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认可他的话,当场判了庭。
回去的路上,被告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艾玛,看来昨天去上柱香拜拜果然还是有用的,刚才看见他那脸色就爽死我了。”
“……”
殷垣沉默几秒钟,“还是要相信科学。”
“哎呀,会哒会哒。”被告打赢了官司,肉眼可见的心情愉悦,“我听说您是本地人啊,您知道地铁四号线的传说吗?”
“四号线有什么传说?”
被告愣了愣,奇怪道:“之前事情闹挺大,你不知道吗?”
“就是有个人下班后做末班地铁回家,结果在即将路过都城隍庙的时候,瞧见阴兵过境,上千阴兵骑着马从地铁站里面经过,这个人回去后就大病一场,差点在医院里面跳楼死了,幸好鸡鸣寺的大师给他做法念经,把人救了回来。”
“之后就有人说是地府征调阴兵,要走都城隍庙这里,恰巧就被这人看见了。”
“………”
殷垣心说他天天呆在城隍庙上班,怎么不知道这事?
而且,视线越过被告当事人,落到后面青色天幕下巍峨庄严的法院,红色的国徽被阳光照耀得熠熠生辉。
“我们还没离开法院呢……说这合适吗?”
被告惶恐,“罪过罪过,我错了,我怎么能在这讨论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还是回家自己找个小人偷偷摸摸地诅咒前男友最好。”
“……?”
似乎看出了殷垣眼中的疑惑,被告仰天长叹,真情实感说道:“一个好的前任,就应该像死了一样,而不是时不时诈尸刷存在感。”
她背后,刚结完开庭费的原告恰好路过,听见这话气得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殷垣虽然不太能理解这种因爱生恨的情感,但是鉴于对方付了律师费,他还是点点头,应和当事人的话。
开完庭后,殷垣有正当理由不用回律所,他微笑着和当事人说了再见,转身开车驰往与律所相反的方向。
浩瀚天幕下高架桥上车水马龙,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直插云霄。
殷垣行驶的路越来越僻静,脸色也逐渐冷凝起来。
明晃晃的阳光斜斜照亮他半张雪白的侧脸,唇瓣因为用力而抿的发白。
转过下一个红绿灯,导航的机械声提示:“请直行,前方两百米左右到达目的地云阳监狱。”
隔着半降下来的车窗,殷垣停车侧目看去,一路之隔的对面监狱上四个竖直排列的名称。
自从赵云州不小心说漏嘴后,殷垣就一直等待机会来看看。
一个普通的律师,要去重刑监狱探视罪犯所经历的步骤非常繁琐,光是身份检查这关,殷垣就进不去。
但是,他现在不仅仅是律师。
殷垣纤长的睫毛垂下,看着自己曾经拿刀的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掌慢慢握紧,像是隔空握住某个人的脖颈,血液因带着久经岁月的愤怒和憎恨而奔腾不止,难以平息。
半晌,他心中突然涌上一股庆幸,幸好这个世界没那么唯物。
……
夜幕即将降临,剃了平头,穿着劳改服的岑川如往常一样,看完新闻联播就去洗漱睡觉。
只是今天气温有点低,身后一阵阵阴风袭来,吹得他瑟瑟发抖。
“md。”岑川暗骂一声,不由加快刷牙速度回到宿舍里。
狱友都已经开始忙自己的事,有人上床睡觉,有人捧着书翻看。
岑川一掀被子,立刻钻了进去。
今天很轻易就入了眠。
上下铺床边,殷垣脚步离地半尺左右,居高临下地望着岑川这张普通又显得苍老的脸。
旁边有人翻了个身,床“吱呀”一声响起。
墙上的钟表拨转,倒流十二年前。十五岁的殷垣穿过重重走廊,轻轻推开一间审讯室的门。
“吱呀——”
里面藏蓝色马甲的男人缓缓抬头,朝门口方向看来。在看见来人后,原本沉寂的眸子闪过一丝异样,连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道:“你是殷垣。”
“啪嗒——”审讯室的门被反锁上。
殷垣脚上还穿着白色球鞋,身上天蓝色校服还没来得及脱下,浑身的学生气息都与这件审讯室格格不入。
岑川那双三角眼微微斜着,眼中讥笑越来越浓郁,用看商品的眼神将殷垣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须臾,他忽然道:“你知道你很值钱吗?有人拿八百万买你的信息呢。哈哈哈哈哈——”
“啪!”在嘲弄的笑声中,殷垣毫不犹豫,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他丝毫没收力,即便是还没成年,但已经180的身高足以让他看起来像个大人。这一掌下去,岑川的脸瞬间歪向一旁,唇角泛出血丝。
殷垣抿直了唇,迅疾地用手卡住他脖子,狠狠往后压,右手亮起一直藏在袖中的折叠刀,锃亮的刀尖折射审讯室刺眼的灯光,在仅差两厘米的距离外对准岑川的大动脉。
“你既然知道我是殷玄的儿子,就应该知道我从小见惯了各种杀人案。”殷垣语气森然沙哑,完全不逊于岑川见过那群杀人犯。“这一刀下去,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别想救你。”
“现在,告诉我你的同伙在哪里?”
岑川喉管被用力地掐握,呼吸逐渐急促起来,眼白爆出一点点血丝,瞪着殷垣说道:“就凭你?”
“说。”殷垣的手没有丝毫颤抖,稳稳将刀尖贴在他的侧颈皮肤。
“我就算说了,你这辈子也不可能找到他们”岑川身体抖动越发剧烈,眼球颤动,瞳孔几乎缩小成一个点,聚焦在殷垣这张脸上。
透过这张稚气未脱的脸,他脑海中闪回几个可怕到此生都不想回忆的片段,牙齿在惧怕中不由自主地发出震动声。
殷垣听得清楚,呼吸随之也沉重起来,满腔的怨恨驱使他的手将刀扎进岑川的皮肉中,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再次逼问。
“说!”
“呼——呼——呵,放—弃—吧,他们不是人——”
“说!”
“嘭——”
审讯室的门从外被砸开,巨大一声轰隆打断正在发生的一切——岑川即将要说完的话、殷垣拿着刀的动作,一切都戛然而止。
岑川从回忆中抽出神来,像一条濒死的鱼重重往审讯椅背一倒,浑身的衣服被冷汗浸湿,那双惊惧和憎恶交织的眼睛死死闭上,不敢看殷垣一眼。
那时,殷垣对岑川的最后的记忆定格在此,他紧闭到颤动的眼睛。
监狱宿舍的灯统一熄灭,殷垣看着岑川放松入睡的眼睛,手中判官笔暗红的微光微微闪动,自动飞落在岑川眉心前。
在适应模糊的景象前,殷垣先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岑川是吧?我是这次1209案子的总负责人,我叫殷玄。”殷垣面前的男人年过四十,面庞坚毅,说话的语气却很温文尔雅,“我听说你之前一直在云省活动,甚至还跟老三有过交易?”
“你应该对1209案有所耳闻吧,12月9号当天,十三名边防同志在巡查时意外失踪,再找到他们时已经全部死亡。据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这件事和老三有联系。”
“我们要你做这次任务的线人,只要能帮我们拿到更多老三组织内部信息,我可以担保,你的刑期能直接减少一半甚至更多。”
岑川反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殷玄将警号扯下来,啪地拍在岑川面前的桌子上,“就凭我这身警服。”
殷垣眼前的画面陡然一黑,紧接着听见急促的风声。
岑川跌跌撞撞地在山路上跑,黑夜里,他看不清路,不知道摔倒多少次,带着一身的黑泥,拼了命地往前冲,似乎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在寂静的荒郊野岭中,他沉重的呼吸声一下比一次轰响,嘴里不停喃喃着一句话。
“他们不是人——都不是人——全都不是人——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不是人——”
不知道到跑了多久,他终于看见了一幢废弃已久的竹楼,剧烈到咯血的呼吸总算轻松一丝,岑川庆幸自己早就联络好了人,在这里碰面。
他快步推开门,在黑暗中寻找熟悉的身影。
“殷局?”
“叶姐?”
一阵血腥味遥遥传入鼻尖,岑川心中陡然一沉,猛地推开半掩着的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的瞳孔陡然紧缩——一个像是人形的怪物浑身带血地在地上蠕动。
嘴里不断发出沙哑的呻吟声。
甜腻的血腥如浪潮,几乎没过岑川的全部感官,地面粘稠的血像是一双双手,拖着他的脚无法动弹。
几个呼吸之间,岑川从角落中一片撕碎的布料辨认出地上是什么。
“殷局——”
岑川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猛地扑到地上,双手想把他扶起来,可触手粘滑连握都握不住。他满手的血,呆呆往殷玄身上看,发现这身血是从肉里面源源不断地渗出来的——他的皮被活生生剥了下来!
殷玄眼睛被血液黏住,痛苦地哀嚎呻吟:“杀了我——”
“殷局”
“杀了我——”
殷玄用最后的力气,恳求岑川,“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岑川急促地喘息,汗水滑入他瞪大的眼睛,疼得他想死。他的脖子机械性地一点点扭动,看见殷玄脚边的枪
几分钟后,一声枪响惊动山林。
岑川拖着脚步,从血海中走出来。
外面似乎一阵平静,岑川控制不住地手抖,一直在想殷玄都这样了,那叶颂呢?她会在哪?
一声水砸落在地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啪嗒”。
岑川喘息着扭头去看,竹屋一侧的茂盛树林中吊着一个人。
月光穿过影影绰绰的林子,照在她的皮肤上,像雪一样白。浑身动也不动地被倒吊在树枝上,头发被风吹动,在空中轻摇。
岑川此时很想哭,可一股莫名的力气驱使他还是跑了过去,努力把人从空中放下来。
他握着叶颂的胳膊,悬空身体轻轻晃动,转至正面,两个空洞洞的眼眶深渊似的直勾勾面对岑川。
画面陡然一转,挂在天际的月亮突然放大几千倍,压迫着地面上所有人。
血一样的颜色照映在岑川脸上,他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语言。
他满脸的血,再一次抬头时,面前站着一群真枪实弹的警察和武警,团团包围着他。
最终,岑川被警察带走,案子封存,带着血味的长风穿过山林,在天幕下和凄怨的鸟声一起盘旋天际。
十二年的时光就此过去。
第27章
柏扶青拎着自己亲手做的蛋糕,敲响殷垣家门。
他虽然是从家里出来的,可穿得却很正式,一身墨绿色衬衫,下搭一条长裤,将他高大的身材展现得淋漓尽致。衬衫袖子被挽至手肘,露出有力的肌肉线条以及一条非常淡的疤痕。
满怀壮志地敲门,结果半天也没反应。
柏扶青看了眼手机时间,忍不住道:“又去上班了?”
难道是上次给的钱还不够?殷垣还在兼职上夜班?
他给殷垣编辑一条信息还没发出去,身后的电梯“叮”一声打开。
“!”柏扶青转身,正想邀功自己没忘记他生日,特意来送礼物。
含笑的视线冷不丁撞进了殷垣通红的眼眶里。
“”
如果忽略掉走路有些僵硬的动作和空泛的眼神的话,会发现他和往常并没有区别。
可柏扶青不是一般人。
他视力比正常的5.2还要好上几个次方,一眼就注意到了殷垣苍白的脸色和一直绷紧的面部肌肉。
“殷垣”柏扶青伸手想去拉他胳膊。
反被重重拍了一巴掌,殷垣手掌发麻,半垂着眼睛说道:“我没心情陪你聊天,离开我家。”
这很不对劲。
柏扶青印象中殷垣再怎么生气也不会直接动手打人,顶多是偷偷踩你两下。
看着殷垣不停扇动的眼睫,柏扶青哪敢离开,以为他这是受了什么气,回家自己躲起来悄悄哭。
以前就算了,那时候他还没化成人形,殷垣被人欺负了,总不能拔出树根千里迢迢去教训人。
现在有了人形这么方便,柏扶青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家的小孩被欺负。
“殷垣”柏扶青声音温和许多,耐着性子去问他,“你怎么了?是不是被领导骂了——”
“没事的——”
“大不了就别干了——”
他的膝盖猛地被踹上一脚,一记漂亮的擒拿逮住柏扶青的胳膊,同时殷垣手肘死死摁在他的脖颈间,两人距离瞬间逼近,互相都听得到对方的呼吸声。
殷垣那张无可挑剔的五官极具的冲击感地放大侵袭,惊得柏扶青呼吸停止,血液骤滞。那双清棱棱的瞳仁里倒映着柏扶青自己的脸。
他仿佛听见很多很多年前,途径寺庙时一记沉重的钟声。
同行的和尚还否认有钟声,说道:“非是风动,是施主你的心动。”
柏扶青似乎在这时有了答案。
隔着上千年的时光,在心里对那个老和尚道了句抱歉。
骂早了。
“你没事吧?”柏扶青声音更加柔和,也不管自己才是挨打的那个。
“”
他身上的草木香倏然驱散殷垣记忆中一直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大脑在这种浅淡的气息中得到安抚。
殷垣鼻尖泛起一股酸意,手肘的力气渐渐松动,转为抵着柏扶青的肩窝,将脸埋下去。
柏扶青感觉自己已经不需要呼吸了,光靠光合作用就能生活。
他还没弄清殷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忽然察觉到几滴温热的水珠滚落自己皮肤上。
殷垣到了这时候还是很强硬地命令,瓮声瓮气道:“你别动。”
柏扶青的手抬到一半,当真不再动。
几分钟后,殷垣稳住情绪,站直身体,又恢复成那个体体面面的精英律师,自顾自对柏扶青平静道:“抱歉,我失态了。你先回去吧,有事明天再说——”
“殷垣。”柏扶青打断他,将另一只手的蛋糕举起,温和道:“心情不好,建议吃点甜食。”
他疏朗含笑的眉眼几乎让人不忍拒绝。
事实上也是,建木能连通三界,只要他想,稍微释放一点点神力就能让所有物种对他倾颜相待。
殷垣有些贪恋他身上能让自己平静下来的味道,在柏扶青再一次的示好中认了命般,打开门锁,请他一起回家。
“你才下班吗?”柏扶青绝口不提刚才发生的事。
殷垣应了一声,“你又买了什么东西?”
柏扶青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喜欢买吃的送给他,不知道还以为投喂什么小动物一样。
“哎。”柏扶青正色道:“不是买的。”
“啊?”
“我亲手做的。”柏扶青把蛋糕递过去,特意展示出那道伤疤,“我还是带伤做的,你不吃完真对不起我花的心血了。”
“………”
殷垣一时语塞,无力地看了看时间又看看他的胳膊,“你真是闲的没事干了。”
“你喜欢就好。”柏扶青坦荡直抒胸臆,“给你做东西怎么算浪费时间?”
殷垣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接过蛋糕拆开吃了两口。
味道一般,只能说还行。
但柏扶青一直盯着他,等待评价,殷垣不怎么情愿地夸了一句。
柏扶青当即表示,“那我明天还做。”
“………”
殷垣亲自端起剩下的蛋糕,一手捏着叉子喂到柏扶青唇边。
柏扶青简直受宠若惊,张嘴吃了口。
殷垣手疾眼快地将一整块全塞给了他,并问道:“好吃吗?”
柏扶青咀嚼完后,大言不惭道:“非常好。”
殷垣服了,发现这人的味觉和正常人也不一样。
柏扶青看着他从眉骨到鼻梁流畅挺直的线条,心里泛起一阵异样。
之前总是带着童年滤镜看他,觉得这还是个小孩。现在看来,殷垣似乎也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
他试探性问道:“你今天哭是因为失恋了?”
“……?”
殷垣满脸都写着什么玩意。“你脑子又进水了?”
“没有啊……没有就好。”柏扶青点点头,“我怕你走上弯路,万一遇上一个坏人,被欺骗感情了怎么办?”
“呵。”殷垣淡淡道:“你要是平均每天都能遇到两三个关于感情矛盾的案子,也能对谈恋爱这种事情祛魅。”
柏扶青不以为然:“话也不能这么说,总有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人,这个得你自己用心去找。”
“我不需要。”殷垣冷漠拒绝,“就算是送上门来,我也会丢出去。”
柏扶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想到他的红线其实是绑在自己身上就有种莫名的愉悦感,“如果是你主动的呢?”
“……”殷垣表情极其复杂,“你脑子真进水了?”
不然怎么能问出这么连弱智都算不上的问题。
简直堪比现代有活恐龙还离谱的话。
“……”
柏扶青为自己辩解:“只是好奇。”
他身上那道浅淡的草木香似有若无地飘过来,像是一根小羽毛,拂过平静的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殷垣突然弯腰凑近,替他整理一下衬衫衣领,白皙的手指捏着一角深色布料摸了摸,眼皮微微上扬,格外深情地注视近在咫尺的柏扶青。
柏扶青和他视线交汇,眸色一点一点暗下。
“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殷垣淡色的唇瓣在柏扶青眼中一张一合,晃得他些许失神。
“你身上每天都喷的什么香水?”
“……”
柏扶青表情空白几秒,有些怀疑自己耳朵:“什么?”
“你身上的香水挺好闻的。”殷垣直起身,抱臂淡淡评价道,“很有眼光。”
柏扶青:“……………”
柏扶青静默片刻,“那我们交换一下各自的秘密,你说说为什么哭,我就告诉你用的什么香水。”
“柏先生,生意没这么谈的。”殷垣稍稍眯起眼睛,眸底复杂的情绪都在眉骨打下的阴影中藏匿地一丝不露。
“你对我私事这么好奇做什么?”
柏扶青没再回答,深深望了他一眼,半分钟后主动离开殷垣家。
他走后,殷垣又抿了一小口奶油,滑腻的甜味在唇舌之间一瞬间爆炸开来。
这次,殷垣品出点这蛋糕的优点来了。
至少不腻。
…
第二天,带着女儿跑了四五个医院检查的柳裕总算消停下来,庆幸地拿着检查单子在办公室说道:“幸好是我虚惊一场,没事就好。”
他女儿乖乖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本连环画看,对于同处一室的殷垣竟然意外的没有任何反应。
似乎一切都在检查时期恢复了正常。
殷垣只当是自己最近出外勤多,晒多了太阳,阴气消散不少。
柳裕和他讨论了几个案子,对殷垣最近比较勤奋的表现提出高度表扬。
“这几个案子干得都不错,再接再厉哈!”
殷垣倒不是为这个来的,话锋一转问柳裕道:“你在云阳监狱有什么熟识吗?”
“嗯?你还用得着问我吗?”柳裕不理解地说道:“律所人脉最广的不就是你吗?”
托殷垣父母及其亲朋好友的福,殷垣无论是警军政检几乎都有熟人,他也就是当了律师,但凡有点心思往政界靠拢,估计这时候起码也得处级了。
殷垣:“你说有没有就行。”
“有倒是有,就是不怎么熟。怎么了?”
殷垣沉吟,“我想打听一个人……”
柳裕一听是个重刑犯,神情陡然变了变,“你打听他做什么?是不是以前你父母的仇家什么的?”
他之前见过一个案子,犯人出狱后,一直无法融入社会,从而对当年办案的警察怀恨在心,就趁对方不注意时,上面把警察一家都灭了门。他以为殷垣担心这个,便提醒道:“你要小心自己的私人信息,千万别泄露了。”
“我知道。你帮我问问大概什么时候放出来,别说是我问的。”殷垣不打算多解释,说完后,就回去继续处理案子。
这晚十一点。
沈钰专门在外面逛到半夜,就为了来打卡这趟传说能见到阴兵过境的地铁。
四号线地铁上此刻一个人都没有。
因此沈钰拍视频的动作也放开许多,前置镜头对准自己,露出一抹微笑。
“这就是四九城的四号线地铁,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也就是今天的最后一趟了。还有三站就是都城隍庙站,一会我们一起看看会不会有奇迹发生吧。”
录完一段后,沈钰关掉摄像机,好奇地朝窗外看去。
地铁平稳运行,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窗外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
沈钰其实对这种事情也不怎么信,但没办法为了博流量嘛。
下一站,上来两个穿着附近高中校服的男生,应该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一上车就在说着话:“你大晚上为什么非要拉我过来,有什么事白天说不一样吗?”
“你又不知道他在哪上班,我天天蹲在你家鱼摊前都快成你爸干儿子了,照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能见到他?”
“……你为啥非要见他?”
“你不懂。”模样乖巧的男生深沉地吐出一句话后便不再多言。
沈钰默默听着,也有些怀念起了自己高中生涯。
只是还没怀念两分钟,下一站又到了。
地铁门一打开,涌入几十个乌泱泱的人,惊得沈钰连连去看这是哪一站。
末班地铁,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她悄咪咪佯装伸懒腰去打量进来的这些人,他们似乎都是同一个公司下班的员工,身上穿的衣服几乎一模一样,统一的黑色长袖长裤,将全身包裹得密不透风。
个个脸色苍白,没有血色,甚至眼底乌青都一模一样,一看就是被公司压榨太狠的员工。
啧啧啧,太惨了!
沈钰看着看着,都忍不住心疼起这群打工人来,但转念一想,她自己也是在深夜加班,一时竟不知道谁更惨。
“小姑娘,这有人吗?”
唯一一个穿着灰色冲锋衣的中年男人挤了过来问道。
沈钰四下一看,这才发现有哪里不对劲。
这边空位这么多,居然没人坐!
中年男人只当她默认了,摘下背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刚才唯一说话的高中生此刻安安静静,沈钰感觉这节车厢似乎只有自己一样。
明明这么多人,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钰小心翼翼地拿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后置摄像头对准这些人。手机的摄像一打开,沈钰本来无心一扫屏幕的眼睛陡然瞪大。
被照到的所有人,全部以同一种姿势朝她望来。
他们脸色苍白,显得眼睛格外的黑沉,几乎不透任何光亮。
沈钰紧张到心脏快要停止了跳动,全身僵住,一寸寸抬头,去看周围的人。
可实际上望去,这些人都是各自忙着手上的事,没一个人看来。
似乎一切都是沈钰的错觉。
沈钰有种荒唐的诡异感,不敢相信地再次低头看手机。
可手机被她刚才摁灭,还得重新打开,就在她用手指指纹解锁时。
“啪———”
地铁厢的灯灭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沈钰的听觉达到了巅峰,除了地铁运行的破风声,她听不见丝毫的属于人类的呼吸声。
“……”
一滴冷汗无端滑过沈钰额角,她害怕了,连手机也不敢打开,生怕真的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
可有时候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沈钰穿着一条单薄的牛仔裤,肌肉随着她的紧张而僵硬。
她却突然感觉到有一只冰凉的小手摸上自己大腿。
冷得像一块冰。
一声尖锐的“嘻嘻”笑声传入耳朵。
沈钰受不了,死死握着手机,下意识尖锐地喊了声。
“啊啊啊———”
伴随尖叫声,灯光突然恢复了正常。
周围人齐齐朝沈钰看过去,包括那两个高中生。
沈钰尖叫一半,便戛然而止。感觉眼前一黑,就恢复了清晰,而座位上旁边,那个男人离她足有半米远,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够到她。
“你没事吧?”男人关切地问沈钰。
沈钰惊魂未定,捂着胸口大喘气,几乎濒临生死,绝望地看着他。
这太不对劲了……
她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幻觉。
第28章
沈钰左右环视,脸色惨白到极点。周围的每个人都是面无表情,麻木地齐齐看着她这副失态的样子。
沈钰觉得自己要疯了。
到底是她的幻觉,还是真的发生的事情?
这些人怎么都这么奇怪……
“小姑娘,你没事吧?”唯一一个看起来像活人的男人关切问她,说话时,将肩上背包拿下,横放在连椅上。
“……我……没事——”沈钰使劲闭了闭眼睛,摇摇头。刚要坐回去,忽然余光扫过他包里的一个东西,下意识正眼看去。
倏然间,还没消下的鸡皮疙瘩瞬间成倍暴涨,密密麻麻的电流遍经全身。
一个惨白的人脸趴在露了一点缝隙的背包里朝沈钰咧嘴笑着。
黑黝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一眨不眨。
沈钰僵硬地和他对视。
人脸笑意更深,血红的嘴唇几乎扯到了耳根后。
三秒钟后——
一声惊天动地地凄厉惨叫从地铁车厢响起。
沈钰瘫软地上,眼泪被吓得奔涌流出,结结巴巴,说不出成句。
“这这这……”
“你你你……”
脸上挂着善意微笑的男人被这变故弄得有些意外,顺着沈钰手指方向看去,无奈地摇摇头:“唉,怎么还是被看见了。那既然这样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沈钰:“……!!!!”
杀人灭口!
他想杀人灭口!!
周围这么多人,他居然敢这么嚣张。
沈钰瞬间把周围人的异象抛之脑后,胡乱摸到最近的一个人的胳膊,扯着他大喊:“救命,救命,你看见他———”
还没说完的话悉数卡在嗓子眼,沈钰发现自己拉的人的袖子下的皮肤密密麻麻分布着成片的青紫色斑痕。
亏得她喜欢看些悬疑电影,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些斑痕是什么。
尸斑。
沈钰浑身的血霎时间凝固,脖子像生锈的机器,一点点转动发出“咔咔”声。她慢慢看向这些人,同样的长袖长裤,同样的惨白脸色。
男人脸色不大好看,从包里拿出一个铃铛,晃了晃,发出轻快的铃声:“小姑娘,你吓到他们了。”
“……”
这些人是一伙的。
沈钰几欲绝望。
“嘻嘻——”
一声轻笑不合时宜地响起,背包里的人头咕噜噜从座椅上滚落至沈钰脚边。
漆黑带笑的眼睛由下至上跟她对视。
沈钰这下才看清人头的全貌,纸色的脸,红彤彤的两团腮红,头发完全是画上去的……
这是个纸扎人头。
它对沈钰笑眯眯道:“你来陪我玩吧……”
沈钰:“………”
这时地铁的播报声响起:“前方即将到站都城隍庙站,请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Theationis……”
……
城隍庙里
正在调解俩鬼矛盾的殷垣隐隐约约听见一道清脆的铜铃声,这声音飘飘荡荡,似乎从远处传来,久久不绝于耳。
他怔了怔,还以为是幻觉,扭头问身边的鬼差:“你听到什么动静没?”
鬼差:“……”
鬼差表情复杂,还是老实回了话,“这是有人在摄魂赶尸,我们这种鬼最怕听到这声音,就算身为鬼差,也会不由自主被铃声控制驱使。”
他说话的时候,那两个一直争论不休,就差撸袖子打架的鬼也安静下来,大气不敢喘地瑟瑟发抖。
殷垣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这么厉害?摄魂赶尸……这走的是阴路还是阳路?”
“自然是阳路,生人怎么能走阴路。”
“四九城晚上这么堵,能走的通吗?”殷垣奇怪,显然也是见识过四九城凌晨的交通状况的。
鬼差也沉默了,干巴巴说道:“应该能吧,赶尸是徒步走,不用开车。”
那俩来告状的鬼也插话进来:“这种人特别可怕,应该跟现在风传的鬼贩子是一伙的,专门收我们这种孤魂野鬼的魂修炼。”
“鬼贩子?”殷垣霎时间想起来来告状的李阿婆,来了精神。
“那我去看看。”
殷垣说着,就飘起来打算去瞧瞧这铃声的主人到底是谁。
在都城隍庙旁边摄魂,这跟在公安局门口拐卖人口有什么区别?
鬼差欲言又止,望着殷垣渐远的身形默默想着,应该没事吧?
好歹是判官老爷呢,对方总不会连判官笔都不认识吧?
……
地铁行驶速度逐渐缓慢下来。沈钰眼看男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估算着车门打开的时间和距离,狠狠心,从地上爬起来,朝他冲去。
男人惊了一惊,还真给她跑出去了。
他当即晃了晃铃铛,指着沈钰跌跌撞撞下车的方向,沉声道:“追上她。”
此话一出,满车厢的人刷刷下了车,以纸扎人头为首,迈着僵硬的步子跟在她后面。
沈钰没想到冲下车会这么顺利,跑了一段距离后,忍不住往后一看,没想到身后满是乌泱泱的人头,那颗最骇人的人头离她更是只有几步之遥。
她“嗷”地一声,当即转身更快速地跑。
可这地铁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没人就算了,还十分破旧,地面坑坑洼洼稍不注意就会被地面突出的钢筋条扳倒。
沈钰跑得小心翼翼又迅速,即将转弯上地面层时,冷不丁跟一张躲在转角的人头面对面贴上。
人头黑黝黝的大眼珠一动不动盯着她,嘴角裂开的弧度不断增大。
“…………”
沈钰脚一软,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后退。
纸扎人头从前面逼近,黑衣人从后面追赶。
似乎已经无路可走了。
沈钰绝望地想,今天真要交代在这了!
妈妈,爸爸———
我们下辈子见了———
她心里的遗言还没说完,倏然看见一只修长的手一把抓住正得意洋洋的人头往地上一丢,圆滚滚的人头便像皮球一样在地面绕圈滚动。
“!!!”
沈钰忙去看这又是谁,从转角后慢悠悠走出个红色人影……鬼影。
殷垣嫌恶地将手蹭了蹭衣袖,面无表情地又补上一脚,将努力想凑近的人头再次踢飞。
察觉有人在看自己,他问道:“这什么情况———”
两人四目相对,沉默简直比刚才的死亡威胁来得更加沉重。
好一会,沈钰才勉强收回自己张大的嘴巴,尴尬地打招呼:“……殷律师,你也来坐地铁啊?”
“您是殷律师吧?”沈钰不相信世界上还有第二人长成这样的。
“……”殷垣无语地扶了扶额角,掉马掉多了,他都快要习惯这种事情。
不过,这不是重点。
“你身后这群人是谁?”
兴许是终于出来个认识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人,沈钰总算安心了一点点。
悄悄躲到殷垣身后告状:“那个拿铃铛的男人,他想杀我灭口。就因为我发现了这群人的秘密。”
“什么秘密?“
“这些人不是人,全是尸体。”沈钰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刚才自己看见的东西,“我发现他们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尸斑,尸斑啊,卧槽。”
殷垣不着痕迹地点点头,“你站远点。”
沈钰听话地贴着墙边站,眼睁睁看着殷垣一脚将那仍不死心的纸扎人头一脚踩碎,爽得自己手掌捏起,给他默默打气。
“哼……你是谁?”男人捏着铃铛问突然出现的殷垣,眼神晦暗,尤其是在看见他亳不给面子地踩碎纸扎人头后,发出一声冷笑。
“踩得好……把我的纸人踩坏了,那你就得代替他。”
殷垣淡淡一声,“哦。”
“哼!”男人懒得废话,旋即拿出铃铛上下摇晃,手臂晃了几圈,又抬高,自己踏罡步,念咒语,打算将殷垣的魂魄收归己有。
一分钟后…
男人累的一头汗,仍见殷垣飘在原地岿然不动。
“靠,这是个硬茬子——”
男人骂道,手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铃铛上,更加用力地晃动。
殷垣看他一个人的独角戏看得有些累,想着回去还有个调解没做完,在这一直拖时间太不值得。
祭出判官笔,悬空朝男人手中的铃铛打去。
一股重力震得男人手掌发麻,铃铛的锁链倏然断开,铃铛落地发出最后一声清响。
“铛——”
一瞬间,殷垣红衣在空中飘动,整个人已然逼近男人身前,手握着判官笔,笔尖正对他眉心。
男人一动不敢动,瞪着这个漂亮到过头的男鬼。
用一把沙哑的声音问道:“你到底是谁?”
殷垣反问他:“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摄魂。”
男人桀笑两声,“我姓郑,明白了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殷垣无语,“你怎么不姓张呢?”
“啊?”
“跟玉皇大帝一个姓。”
“……”
男人第一次见居然有人没听过郑家的状况,不由气急败坏,也顾不得自己命门在别人掌控下,拔高声音道:“你懂个P,我姓郑。你知道郑家是什么人吗?敢动我,明天你就得魂飞魄散!”
“少废话。”
殷垣掏出本子,边写边说:“你公然在外面摄魂,还堂而皇之利用地铁赶尸,公器私用就算了,还想害人,罪加一等。阳寿减十年,等你死了,自行来地府受罚,记住没。”
“……??”
郑山面色铁青,“你说减少就减少啊?你以为你谁啊?连我们郑家都没听过……”
他话音刚落,两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一身青葱校服的年轻男生终于从人海里挤出来。一个比较沉稳另一个直接激动地挥舞手臂:“殷……判官大人———这儿——”
“???”郑山一愣,这才认认真真地将殷垣全身上下打量一遍。
刚才光顾着看脸,都没发现对方手上的笔另有玄机。
难不成……
殷垣合上本子,认真地对他道:“现在是社会主义社会,人民当家做主。管你什么郑家李家,法律最大,醒醒吧,封建社会已经灭亡了!”
郑山被噎得脸色一会青一会紫,不防身后那两个男生已经冲了过来,狠狠将他撞到一边。
“判官大人……”王璇兴冲冲说道:“艾玛,总算见到你了。”
鹿离站在旁边矜持地打招呼:“您好。”
殷垣:“你们有事?”
“我没啥事,是鹿离要找您。”
被王璇当场卖了的鹿离在殷垣视线下,脸色有点发红,努力装作若无其事道:“我想当面谢谢您。”
殷垣对少年心事一无所知,只道:“你们来得正好,帮我去城隍庙带个话,让鬼差都过来拿人。”
王璇正好没事,又乐得看戏,强行拉着鹿离离开了这里,抓紧时间去报信。
郑山一听鬼差要来拿人就急了,“不行,这些都是我要带去雇主家的,你们凭什么拦我。”
殷垣看傻子一样看他,“你见过警察会把犯罪的人好声好气送回去的吗?让家属来交罚金才能走。”
“……”
郑山深呼吸几口气,眼睛一转,从包里拿出几打纸钱,低声道:“你就当做没看见,放我一马,这些钱就都是你。”
安静几秒钟后,殷垣捏着判官笔,又写下几个字,“贿赂判官,罪加一等。”
第29章
在等待鬼差的时间里,沈钰见局面控制住了,才敢上前小心翼翼地问:“殷律师,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她的视线掠过一众诡异的人群,再到殷垣一身明显不是现代的衣服,最后看着地面裂开缝隙的地面。
“这……这里还是四九城的四号线吗?怎么和我记忆中的不一样?”
她经常坐四九城地铁,这些地铁站里绝对不能出现这种地面,周围的装修给她的感觉像极了上个世纪的样子。
“这当然是四号线。”殷垣看着她说道:“你把眼睛闭上,换个方式看世界。”
“?”
要不是时机不对,沈钰真想说上一句,“您要不听听您在说什么?”
殷垣对上她懵逼的眼神,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太抽象,又道:“你先闭上眼睛。”
沈钰照做。
“你现在回忆之前坐地铁时的记忆,想想当时的场景。”
随着殷垣缓缓说出的话,沈钰忽地听见一声“啪”,眼皮感受到的光一暗,在睁开眼后就发现地铁站恢复成了原本的样子。
这是,熄灯了。
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几个工作人员走来走去,分布在地铁站里检查。
他们各自忙着手上的事,丝毫没注意站台这里站了乌泱泱的一群人。一个女工作人员拿着手电筒路过殷垣身边时,忍不住来了句:“这平时断电后,地铁站都特别闷热,今个儿怎么了?这么冷呢……”
“降温了吧。”另一个男工作人员接话,“让你多穿点你不听。”
“也没感觉啊。”
“……”
沈钰愣愣地看着他们渐行渐远,“他们……他们为什么看不见我?”
看不见这群鬼就算了,她一个大活人呢。
殷垣微微挑眉,乜了她一眼,用判官笔的笔头在她灵台上轻敲,说道:“你该醒了。”
冰冰凉凉的一击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沈钰头皮发麻,咬肌紧张得发酸,浑身透心凉。
她往自己脚下一看,离地面足有三四寸呢。而对面拿铃铛的男人也面色如纸,跟他身后的群鬼一个模样。
“我…我什么时候……我死了吗?”沈钰茫然地喃喃,刚才生死一刻已经用完了她所有精力,现在发现自己的魂飘在半空倒是没太震惊。
“呵。”嗤笑从她耳边传来,沈钰发觉是那个那拿铃铛的男人在笑自己。
“你还当这是正常的地铁站不成?实话告诉你吧,从你踏出地铁的时候,就走上了鬼走的阴路。看看地上这么破烂的样子,政府怎么可能会把地铁站修成这样。”郑山说道。
“没死,你受惊的时候魂魄不稳,这才被他勾了出来。”殷垣挥挥手,对她道:“回去吧。”
沈钰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一个字,就感觉眼前一黑,一阵风卷着身体飘出很远的距离。各种人声如潮,窸窸窣窣地跃进耳间。
“小姑娘,你醒醒……”
“这怎么回事?她全身冰冷,而且身体好像都硬了……”
“打120来得及吗?她连呼吸都没了。”
“先打吧。”
……
沈钰意识归位,猛地睁开眼睛,像濒死的鱼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气,脸色煞白无比。
旁边有两个穿着荧光马甲的工作人员,而她正躺在地铁地板上。
工作人员关切道:“哎呦,你醒啦?吓死我们了,幸好我们每天都要检查,这才发现你落单倒在地铁里面。”
“身体这么样,120马上就来了,别担心啊。”
沈钰抓住她的衣服,焦急问道:“这是在哪一站?”
“这是终点站啊,天河机场。”
沈钰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睛越来越亮,在被问及还要不要去医院时,坚定地摇摇头。
她不要去医院,她要赶紧回家,现成的素材等着她来讲呢!
不提沈钰这边情况,殷垣和鬼差将郑山及其带的尸鬼一块押回城隍庙。
但这群鬼实在多,将本来空荡荡的院子占了个满。鬼差对郑山那手的摄魂赶尸术法有点发怵,悄悄问殷垣该怎么处置他们。
殷垣转身就要郑山把家人的家庭住址报上来。
郑山一脸警惕:“你干嘛?祸不及家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减我寿命就算了,别搞我家人!”
“……”殷垣:“让你家人来交点罚款把你和这群尸鬼赎走。”
“……”
鬼差还记得殷垣之前义正辞严,坚决抵制腐败的话,咂巴两下嘴,小声道:“这钱,我们真要收吗?这、这不合适吧?”
他嘴里说着不合适,尾音却又带着激动的颤音。
殷垣看着他,“想什么呢?这钱要捐给慈善组织,我要看发票确认。”
“……”
鬼差:白高兴一场。
殷垣再三嘱咐:“一会托梦的时候,记得强调一下别忘了开发票!”
郑山:“……”
这判官到底什么时候死的,怎么一股子社畜味?
那俩来调解的鬼还没走,此刻见到传说中大名鼎鼎的走尸人,不由叽叽喳喳地议论:“这就是那个鬼贩子啊?”
“这瞧着也不像啊……听说那鬼贩子长得老好看了,不然也不能轻易把鬼都给骗走。”
另一只鬼审视郑山两秒钟,点头附和,“看样子确实不像。”
郑山没忍住,冲他们大喊:“你们有没有礼貌,怎么还人身攻击的!”
两只鬼仗着有阴差在,郑山不敢乱来,齐齐说道:“本来就是嘛。”
“说的是实话喽,你别往心里去嘛。”另一鬼撇嘴摊手,要有多阴阳怪气就有多阴阳怪气。
“……”
殷垣耳尖地听见他们讨论的内容,把差点忘掉的事情再次捡起来。先冲两鬼道:“你们现在能和解了吧?还有什么诉求吗?”
两只鬼经历这一遭,颇有种同仇敌忾的感觉,闻话纷纷都摇头。
殷垣便让他们离开,别在这占地了。
这才问郑山道:“你招魂的时候有没有招到一个小女孩,大概八九岁的样子?”
郑山讷讷道:“今天是意外,我平常只根据委托单子招魂的。一旁的鬼也跟我没关系啊。我们这行本来也不好吃饭,我何必闲得没事干多抓个小姑娘。”
郑山摄魂走尸说白了就跟赶尸人一样,只不过他赶的是鬼,别人是赶的尸。新鬼七日之内如果不能被家人做法事超度,就会逐渐丧失记忆,迷失方向,困在死亡的地方离不开。
送魂归故里,就是郑山要做的事,给亡魂就近找一寺庙道观送去超度,或者是送回墓中,有个居所。
殷垣看他目光坚定,身上也没戾气,不像是拿鬼作恶说谎的样子,于是点点头认可了这话。
让他去给家人报个信,来赎人。
再一回头,那俩穿校服的少年跟鹌鹑一样乖乖站在一旁看戏。殷垣伸手招他们过来,“你们俩还有事吗?”
他这一身判官红袍,头发乌黑,脸色苍白,眸如寒星,俊秀得不似真人。站在人中间都是鹤立鸡群,更别说站在一群奇形怪状的鬼中间。
鹿离全程的眼神都没从他身上移开,被他一问,又忍不住腼腆地笑了笑,“没什么事了。”
殷垣颔首,“感谢帮忙,有空请你吃饭。”
他随口一句客套让鹿离记住了,眼睛一亮,“好、好啊。那我能加你个联系方式吗?”
王璇:“……”
好好一学霸,怎么变成这样了。
在几十双鬼眼的灼灼目光下,殷垣不动声色拒绝他:“不好意思哈,地府还没造出来手机,暂时没这功能。”
鹿离:“昂?”
殷垣不想当着鬼差的面暴露自己还活着的事情,继续义正词严道:“等地府有网了,我会联系你。”
“好吧。”鹿离虽然没听明白,但至少得到一个承诺,还是很开心。
王旋跟他就不一样了,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戳了戳鬼差的胳膊,好奇问道:“乔布斯都死多少年了,你们还没造出来手机呢?去把他挖过来啊!”
鬼差:“”
“你懂什么,现在国产才是最好的,我们要自主研发!”鬼差白他一眼,心里想的却是上面的大人也不是没挖过,这不是语言跟货币都不通嘛,挖墙角都没得挖。
……
这天
殷垣刚送走一个当事人,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柳裕就敲门进来,神神秘秘地关上门,转身坐到办公桌对面,道:“你让我打听的事有消息了。”
“你说。”
柳裕好不容易有机会能装腔作势,拿捏殷垣一把,自然不想轻易说出来,清了清嗓子,说道:“我这两天晚上有个应酬,但是吧,我老婆回来了,我得抽时间陪陪她……”
“我去。”
“唉,我手上有个案子,当事人一直不认可法院判决,跟我扯皮要上诉,这弄来弄去实在耗费我时间……”
“我来。”
“咳……”柳裕没想到居然这么好说话,眼睛一转还想再说。
“柳主任。”
殷垣冲他笑了笑,漂亮的眼睛跳跃着阳光,温声道:“适可而止。”
“………”
柳裕被他笑容晃了晃,险些没坐稳倒在地上,慌忙中扶住桌子,讪讪一笑:“这不是正要说嘛,别着急咩。”
“你问的那个人可是个重刑犯,叫岑川是吧?这个人有点东西啊,我朋友去调档案,发现他的档案属于绝密类,一般人都无权调取。”柳裕压低声音,“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他十二年前进的监狱,你当时都没成年,你怎么会认识他的?”
殷垣表情一敛,眼睛下垂,看着桌面,“我和他……因为我爸认识的。”
“你爸抓的他?”
“不,是我爸救了他。”殷垣说道,“该你说了。”
柳裕沉默几秒,“下个月十二号,他正式出狱。”
殷垣微笑道谢。
外面却在这时骚动起来,几个瓷杯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响起,伴随着律师助理的惊呼。
殷垣跟柳裕对视一眼,同时朝外面走去。
会客区,淡黄色蓬蓬裙的小女孩正站在墙角不知所措,律师助理一边收拾地上的碎瓷片还要一边安慰她。
“没事没事啊——”
“团团你没伤着吧?”
团团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柳裕皱着眉头走过来,语气不怎么好地问律师助理:“怎么回事?团团不是在我办公室吗?她怎么跑出来了?”
律师助理讷讷地回答:“这……我一扭头就看见她在这里……”
柳裕往地上看了眼,说道:“别捡了,让保洁阿姨过来好好清理,别留下碎渣再误伤客人。”
他说罢,朝团团大步走去,一改语气,温柔地捏着嗓子道:“团团怎么出来了?是找爸爸吗?”
小女孩半低着头,刘海遮住眉眼,殷垣只看见她点了点头,一句话不肯说。
柳裕叹了口气,想去抱她,却遭遇小女孩的剧烈挣扎,只得作罢,退而求其次拉着她的小手。
殷垣走过去,“她怎么了?”
“不知道,这孩子这两天突然就不怎么爱说话了,还不喜欢我抱她。”柳裕摸了摸下巴叹气,“小孩的心思真跟风一样,一阵一阵的。”
“行了,我要说的事都告诉你了。”柳裕心向来大,一点也不纠结,冲殷垣摆摆手,“我先带她回去了,今天我老婆出差回来,点名要我带着女儿接她。”
殷垣盯着小女孩一步一步走来,总觉得她跟之前不太一样。
…
一般来说,城隍庙是归社区和道协共治。但基于不少妖怪也在四九城活动的复杂情况,本地都城隍庙实质上还有妖怪管理局共建。
妖怪管理局是自称,对外宣称特殊研究局。
被托梦的郑络急急忙忙从老家X省赶到四九城,也不知道把钱捐给谁,捏着手机在城隍庙外转了一圈,正在树荫底下纳凉时,忽然瞥见一块大石头上刻了几个字“特殊研究局与道协共同管理单位”。
“嘶……”郑络眯着眼睛看了会,忽然一拍脑门。
他明白了,钱不能直接给城隍庙,那就捐给城隍庙上一级单位,这总可以吧!
于是说干就干,他拿到特殊研究局的联系方式,给他们汇了两万块。
那边正在工作的猫妖懵了,找到汇款人信息,打去电话:“您这是要做什么?”
就算想行贿,也得打给私人账户吧?
郑络一本正经:“我今天在城隍庙游玩,发现有的地方有点破旧,就想捐点钱,为文物保护工作做点贡献。”
“啊……哈哈哈,感谢您的捐款,我们这边会尽快找机会修缮的。”
郑络抿了抿唇,“那个,这钱……能开发票吗?”
“???”
“啊?”猫妖犹豫,“能的吧……”
第30章
那边殷垣还不知道郑山家人已经交了罚金的事,他自己正在酒桌上被迫应酬。
说是应酬其实也不太准确,柳裕这个局是跟他最近办的案子老板之间的酒局,对方是国内有名的建筑公司的老总,案子办完了,这就是顿庆功宴。
按说这种企业都养着一批专门办事的法务,也不知道对方怎么想的,找上了柳裕他们律所来代理。
柳裕对此想的很开,“有钱拿就行,想这么多干嘛。”
殷垣准时到场,正想着该怎么尽快结束,自己好回家,一抬头刚巧跟一个熟人对视上。
“……”
和柳裕一起办案的人姓于,他见殷垣站在门口不动,又瞧见里面的一群人都往门口看,不由大感尴尬,戳了戳殷垣提醒道:“殷律,进去啊。”
殷垣回神,一言不发进去。
于律师知道殷垣就是个凑数的,就主动承担起介绍的任务,“这是万总,也是这次案子的甲方。万总,柳律今天实在有事脱不开身,就委托我好好跟您喝几杯,顺便代他表示歉意,还希望您多担待,未来有机会我们继续合作。”
万总看起来一副没休息好的样子,精神有些萎靡,但还是强打起精神说话:“理解理解。本来就是我临时加的酒局,不怪柳律师。”
说着,他话一顿,不经意地往在场长相最出众跟一群人格格不入的殷垣身上望,“这位就是殷垣殷律师了吧?”
“早听说京大法律系有个名人,不仅专业能力强,长得也是前后十届里最出众的那个。久仰大名。”
于律师乐呵呵地应和:“哎呀,那确实。殷律长得确实好看,没得挑。”
“混口饭吃,谈不上什么名人。”殷垣淡淡道,往他身边一直没说话的花甲老人身边看了眼,语气含了点恭敬的意味:“晚上好,老师。”
老人点点头,发话道:“今天万总才是东道主,都不用在意我。你们随意就好,也难为万总辛苦凑了这么个局了。”
刚才还算融洽的气氛有些不对劲起来,万总全当没听出来,依旧笑着让大家入座,等服务员上菜。
于律师慢半拍地也回过味来,感觉确实有点说不通。按理说,殷垣都没参与这个案子,万总怎么会特意把他点出来呢?
那个老头也是,明显跟殷垣认识,万总对他的态度隐隐也有不对。
他的手悄悄伸到桌底下,推了推殷垣胳膊,用眼神问:“这怎么回事?”
殷垣皮笑肉不笑说道:“这得问柳主任了。”
柳裕擅自跟别人撺掇一场局,连个预防针都不打,就把他推过来。
殷垣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吃饭,那全是看在有自己老师的份上。
万总端酒敬老人,“霍教授,非常荣幸您能抽空来一趟,感谢感谢。”
老人抬手挡住酒杯,叹道:“年纪大了,三高,喝不了酒。”
万总从善如流:“那我喝,您随意就行。”
他仰头咕嘟咕嘟将酒喝了个干净,末了还对老人笑了笑,举止间讨好之色尽显,明显是有求于人。
这态度把于律师看得一愣一愣,之前做案子的时候,万总连面都不露,让一个助理全权负责,现在能却都亲自敬酒求人,这得是什么大事情啊?
“万总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年纪大了,不喜欢动脑子搞这些拐弯抹角的事。不过我就是一个教书匠,没啥本事,万总这么大费周章真是不值得。”
老人说完,万总的脸色变了变,对助理道:“你去看看最后一道菜好了没?”
助理应声出去,于律师心知这就是接下来要说自己听不得的话了,因此也借口尿遁出了包厢。
仅剩下的三个人,一个人默默埋头吃饭,一个老神在在,一个忐忑不安。
万总酝酿一会,重重叹了口气,“其实我知道这事说出来实在太冒昧,但是事到临头,我也不得不说了。”
“我前两年承包了个桥梁建设的项目,眼看着就要验收了,结果突然被叫停了。从去年年末一直等到现在,我找了不少关系去问到底出了什么事,结果没一个人能解释,只说是不达标,不能过。我听说这个项目就是卡在霍教授之前的学生手里,我想请您帮帮忙,至少也得让我弄明白为什么卡在这里啊。”
“……我学生?”霍教授朝殷垣瞥了一眼,不咸不淡道:“万总对我的学生倒是了如指掌。”
万总讪讪一笑,“实在是没办法了,邀请殷律师来也算巧了,误打误撞。”
霍教授沉吟片刻,道:“是南湾区的大桥吧?我听人提起过,确实是建了好几年,很辛苦吧。”
“还好还好。”
殷垣抿了口水,撂下筷子,将霍教授即将应下的话打断,“万总,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万总莫名其妙,还是笑了笑温和道:“还行,就是最近没怎么休息好,有点胸闷气短…怎么殷律师还会看病吗?”
殷垣对他开的玩笑不予置理,深深朝他的脖子上看去,“我不会看病,不过见得人多了,我会看点相。”
“哦?那您说说,我最近运势怎么样?是不是即将有贵人相助了?”万总笑呵呵道,顺便还捧了句霍教授。
霍教授对这种奉承话听腻了,丝毫不往心上放。只是看着殷垣一反常态的样子,有点摸不着头脑,想不通殷垣说这个做什么。
这个学生难不成工作几年后还走上了玄学道路?
“我看万总马上要倒大霉了。”殷垣面无表情地说完,整个包厢一片死寂。
万总一点笑容都没有,语气不怎么好地问:“哦?你说说我要倒什么霉?”
“血光之灾,或许哪天就突然死了吧。”
“……”
霍教授想打圆场,“你这孩子乱说什么……”
“老师。”殷垣端起水杯,抿了口水,清棱棱的眸子扫过万总苍白发青甚至有点水肿的脸,嘴唇因为憋气抿直而发白。
他越生气,胸口剧烈起落,越感觉脖子似乎被什么东西套着,喘不上气来。眼白因为缺氧而憋出血点,红艳艳地在眼中像花一样生长。
“您要不先问问万总在建桥的时候干了什么事呢?万总可能有所不知。霍教授是主讲刑法的老师,主办过很多刑事大案,对各种刑法也很了解……”
“我没干什么事……”万总下意识反驳。
话还没说完,脖子被什么东西陡然往后一勒,他竟然凭空往后一栽,翻了个稀里哗啦震天响。
万总捂着脖子,一手慌乱地在地上乱摸,求救道:“救—救—我,1、120。”
霍教授离他最近,忙伸手去扶,哪知万总病急乱投医抓住他的胳膊就不肯放开,硬是把这个老人也拉跌在地上。
殷垣冷眼瞧着万总身后的男鬼几乎把四肢都缠到了他身上,惨白的牙齿啃噬万总脖子上的皮肤,没一会就咬下一大块皮肉。
“救—救—救—命——”万总几乎只剩出的气了。
殷垣先把霍教授一把从万总的魔爪下拉起来,半蹲地上,假装去扶万总,实则将手是放在男鬼勒紧的胳膊上,稍微一用力。
万总猛地松了口气,总算呼吸顺畅了些。
男鬼则是一愣,惊疑不定地看着殷垣,“你能看见我?”
殷垣目不斜视,站直身体:“地上凉,万总先起来吧。”
万总捂着脖子咳了两下,感觉后颈刺痛不已,抹了一把低头去看,竟是一手的血。
他瞬间惊恐起来:“卧槽,卧槽,这怎么回事?”
“磕到了吧。”殷垣看见他脖子后的伤口,有些漫不经心地想被人咬了得打狂犬疫苗,被鬼咬了打什么?
费了半天力气,万总总算从地上爬起来,拿着餐巾纸止血,狼狈不堪。
“万总刚才怎么了?”霍教授严肃问道,“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现在好多了。”万总摆摆手苦笑,“这几个月总是感觉喘不上气,去医院查了都说没问题,我就当是没休息好导致的。”
“万总保重身体。”殷垣随口道,“既然您身体不舒服,那这场饭就吃到这吧。”
“别,来都来了,再待会呗。”万总着急忙慌道,“我是真有事。”
“那个项目压了我公司一多半的资金,要是一直不能通过,我就面临破产重组了。霍教授,麻烦您帮我问问到底怎么回事,我想办法去改!”
霍教授微微一笑,“我回去就问问。”
殷垣轻轻叹气,“万总,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问题?
万总现在那还有心思回忆什么问题,满脑子都是想的这个项目什么时候能结尾,但问话的人是殷垣,他还得好声好气去回忆。
“唔……真没发生过什么事,一切都挺顺利的……”
他的回忆戛然而止,额角的冷汗一滴滴往外渗出,不可置信地看着殷垣。
将他那句“霍教授是主讲刑法的老师”给串联起来,嘴唇不住地哆嗦,“你怎么会知道的?”
“我说了,我会看相。”殷垣对一脸迷惑的霍教授摇摇头,扶着他再次落座。
男鬼从万总身上跳下来,绕着殷垣转圈看,打量着这个人到底能不能看见自己。
但就算即将贴到面前,殷垣依旧面无表情,眼睛微垂,一点看不出破绽。
巧合吗?男鬼不明白。
万总说道:“其实……其实就在几个月前,底下人说承包工程队的包工头失踪了。我一开始也没当回事,毕竟一个大活人,我也管不住他去哪,反正把活给我干完就行。”
“后来听说上面要来人抽查检验,我就带着人在工地上住了几天,盯着他们干活,顺便熟悉进度情况。当天晚上,我喝了点酒,在工地里没瞅着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md,这什么破路。”
他感觉自己膝盖被磕破了皮,火辣辣一阵疼。这边又是钢筋,又是砖块的,也活该他幸运没一跤插进钢筋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扶着一堵墙爬起来,手上的触感却感觉不大对,坑坑洼洼的,一点也不平整。
万总这几天正为抽查的忙的焦头烂额,又遇见这种没做利索的活,不由怒火中烧。
就这点活都做不好,一个个全都是吃干饭的废物———
借着清亮的月光,他凑近去看。
墙壁上凹凸不平好大一块地方。
万总看了一会,又忍不住擦了擦眼睛,半眯着眼仔细去瞅。
霎时间,五雷轰顶般噼啦啪啦砸到他头上,他先是震惊,接着怀疑难以置信,最后惊恐地跌跌撞撞,声嘶力竭地跑开。
“……那个墙里有个人。”万总艰难地吞了下口水,“我后来查了,就是失踪的工头。他意外掉进浇筑的桥缝里,当时没人发现,都以为他是带着小三跑路了。”
“可这也不是我的问题,是他自己不小心。后来他老婆孩子来工地,我还给了他们一笔钱呢。”
殷垣:“你报警了吗?”
万总难以启齿地垂下头,讷讷道:“当时在验收期,不能出任何意外。你不知道,我们这种做工程的,如果还没开业就先死了个人,实在太不吉利。”
“万总。”霍教授严肃道:“人命关天,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就隐瞒过去。我劝你还是尽快去报警,等待警察调查处理吧。至于项目的事,你再等等。”
这话就是不打算帮他了。
万总蔫了吧唧地捂脸长叹,“这事我是有错,但是罪不至死啊。我这个项目要是凉了,手底下上万的工人都没工资拿,这…我也不是全为了我自己啊。”
“工程上的事,我会去帮你问问,但是这种命案必须查清!”霍教授撂下一句话,结束这顿饭局。
离开时,万总拉住殷垣问道:“殷律师,您帮我说两句行吗?我真的不是故意隐瞒的。”
殷垣正色看他,“我很少说玩笑话,那句你要倒大霉的话,你还是往心里放一放吧。”
万总一愣。
殷垣又道:“你刚才说的话有多少是真话,没人比你更清楚。”
出去溜了一圈的于律师再回来发现一切都结束了,“这就…要走了?”
他还没吃饭呢!
“嗯,没事了。”
于律师其实很想问问刚才都说了什么,但是又担心自己听了就要完蛋,思来想去,还是闭紧嘴巴少点好奇最保险。
殷垣和霍教授回家在一个方向,便顺路载着霍教授回去。
路上,霍教授侧目看着完全褪去青涩面貌的殷垣,唏嘘感概:“你怎么看出来万总工程出了问题的?提前关注过?”
“没。”殷垣摇头,“我猜的。不过我是真没想到您也在这,他准备的还挺全。”
“那个工程我听你师兄提过一嘴,是检测的数据不合格,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就是没想到里面还有一条人命的事。”霍教授正说着,突然话锋一转,“你师兄转行了都知道隔三差五来问候问候我,你倒好,半年都不见你一次消息。”
“……”
殷垣难得心虚:“我忙……”
“打个电话的时间也没有?”
“……”殷垣无奈:“我以为您还在因为我反悔不读博的事情怪我。”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就算气也就气那么一段时间。你倒好,一直惦记着呢?”霍教授刺了他两句后平复下来。
两人聊着最近遇上的案子,直到霍教授下车回家。
殷垣松了口气,没了老师的念叨,总算自在很多。他趁着等红灯时,打开手机划拉两下。
几条消息一个接一个蹦出来。
——殷垣,你有空吗?
——我好像生病了。
——你在哪?
发信人是柏扶青。
殷垣手指停在屏幕上几秒,怎么也想象不出来对方生病的样子。
不过生病就生病,给他发什么信息。
他又不会看病。
于是殷垣趁着红灯的最后几秒钟给他回了条语音,“有病就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