值得他放在心上。
“怀瑾于朝中任职时,同僚如何引荐你?”男人背靠座椅,未回答他的话,而是反问道。
林怀瑾身子一顿,拱手回答,“他们说怀瑾是首辅大人长子,林家长公子林怀瑾。”
“如此便是答案。”男人淡声道。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地,林怀瑾只怔愣一瞬,就骤然抬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男人,却见其眸色平和,罕见地不再冷漠。
“无论你们二人的生父是何人,旁人认为,你同昭明是我林远舟的儿子,这就足够了。”
林远舟说完,抬手扶上额头,半阖眼皮,眉眼稍显疲倦道,“退下罢。”
同林怀瑾之前所料想的一样,果然父亲早就知晓此事,而对方的话也间接告诉他,虽非亲生父子,但的确把他们二人当亲生儿子看待。
母亲不愿坦白此事,是不想失了林夫人的体面,林昭明不在意此事,是他早就厌烦这个家。
父亲被背叛,分明是最应痛恨这个家的人,却把他们兄弟二人视为他的儿子。
林怀瑾抬眸,终究难以压下心中对母亲与二叔的恨,“父亲,你不恨母亲和二叔吗?”
“你二叔是为父的堂弟,自小病弱,需时常服用汤药吊着性命,你祖母离世前,要为父为你二叔铺路,令他一生顺遂无虞,若怀瑾是为父,又会如何做?”
“母命难违,怀瑾饱
读诗书,想必亦知晓此话。”
男人眼也不抬,只随意讲出这番话,语气平和至极,好似在讲旁人身上的事情。
林怀瑾站在原地沉默不语,良久后才俯身拱手,“父亲,怀瑾不日就要离京,此去一别,不知何时返京,入秋凉寒,还望父亲珍重。”
他说完,未再说旁的,推门离了书房。
分明来时满腹思绪,心上被怨恨占据,可从书院离开后,他却彻底松了口气,这些天浮在他心上的阴云,也逐渐消散。
他撞破母亲和二叔的奸情时,以为天塌了,但他如今才真得意识到,只要父亲站在那里,天就塌不了。
待他离开后,书房内余下父女二人,男人正按揉额头时,坐在桌案上的女婴向他爬了过来,抱着他的脸,迎着他淡漠的目光,低下头,吻上他的额头,唤了一声爹爹。
温热的唇贴在额头上,竟真抚平了他眉眼的疲惫。
小孩未足半岁,甚至不能完整地说一句话,她的一切言行,都是从她身边人那里学来的。
她娘亲在意她父亲的思绪,会在父亲面露疲惫时,上前安抚她父亲,她也有样学样,亲她爹爹的额头,想要她父亲开心些许。
“好青姝。”
林远舟托着小孩的身子,将人抱在怀里,面前却不自觉浮现女人的面庞,临近午时,女人此时快要用午膳。
“青姝可想念娘亲?”
听到娘亲二字,小孩霎时抬头,用力攥紧他垂在肩侧的长发,直直看着他,忙不迭唤了一声娘,好似生怕唤得晚了,就见不到她娘亲似的。
林远舟抚了一下她的脸颊,低头轻吻小孩的额头,让青姝坐在他的手臂上,抱着她前去听雨阁。
他前半生虽未受过几分亲情,不知晓被偏爱的滋味,但他如今已寻得一个事事以他为先的娘子,也不想再追究过去的事不放。
所谓功名利禄,待他死后,也无非尘土一捧,旁人唤他林大人,而在他娘子面前,也只是她的夫君。
徐可心手执针线,正细细密密地为青姝缝制衣裳,门外脚步声响起,她抬眸看去,却见男人抱着女儿走了进来。
她霎时起身,迎上前,接过男人怀中的青姝,“大人方下朝,不应在书房处理公务?”
男人缓步上前,将人揽在怀里,“可心话里的意思,是要赶为夫走?”
徐可心面色一怔,反应过来男人的话,下意识嗔怪道,“大人曲解妾身了。”
林远舟看着怀中女人埋怨的目光,也未再有意调笑她,只心安理得地俯身,吻上女人的唇。
徐可心站在原地,见男人靠近,虽不解,但也未退步,任由男人吻了上来,轻轻附和他。
男人吻得格外温柔缱绻,揽着她的腰,复又吻上她的面颊,眼皮,眉心……好似怎么亲近都难以言尽心中的喜欢一样,亲吻不停。
男人平常私下里,也时常抱着她,同她亲近,但不知为何,徐可心感觉今日大人格外依赖她。
她忍不住轻声问,“大人,可是最近朝中生了什么事端?”公务压身,才不自觉想要从她讨得些许慰藉。
林远舟抱着她,闻言只吻上她的耳侧,漫不经心道,“风平浪静,只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太过思念娘子。”
听到娘子二字,徐可心面色不自觉微红,怔愣地看着面前之人,男人还是第一次这般唤她。
同可心二字想比,分明也是极为亲昵的称呼,但不知为何,娘子二字更令她喜欢。
他们是情人时,男人站在她面前,为她遮风挡雨,男人唤她可心时,更像是唤一个需要照顾怜惜的小辈。
而娘子二字就不同了,好似男人从心底认可她,告诉她,也需要她,也难以离开她,而她好似也能为男人做些什么,而非只躲在他的羽翼之下。
徐可心紧抿着唇,心跳得厉害,看着男人温和的侧颜,忍不住偏头,轻轻吻上男人的侧脸,也小声唤了一声相公。
男人从进门时开始,言行就格外随意,算不得正经,只听了她的话,搭在她腰间的手就骤然加重力气,托着她的后颈,不可抗拒地衔住她的唇,侵犯她的每一处呼吸。
徐可心被男人抱在怀里,动弹不得,看着面前男人的容颜,也被迷了心智,忍不住回吻他。
两人吻得愈发深,直到身前被轻轻拍打,一声声娘从怀中传来时,徐可心才倏地回神,连忙推开身前俨然动了情欲的男人。
她仓促低头,却见青姝趴在她怀里,头发变得凌乱些许,粉白的脸上还印着一个红印,那形状同她衣服上的刺绣花瓣完全一致。
小孩趴在她怀里,仰头可怜地看着她。
难言的心虚霎时蔓延在心头,徐可心忙不迭抚上小孩的脸,用帕子轻轻抚着她脸颊上浅淡的红印,“乖青姝,是娘亲不好。”
方才两人吻得深,未留意小孩被挤在他们二人之间。
罪魁祸首站在一旁,对上她嗔怪的目光,只不怎么走心地说,“足有半日未见娘子,为夫方才所举,实属情难自禁。”
他方才吻得那般用力,知道的是半日,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数年未见一般。
徐可心方要埋怨他,话停在嘴边,却未说出来。
不知何时开始,两人早就离不开彼此。
只是半日没见,就这般思念,往后难以再见,男人又是否会想念她,还是彻底将她忘记……
思及此,徐可心也没了声音。
她沉默片刻,上前一步,主动靠在男人怀里,“妾身也思念大人,既无公务在身,妾身想求大人留在此处用膳。”
她想离开前,好好陪在男人身侧,尽了他们最后的缘分。
临近秋末,再过不久就是男人的寿辰。
林府这几日格外热闹,下人扯着大红灯笼,挂在屋檐之下。
同前院相比,临竹轩倒是格外安静,长公子不日就要离京,院中下人都忙着装点他的行囊,而正院更是死寂,夫人得了和离书,却不愿离府,仍赖在正院。
夫人不想离开,大人也未命人赶她走,正院一众下人盯着府上的动静,见状只偷偷寻到钱管家,想要调到别处做事。
听雨阁。
“姨娘不是意图同怀瑾离京,为何仍未收拾行囊?”
徐可心正坐在房中缝补时,林远山笑着推门走进。
他也不想来,只是沈玉清催得紧,眼见林怀瑾都要离开了,这人还未有走的意图,他不得不上门询问一二。
若这人想要反悔,真得要嫁给长兄,他也好做谋划。
徐可心看着面前男人笑吟吟的模样,面色不变,心上却泛起了恶心。
“不知二叔从何处听来,妾身想要离京?”
话音一落,林远山眼底的笑意霎时褪去几分,半眯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姨娘话里的意思,就是不想走了?”
第130章
“二叔,妾身不知晓你话里的意思。”
徐可心放下手中缝到一半的衣裳,站起身,捡起桌案上的茶壶,缓缓倒了一杯茶。
“二叔不请自来,妾身有失远迎,单有凉茶一杯。”
“若二叔不嫌弃,只坐下品茶。”
她未端起茶杯,而是将茶杯放在桌案上,手背抵着杯壁,将茶水推到男人面前。
杯中茶水微微摇晃,泡发的茶叶沉在杯底,接连被热水冲过几次,茶香愈发寡淡,早就没了先前的浓郁。
不过强弩之末罢了。
女人明摆着送客,可他林远山是何人,事未办成,目的未达到,他又岂会因主人面露不喜就离开。
“姨娘受大哥宠爱,院里的东西自然也是极好的。”
“饶是反复被冲泡,味色愈发寡淡,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茶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并非那些陈年茶渣子可以相比的。”
他再不济也是大哥的亲堂弟,手足情深血浓于水,更何况他自小受娘疼爱,无论他大哥多不在意他,出于入孝出悌的礼节,亦或爱屋及乌的情
意,他大哥也必须照顾他。
林远山缓步上前,毫无约束地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甘醇爽口,苦尽甘来。”
林远山举起茶杯,笑着看她,“好茶。”
徐可心站在原地,无声看着面前之人,忽得明白为何早年这人在朝中位居高位,左右逢源。
旁人受礼数桎梏,这人却是个不择手段的主。
难缠。
林府是林大人的一言堂,谁被林大人放在心上,谁就能在府中立足。如今府上摆明了能横行无忌的主,也只有他们二人。
手心手背都是肉,谁也不比谁位卑。
“姨娘,我今日前来,并非想要同你打太极,眼下四下无人,你也不必同往日那般小心谨慎,只同长兄那般,唤远山二弟即可,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远山并非古板迂腐之人,不仅不会言语苛求姨娘,反而知晓姨娘的难处,比旁人更体谅姨娘。”
林远山倚着桌案,眼底含笑,好似再友善不过,若非知晓他的为人,兴许真得会被他这副笑模样骗了过去。
徐可心眸中警惕不减,饶是男人说了一大堆好话,她也只轻声道,“二叔,妾身愚钝,仍不明白二叔话里的意思。”
她和林远舟商议离京,只等到了苏州,脱离男人的势力范围,再等林远山前去,到时不等林远山到达苏州,就命人在半路伏击,杀了他报仇雪恨。
将离开之事告知于他,也不过是想以身入局,赌林远山在知晓她的去处后,是否会追上来,将她除之后快。
毕竟他行事狠绝,素来斩草除根,知晓她有报仇的念头,不会坐以待毙,留下后患。
此计算不得周全,她的确有赌的念头。
但离京尚可徐而图之,除他性命,留在京中,有大人庇护他,却绝无报仇的可能。
她只能出此下策。
她想要带青姝一起离开,也讨好男人,将青姝要了回来,可她未想到的是,这人不知为何,竟又想将青姝留在身边,亲自照看。
若她带青姝离开,男人不过半日就会发觉,她已离府……
眼下林远山上门质问她,她只能装糊涂。
见她同她父亲一样油盐不进,林远山面上的耐心也逐渐被消磨殆尽,眼中笑意彻底褪去。
她留在京城,有大哥庇护徐可心,他根本难以下手,只有徐可心离京,才能派人除掉她,而不留下把柄。
“徐小姐,我也不同你周旋了,只一句话,你究竟如何才会离京?若有难言之隐,大可说出来,兴许远山可以为徐小姐解忧。”
徐可心坐在原地,闻言冷眼看着他。
两人无声对视,分明心上都对彼此恨之入骨,意图除掉彼此,面上却都装糊涂,谁都未提起当年之事。
林远山自然也知晓,私奔只是一个由头,但无论事出何因,只要女人离京就好。
他自己便同亲嫂嫂通奸,又怎会在意她是否和长子私奔。
林远山忍着心上的烦躁,复又等了良久,他正思索到底选择威逼还是利诱时,女人眸色平静,直言道,“青姝。”
“若二叔能劝大人将青姝交由我照顾,我到时自会离京,不会留在此地,挡了夫人的路。”
话音一落,男人忽得沉默,过了良久,才轻笑道,“没想到怀瑾还真得对徐小姐情深意切,甚至不顾他母亲的颜面,将此事告知于你。”
“不知道徐小姐可知晓红颜薄命的道理?”
“徐小姐以秘辛作筹码,要挟他人,不怕被人除之后快吗?远山见识短浅,未曾听过有善终的妖妃亦或名妓。”
名妓二字被林远山咬得很重,明摆了羞辱她。
他林远山自小备受宠爱,不重礼教,受人羞辱时可以面不改色,而她徐可心大起大落,早就听惯冷嘲热讽,如今也不会因他的几句嘲弄就自乱阵脚。
“二叔,我也有一句话告知你。”
“我只要青姝。”
她面色不改,话语却极为坚定。
林远山眯起眼睛,搭在桌案上的手紧攥茶杯。
话不投机,男人甚至未告辞,就转身离开,连一句狠话也未留下。
望着男人远去的背影,徐可心半阖眉眼。
她倒知晓林远山为何上门,但她的确不明白,为何这人不答应帮她要回青姝。这人巧言令色,惯会左右人心,没道理不答应此事。
那边,林远山只刚从听雨阁出来,就面色阴沉,路上的下人们瞧见他,忙不迭低下头,纷纷躲着他走,生怕不小心招惹他。
这人笑着时,尚且算计人,眼下面色难看,更是不知道在心里盘算什么。
林远山站在原地,眼见一众下人避着他走,好似他是什么洪水猛兽,难言的戾气在心间生起,冲上喉咙。
血腥气在口中蔓延,他不受控俯身,接连咳嗽数下,他捂着嘴,缓缓抬手,脏血覆在他的掌心之中,顺着指缝缓缓垂落。
女人想要青姝,可他也想要青姝。
青姝只有一个,难以两全。
既然她非要带走青姝,那她也不必离京了,只将性命留在此处,也好早日下黄泉寻她父母双亲。
到时他们一家人在地下团聚,也算成全她的夙愿。
林远山攥着帕子,随手擦掉唇边的血痕,强稳着身子离开。
愈到深秋,愈寒凉。
分明天色寒苦,林府却是越发热闹,秋末就是大人的寿辰。
等过了年,待春来雪化,大人的婚事以及长小姐的百日宴接连筹办,喜事相连,到时他们一众下人也能沾徐姨娘的光,多得些油水。
府中上下,无不盼望快些过年。
林府门外。
几架马车停在府外,下人们抱着行囊,不断将东西搬上马车。
“秋末就是你父亲的寿辰,不再等几日吗?”
“朝廷有命,何况灾民也在等朝廷的赈灾粮,晚走一日,百姓就会挨饿一日,眼下就要入冬,本就苦寒,无粮食傍身,难以度过寒冬,怀瑾只能先行离开。”
林怀瑾身着官服,看着面前眉眼担忧的女人,温声解释。
他也不想走,想带女人一起离京,但知晓她还有未尽之事,他也只能先走一步。
“怀瑾已命人留在府中接应姨娘,无论姨娘何时想走,他们都会将姨娘安然无恙送至姑苏。”
林怀瑾本想说将她送至自己身侧,但怕她不喜,又转说了姑苏。
女人同他离开,本就是为了利用他,借用他的权力,而非真得和他私奔。
他也只能压着心思,任由女人差遣。
他是林家长公子,可今日离京,家中却无人前来送他,父亲忙于政务,母亲知晓他意图和徐可心私奔,不愿见他,而昭明不知去了何处。
如今前来送他的人也只有徐可心。
林怀瑾少时不明白,为何每每见到女人前来寻二弟时,总是忍不住在远处窥探她,甚至见她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时,还忍不住上前,同她讲话。
当时她坐在石阶上,刚下过雨,石阶还残留雨水,女人的衣裙也被污水浸泡。
他当时上前,想要提醒女人站起身,可话出口时,对上女人不解的目光,才发觉两人并不亲近。
思及此,话语也不自觉变得生硬,令她不要坐在石阶上,有失礼节,女人听了他的话,霎时站起身,小声告罪,随后匆忙走远。
他总想接近这人,可说出的话,也总是不够讨喜,接连几次后,未等他上前,女人只远远看见他,就忙不迭走远。
他不知晓如何说情话,意图示好的言行,也生硬至极,将女人越推越远。
还未等他学会如何同她交谈,讨她欢心时,就得到她与昭明订婚的消息。
他少时还未说出口的情话,也彻底堵在了喉咙里,难以再讲出去。
当时不明白的言行,如今想来,不过是他早就喜欢上这人。
“姨娘,怀瑾到了那里后,会早日赈灾救荒,留下一片太平之地,只等姨娘前来。”
徐
可心站在原地,未听懂他话里的深意,闻言只微微点头,轻声说了一句“公子保重。”
声音平和,却无半分情愫在里面。
无论他怎么探寻,女人眼底也未有半分不舍。
临上马车前,林怀瑾终究停下脚步,复又向她走近,俯下身,语气很轻,逐字逐句珍重道,“姨娘,怀瑾是想说,怀瑾舍不得你,想早日见到姨娘。”
“怀瑾想知晓,姨娘是否也舍不得怀瑾?”
过去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这次他却不想再停在口中。
毕竟他根本不知晓,此去一别,女人是否真得会离京,离京后,又是否真得前去苏州寻他,而非前往别处。
这又是否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女人本来眸色平和,闻言面色肉眼可见地一怔,微微蹙眉,他的心弦也不自觉随着女人的面色而逐渐紧绷。
直直盯着她,等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