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望向枭宁,眼底的沉静瞬间溃散,“找到容宁了?在哪里?”他的声音很稳,却微微暗哑。
“是。”
枭宁点头,语气有些愧疚,“前阵子属下派人四处追查容娘子的下落,却始终没有头绪,原来是林笙那厮动了手脚,被他钻了个空子。”
“他竟隐藏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冒用了赵国使臣的名义,带着容娘子离开了京城。”
穆琰眉头猛地蹙起,“赵国使臣?”
“正是。”
枭宁接着说道:“按照两国商定的条例,赵国使臣的车驾享有外交豁免权,沿途的关卡虽有盘查,却无人敢仔细搜查使臣的马车,更不敢阻拦。”
“所以,林笙便借着这层便利,一路畅通无阻,将容娘子悄悄带去了赵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属下的暗卫近日在边境追查时,发现了林笙所雇佣的车夫,顺着这条线索一路查下去,才追查到他已经带着容娘子进了赵国都城,如今似乎在林府暂住。”
“只是赵国都城戒备森严,两国边境又正值交战,关系紧张,暗卫们不敢贸然靠近,只能先将消息传回来,请世子爷示下。”
枭宁单膝跪地,语气铿锵:“世子爷!属下已备妥快马干粮,暗卫队也已整装待命!只要您一声令下,属下立刻带队潜入赵国都城,就是闯龙潭虎穴,也要把容娘子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穆琰猛地将狼毫笔掼进笔洗,墨汁“唰”地溅上案头的卷宗,在素白纸面上晕开黑团。
他起身时带倒了案边的凉茶杯,瓷杯落地砸出脆响。
他快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领口,却吹不散他眸底翻涌的暗潮。
庭院里的花木在月光下映出斑驳的影子,一片寂静。
他背影萧索,微微颤着,良久,才缓缓开口,“她在那里,过得开心么?”
枭宁一怔,显然没料到世子爷最先问的竟是这个。
他愣了愣,斟酌了好一番,才拱手恭谨回道:“回世子爷,暗卫只查到容娘子目前身在林府,并未能靠近细看,但观林府周遭守卫森严,且跟踪林笙的暗卫回报,林笙似乎与赵国长公主关系匪浅,是长公主的入幕之宾。”
“所以属下以为容娘子只怕是过得并不自在。”
第96章 惊魂
“你说什么?”
穆琰转过脸来盯着枭宁, 眸光骤然凌厉起来,“当真?”
“回世子的话,属下所言, 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言。”枭宁躬身应道。
穆琰眸中最后一抹迟疑瞬间散去。
他猛地一拍窗框, “传我的令, 命暗卫营精锐即刻集结,随我出发去赵国!”
他转身往门外走去,步履匆匆, 显然是要亲自前往。
“世子爷不可!”
枭宁急忙上前一步, 拦住他的去路, “赵国是敌国,赵国都城更是虎狼之地,且宁王叛乱在即, 世子爷千金之躯, 怎可轻易涉险?”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啊!”
穆琰脚步未停, 只侧头问道:“若日夜兼程,多久能抵达赵国都城?”
枭宁一愣,正欲回话,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恰逢北平王回府,正由王妃陪着,沿着步道往正院走, 远远瞧见穆琰疾色匆匆的身影, 身后还跟着一脸焦急的枭宁。
北平王皱起眉头,沉声道:“站住!这么晚了,慌慌张张要到哪里去?”
穆琰脚步一顿,没应声。
北平王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目光扫向枭宁:“你说。”
枭宁浑身一颤,赶紧跪伏在地,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落。
他心里暗自盘算,若是隐瞒,王爷必定震怒。
可若说出了世子要为容娘子孤身去往赵国,只怕更是要出大事。
他犹豫了一瞬,终是斟酌着低声道:“回王爷的话,世子爷他是要去一趟赵国。”
话音刚落,北平王脸色倏然冷下来,厉声斥责:“荒唐!宁王那边眼看着就要反了,朝廷正是多事之秋,你身负擒拿宁王之责,突然去赵国做什么?”
穆琰缓缓抬起头,眸光平静地目视前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回父王的话,儿臣并非无故前往赵国。”
“儿臣的人查到宁王暗中与赵国有所勾连,想要借赵国的兵力在边境挑事,以此来要挟朝廷。”
“儿臣此去,正是为了查清楚这件事的底细。”
北平王怒极反笑,“查底细你孤身一人去那虎狼之地,跟送死有什么两样?”
穆琰抬眸,迎视北平王凌厉的眸光,沉声道:“既如此,儿臣明日一早便入宫求见皇上,请旨亲率大军,征伐赵国。”
“儿臣有把握,此去必定能打下赵国,为朝廷立功!”
影壁前的空气像凝了冰,连掠过墙头的夜风都似顿住了。
北平王的袍角纹丝不动,就那么冷冷地盯着穆琰。
穆琰指尖在袖中渐渐蜷起攥紧,父子二人目光相撞,随侍的众人皆屏住了呼吸,垂下头去化作了泥胎木偶一般。
气氛紧绷得似满弦之箭,几欲随时崩断。
穆琰立在那里,面色冷峻,背脊挺直,偏生一句话也不肯多言。
枭宁额角渗着冷汗,垂首伏在地砖上,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王妃见状,快步上前伸手挽住王爷手臂,柔声道:“王爷,男儿志在四方。世子有这份建功立业的心思,也是好事,您又何苦拦阻呢?”
“那赵国近来挑衅不断,在边境屡屡生事,倘若他们真与宁王勾连,趁宁王造反之机大举压境,岂不更难收拾?”
“如今世子若能先发制人,请命出征,想来皇上多半也会允的。”
穆琰闻言,抬眸望向王妃。
王妃嘴角噙着宽和笑意,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珠花,举止端庄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全然是当家主母的气度。
可她抬眸时,眼底的慈爱骤然淡去,意味深长地扫了穆琰一眼。
穆琰神色不改,只拱手低声道:“父王,儿臣绝非逞一时意气,实在是受形势所逼。若能先发制人,必可稳住边境不受宁王唆使而动乱。”
北平王冷笑一下,正要发作,王妃却又赶紧轻声续道:“王爷,世子自幼随军历练,历来临阵不乱,领军征战也大多大胜而归。”
“您纵然心疼,何必疑他不济?再说了,我们顾家世代忠烈,世子有心为国出力,妾身母家自当竭力支持。”
她一席话,声调温柔,话虽说得轻巧,字字却似千斤,既替世子求情,又暗把家国大义推至王爷面前。
北平王听着,面色渐渐松动,终究只是抬手在半空虚点了两下,“你要去皇上面前请兵,以为凭你一张嘴,能说动?”
穆琰抿唇,眸光沉郁,半晌没作声。
“罢了”北平王沉沉叹息了一声,“本王亲自入宫一趟,看皇上如何定夺。”
说罢,拂袖一振,转身大步出了院门,复又往宫里去了。
穆琰目送北平王背影远去,眸底暗潮翻涌。
“王妃,何故帮我?”他忽然开口。
王妃垂眸,笑了一下,再望向穆琰时,眸中先前的那些温柔早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淡淡地讥讽。
“我也不是白帮你的。”
“你想要什么?”
王妃睨着他,“你若能活着回来再说罢。”话落冷笑一瞬,转头施施然往后院走去。
待王妃走远,身影渐渐消失在转角后,枭宁才起身回到穆琰身侧,轻声问道:“世子爷,您这是要借攻打赵国之名,去找容娘子?”
穆琰点头,“若直说去救宁儿,父王定然不允,更不会亲自入宫去向皇上请兵。”
他看向枭宁,“你即刻安排精锐暗卫乔装成士兵,混入大军。”
“暗卫抵达赵国都城后,先摸清林府布防,随时准备接应。另外,派出使者先行出发,以和谈边境纷争为名,拖住赵国和宁王勾结,为我们争取时间。”
“属下明白!”枭宁躬身应着,转身快步离去。
一切布置妥当。
穆琰枯立在影壁前,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香囊来,那小小湛蓝色香囊静静躺在他掌心里,散发着淡淡蔷薇花香。
他眸光渐黯,骤然攥紧了手指,将小香囊紧紧握在掌心里。
另一边,林笙自昨夜被长公主召走后,直到鸡鸣时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
他刚跨进宅院大门,就觉得院里静得有些反常。
往常这个时候,总有婢女在院里洒扫,或在廊下做些针线,今日却连半点人声都没有。
廊檐下挂着的一盏风灯竟然都没及时灭去,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他才一夜没回来,这些个奴仆便这样懒怠了?
他眉头紧蹙,加快了脚步。
一个婢女听见动静,连忙出门迎了上来,见林笙面色困倦,眼下带着青黑,迟疑了半晌才小声道:“主子自您走后,夫人的身子就不大好了。”
“昨夜里,连喝口水都吐了出来,现下已经卧床不起了,还咳得很厉害,您快去瞧瞧吧。”
林笙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忘了一身疲惫,连外袍都来不及脱,快步就往容宁的房间走去,一把掀开了帐子上的纱帘。
只见容宁侧卧在枕上,脸色苍白极了,发丝散落在鬓边,都被冷汗浸湿了,衣襟前也连带着潮了一大片。
她整个人蜷缩在榻上,身子单薄得像只病鹤,仿佛被风雨生生打折了翅膀,虚虚伏在那里,双眸紧阖,气息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林笙急忙俯下身,捉起她的手,“宁娘!宁娘你这是怎么了?”
他咬牙,回头厉声呵斥婢女,“昨儿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这样?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屋中一众婢女仆妇登时皆骇地跪伏在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并无一人敢出声。
林笙攥紧了容宁的手,有些不知所措,“那碗红花汤,你分明没喝进去啊,怎么会忽然病成这样?”
容宁唇瓣迷蒙间微微动了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没力气。
下一瞬,她胸口猛地一震,身子骤然弯成了一团,剧烈的咳嗽声从喉咙里滚出来,是有刀子在割似的,眼泪都从眼角渗了出来。
她被呛咳逼醒一瞬,双眸骤然睁开,又迷蒙阖上,意识根本清醒不过来,林笙赶紧用帕子去捂住她的嘴,想要替她止咳,可那帕子上很快就渗出了点点殷红的血迹。
林笙一颗心骤然被人狠狠揪住了似地,拧疼得厉害,眼前倏然一阵发黑,险些都站不稳了。
他慌得手指都在抖,一把揽住容宁的后背,指腹触到她衣料下的脊背,才惊觉这些时日里她竟消瘦了这样多。
他赶紧箍紧她单薄的肩头,将人死死按在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宁娘,你别吓我!别吓我啊!宁娘,宁娘快来人!快去请大夫!快!!”
第97章 深情
林府后院中, 帘影深深,灯火通明,烛火摇曳, 照得屋里的气息愈发沉重。
林笙自见容宁吐血后,便几乎未曾在挪半步。
听见大夫已被请到, 他立时迎上去, 将大夫拉进房内,又几乎是半拖半抱,将容宁搀起在榻上靠坐好。
可无论他如何摆弄, 容宁都始终无法坐起身来, 只得让她躺在榻上看诊。
那大夫是赵国京城颇有名望的大医, 鬓发斑白,面色沉稳。
他跨进屋来,抬眸一瞧看见榻上人儿脸色惨白如雪, 面若金纸, 胸口起伏颤抖, 喘息微弱,神情便已然凝重起来。
“快,快替夫人看看!”林笙疾声催促。
大夫行至榻前, 俯身拱手,伸出三指搭在容宁手腕上。
容宁闭着眼,指尖在锦被下悄然蜷缩。
她自小跟着父亲辨脉识药, 早已通晓调息控脉之法。
此刻她暗自屏气凝神, 将内息压得极浅,连脉搏都刻意放缓,每一次跳动都微弱得好似风中即将被吹灭的残烛,时断时续, 微弱至极。
大夫指尖搭在她腕上,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濒死的虚浮。
大夫凝神片刻,眉头愈锁愈紧,手指微微一颤,竟抬眼望了林笙一眼,又低头继续把脉。
林笙屏息凝望,眸色焦灼,恨不得从他眼中先探出个结果。
良久,大夫终于收回手,面色凝重,低叹一声。
“大人,夫人脉象极是虚弱,气血两竭,恐怕”
林笙心口猛地一缩,急急极追问,“恐怕什么?你快说!”
大夫欲言又止,终是摇了摇头,长叹道:“恐怕已是沉疴日久,药石难回。大人,还是早些做准备,免得临时慌乱。”
“什么?!”
林笙只觉心口被重锤狠狠砸中,一口气没上来,胸口剧烈起伏着,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雕花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猛地抬头瞪向大夫,声音嘶哑带颤,“你胡说!她昨日还能同我说话!不过才一夜怎么就药石难回了?!”
大夫长叹一声,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大人,老朽行医术数十载,岂敢妄言?”
“夫人此病,时非一日所成,恐怕是体质羸弱,心气久郁,早已沉疴日久,只不过平日里都隐忍不发,近日可是受过什么强烈刺激?才至今日一并发作了出来。”
屋中顷刻死寂。
林笙僵立在原地,只觉胸口空空如也,像是被人生生剜走了心脏。
他缓缓回过头,望向上那一小团虚弱的人影。
容宁静静地躺靠在软枕上,脸色白的如同一张宣纸。她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迷茫中,却带着清冷。
她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指尖微颤,轻轻拉住了林笙的衣袖。
“阿笙”
她的声音细弱得几不可闻,却直直撞进林笙心底。
林笙猛地俯下身,攥住他的手,颤声道:“宁娘,你别怕,我会救你,一定会救你的!”
容宁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她气息断断续续,声音轻而发颤,“阿笙若我去了,也好。”
“宁娘!”林笙死死攥着她的手。
容宁凄然一笑,艰难抬眸望向他,“若我去了,你便再无后顾之忧。反正你也不想要这个孩子活着。我们母子一道走了,便不累着你了。”
林笙浑身一震,眼眶猝然湿透。
“别说了,你别说了!”他几乎是嘶吼出声,泪水夺眶而出,落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容宁仍旧虚弱地望着他,眸底是极深极深的悲凉决绝。
她气若游丝,拉着他的衣袖,“阿笙,你我今生缘尽于此。好好保重。”说罢,缓缓阖眸就要别过脸去。
“住口!!”林笙喉咙里发出近乎撕裂的悲吼声,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一瞬间碎掉了所有的伪装。
他猛地将她紧紧搂进怀里,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哑声哽咽:“宁娘!你不能死!你要活着!你若不在,我要权势做什么?要这天下做什么?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我只要你!”
他哽咽的声音都破碎了,恨不能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给她看一看。
“你不是想要这个孩子吗?”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抱紧她颤声低喝:“你若想要这孩子,就要,就生!他就是我的骨肉,我一定视若己出!宁娘,求你我求求你别丢下我”
容宁眼眸微颤,泪光在眼里一点点氤氲。
她睁开双眸,怔怔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林笙,不敢相信这一切似地。
林笙捉住她冰凉的手,覆在自己面颊上,诚恳望着她,“我发誓,再不会动这孩子一分一毫,我会给他所有最好的一切,宁娘”
容宁唇角微微弯起,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释然,也有悲凉。
“阿笙,我”话未尽,尾音轻轻散去,她双眸一阖,身子倏然软塌,彻底昏厥过去。
“宁娘!!!”
林笙几乎疯魔,失声大喊,双臂死死抱着她,泪水浸湿了她鬓边发丝。
屋中一众仆妇无不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噤若寒蝉。
自那日后,林笙竟似活脱脱换了一个人,整日整夜守在容宁榻前,衣不解带,亲自端汤喂药,连眉间素来的一点傲气,也都敛尽了。
赵夕妍几度遣人来传他,他皆推说妻子重病,无法离身,任凭那些人劝说再三,他也只一句,“若我夫人有半分闪失,我也绝不独活。”
奇怪的是,赵夕妍近日也不知为何,竟像是被什么国事牵缠住,分身乏术,倒也来不及寻他的麻烦。
偶有风声传来,说赵国来了贵客谈判边境纷争,皇上为此心力交瘁,公主也不得不为国事奔波,林府因此少了许多惊扰。
自林笙性情大变后,府中几乎成了一方净土。
他昼夜不离,衣不解带地守着自己,容宁看在眼里,心底却无半点安然,反倒愈发沉重。
她冷眼看着他为自己熬红了双眼,看着他一勺一勺地喂药,又看着他轻轻擦去自己额头上的虚汗,神情那么专注虔诚,仿佛天地间除了她,便再无旁人。
可这一切来的太迟,也太沉了。
若不是他亲手将自己逼入困境,她又何必令自己变得这般病骨支离?
他的柔情蜜意于她而言,不亚于利刃覆上旧伤,越是温柔,便越刺痛她的心。
或许是天可怜见他这片赤诚,亦或是容宁心底自有算计,原本被大夫断言需准备后事的身子,竟一日日好转起来。
初时只能坐起半个时辰,再过些日子,竟能自己抬手饮茶,面色也渐渐红润起来,眼神也不复先前黯淡。
林笙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几乎要谢遍漫天神佛。
林笙几乎从来不去上朝,成日陪着容宁,见她身子终于好转,忍不住同她说,“今日天气甚好,我陪你去花园走走罢,多晒晒太阳,对你,对孩子都好。”
林笙伸手要去扶她,容宁冷淡摇了摇头,侧身避开他的手,恹恹地,“我不想动。”
林笙执拗拉着她,放柔了语气,“哪怕不为了你自己,为了咱们的孩子,也该出去走一走,透透气才是。”
容宁心口一紧,眸光冷冷望向他。
她心底清楚,这个孩子在他眼里,是障碍和负累,如今却忽然成了他口中的“咱们的孩子”。这转变,她实在摸不清他的心思。
仿佛根本没察觉到她的冷漠似地,林笙自顾自地从自己怀中取出一枚平安符。
那枚小巧的平安符上盖着鲜红朱砂印,红绳边缘还沾着些未掸净的尘土,他小心翼翼拉开绳结,郑重挂在她脖颈间。
伸手轻轻抚平了那枚平安符,他轻声说:“这是我今日一早去老君庙替你求来的。”
他笑了笑,深深望着容宁,抬手轻轻将她散落鬓边的发丝掠至耳后。
“听说老君庙很灵,有求必应,我诚心求过了,必能保你长命百岁。”
容宁心尖微颤。
她知道那老君庙,丫鬟陪她说话解闷的时候,曾同她说起过这老君庙。
那座庙传说灵验极了,香火极旺,但位置实在过于险峻陡峭,修建在赵国京郊的断崖上,要生生爬上九百九十九级险峻台阶以示诚心,才能到老君跟前求拜。
她垂眸,看向那道小巧的平安符。
还没待她开口,林笙又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巧的负坠,小心轻柔系在她腰间,“这是给宝宝的,宝宝也会一生平安。”
容宁默然,盯着那两枚符咒,眸光静得出奇。
良久,她才轻声问他:“那你的呢?你没为自己求一个么?”
林笙俯身拥住她,头埋进她怀里,将耳朵贴在她小腹上,阖眸,似在静静倾听着些什么。
他笑了一下,声音低沉,“有你们在,我才能长命百岁”
容宁心口猛地一颤,眼眶瞬间泛起热意,她赶紧抿紧唇,将那股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望着他埋在自己小腹前的发顶,发丝间竟已掺了两根白丝,她心底五味杂陈。
那一瞬,她几乎要信了这份迟来的温情,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惶然。若当真沉溺,只会让自己再无退路。
她清楚,自己与他,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若当真沉溺其中,只会令自己万劫不复。
他若是虚情假意,她心里只怕还好过一些。
他的情意若是真的,那她只会被困得更深。
她冷眼旁观,将所有情绪压入心底,既不推开也不接受,只任由他沉溺在自己虚假的爱意里。
她知道,总有一日,她要借着他这份情谊寻得生路。
而那时,她的冷漠和决绝,也许才是她唯一的护身符。
眼前的这个男人,终究是靠不住的,她叹息了一声,伸手将他拉起些许,柔声说:“我们去花园走走吧。”
第98章 重逢
林笙见容宁神色渐缓, 心下大喜,忙不迭扶她起身,唯恐她有半分不妥。
他搀扶容宁起身穿好衣裳, 又亲手替她披上一件织锦披风,轻轻牵起她的手, 柔声道:“这会外头日头正好, 花园里的花也开的甚好,我陪你一起去瞧一瞧。”
容宁本不欲理会他,实在拗不过他的殷勤, 只得点点头, 被他牵起手缓步而行。
林笙始终走在她身前一步, 替她开道,不时提醒她小心足下。
方才转过曲廊,眼前景致陡然一变, 容宁骤然怔在了原地。
但见满院蔷薇泼泼洒洒, 开成了一片汹涌的花海。
粉的似霞, 白的如霜,深红的像燃着的火,层层叠叠压弯了枝头, 馥郁的香气裹着暖风扑面而来,连衣角都染了甜香。
容宁忽然想起从前在清溪村时,他曾种了一院蔷薇给她遮阴纳凉。
她脚步一滞, 浑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眼眸里顿时氤氲起一层雾气。
那一瞬,仿佛连风都停止了,天地间,好似只余下这满目花影, 将她的一颗心一点点包围。
林笙凝望着她,观察着她的反应。
“这些都是我亲手刨土栽的,每日清晨都来浇一遍水,就盼着它们早点开。”
他指尖摩挲着蔷薇花瓣,指腹沾了些花粉,语气里满是歉然,“原早想带你来看的,偏偏总是错过好在还不算太晚,今日终于看着了。”
他眸底划过一抹惶然,别开视线,有些不敢再看容宁,只定定地望着旁边的一朵娇艳蔷薇,仿佛只等她一句话来安抚他心中的惶惶不安。
容宁心中百味杂陈,酸涩翻涌,似被什么轻轻搅动着一般。
她自然明白这一园花海,的确是他曾经的用心良苦。
却也清楚,这迟来的深情纵然再盛再美,于她而言,都已是覆水难收。
林笙久等不到她的回答,回过头来望向她,试探问着:“宁娘,你不喜欢么?”
容宁的眸光自满园盛放的蔷薇花上缓缓转向林笙,望见他眸光灼灼,终究是轻轻点了点头,轻声道:“喜欢的。”
林笙眸底顿时亮起光来,像阴雨连绵后终于出现了一线晴天。
容宁缓缓伸手,指尖落在一簇蔷薇花上。
花瓣柔软细腻,散发着香甜的气息,美好的似乎随时都会融化在她掌心里。
她眸底蓄起泪光,心下酸楚难当。
“多好的花儿啊。”她低低叹息,苦涩一笑。
只可惜,太迟了。
一阵微风自花影间吹来,满园蔷薇摇曳生姿,花瓣纷纷飘零,似一场无声倾落的花雨。
容宁倚在花枝边,一身素衣衬得肤色近乎透明,整个人像蒙着雾的月,清冷又易碎。
轻柔的花瓣带着馥郁香气,悠悠然落在容宁的发上,肩上,衬得她愈发清瘦憔悴,仿佛那花艳人憔悴的一幅绝美画卷。
林笙怔怔看着,心口忽然一紧,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落花。
他指尖微微颤抖,好似生怕她也像那脆弱的落花一般,会随风飘远去。
容宁却只是静立在花海中,任花瓣一片片落在她鬓发间,眸中雾光久久未散,唇畔挂着浅淡笑意,却笑得冷淡疏离,仿佛与这满园繁华生生隔了层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阻隔。
风过花落,香影重重,眼前盛景专门为她而绽放,她却在繁花深处生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孤寂。
容宁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见好,脸上渐渐添了些血色,举手投足间也不似先前那般羸弱。
林笙原是日日守在她榻前,后来府外的风声渐紧,边境又传来战事不息,赵国都城中也因此多有骚动。
他虽强自按耐,终究也被牵连了进去。
赵夕妍几次三番传召,头两回林笙坚不肯去,推托夫人病重要守着容宁。
可人情世事,终非他一己之力能够抵挡。
至第五次,终究是悄悄披衣,趁着夜色出了府门。
此后也仍旧如此,明里沉稳如常,暗里却往长公主处走了几遭。
府中上下,皆奉林笙严令,不许在容宁跟前多言半句。
可容宁心里,自是明镜般透亮。她却不拆穿,只在林笙回来时静静看他。
他一如既往的对她殷勤小意,加倍嘘寒问暖,仿佛只要这样,便能掩去那些不欲人知的行迹。
这一日,容宁倚窗闲坐,望见庭院中蔷薇花开的正盛,忽而淡淡开口:“整日闷在屋里,总觉得气闷,我想出去转转。”
林笙闻言一喜,忙不迭道:“我陪你,咱们去园子里走走,透透气。”
容宁却摇了摇头,声音极轻,“不是花园。我想出府,去外头逛逛。”
林笙愣住,眉头微微一蹙。
他思索半晌,柔了语气,“宁娘,你怀着身孕,身子重,正该静养。”
“况且”他有些为难,“外头如今局势不稳,街市上也不似往常太平,倘若遇着什么不测,岂不是”
容宁抬眸凝了他一眼,“我就想出去转转。”
声音轻的几不可闻,去执拗的很。
林深为难极了,却终究不忍拂了她的意,只得低声叹息道:“好罢,那我陪你出去一趟。”
话犹未尽,管事却慌慌张张走进来了,脚步欲上前又瞻前顾后,神色很不自然,支支吾吾地,似有什么话极难启齿。
林笙瞥了他一眼,心下早已了然,十有八九是长公主传召。
他眉宇间闪过一抹不耐,旋即收敛神色,沉声问:“何事。”
管事低着头不敢答。
林笙眸色暗了暗,终是一挥手,“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容宁,脸上仍带着温柔笑意,仿佛方才的凌厉全然不存在,好声好气地同她说:“宁娘,今日有些要紧的事,我得赶紧去一趟,暂时不能陪你出去了。”
他抿了抿唇,“等我回来,再陪你出府去逛,好不好?”
容宁静静望着他,眸中无甚情绪,就么凝望着他,仿佛要将他看穿。
良久,她缓缓摇了摇头,淡淡地,“不必等你,我今日就想去。”
林笙一怔,心口一阵酸涩,半晌无言。
他心里也明白,容宁冰雪聪明,多半早已知晓了他的行踪。
他于她,终归是歉疚的。
他终究拗不过她,只得点头,“好。既如此,那你便多带几个丫鬟婆子随行。若有丝毫不对劲,立刻回府,好么?”
容宁颔首应了。
林笙眸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欲言又止,终是只轻抚了抚她的肩头,匆匆披上外袍,转身急急离去。
容宁望着他背影渐渐远去,眸光渐黯,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袖。
容宁要出府,管事自然是唯唯诺诺,遵从林笙的吩咐,唤来了一大堆婆子,丫鬟,护院簇拥着。
容宁一见,眉心微蹙,“这样浩浩荡荡,岂不打草惊蛇?”
管事赔笑,心下惶然,只道:“这是主子吩咐的,老奴岂敢擅自更改?夫人有身孕在身,若有半点差池,咱们都难交差呀。”
容宁眼睫低垂,笑了一下,“我不过一个病秧子,何须如此铺张,你们若真是为我好,便依我一言,我只要一个丫鬟,足矣。”
管事额头沁出薄汗,不敢应承。
容宁虽看上去纤弱,心里却有主意的很,她认定的事情,旁人绝难改变。
两人你来我往推让了好一阵子,终究还是管事败下阵来,一众随从缩减到只带一个婆子,两个丫鬟。
容宁回房,换了一件淡粉襦裙,外头搭一件月白褙子,未簪珠翠,也未施脂粉,素面朝天,只将鬓角挽得清清爽爽。
若非她那眉目生来极清丽,容颜光华自不可掩,这番装扮,同小户人家的女儿几无二致。
几人出了府,沿街而行。
市井里吆喝声杂沓,货摊上果蔬新鲜,香气四溢。
容宁缓步行走在街市上,眸光不动声色地四处流转,好似在逛街,其实在暗暗观察四下。
她一边随意挑看,一边心思飞转,恰在街口望见一座医馆,门面极大,药香扑鼻,心头一动,便生了计较。
容宁抬眸扫过街口,绸缎铺在东,香料行在西,针线铺在北街,三处方向分散,正好能将人支开。
她淡声吩咐,“你去东头绸缎铺,挑些软和的婴孩布料,你去西头香料行,买茉莉花安神香,要最细的那种,你去北街针线铺,选几支银针和彩色丝线。”
两个小丫鬟年纪尚小,心思单纯,乖乖应声,转身便走。
那婆子却皱眉迟疑了一瞬,步子未动,满面堆笑,“夫人身子要紧,老身还是留在您身边伺候着罢,等丫鬟们回来,再去也不迟。”
容宁唇角弯出一抹笑意,却不及眼底,眸光淡漠得很。
她唇瓣轻启,冷冷地,“我现在就要。”
婆子面色一变,仍硬着头皮,赔笑道:“夫人,外头人多眼杂,您独自一人”
话音未尽,容宁神情已冷了几分,打断她,“我说,我现在就要。”
冷清语气中隐有威势,竟逼得那婆子心底发慌。
她唯唯诺诺,不敢再辩,只得低声犹豫应下,一步三回头地快步走开。
两个丫鬟和婆子各领一项,散开而去,眼见几人身影消散在人群中,容宁这才收回目光,趁着几人背影渐远,脚下立刻一紧,疾步向那间医馆奔去。
岂料尚未走出几步,一只大手骤然扣住她手腕,力道之大,令她吃痛惊呼。
容宁心头骇然至极,尚未及呼喊,整个人已被生生拽入一旁的暗巷。
一阵天旋地转间,她猛然被人紧紧抵在了墙角,她后背尚未贴稳墙壁,便被一股凌厉的气息骤然逼近。
眼前高大人影遮天蔽日,将她牢牢困在墙壁与他胸膛之间。
容宁瞳孔骤缩,呼吸凝住,正要尖叫出声,那人猛然俯首,毫无预兆地覆上了她的唇。
第99章 决绝
容宁心头猛地一震, 险些窒息,本能地抬手去推,可铺天盖地压过来的冷冽雪松香气太过熟悉。
那是穆琰身上的气息, 自唇齿间直沁心底。
她身子骤然僵住,瞳孔里映出他近在咫尺的脸, 心口似被重锤击中, 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穆琰
她心头倏地乱了,先前的惊惧化作羞愤,酸涩迅速涌上眼眶。
她拼力推拒着他, 偏生被他钳制在墙角, 动弹不得。
街市的喧闹声隔着巷口远远传来, 偏这暗处静的出奇,唯有他灼热急促的气息扑面而来,似要她整个人都生生吞没。
容宁指尖紧紧攥着衣袖, 心底霎时翻涌起千言万语, 却只能被迫呜咽着,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穆琰的吻凶极了。
仿佛压抑许久的汹涌情潮,一旦决堤,便是根本无法遏制的强取豪夺。
他宽厚大掌紧扣着容宁后颈, 将她压向自己。
唇齿间的气息炽烈狂乱,将她一寸寸吞没,似要将这世间所有怨怼和渴求尽数倾注其上。
容宁的气息被尽数掠夺。
心头荒如骤雨倾盆, 浑身力气全都被擭去, 双腿软的再难支撑,只能靠着墙壁无力往下滑去。
穆琰一双凤眸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她,眸底血色翻涌,一把将她捞入怀中, 紧紧箍住,恨不得将她生生揉进他身体里,低头又是疯魔一般的亲吻着,反复碾磨,理智尽失。
那急切,那虔诚,仿佛要在这一刻,把所有思念和折磨都尽数吞补回去。
直到容宁胸脯剧烈起伏,几欲窒息昏厥,他才稍稍放过她,微微俯首,额角抵在她鬓边,死死将她困在怀中,呼吸仍旧炙热,压得她逃无可逃。
“想我么?”
他喘息着,低沉嗓音从胸腔深处碾出来似地,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
容大口大口喘息着,垂眸别开脸,迫切呼吸着新鲜空气。
穆琰却自顾自低下头,脸埋在她颈窝,耳鬓厮磨间,气息灼热滚烫,在她耳边低低呢喃,叹息似地,“我想你。”
容宁心下骤然酸涩难当,瞬间雾湿了眸子。
她被困在他怀中,大口喘息着,胸脯起伏如浪潮,良久才稍稍平复了些许。
她抬眸望去,只见眼前人一袭玄衣,风尘仆仆,肩头还沾着些许细灰,显然是星夜兼程而来。
他整个人清瘦了许多,下颌生出些许尚未来得及剃去的青须,却非但未添半分潦倒,反倒更添几分凌厉英气。
他五官深峻,眉宇间似覆着淡淡风霜疲惫,却依旧熠熠逼人,鼻梁高挺,凉薄的唇轻抿着,唇色略淡,眸底却燃着一团炽热的火焰,似要将她整个人焚噬殆尽。
容宁喉头一紧,不由自主咽了下口水,心下惶然,颤声问他:“你你怎么来了?”
穆琰静静凝望着她,眸中似墨色翻涌,涌动着汹涌情潮。
“我来找你。”
他唇瓣紧抿,良久,才低声道:“带你回去。”
容宁浑身一震,继而微微颤抖起来,眼前一阵模糊,雾气氤氲了双眸,像是隔了重重水雾才能看得清他的模样。
穆琰紧盯着她的反应,眸底忽然漾开一抹决绝,骤然收紧手臂,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紧紧拥抱着她,“你若不肯,我就抢,把你抢回去。”
“你恨我也罢,讨厌我也罢”他阖眸俯首在她耳畔,低低地,“我都认了。”
“我不能没有你”
容宁怔在那里,心中的防线一点点崩塌,柔软一片,再也止不住泪意。
泪水自眼眸中汹涌而下,骤雨般落在她衣襟,她身子微微颤,整个人几乎泣不成声。
穆琰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如刀绞。
他抬手,指腹轻柔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掌心覆上她微凉的面颊,俯首在他腮边落下一个极轻柔的吻,轻轻吮去她滚落腮边的泪珠儿。
温凉薄唇与泪珠相触,带着淡淡咸意,缓缓移至她殷红唇瓣。
似要将她的哭泣悉数封缄在这个吻中。
“宁儿”他轻唤,“别哭”他哑声,轻轻地,似风中掠过的呢喃,“我会”
话音未落,巷子外忽然喧哗大作。
“夫人!夫人——”
一声声呼喊破空传来,正是容宁身边的丫鬟和婆子急切的高呼声。
那三人寻不见她,心下惶然,早已顾不得礼数,径直在街市间高声呼喊起来。
那声音惶恐极了,活似丢了魂魄一般,一声厉过一声。
容宁浑身一颤,泪水顿时僵在了眼眶里。
她下意识转身要往外走,还未转身便觉腰间一紧,穆琰已将她牢牢扣在怀里,气息急促,决绝低喝:“别过去,我带你走!”
然而那几人的呼喊声愈发急切,已然惊扰了街上巡逻的士兵。
近来赵国都城风声鹤唳,局势本就不稳,禁军巡逻比往日更严,在四处抓捕细作。
果然,不多时,只听得铠甲铮然,马蹄沉重,巷口已聚拢了好几队禁军,刀戟森然,寒光逼人,呼喝着问几人在吵什么?
容宁所带出来的那个婆子,赶紧上前回话,神色惶惧,却强制镇定着,连连躬身施礼,颤声道:“几位官爷莫怪,咱们乃是林笙大人的家仆,今日我家夫人一时兴起出来逛街,不想一转眼,竟走散了,这才惊惶呼喊寻找。”
说话间,那婆子急得眼泪都在眼眶中打转,竟呜咽哭了起来,“我们夫人素日体弱,若有个闪失,我等的实在万死难辞其咎。还请几位官爷们大发慈悲,快些帮我们寻回夫人!”
禁军头目一听林笙大人四字,神色立刻一变。
林笙大人他岂会不知道?
那可正是当朝长公主的宠臣,身居高位,前途不可限量。
若当真是他家夫人失散在外,倘若有丁点意外,岂是他能担待的起的?
心念电转间,他不敢怠慢,立刻收敛了傲慢神色,面上神情陡然一厉,厉喝道:“快!快!四散开来,分头去找!沿街寻人!”
“不论店铺巷弄,一个个都搜仔细了,务必要将林夫人找到!”
“得令!”
一众禁军齐声应诺,铠甲齐响,顿时分散开去,有的直入酒肆,有的闯入药铺茶楼,挨家挨户搜查清点。
宇者则循着巷弄四处穿插搜寻,脚步迅疾,呼喝连连,惊的市井间行人纷纷避让不及。
一时间,街市喧然大乱,原本闲适的午后光景,瞬间化作肃杀的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容宁听见外头禁军的脚步声渐渐逼近,纷乱如潮,森冷铠甲摩擦的声音令她心口骤然一紧,几近窒息。
她抬头望向穆琰。
穆琰眸中尽是冷厉决绝,咬紧牙关,紧紧扣住她手腕,低声催促道:“跟我走!”
他指尖几乎要嵌进她腕骨,力道之大,仿佛只要她稍有挣扎,他便会立刻将她生生拖走。
容宁心下酸楚难当,却也清明无比。
此刻若随他一同闯出去,必然会立刻惊动禁军。
穆琰孤身潜入赵国都城,身边顶多几个暗卫,若此刻跟着他冲出去,必定会被禁军围堵,他纵是有三头六臂的本事,也绝然无法带着她全身而退。
禁军的呼喝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转进巷口,容宁心下一狠,蓦地深吸一口气。
“宁儿!”穆琰没有防备,被她全力一挣。
容宁猛地抬手,狠狠推开他。
她知道这一推,会令他心如刀割。
可若不如此,便会连累他一同陷入死局。
穆琰被她推的一个踉跄,眸中骤然翻涌起慌乱惶然,低声厉喝:“你做什么?!”
她抬头望了他一眼,一瞬间眼眶盈满雾气,却极清浅地笑了一下,仿佛将心头所有柔情都倾注在这最后的一瞥里。
“来日方长”她轻声道,语气柔婉却决绝,“你先走。”
说罢,她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他的手,决然转身,径直朝巷口跑去。
巷外刀戟森森,喝令之声已近在耳畔。
容宁背影纤细,风吹过她如瀑青丝,裙摆轻扬间若轻盈彩蝶翻飞在暗巷,每一步都似踏在刀刃之上,却无半分迟疑。
“宁儿!”
那声呼唤暗哑至极,几欲破碎,却终究没能唤回她的脚步。
暗巷里,风声猎猎,残叶满地,幽暗中只余他一人伫立,死死盯着她远去的背影,眸中尽是痛意。
容宁疾步跑到巷口,猛然正撞上一队寻来的禁军。
她脸色苍白,额头沁着薄汗,极力稳住气息,急急开口,“我我没事。”
禁军还未开口询问,那婆子眼尖,远远瞧见她身影,登时大喊着奔过来,一把拉住她胳膊,前后左右查看她身上,慌乱问道:“夫人!夫人可吓死老身了,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容宁垂下眼睫,声音虚弱:“方才头忽然晕得厉害,实在站不住了,便在这儿寻了一处想略坐坐,缓一缓,不曾想竟晕了过去,现下才清醒过来,听见你们在寻我。”
她说得平缓,带着病中本就虚弱的气息,话音未落,面颊已泛起几分病态的潮红,仿佛真是因病体力不支昏厥刚醒转来。
婆子忙不迭点头,“是,是,夫人近日身子羸弱,又陡然出门走了这许多路,怕是真撑不住了,都是老身的不是,老身没伺候好您。”
她说着,又转头对那几名禁军连声道谢:“多谢诸位官爷费心,夫人已找到了,实在是辛苦诸位官爷了。”
禁军见容宁确是虚弱病态,又有婆子解释,倒也没有过多为难几人。
为首一人拱手客气道:“既如此,便请夫人早些回府歇养,切莫再独自外出,以免再出岔子。”
婆子一边扶着容宁,一边口中不住应着“是是是”,再三谢过。
容宁半靠在婆子身上,神色恹恹,仿佛被风一吹便能倒下。
她缓缓回首,目光掠过幽暗深巷,只见那天光照不到的地方,穆琰一身玄衣隐在阴影里,眸光灼烈,正死死盯着她。
容宁心口一颤,却不敢多留,只低垂下眼帘,任由婆子和两个丫鬟簇拥着她,缓缓往回走去。
穆琰指节渐渐紧攥,胸膛剧烈起伏,长久望着她渐行渐远,被人簇拥护送着,一步步消失在尽头的背影。
第100章 难受
容宁被婆子和丫鬟簇拥着回了林府, 刚进后院便扶着廊柱轻咳起来,脸色惨白得像窗纸上的清冷月光。
“扶我回房去罢。”
她声音虚弱,连眼皮子都懒得抬, 任由婆子半搀半扶着往卧房去,身后的丫鬟们也赶紧快步跟着, 大气也不敢出, 生怕她有什么闪失。
到了房门口,容宁挣开婆子的手,扶着门框低声道:“我想歇歇, 你们都下去, 不用伺候了。”
婆子还想再说些什么, 见她眉眼间尽是倦怠,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殷勤叮嘱道:“夫人若是有什么吩咐, 随时唤老身, 老身就在外头候着。”
容宁没应声, 反手关上了房门。
她甫一关上门,后背便重重抵在门扇上,顺着冰凉木板缓缓滑坐在地。
衣襟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哽咽,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来, 只任由眼泪无声滑过脸颊, 一滴滴砸落在地砖上。
方才在暗巷里同穆琰对视的画面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她心尖儿又酸又颤,像被猫爪轻轻挠着,难受极了。
她在地上坐了半晌,才撑着地砖站起身来, 缓步走进内室,褪去身上外衫,换上一件素色的寝衣,躺倒在榻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石榴树影投在帐子上,随风轻轻晃动着。
她盯着那晃动的影子,耳畔仿佛还能听到穆琰那句坚定的“跟我走!”,眼眶一酸,不由自主地红了。
她就那么躺在榻上发愣,也不知过了多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丫鬟的问候:“大人回来了。”容宁心头一紧,连忙闭上眼,装作熟睡模样。
林笙进了后院,第一时间便往容宁的卧房走去,脚步急切。
他今日在赵夕妍的别院陪到深夜,心里却始终记挂着容宁,生怕她还在为白日里没陪她出去逛街的事生气。
到了房门口,他轻轻敲了敲门,“宁娘,你睡了吗?我回来了。”
房内没有动静。
林笙又敲了敲,声音放柔了些,“宁娘,我知道你还在怪我,我给你赔不是,你开开门,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良久,房内才传来容宁虚弱的声音:“我身子难受,乏得很,想歇了。”
那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和些许不易察觉的冷淡疏离。
林笙的手僵在门环上,眼底隐隐泛起失落。
他还想再劝,却欲言又止,半晌只能叹了口气,“那你好好休息,若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说罢,他在她门口枯立半晌,才落寞地转身,去了隔壁的厢房。
进了厢房,林笙在椅上坐了,心里堵得慌。
他总觉得容宁今日的态度着实有些反常,似乎并不只是气恼他那么简单。
他抬眸唤道:“来人。”
管事连忙进来躬身行礼:“主子有何吩咐?”
“去把今日跟着夫人出去的丫鬟和婆子都叫来。”林笙沉声道。
不多时,那婆子和丫鬟便战战兢兢地来了,垂首站在屋中,不敢看林笙。
林笙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今日夫人出去,都去了哪里?又发生了些什么?为何回来后便身子难受,连门都不肯开?”
婆子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主子的话,今日夫人出去逛街,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走到东街的巷子口时,夫人要我们分头去买东西,她独自在巷口等着。”
“老奴原本是不肯的,想等丫鬟们回来好有个照应再去采买,夫人不依,非让立刻去买,可等咱们买完东西回来时,却不见了夫人的身影。”
林笙骤然挑眉,重重搁下茶盏,磕在桌案上,“夫人呢?她去哪儿了?!”
婆子额角冷汗淋漓,“老奴也不知,老奴在原地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还不见夫人出来,便四处去找,这才发现夫人不见了。老奴和丫鬟们吓得不行,赶紧在街上呼喊寻找,还惊动了巡逻的禁军,后来才在巷子口找到了夫人,她说自己头晕,晕倒在巷子里了。”
林笙的眉头紧皱,眸中划过一抹狐疑。
“夫人独自进了巷子?”他眯起眼睛,紧紧盯着婆子问她:“你们怎么不跟着她?”
丫鬟吓得身子一颤,连忙回道:“是是夫人让我们去买东西的。”
“放肆!”
林笙猛地一拍桌子,茶水登时溅了出来,“我不是早就说过,夫人出去,一定要多带人跟着,寸步不离吗?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婆子和丫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主子饶命!奴婢知错了,再不敢了!”
管事也赶紧上前躬身劝道:“主子息怒,今日的确是夫人执意不让带人跟着,老奴也劝过,可夫人不肯听,老奴也不敢违逆。”
“不敢违逆?”
林笙冷笑一声,眸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我看你们是根本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夫人身子弱,又不熟悉都城的路况,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你们全都活不成!”
“再说了,她不让带,你就不会派人暗中跟着吗?我让你管事,你便是这样管的?!”
“老奴愚钝,”管事垂下头去,“老奴该死。”
林笙顿了顿,语气愈发严厉,“从今日起,但凡夫人出门,必须派人暗中跟着,寸步不离,她的一举一动都要如实禀报给我,不许有半点隐瞒!”
“若是再出半点差错,我定不饶你们!”
“是是是”一众仆从连忙磕头应是,额头都磕出了红印。
林笙烦躁挥挥手,“下去吧!”
一众仆从如蒙大赦,顿时作鸟兽散。
林笙重新坐回椅上,眸光幽暗,眼珠微转。
他总觉得容宁今日的失踪有些蹊跷,绝不会只是头晕那么简单。
他想起容宁方才待他那般冷淡疏离的态度,心里愈发不安。
莫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人?还是发现了什么?
清冷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散落在地上,映出一片寂寥光影。
林笙望着那光影,眉心紧锁。
他咬牙,绝不能让容宁离开他身边。
容宁在房里闷了整整三日,任凭林笙在门外如何软语哄劝,都只说“身子乏”,闭门不见。
这日晨起,林笙又在她门外徘徊半晌,终究没再敲门,只唤来管事,沉声吩咐他“去请城里最有名的张大夫来,就说夫人病体缠绵,务必请他亲自来诊治。”
不多时,张大夫便跟着管事来了。
林笙亲自引着他到房门口,又敲了敲房门,“宁娘,我请张大夫来了,让他给你把脉瞧瞧,开几副补药调理调理身子,总闷着不是办法。”
房内静了片刻,“我没病,不用看大夫。”
“怎么没病?你都闷了三天了,饭也吃得少,再这样下去,身子怎么撑得住?”
“宁娘,别闹脾气了,”林笙声音急切,“快让大夫看看,我也好放心。”
良久,门扇终究是轻轻被拉开了。
容宁披着件素色披风,站在门内,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泛着淡淡乌青,显然没怎么睡好。
她垂眸避开林笙的目光,“进来吧。”
林笙赶紧抬步跨了进去,生怕她反悔似地。
张大夫也跟着进了房,在桌边坐下。
容宁伸出手,搭在脉枕上,指尖冰凉。
张大夫闭目凝神,细细诊脉,片刻后才睁开眼,对着林笙拱手道:“大人放心,夫人并无大碍。”
“只是夫人本就体质羸弱,如今怀有身孕,腹中胎儿需汲取母体养分,夫人气血被分走大半,自然神思倦怠、精神不济,只需好生休养,多吃些滋补的食物,便无大碍。”
林笙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那就好,那就好。”
他送走张大夫,坐回到容宁身边,声音放柔了些,“宁娘,我知道前几日是我不好,可你也别总闷在屋里不见我,我见不着你,心里实在担心得很。”
容宁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低声道:“我知道了。”顿了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轻声道,“我有些想吃酸枣糕。”
林笙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亮,立刻站起身来,连椅凳被带倒都没顾上扶,“我这就去给你买!”
“西街那家福记的酸枣糕最好吃,你且等着,我去去就回!” 说着,也顾不上唤小厮备马,抬步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像是怕稍晚一步她就会反悔。
容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神情渐渐淡了下去。
她躺回榻上,拉过锦被盖在身上,阖眸小憩,翻来覆去却没有丝毫睡意,心里乱麻一般。
正恍惚间,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夫人,奴婢给您送茶来了。”
容宁皱眉,“我不渴,不用了。”
“夫人还是喝些吧,刚沏好的菊花茶,清热解乏,对身子好。”
那丫鬟轻声说着便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青花瓷茶盏,茶烟袅袅,散发着淡淡的菊花清香。
容宁睁开双眸,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往日里丫鬟送东西来,只要她说不用,便会立刻退下,从没像这样坚持。
那丫鬟却似没察觉她的异样,径直走到榻边,将茶盏捧了过来,“夫人,请用茶。”
容宁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去接了。
就在指尖碰到茶盏的瞬间,那丫鬟忽然飞快地眨了眨眼,又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挡住了门外其他仆从的视线。
容宁心中一动,接过茶盏,刚要开口问,她却已经躬身行礼,“夫人请慢用,奴婢告退了。”说罢,便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容宁端着温热的茶盏,盯着那丫鬟离去的方向看了半晌,忽觉茶盏底部似乎有些异样,像是粘着什么东西。
她垂眸,指尖触到盏底时,果然摸到一片薄薄的,带着潮气的异物。
她飞快地抬眸扫了一眼门窗,确认无人窥探后,才小心翼翼地抠下那片纸片,纸片被茶渍浸得发皱,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