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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他提前找白无常请了个假,让他顶一下班。今天倒不用再去城隍庙,回来就简单做了顿饭,然后冲澡打算早点休息。

临睡前,殷垣突然想起来阳台上那盆“发财树”该浇水了。刚打开的电脑又被合上,他趿拉着拖鞋来到阳台边,半杯水慢慢倾斜,水一点点渗入干涩的泥土中。

在外面浓墨夜色衬托下,橘色的阳台灯将他的颀长高挑的身影在新换的玻璃窗上完整映出。

他放在茶几上的电话响了起来,那头柳裕估摸着酒局已经结束,就打电话来问问情况。话里话外全当无事发生。

殷垣捏着玻璃杯的手紧了紧,冷笑一声。

柳裕下意识解释:“我一开始真没想这么多,哪知道万总就是冲你来的啊。我还以为这是欣赏我的才华……”

“他那个工程的事,你也跟着掺和了?”

“什么工程?”柳裕茫然,“他就是说想让你帮忙联络一下霍教授,我以为他有案子要找霍教授帮忙,怎么又跟项目扯上了关系?”

“……没什么。”殷垣心里想着事,手指揪着盆栽,一片一片给拽了下来,等反应过来时,地上已经落了一堆残叶。

“什么没什么?这里面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明天再说吧。”殷垣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界面跳转回屏保,上面还有两条没有查看的消息提示。鬼使神差地,殷垣点进去看了眼。

是柏扶青发的两个捂着心脏的表情包。

真幼稚。

殷垣在心里嘲笑。

几分钟后,他在睡衣外加了件外套,出门上电梯来到楼上。

在敲门的时候,殷垣还在想,自己上来纯粹是为了不想闹出人命,让他这套高达八位数的房价跌下去。

柏扶青就算死也得死外面,别想把他的房子变成凶宅。

不知道是隔音太好,还是真的没人,殷垣一直没听见里面传来声音。于是,他直接开了指纹锁,走进去。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一丝灯光都没开,偌大的房子安静到只剩殷垣自己穿着拖鞋走路的声音。

殷垣开了一盏廊灯,昏黄的光线隐隐约约照亮室内。十几个大大小小道花盆被摆在阳台或者客厅,却没有一个开了花,都是清一色的绿叶。

殷垣实在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柏扶青是真的喜欢种绿植啊。

他将要转身,一个高大的黑影扑倒身后,粗长的手臂从后裹住他肩膀。温热的气息从耳畔传来,带着笑腔含混道:“你不是说不来吗?”

“我怕你死了影响房价。”殷垣毫不客气,皱眉想拉开他的手臂。柏扶青却跟个无赖一样,缠上他,死活不撒手。

“死不了。”柏扶青懒洋洋地把下颌搭他肩上,“就是太困了。”

“你说的病就是你太困了?”殷垣有股被戏耍的无名火,用力扯他的手腕,“放手,有病就去看病,别碰我。”

“你别乱动。”

柏扶青忍着强烈的困意,努力撑起精神听殷垣的话。最近天气回暖,他这具新生的身体居然也跟着时令发生变化。

头发长得迅速倒是其次,这股春乏实在难以克制。

柏扶青鼻尖贴在殷垣后颈那块皮肤上,一边蹭一边想变出原型把他全部缠绕住。感觉这会是一个合适的抱枕,适合睡觉时抱着。

殷垣挣扎的幅度逐渐剧烈,甚至已经在考虑要不要祭出判官笔把他打晕再说。

但柏扶青反应比他快了一步,耳语了一句什么,殷垣便失去意识软绵绵地倒入怀里。

柏扶青意识不大清醒,凭着本能经验还知道人应该在床上睡觉,打横把殷垣抱起一块带回床上。

睡着的殷垣皮肤瓷白,眼睫纤长浓密,唇色虽然有些淡,但也十分好看。每一处都是恰到好处的雕琢,光是看着就让人移不开目光。

柏扶青昏昏沉沉看了他一会,把头往殷垣颈窝一塞,又睡了过去。

室内盆栽的草木疯长,几息之间一个巨大藤蔓结成的网将床上熟睡的两人完全罩住。

暗绿色光华悄然流转。

……

刚才酒会上的男鬼一路循着殷垣的踪迹跟到这处小区前,可一进到这里,就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他只能一栋栋房子找过去,趴在窗户外偷窥主人的长相。

等他费劲巴拉地飘到高层,贴在窗户上一瞅。顿时被里面的景象吓得半死。

巨大的藤蔓像个茧一样把沉睡的两人困在里面。

妈妈呀,这是什么生物?

男鬼生怕引起里面的东西注意,连忙飘远了,还是回去继续跟着大老板吧。

至少安全。

……

殷垣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再醒来时全身疲惫荡然一空,睡觉前的记忆也一点点想了起来。

一直被刻意忽略的异样如同一滴滴水,总算在他这块石头上留下痕迹。

阳光从厚重的窗帘后透了出来,殷垣轻微地翻了个身,蹙眉去打量柏扶青。

他表现出的态度一直是温文尔雅那种类型,但其实睡着后,五官的锋利感尽显,看起来颇为不好惹。

一个S省人,来四九城,住进自己家又同时认识焦端。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岑川在一个月后出狱,当年没被抓捕的人一定会有所动作。对方那么想隐藏的秘密只有岑川知道,警方撬不开岑川的嘴,只要岑川死了,那十二年前的血案就会,彻底埋进地底。

所以柏扶青到底是扮演什么角色呢?

细长的手指放在他伴随呼吸起伏的脖颈上,殷垣慢慢收力,只要他用力扼住,柏扶青就会死。

无论他有什么目的,都不能影响自己的计划。

殷垣正想着,眼神逐渐冷冽,晦暗不明的光在眸底流转。

突然,掌腹下的喉结滚动,柏扶青半眯着眼睛慵懒道:“一大早的,殷律师这样不太好吧。”

“……”

殷垣没动,保持这种姿势问他:“你昨天对我下了迷药?”

“怎么会。”柏扶青眉眼弯了弯,“弄这种药是违法的,我作为殷律师的朋友,怎么会知法犯法。”

“那我……”

“你昨天来我家,我们俩聊了很长时间的天,最后你说困了不想走,所以我才把你扶到床上睡下。”柏扶青摊着双手,“我可什么都没做。”

随着他的话,殷垣脑子果真浮现出一段和他说的一模一样的记忆。

可这不对,他不认为自己和柏扶青有什么长篇大论要聊。

柏扶青适时道:“你昨天好像喝了点酒,是参加了酒局吗?”

殷垣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翻身下了床,发现拖鞋被整整齐齐码在床边,看起来真是自己犯困,柏扶青扶着他上床睡觉,又脱了拖鞋放在床边。

他把外套披上,头发有些凌乱,头颅微扬,下颌连接脖颈形成一段流畅优美的线条。里面睡衣因为睡觉蹭开两颗扣子,露出嶙峋苍白的锁骨。

柏扶青看着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真不记得了?你昨天还拉着我一直叫爸爸,这可不是我故意占你便宜。”

他的话音消失在殷垣的眼刀中。

殷垣抱臂环顾一圈大大小小摆放了十几盆的绿植,“你挺喜欢种这些东西的。”

“还好,看着挺好看。”柏扶青刷一下拉开窗帘,大片的阳光照入。他以为殷垣感兴趣,“你喜欢就拿走一盆。”

殷垣在他身上逡巡一周,趿拉着拖鞋走近,亲手为他整理了下有些松垮的睡袍。

两人几乎面对面贴在一起,柏扶青连他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清。心中涌上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吃了桑树果甜丝丝的感觉。

殷垣抬眸触及他一瞬间的失神,心中了然。细长的手指轻轻拍了拍他结实的胸肌,慢条斯理地问道:“你喜欢我?”

柏扶青盯着他卷翘的眼睫,这几天一直困乏的脑子轰然炸开,看不见的枝桠都生长出鲜嫩的芽叶,接着是花苞舒展,花蕊抽长……

“喜欢我的人有很多,你觉得你的优势在哪里?”殷垣接着问。

“……我…”

“不着急,慢慢想。”殷垣丢下一句话,扭头就走。

他今天还要去上班。

至于柏扶青,接近自己总要有个目的,他会慢慢搞清楚的。

……

律所

柳裕正问昨天的事,于律师全程都尿遁了,自然不知道,摸着头支支吾吾道:“感觉最后大家脸色都不太好看,可能是……谈崩了?”

柳裕穿着西装长裤,翘起拖鞋在半空晃悠悠,“没事,反正律师费尾款都打过来了。管他什么总呢。”

说曹操曹操到,殷垣就在这时路过两人在茶水间谈话,“柳主任,麻烦你过来一下。”

柳裕心说这不会还没消气吧,嘀嘀咕咕地跟上去,殷垣把门一合,“万总他……”

“诶诶诶,万总可没跟我说过别的哈,你别多想了。”

“不是。”殷垣顿了顿,“我问你万总他的联系方式有吗?”

柳裕:“???”

……

昨晚的万总一步三叹地回家,坐在宾利车上,耳畔回响起那个律师的话,良久嗤笑一声。

“鬼才会主动报警,每年意外失踪的人那么多,又不是每个人都能被找到。”

他心安理得地翘起二郎腿,醉意上了头,没一会就倚着椅背昏昏睡去。

车子平稳向前,空气中只余他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司机说道:“万总,您到了。”

“哦。”

万总打了个哈欠,从车上下来,入目的场景让他瞬间清醒,料峭的夜风吹散他一身酒气,迟缓的大脑总算运转起来。

“这是哪?”

万总看着眼前满地建筑材料的场景,刚刚完工还没来得及拉走的钢筋水泥堆在地面。

无论是哪,都不可能是他家。

“万总不是最担心项目了吗?我就拉您来看看。”司机平静地站在身后道。

“谁让你自作主张带我来这的,我来这干嘛?我要回家,回家!能不能听明白!”

万总气急败坏,却见背着车灯站立的司机阴恻恻地笑了下:“万总,您的家不就在这吗?”

万总第六感疯狂叫嚣,不知不觉冷汗浸湿衬衫,他忽然发现司机右手里有个反射出冷光的东西。

是一把刀。

万总转身就跑,跨过围挡朝刚建成的这座桥而去。

身后司机姿态闲适,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看不见万总的人时扬起声音:“万总,我看见你了,别藏了,乖乖出来,我保证给你个痛快。”

“万总……”

“别藏了。”

他一脚踩上没收走的铁皮,哐啷一声,在寂静的深夜中格外响。

“万总……我看见你了。”司机嘿嘿一笑,忽然蹲下身往石柱后去看。

没人。

此刻从护坡滚到桥台底下的万总贴着墙边蹲着,恨不得让自己跟墙融为一体,生怕被上面的那个疯子发现了。

“呼——”

他一摸口袋,手机落在车上了。

这块还是开发区,白天都没几个人影,到了晚上更别说了。估计他拿着喇叭喊救命都没人会听见。

他蹲的地方下面就是河坡,靠岸的地方不会太深。万总思索着要不要下去潜水一会等他离开后再上岸。

这时,司机又踩到了一块铁皮,听声音离他这很远。

万总一鼓作气,颤颤巍巍站起来,正要往下跳。

忽然一道黑影直愣愣倒吊下来,挡在他前面。

司机倒着身体看他,眼睛正好和万总平视,手里依旧拿着闪着冷光的刀子,直勾勾看着近在咫尺的万总,裂开嘴角笑道:“找到你了。”

万总被吓地心脏狂跳,嗓子就跟被人掐住一样,怎么也叫不出声。瞪着眼睛看他,自己一点点贴在墙上。

司机身体一荡,拿着刀朝他捅来。

万总后背已经抵住了墙,死活动不了。正在这万分之一秒的时候,坚硬的墙体突然软下来,水泥融化成液体,像一个人的身体,纤瘦的四肢团团抱住万总,把他拉入墙里。

万总惊恐的表情被定格在墙面上,他的身体与桥融为一体。

第32章

事情还得从早上说起,霍教授回去想了一晚上,抛开万总想从他这走关系的目的不谈,作为一个法律从业几十年的老教授,他还是不放心这种人命案子。

于是一早,他就联系了殷垣,让他跟着自己亲自去那座刚修建好的桥边看看。

可临出发的时候,霍教授被学校的事情突然绊住,只能告诉殷垣让他先过去。

今天是个万里晴天,四九城的暮春很多光秃秃的树枝又重新披上一层绿色。

绿叶映在水里,漾起层层油润的波纹。

殷垣小心翼翼绕过地上的钢筋走到堤坝边,裤腿被江风浸湿,他却浑然不觉。

或许是兼职判官在地府挂上号的缘故,殷垣的嗅觉和视觉都比以前要灵敏的多。或者说是他能分辨出更多不同于普通人的气味。

就比如现在这股裹在层层水泥中腐烂的尸臭味,随着江风迎面吹来,烂苹果的甜腻腐臭中又混合着鱼腥,几乎直冲脑仁,让人闻了就想转身跑。

可殷垣不能跑,不仅不能跑,他还得找到具体的藏尸地方。

这座桥规模不大,桥面设计成四向车道,横跨30多米长度。造型参考了古代的官式石桥的平桥结构,有三孔石洞。

这尸臭味就是从石洞的方向散发出来的。

他移步过去,在即将到岸边的时候,平静的水面突然咕嘟一声,被水泡的发白的手死死抓住殷垣裤脚。

“……”殷垣低头看,水里的人顾涌动了动,发出细微的求救声。

“救、救命。”.

半小时后,从水里爬到岸边的男人抱着浑身湿透了的自己瑟瑟发抖,看着旁边身形颀长、毫不惊讶的殷垣,心说真是见了鬼了。

这律师怎么会出现在这?

殷垣冷眼看他在风里发抖,一个接一个的喷嚏连天,一点没有想脱下来外套借给他的自觉,反而有些嫌弃地往外面挪了挪。

“万总,你怎么在这?”

“我还想问你呢?一大早你怎么跑这来了?”

“我来散步。”

散步个头,万总心里嘀咕,谁这么sb大早上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散步。

但面上,他扯出了笑容:“哈哈哈,散步好。散步有利于健康,时间不早了,我们就离开这吧。”

他说着,抱着手臂起身,浑身的衣服全湿答答地贴在身上,好不狼狈。

“别急,还有件事没做呢。”殷垣淡淡道,他走到桥台边,这里有个能容纳成人高站台。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渗出来了水迹。

水渍洇湿干燥的墙体,露出一个清晰的形状。

万总瞳孔紧缩,眼看殷垣已经拿出手机拨了电话,奋力往他一扑,“不能报警——”

“不能报警啊———”

“嘭——”

殷垣早有准备,抬腿一脚干脆利落地把他踢进水里。同时间电话拨通,他平静道:“开发区长业河新桥这里有具尸体,你们尽快来看看。”

水花四溅,水里的人挣扎露出头,“别报警,你一报警,我就完了!”

可惜,他说晚了。殷垣站在桥台边已经挂了电话,收起手机,半蹲下身体,大衣的衣角拖曳地面。他素白的脸藏在阴影中,俊秀的脸庞面无表情。

“万总,你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了?还记得吗?”

殷垣看着万总,或者说看着万总背后的那只紧紧缠绕万总的男鬼说道。

“给你点提示,你是不是撞鬼了?”

万总倏然一惊,“你怎么知道……”

“你回头。”

话音刚落,那只男鬼突然发力,将万总的身体往下拖,水面猛地越过他的口鼻,呛了好大一口水。

“咳咳咳……嗬——救命……”

万总的身体在水里挣扎乱动,腰部就跟有东西一直往下坠一样,非要把他往河底拖。

河水被桥梁的阴影笼罩,一团乌黑,完全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救命……”

殷垣没想到这鬼这么大胆,当着他面都敢出来害人。

也顾不上隐藏马甲这回事,抬手从口袋中掏出判官笔,凌空一甩。

“北帝敕令,缚鬼诛邪,敢有不服者,急急如律令!”

红光如箭霎时间打中男鬼的死白的手臂,“滋啦”一声,瞬间烧灼的黑烟蒸腾而上。男鬼惨叫哀嚎,松开了万总。

万总情急下肾上腺素上涌,一股脑竟然自己爬上了岸,兀自跑到殷垣身边,抓住他的胳膊,破音问道:“救命,救命,这什么东西——”

“……你掉河里变异成金鱼了?”

“…………”万总活这么大,第一次碰上有人当面呛自己的人,素来伪装的和善的面皮一撕,他大喊道:“现在这是重点吗!”

殷垣头也没回,“想活就闭嘴。”

万总:“……”

万总忍气吞声,但碍于昨晚的阴影,他也不敢贴着墙体站,一手扯着殷垣袖子,探头去看河面。

在他眼中,水面只是泛起了圈圈涟漪,什么东西也没有。可殷垣明显就是在对着那里说话。

“我已经报警了,是非真相等警察来查清。看在你已经死了的份上今天就算了,要是还想害人,就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了。”

男鬼半截身体飘在水面上,狠狠瞪了万总一眼,算是默认了报警来解决这个途径。

殷垣扭头,“万总,一会你该实话实说了吧?不然能逃过一次,还能逃过第二次吗?”.

没想到这次接警的是赵云州在的警队。他穿着灰色夹克,正跟拎着箱子的法医说话,大老远就瞅见河岸边停着辆熟悉的车。

带着笑容的脸刷的拉下来,一瞬间脑中闪过各种罪犯报复律师的案子。

曹,不能吧!

他脸色难看到法医不禁止住话语,奇怪道:“怎么了?”

“报案人说发现尸体?男的女的?”

法医茫然:“男的吧,好像是说了。”

赵云州拔腿跑过去,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一马当先跑到了河岸边。然后,气还没喘匀就看见殷垣倚着桥边打电话。

中间有建筑围挡的阻隔,只能看清他小半张侧脸,不过只看他单手插兜的动作就知道肯定没啥事。

“………”赵云州情绪大起大落,心情极其复杂。

后面几个警察跑过来,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赵队,发现什么了?”

“有情况吗?”

“……没有。”赵云州为自己过度脑补感到心虚,装模作样咳了一声,把殷垣视线吸引过来,摆手道:“你怎么在这?报警人是你?”

“是我。”殷垣挂了电话,慢慢踩着一堆钢筋铁丝中唯一的空地走出来,“尸体在桥下。你们得下去看看,不过情况有点麻烦……你这什么眼神?”

灰色大衣下的身体清瘦高挑,属于正常成年男性该有的体态。只是他平时皮肤太苍白,长得又太出挑,很容易让人忽略这是个一米八多的男人,总会莫名产生一些保护欲。

赵云州就是那个保护欲最强的,尤其是在殷垣父母死后,每天都担心殷垣的安全。

生怕哪天不注意,这个兄弟就把自己作死了。

就他那职业和家庭因素,赵云州觉得自己想歪也不能全怪自己。谁让殷垣好好的跑到这里。

“你为什么会来这儿?”赵云州还是没忍住问道。

殷垣:“我的腿安你身上了?”

“……”

法医睁大眼睛,有点佩服这个报案人的勇气,连刑警副队都敢怼,不愧是发现尸体还这么平静的人。

见场面有点尴尬,他忙接过话茬:“桥底下是吧?那得联系一下打捞队,也不知道泡了多久,这个天不热,应该还没巨人观。”

“不用打捞队。”殷垣朝桥台看了眼,“尸体没在水里,尸体在桥里面。”

“什么?”所有人反应出奇的一致,都是一副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欸欸欸,我在这,我在这。”万总从犄角旮旯里挤出来,衣服头发完全浸湿,随着他的动作不时流出残余的水滴。

他挤到赵云州面前,“警官,我要举报。我知道这个桥里埋着一具尸体,他就是建桥时的工人。”

赵云州的脸色忽然严肃起来,“你怎么知道的?你是什么人?身上的水怎么搞的?”

万总瞄了眼殷垣,“这座桥是我公司的一个项目,我是老板。刚才你们来之前,我不小心掉进河里了,还好被殷律师发现救了起来。”

“这样。”赵云州一个眼神下,身后两个警察已经跑去查看桥底了。他朝万总伸手,“你边走边说,不着急。”

看着万总和几个警察渐行渐远,殷垣握着手机,一转身对上男鬼直勾勾的眼神。

“你是律师?”男鬼道。

“?”

“那你能帮我起诉他们吗?我死得好惨啊———呜呜呜呜呜呜”男鬼说哭就哭,声音又尖又利,就像是指甲划在玻璃上发出的声音。

“我好冤啊——呜呜呜呜———”

“死了都没人发现………”

殷垣:“……”

这鬼哭就算了,还一边哭一边往他身上蹭,大有种下跪抱大腿喊冤的趋势。

殷垣紧急避开,撤后几步,“你等等,别这样。”

“呜呜呜呜——那你能替我做主吗?”

……

趁警察在桥边讨论怎么把墙砸开找尸体时,殷垣被迫听当事鬼哭诉自己的悲惨遭遇。

这男鬼叫王力,确实是建筑工人里面的工头。工地上干活的工人一般都是按地域分,经常抱团行动。王力也免不了这样,手底下带着自己远方表弟跟邻居一块来四九城打工。

起初大家老老实实上班下班处得都不错,直到一个外人的插入。

他叫孙伯恩,有个四九城本地户口,就算没钱也要自诩本地人身份对王力几个人颐指气使,呼来喝去。

活干得最少,巴结项目经理最积极,还在王力几个同乡里面挑拨离间,说都干一样的活,凭什么王力拿的钱最多。

这是王力表弟偷偷跟他讲的。王力一听就急了,拎着棍子找孙伯恩对峙起来。

面对人高马大的王力,孙伯恩表面是装作怕了,当晚还请大伙去喝酒赔罪。却没人想到,他在酒里加了料,趁大伙熟睡,把王力拖到工地上,扔进了水泥搅拌机里。随着水泥灌注,王力的尸体被封存在了桥体里。

王力气得牙根痒痒:“我是真没想到,那个孙子这么狠,吵了几句就要弄死我。”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这个姓孙的,反而缠着他?”殷垣指了指狼狈不堪的万总。

“……这个孙子身上有东西护身,我根本没法靠近。但是万总也不是个好东西,他明知道我是意外失踪,结果一心想要赶紧收尾工程,硬是把我这事压了下去。不让报警,也不让人去找。”

随着一声重响,桥体被敲开一个缺口。说是缺口也不准确,实际上只是一层外皮脱落,三根灰黑色的手指被水泥裹着就暴露了出来。

几个拿工具砸墙的警察在看清里面东西都懵了。

饶是他们办了不少案子,面对这种水泥藏尸的还是感到不寒而栗。

第33章

赵云州安排了几个人留下来,转身神色不善,语气生硬地带走万总回警局做笔录和调查。

见到这,殷垣自觉这边没自己什么事了,正要带着王力离开。岸边的赵云州眼尖注意到他动作,喊了声:“还有你,一块回去做个笔录。你今天不上班,跑这里来总要有个理由吧。”

“……”

殷垣跟他隔空对视,素白的脸绷得面无表情,搁一般人被这么冷冰冰地盯着早就心里发怵了,但赵云州跟他认识十来年的交情不是说着玩的,早就摸清了殷垣就是个纸老虎,表面看着不近人情而已。

“走走走,都回去。小丁你跟苏法医留在这,我通知了辖区派出所,他们一会就到。到时候你们想办法把尸体给我弄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王力飘在殷垣耳边自言自语:“可千万给我留个全尸啊。”

殷垣:“你们处理时候,会注意保护尸体的吧?”

“那当然了,我们法医就是干这活的。”苏法医胸有成竹,让殷垣把心放肚子里。

王力松了口气,跟着飘到殷垣车上。殷垣不是个话多的人,也没有开车听音乐的习惯,车厢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快到警局的时候,王力才有点不安地问出心里话:“那个姓孙的谋杀我能判多少年?就算不能死刑,起码也得好几十年吧?”

“看情况。”殷垣手指敲了敲方向盘,沉吟道:“我会为你尽力争取最高刑罚。”

……

“万森达,H省人,在四九城有两家建筑公司,主要负责承包政府部门的一些基建任务。来说说吧,你是怎么知道那里有尸体的?”

“我也是因为巧合,之前有一次,喝了点酒跑到了那边想看看情况,结果就发现墙体里面有个人。”万总焦虑道:“我都报警了,怎么可能是我杀的。你们快去找凶手啊,肯定就是他的那些工友干的,之前还从我这拿了几十万。”

“你急什么,一件一件说。”赵云州皱眉,“你认识死者?什么工友,几十万又是怎么回事?”

万总眼神胡乱飞了一圈,脑海中再次浮现殷垣说的话“你能躲一次,还能躲第二次吗?”

他可是差点被鬼杀了,谁知道那鬼还会不会再来找自己。如果不说肯定要完,说了最多只是损失个工程项目而已。

两相权衡下,万总下定决心开口:“死的人是我工地上的一个工头,他领着四五个同乡来四九城打工。大概是一个多月前,他突然失踪了,同乡都说没见过他。但也有人说他找了个小三又赌博,就现在催账的找上门,就抛妻弃子跑路了。”

“说实话,我觉得这理由很扯,也没几个人信。他的工友想报警处理,但是那时候我正值关键期,项目马上就要抽检了,绝不能在这时候出任何意外,所以我让人把这事摁下来了。那些知情的工友,我全当发奖金了,一人给了五万,让他们闭嘴去。”

“当时我真没想到这个人死了,我要是知道……我……”

万总呼吸忽然稳定下来,眼神闪烁,“我肯定会选择报警啊。”

殷垣在另一间审讯室等着警察问话,王力蹲在墙根边,一字不漏地转述万总的话。当他说道最后一句时,王力有点感动,“看来万总也是被蒙蔽的啊,早知道就对他好点了。”

“……”

殷垣:“他就说说,你还当真了?昨天之前,他不是知道你的尸体了吗?”

突然醒悟的王力一愣,恨恨道:“这些资本家的嘴脸都是说的比唱的好听。”

赵云州跟身边警察交代几句,就跑到殷垣在的审讯室。毕竟不是正经审讯,赵云州放松多了,翘着二郎腿,拍了拍桌子,“该你了,讲讲今天不上班怎么会跑到那里吧。”

殷垣挑挑拣拣把昨晚酒会的事说了一部分,不过见鬼的事情自然没说。

“行吧。”

赵云州摸了摸下巴,“我说你怎么会跑这来。”他摆摆手示意殷垣能走了,不过走之前他多问了句:“万森达跟你没啥关系吧?他没请你当律师吧?”

“没关系。”

“行,那你走吧。他还得在这呆一段时间。”

殷垣离开警局,王力犹犹豫豫跟着他,“我要不还是回去盯着万总吧?万一他对警察瞎说怎么办?”

“回去?”殷垣淡淡觑了他一眼:“你的事还没算呢,回什么回?”

王力本来就丧的脸更加丧了,“我都成鬼了,怎么还要被管着?”

……

因为殷垣那两句话,柏扶青在家里想了整整一天。春困期过去,他的脑子也清晰不少,整理着自己的心绪罗列出当前的两条现状。

第一,他对殷垣感情不一般,是不是真的喜欢还有待商榷。

第二,就算他喜欢殷垣,但是人跟妖……人跟妖在一起这合适吗?

他身为上古神树,不老不死。但是殷垣是人,人的寿命对他来说就是弹指间。这能在一起吗?

这不合适。

他抄起手机给穷奇发了条信息,你觉得妖和人有可能吗?

发完后,他站起身来,在房子里面踱步半圈,感觉这里不通风实在太闷,便将手机揣兜里推开门出去打算去散散步。

站在电梯中,他跟反光墙的自己对视,心里暗自下定决心,妖和人是不可能的。

都跨物种了,这怎么行?

他一定要和殷垣说清楚,至于那什么姻缘红线,也得想办法给断了。

“叮”一声,电梯到了一楼自动开门。

外面正好站着穿着大衣打电话的殷垣,楼道灯光将他的脸照得雪白,眼皮微垂,漆黑的眸子漫无目的地看向地面。紧接着又朝电梯厢里瞅,看见是柏扶青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

“嗯,有进展我会联系您。”

殷垣对那头说了一句,将电话挂断,单手插兜,站的姿态闲适又挺拔,“你要上去?”

“……”

柏扶青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摁着开门键不放,轻轻“嗯”了一声。

王力一个鬼跟着上了电梯,直觉气氛有点不太对。尤其是这个长得最高的男人,冷飕飕的余光一直往自己身上飘,跟能看见自己一样。

他想了想,保持了点距离,试探问道:“兄弟,你能看见我啊?”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王力松了口气,他就说,这怎么一个两个都能看见鬼呢,哪有这么巧的事。

电梯来到殷垣家楼层,王力紧跟着殷垣一块下去。

速度快的让柏扶青想把他揪住都不行。尤其是他刚一抬手,殷垣就察觉到他的动作望过来,眼神中满是警惕。似乎因为昨天的事,对他已经产生了阴影。

说不清是想避嫌还是什么情绪,柏扶青收回手只得作罢。眼睁睁看着这只男鬼跟着殷垣回了家。

一分钟后,柏扶青一个人站在家门口,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穷奇回复他消息。

喜欢就上,想这么多干嘛。真当自己不老不死了?

柏扶青心中想,不一定是喜欢,但他不能让殷垣被鬼缠上。

王力跟着殷垣一路回家,有点不明所以,“刚才那个人是住楼上吗?我昨天爬窗户似乎没看见人。”

只有一个巨大的绿茧。

殷垣抓住话里的重点:“你还偷窥?”

“……”

王力:这就是律师吗?两句话离不开罪行……

晚上,白无常来找殷垣。刚从墙里钻出来就忍不住脸上的笑容,夸道:“不愧是学法律的,合法收钱就是厉害。”

眼看殷垣茫然,他笑道:“就你前天抓的那个走尸人,他罚金交上来了。我们大殿的屋顶终于能翻修翻修,不用漏雨了。”

殷垣:“……”

“城隍庙……这么惨淡吗?”殷垣无奈。

白无常叹气:“你不懂,现在末法时代,别说我们这些小喽啰了,就是那些大佬的日子都不好过,没有人类的信奉,他们迟早要消亡。”

殷垣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抬手指了指看见白无常吓得躲到墙角的王力,“你顺路把他捎走吧。”

王力一个刚死没多久的新鬼,对人还能吓唬两下,面对白无常这种死了不知道多少年又有正儿八经编制的老鬼就不够看了。白无常一出来,他就被对方一身的煞气吓得连连后退,躲到一边不敢吭声。

此刻突然被提到,王力欲哭无泪,“您不是律师吗?怎么跟这鬼差还有联系啊?”

白衣高帽还拿着勾魂索,这身皮肤太经典了,简直没人认不出来。

不等殷垣说话,白无常先咧开嘴角,露出长舌不怀好意地笑道:“你懂什么,他可是我们地府外聘的高级员工!”

殷垣站在一旁在心里补充,就是个没编制的外包。

王力第一回知道还能这样搞的,但他不想离开,他要亲眼看着姓孙的判刑,看这些害他的人付出代价。

“我不走,谁也别想让我走!”

他执念太重,眼睛逐渐充血变红,隐隐又有失去理智的迹象。

判官笔飞出直敲他眉心,王力痛呼一声,恢复神智。

殷垣淡淡道:“想直接去投胎?想得美,让你跟着他走是去城隍庙做苦役,先把你之前犯的事偿还一遍再说。”

“你死后纠缠万森达就算了,但是你企图把他拉到水中淹死,即便没成功也是故意害人未遂。”

白无常帮腔,“就是,你也不看看现在生育率都低成什么样了,想投胎?先排个十几年队再说吧!”

听完他们话的王力苦兮兮地只能跟着白无常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殷垣倒了杯水还没来得及喝,门铃就响了。

他去开门,门外正是刚见过面的柏扶青。比起昨天的失态,他此刻看起来衣冠楚楚,一副正人君子,温文尔雅的模样。

柏扶青说道:“我想起来我有事忘了告诉你。”

殷垣不为所动,一步也不肯移开,“嗯,就在这说吧。”

看着他带着戒备的眼神,柏扶青有些无奈,昨天真是他糊涂了才干出那事。

不过站在门口也不妨碍他将里面的情况打量一遍——室内只有一层淡黑色的鬼气,却不见刚才跟着殷垣回家的男鬼,应该是已经离开了。

柏扶青收回视线,“你最近不要去那些偏僻人少或者是墓园这些地方,对你身体不好。”

殷垣眼睛微眯,淡色的唇瓣掀起一丝嘲弄的弧度,“你是以什么身份来命令我的呢?”

“还是说,早上的问题你已经想好了答案?要来告诉我?”

早上的问题?什么问题?

——“喜欢我的人有很多,你觉得你的优势在哪里?”

那种被捏着根茎的酥麻再一次蹿上柏扶青头皮,一时间对视殷垣似笑非笑的眼睛,有些怔愣,心头的疑虑恍然解开。

殷垣见他不说话了,便要关上门送客。

霎那间,柏扶青眼疾手快挡上一挡,“殷垣。”

因为殷垣是人,他下意识地选择隐瞒真实身份,但还是从容不迫地一字一句道:“我的优势有很多,你可以慢慢来了解。但是就算你还没发现多少,那也比你身边那群歪瓜裂枣强得多。”

“你想来了解我吗?”

第34章

“你去过云省吗?”殷垣不答反问,面对柏扶青别有深意的邀请反应仍是淡淡的。

“没有。”

“哦。”

殷垣一根手指抵住柏扶青的胳膊,将它推开,柔软的指腹隔着一层布料贴在他的手臂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殷垣轻轻挠了一下。

这是很亲密的撩拨动作。柏扶青当即眸色就更深了,控制不住想把人拽怀里抱着。

殷垣却只是轻哂,“早点休息,明天再见。”

柏扶青把他全身扫视一遍,脱下大衣后,殷垣身上只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两条腿又直又长,松松地套在裤子里。衬衫的下摆扎入长裤,将他细而柔韧的腰部线条完全展露出来。

难怪他昨晚轻而易举地就把人搂住了。柏扶青有些回味,一颗心被他似是而非的话勾得不上不下,来回摇摆。

他回到楼上,思来想去找穷奇聊天,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半夜还在公司加班的穷奇看到信息,感觉自己还不如直接死了,拉着整个世界团灭吧。

他一万年单身妖,懂个屁的爱情。

不过他那盘靓条顺,一身正气的兄弟居然也能为情所困!

穷奇忍不住感慨,到底是天道的运行代码出了错还是兄弟基因突然变了异?

末法时代的意思就是让他们消亡前先变异是吧?

殷垣送走柏扶青后,拿起手机给焦端打了个电话。

“您和柏扶青认识多久了,他这个人,您了解吗?”

焦端半夜被他莫名其妙一问,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他怎么了?”

“嗯?”

“没,你说他人怎么样是吧?”焦端吃人嘴短,想也不想就说:“他这人很不错,热心善良,长得又高又帅,要是我能做主,四九城热心市民、五好青年肯定颁发给他。”

“……”殷垣觉得他说得太夸张,“能举几个例子吗?”

“啊……额,嗯……他呀,他之前帮过我一个大忙,算是救了我半条命。怎么了,你怎么突然问他的事了?”

“我觉得有点奇怪……”殷垣不理解,“他没上过学却感觉还挺有文化的,从S省的山村里出来,竟然认识你,还救过你……他到底什么来历?”

作为心知肚明的知情人,焦端听得虎躯一震,忙给柏扶青岌岌可危的马甲打补丁,“他啊,他就是一个隐形有钱人,你别看他不显山露水的,实际上有好几个公司的持股权呢。就那个最大的,跨国跟东南亚那边做贸易的公司,就有他的参股。”

“他们有钱人,一般都是私人教学,没上这种公办学校很正常,哈哈哈……很正常,你别多想。”

殷垣直接问他:“你觉得他跟当年那事有没有联系?”

焦端想也不想,一口否绝,“不可能!他那时候……反正不可能,你别瞎想。”

挂完电话的殷垣仍在思考焦端刚才的话。

如果不是别有用心,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可以为他所用?

翌日,晴空万里,春风和煦。

殷垣开车就要到律所时,无意间瞥见路口有家新开的咖啡厅。想起柳裕之前含蓄要求他多跟同事处好关系的话。

他便下去点了十几杯咖啡还有甜品蛋糕,让店员待会送到楼上律所。

店员手脚麻利地下单确认:“十七杯咖啡和二十份甜品是吧?一共一千五百元,请扫这里。”

殷垣拿出手机刚扫完,突然看见外面路人四散奔逃,还有人尖叫出声,嗓音撕心裂肺,吓得咖啡店的所有人都齐齐看去。

下意识的,殷垣快步走出门去看,路中间有辆着火的汽车朝前方飞速驶来。而它的正前方正停靠着一辆油罐车。

转眼间,汽车离油罐车只剩不到十米距离。

这边商业街人流量一向密集,来得及跑掉的人忐忑不安地伸长脖子围观,来不及跑掉的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等待死神降临。

殷垣离油罐车的位置不算远,见此情形,他只能先把离路边最近的已经被吓傻的女生扯开。

随着“嘭”的一声,油罐车被火引燃,剧烈强大的爆炸火浪吞噬附近十几米的一切。玻璃经受不住爆炸冲击,噼里啪啦接连迸裂。

人的哀嚎声、玻璃爆炸声、车辆鸣笛声全部汇聚在一起,如同空中无形的音浪一波一波接连不断冲击着殷垣的耳膜。

他的思绪被忽然拉远,在哭泣声中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哽咽声。

炽热的火舌即将扑上殷垣身体时,一只手倏然从后盖住他的眼睛,温凉的气息扑洒,抵挡住滚烫的爆炸热气。

柏扶青一手遮住他的眼睛,一手凭空张开,暗绿色的光影浮动,以万分之一秒的速度迅速凝结成一个透明的盖子,将爆炸的两辆车包围其中,阻止火焰蔓延。

在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周围人陷入短暂的静止状态,没人朝他看来。几秒钟后,他们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柏扶青松开殷垣,刚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突然对上殷垣湿润泛红的眼眶,被水洗过一样的眸子清亮无比。

柏扶青哑然。

殷垣垂眸敛去外露的脆弱神情,“你怎么在这里?”

柏扶青想了想,摊手道:“我说是巧合,你信吗?”

殷垣轻轻吐了口气,冲他笑了笑,笑容浅淡几乎不怎么明显,却一下就为他俊秀的脸上镀上一层鲜活的光华。

“谢谢。”

柏扶青愣住,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殷垣露出不带任何攻击意味的笑。

路边爆炸的火势渐小,有人死里逃生反应过来后,连忙扯着嗓子大喊,“快报警,快打120,这里有人受伤了——”

他们喊着,殷垣却看见几个“人”已经从爆炸的中心飘了出来,怔怔地看向四周,似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那些被爆炸波及的人连一点抢救的机会都没有,直接死了。

站在原地看了几分钟,殷垣无奈地看向自己也被波及到的车,叹了口气,给保险公司打去电话。

他这边在打电话,那边柏扶青盯着他的背影琢磨着什么。

两人都没注意到从一辆被掀翻的车底,爬出来一个男人,他身上的衣服被烧成了布条,手臂脸颊都是灰,脖子上挂着的红色朱砂吊坠已经有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他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看周围情况,拔腿就朝最近的咖啡店跑去。

跟殷垣插肩而过的那瞬间,一股强烈的腐朽血腥味钻进殷垣鼻腔。

男人跌跌撞撞,似乎有什么在后面追逐他,即便光脚踩到玻璃也不能让他停下。一步一个血脚印,踏在地面。

单脚跨进店门的那刻,他朝店员大喊:“救命——救救我———”

店员被他吓一跳,还没来得及做出行动。

男人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垂落一根电线,他没注意,瞬间被电线绊倒直直朝前面趴去。

瞬间,咖啡店的卷帘门失控掉落,几十斤的钢铁坠落,朝着男人的脖颈斩去。

他脖子上的朱砂吊坠终于彻底碎裂,男人感觉到不对劲,惊恐地想从地上爬起来。可人越着急越手忙脚乱,电线死死缠着他脚腕,生生把他固定在地面。

“啪嗒——”

猩红的热血飞溅,同时打湿殷垣和柏扶青衣角。男人被这扇卷帘门直接斩首,头身分离。

周围安静一霎那,紧接着爆发出更猛烈的尖叫声。

柏扶青脸色有点难看,固执地抓住殷垣手臂,关切道:“你怎么样?”

“还好。”殷垣缓慢吐出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对此尚能接受,只是血腥味实在过重,本就敏感的嗅觉更是让此雪上加霜,他忍不住皱眉后退几步,嘴角紧抿,看向地面的尸体。

……

殷垣这班还是没上成,他那些律所同事也没能享受到这次破天荒的下午茶。

一整条商业街都被封锁,消防车,救护车,警车各色灯光闪烁,呼啸而来,呼啸而去。

被抓来办案的赵云州一脸疲态,强打起精神朝据说最惨烈的咖啡厅走来。

“受害人从爆炸现场逃离,结果又被卷帘门斩首……我靠,这也太猛了。怎么跟死神来了一样。”他旁边的一个警察说道。

“什么死神来了……我还柯南呢,意外事故被你说这么玄乎,等你见到真正玄乎的事不得更害怕。”赵云州自认天选之子,被死者接连托梦办案,对这种案子完全不怵。

“还有更玄乎?”那警察新来的,没听过赵云州前两个案子的事,对此一脸好奇。

赵云州轻笑一声,正想说,余光猛地看见街道边的人,话锋一转,怪异道:“曹,还真有柯南……”

“什么柯南?”

赵云州大步走过去,皱着眉头看着殷垣:“你怎么又在这?殷垣同志,怎么哪里死人,你就出现在哪里呢?你外号柯南啊?”

殷垣:“……”

他没好气地指了指被烧毁的车,“如果你记忆没出问题的话,应该知道我的上班地点就在这附近。”

赵云州尴尬地咳了一声,扭头看周围地上的血迹,尸体已经被先一步到的辖区民警处理了,地上画了一圈尸体的白色印记,“嘶,这么大出血量,看来真的是一次斩首了。”

跟着他来的警察说道:“派出所那边把死者信息发过来了,问我们什么时候能确认死亡原因。”

赵云州拿过他手机看了眼,脸色一下凝重起来,“怎么是他。”

那个警察不明所以,傻傻问了句:“谁啊?”

“水泥藏尸案的犯罪嫌疑人,孙伯恩。”

殷垣离得不远,同样听见这句话,对这个人还有印象,“孙伯恩?”

“是他。”赵云州把手机拍回警察胸前,嘱咐道:“联系孙伯恩家属去派出所做个DNA鉴定,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他。再把王力那群同乡工友都叫过来,我要问话。”

这片的鬼差姗姗来迟,一招勾魂索甩出去,直接将十几个新死的鬼一块带走。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殷垣全当没看见这鬼差,目不转睛地看向一边空地。

柏扶青拿纸巾将手擦了擦,看殷垣紧抿唇瓣不说话,还以为他被吓到魂不守舍,“你还好吧?”

殷垣摇了摇头,“没事。”

“要是害怕,我们现在就回家。”

赵云州正要走,一扭头看见柏扶青低头跟殷垣说话,他升起点诡异的感觉,朝殷垣喊了声:“老殷,你也跟我走一趟。”

柏扶青不轻不重地扫他一眼,等殷垣离开后,才沉下脸来,暗嗤一声。

第35章

警车上,殷垣问道:“叫我去干什么?我又不查案子。”

赵云州:“王力案子的报案人是你,带你回警局了解情况怎么了……”

他看似在专心开车,眼睛老是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往殷垣身上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殷垣又不是个木头,自然有所感应,在他第n次抬眼时,总算开口说道:“你要不先停车,好好看看我?不然我怕你一会拉着我一块出车祸。”

“……”赵云州尴尬,“这不是有点话想说,但是又不知道该不该说嘛。”

“那就别说了。”

“不行。我憋得难受。”赵云州想了想:“刚才你那邻居怎么也在这?他在这上班?”

“嗯?”

“从第一次见面我就想说了,我感觉他这人非常不一般,周身那气场……怎么说,反正很奇怪。按我的经验看,这种如果不是天生性格原因,那就是经历的事特别多。我看不透他,你也小心点这人,别傻傻地就跟他走近了,谁知道他本性什么样呢。”

赵云州对人的气场天生有种敏锐的直觉,从警办案后又跟各种犯罪嫌疑人打过交道,也算是阅历丰富,识人无数了,能让他感觉古怪,那的确是没得跑,肯定有问题。

可出乎他意料,殷垣反应很平静,语气平缓:“我知道。”

“你知道?”

“我又不傻。”殷垣不想在这里深聊自己租客的事,就转移话题说起今天这场意外事故。“孙伯恩还没死的时候,我看见他脖子上戴着一根吊坠,你们找到了吗?”

“我找找,这个是被放车上来着。”

副驾驶位上的警察翻了一会,总算从各种证物袋,找出放着几块红色的小石块模样的透明证物袋,拿在手里来回打量,疑惑道:“这是孙伯恩的项链,有什么问题吗?”

“我能看看吗?”殷垣问道。

警察朝赵云州看了眼,见他没表示,心领神会地扭头递给殷垣,笑道:“看吧,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证物。”

吊坠碎裂成了四五瓣,原本暗红通透的颜色现在看起来有种泛着烧灼黑红。因为碎的太多了,全貌已经看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来上面有刻了一些小字,具体内容同样分辨不出来。

殷垣对玄学的事也就一知半解,属于门外汉级别,眼下看着这吊坠,虽然认不出是什么东西,还是能感觉到这肯定是件法器。

法器碎裂,又沾了人血,原本蕴含的生气全部变成黑色的死气绕在它的周围。

看来那不是错觉,孙伯恩死前,这个吊坠就是在发光。

孙伯恩以一种格外离奇又惨烈的方式死在公共场合,他的家人听见这消息早就坐不住赶忙往警局跑,吵着闹着要给个说法,该付责任的对象说了一大堆,从路政到商家,就连围观群众也要因为没能搭救孙伯恩为他的死负责。

一行人到派出所时正好赶上家属堵在门口闹事,一个老太太见车进来,麻利地往地上一趟,来回翻滚,嘴里还不停喊着:“哎呦,我的儿子啊,你死得好惨,你死得冤啊,都是周围这些人见死不救把你害了,你在天有灵看一眼吧,你走后你亲妈是这么被这些公家欺负的……呜呜呜……”

“这……”副驾驶位上的警第一回见这种撒泼打滚的无赖,瞪着眼睛,作势要开车门下去。

他安全带还没解开,哨岗的值班已经发现了情况,连忙跑过来把地上的女人搀扶起来,“大姐,大姐,我们有话好好商量,别这样搞,不要影响正常交通秩序好不好?”

女人顺势伸手去挠这值班警察的脸,叉腰破口大骂:“我去你奶奶的秩序,我儿子都死了,他死了,你们没一个人给我交代,还想让我好好说话是吧?呸,你想得美!”

可怜值班警察年纪轻轻,就被喷了一脸口水,就这还得好声好气地跟她讲道理。

“不是这么个事儿,那您要说话也不能挡我们领导的车,人都是有工作的,耽误不得……”

女人捕获关键词:“领导?“

她猖狂一笑,撸起袖子,“好啊,找的就是你们领导。你们不给我说法,那就让你们领导给,看我们最后谁丢了饭碗!”

说罢,她用力甩开值班警察,朝迎面来的车撞去。

赵云州时刻关注她的动向,早在她作势扑来的时候就刹了车,老太太扑了个空,索性张开两只胳膊朝引擎盖上一趴,就是不起来。

“嘿,这老太太!”赵云州降下车窗,朝值班警察没好气道:“愣着干嘛,赶紧拉走。”

那值班警察反应过来,态度强硬几分:“您再这么不讲道理,就是妨碍我们正常公务了,我会把你拘留起来的。”

“你抓,你抓啊——正好让别人都看看警察是怎么欺负我这个孤寡老人的!”

他们吵架的功夫,殷垣把这老太太的全脸已经看完了。好好的一个人,脸上居然几乎被灰黑色的死气遮挡得几乎看不清五官,咄咄逼人的嘴唇发青,眉头乌黑,太阳穴一鼓一鼓快要爆裂一样。

他看了一会,降下车窗,朝老太太说道:“孙伯恩是不是也给了你一条朱砂吊坠让你时时刻刻戴在身上?”

老太太穿得是高领毛衣外面又裹了层毛呢外套,看不清到底有没有戴什么项链吊坠。不过殷垣猜测,大概率是有。

赵云州没想到殷垣还来掺和一脚,听他忽然问这么一句,当即也竖耳听起来。

老太太正理论呢,突然被这么一问,扭头看去,先是被这年轻人的脸晃了晃神,态度居然好了不少,至少没那么冲了,“是给了,怎么了?我儿子的死还能跟这玩意有关?”

殷垣淡淡道:“那你儿子有没有说这个吊坠是通过杀人才拿到手的?”

起初他以为王山的死是孙伯恩出于羞恼才报复杀人,但现在看来,殷垣感觉到一丝怪异。把尸体藏进桥体很麻烦,水泥浇灌的时候就容易被操作工人看出端倪,再算上桥体的承重考虑……

如果把孙伯恩的想法往玄学上引,听闻民间有封闭人的五感,置于桥梁下,就相当于用活祭来打生桩。

桥在风水上又称卧龙,活人祭龙,水过留财,人过留命。

鲁班秘术中有种借打生桩借运的说法。但殷垣对此也只是耳闻,不清楚这种传言是否可靠,可无论可不可靠,孙伯恩杀人的目的绝对没有那么单纯。

老太太呆愣当场,讷讷道:“杀人?谁杀人?怎么可能?“

“孙伯恩不只是把这个吊坠给了你,还给了他儿子和媳妇对吧?你们家人每天都戴着它。孙伯恩弄到这东西后,有没有说过他马上要转运发财这种话?”殷垣问道。

“有……有说过。”老太太愕然睁大眼睛,“你什么意思?这东西有问题?”

殷垣却道:“我一会再说,你先让我们进去。”

老太太这才让开路,赵云州发动车子开进去,把车停到楼下,让副驾驶位上的警察下去应对孙伯恩其他家属,人走后,这才扭头问坐姿悠闲的殷垣,“你刚才什么意思?那吊坠有问题?跟邪教有关系吗?”

殷垣面不改色把锅推给自己同事,“律所有人之前也搞过这种东西,买回家说能转运,要家人都佩戴,集合血脉之力才能发挥作用。结果他运不但没变好,还差点出了意外,后来才知道这东西来路不正。”

赵云州狐疑:“那你说的杀人?”

“我诈她的,想看看她知不知道孙伯恩杀人的事。”

赵云州觉得这个理由勉强能接受,点点头,边下车边评价:“哪有什么能转运的玩意,这纯纯是心理作用,你同事真想多了,当律师就是不如我们警察信仰纯粹。”

“……”殷垣懒得跟他辩驳,反正这傻子信了就行。

他们的办公区,外人不能随意进。殷垣就在一间空的接待室里边喝茶边等赵云州过来问话。

那老太太估计是找人打听了话,趁机溜进接待室,关上门,一双眼睛中泛着精明的光,可惜被浓浓的黑气遮挡,看不真切。

“你不是警察吧?你是术士,也懂看风水算卦?”

“我都不是。”殷垣见她进来丝毫没惊讶,说道:“但是我确实能看出来孙伯恩死得有古怪,作为他的亲人,也会受到牵连。今天是他死,明天或许就是你,也可能是你的儿媳妇或者是你孙子……”

在儿子死后,唯一的孙子就是老太太的命根儿,一听他也会有事,老太太急得来回转,“您说怎么办?怎么会这样啊,伯恩就让我们戴个项链而已啊,他说这是他找大师特意开过光的法器,能帮助他赚大钱的!”

殷垣问道:“他赚到钱了吗?”

老太太想了一会,“上个月吧,他往家里拿了八万多,说是老板给的奖金。我本来不怎么信这吊坠的作用,可实实在在的钱摆到面前……”

老太太也动摇了,每天戴吊坠都更加爱惜,生怕磕了碰了,影响它的神力。

“上个月?上个月他的工头死了,那八万多是老板给的封口费。他告诉你们这些事了吗?”殷垣心里也明白,孙伯恩肯定没说,说了就不能突显这吊坠的厉害了。

老太太懵了:“他什么也不跟家里说,只按时打钱。他死了就死了,别连累我们这群活的人啊,我孙子才三岁。”

“……”

殷垣还记得这老太太刚才还哭喊着自己儿子死了。

“没办法,他人已经死了,看来他弄得东西也产生了反噬,现在我也没办法。”殷垣说完看老太太脸色白了白,顿了一会后,又道:“不过你可以让我先看看吊坠,或许还有什么办法。”

老太太忙不迭解下吊坠,递过去。

朱砂吊坠用一根红线挂着,上面密密麻麻刻着细小的经文,看着诡异,实际上摸起来也不寻常。

触手的一瞬间,湿寒的凉意争前恐后地渗透入骨髓,冰得殷垣手指猛地一颤。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眼,这老太太满脸期待地等他说话,看起来对吊坠异象一点也不知情。

殷垣摸着手中吊坠,指尖被冻得隐隐泛红,皮肉下又升起一股烧灼的痛感。

“怎么了,你说话啊——”

老太太话音未落,殷垣倏然发现她的身影渐渐透明,一个三四岁的寸头小男孩抱着球跑过来,穿透老太太的身体。

小男孩手中皮球滚落,他连忙去追,随着他的跑步,周围的场景一点点扩大,就像建模被加载出来一样,不再是警局待客室,而是变成了一条平坦的马路。

马路蜿蜒爬上山坡,皮球正好在路中间停下,男孩慌忙去捡。山弯刚好驶出一辆卡车,面对倏然变故,来不及刹车———

“滴滴滴———”

卡车喇叭声震天响,男孩抱着球呆愣愣看着它逼近。

“嘭——”

“咚咚——”

赵云州敲了两下门进来,发现这里还多出一个人。

“老太太,你怎么胡乱跑呢,赶快出去,这儿不是你随便走动的地方。”

他说完后,瞥了眼殷垣,惊奇问道:“殷垣?你怎么了?”

殷垣脸色白得吓人,几缕黑发贴着额头,隐约看出额间有些冷汗,呼吸急促地喘气几声,接着就像噩梦初醒一样,浑身一震,扶着桌子抬起头来。

他耳畔被卡车的喇叭声和撞击声震得嗡嗡作响,完全听不清赵云州在说什么。眼前除了猩红滚烫的血就是粉白色的脑浆和被压扁了的尸体。

——小男孩趴在地上,几乎成了饼状,被一身衣服盖着。

殷垣好一会才反手扯住他的胳膊,打断喋喋不休的话。

“孙伯恩的儿子……”

“孙伯恩的儿子怎么了?他在老家,没跟来警局。”

殷垣把吊坠扔到旁边桌子上,双手拉着赵云州的袖子,狠狠一闭眼,从男孩脑浆碎裂一地的场景中抽离出来,“他要出事了,你——”

老太太电话这时响起,她接通后,话筒那边透出来号啕大哭的声音。

说话人哽咽道:“妈……小陆……小陆,他死了………呜呜呜……是被大车撞到的……”

第36章

这声音清清楚楚地让其他两人都听见了,赵云州骤然瞳孔紧缩,又死了一个?

老太太起初还不信,但儿媳妇的语气实在不像开玩笑,她浑身抖了抖,两眼一黑,竟然晕了过去。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听筒里女人的哭声还在继续:“这可怎么办呐老天爷,怎么能这么不公平”

赵云州忙扶着她,朝外面大喊:“快叫120。”

趁着兵荒马乱地抬着老太太出去时,殷垣将她的朱砂吊坠收到自己包里,跟忙得顾不上自己的赵云州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警局。

车被拖去修理了,殷垣只能先打车,但他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在路上,他打了个电话。

那座还没完工的桥被凿开一块缺口,河岸边拉上了蓝白色警戒线,本来就有施工中的围挡竖在那,现在又多了一圈警戒线,沿河堤的桥柱边几乎无处下脚。

殷垣站在桥边,这时刮南风,水面上方湿潮的空气扑面吹来,在他睫毛上凝出几滴细小的水珠,眨眼间,摇摇欲坠。

他怀里的判官笔隐隐发烫,感受到它的变化后,殷垣掏出它来,摊开手心,判官笔就像感应到什么一样,横着微微转动,如同指南针。

判官笔带着他走到河岸旁的绿化带,这一条路种的都是枫树,此时暮春,枫树树叶正绿。

枫树易聚风,长此以往,树上生瘿,瘤瘿越长越大,呈人头形,就是枫鬼。因此枫树在风水上说,聚阴纳祟,滋养阴气,不宜在家宅种植。

但凡事都有两面性,它易滋生邪祟恰恰说明枫树更有灵性,才容易被鬼怪盯上做为寄生体。

殷垣看判官笔不动了,心知就是这里。蹲下身,找了块木条当工具挖起土来。

没多久,泥土下的一整套衣服就被挖找出来。衣服是暗蓝色的工装,上面还沾染了一大片黑色的干涸血污。它被叠得整整齐齐,可一拿到手里,殷垣就立刻感觉到最里面包着一层东西。

翻开来看,果然有个木头小人。木头小人五官各插一根小针。

正当他蹲这挖土时,那边纪项兰也拎着大包东西赶了过来。刚放下手里东西,想叫人时,眼睛瞟见殷垣拿着的东西,顿时一惊。

“我靠,这么邪的玩意。”

“你知道这是什么?”殷垣问他。

“知道,天下雨,人过桥,流水也留财。这是鲁班术,你手里拿的就是借运的木人。用一个活人为阵心,木人当阵法的锁眼,这座桥就是一个祭坛。只要从这座桥上过的人都会被不知不觉借了运,为布阵的人所用。”

纪项兰着急忙慌看周围,刚好见不远处那座还没收工的桥,稍微放松了点:“幸好还没建好。不然麻烦就大了,借运听起来简单,实际上能把人坑死。阵心在哪,我现在就想办法破解。”

“不用了。”殷垣拿着木人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后说道:“这个阵已经破了。”

“啊?”

殷垣解释道:“尸体已经被找到挖出来了,这个阵应该已经破了。”

“已经挖出来了?”纪项兰惊讶一瞬,想到殷垣的马甲又觉得也正常,毕竟这就是判官,找个尸体还不容易。

“那我来的作用是?”

“布阵的人已经死了,这是被反噬吗?”

哦,是来当百度百科的。纪项兰搁心里默默道。

“应该是,搞这种邪术就是拿命在赌,运气好了,阵法成,倒霉的就是别人,运气不好,阵法破了,那布阵的术法会成倍反噬给布阵的人身上。”

他顿了顿,八卦道:“那个人是不是死得老惨了,五马分尸,十大酷刑?”

“……枭首行动。”

纪项兰险些还没反应过来,抽了抽嘴角,心说殷律师还挺幽默。

殷垣没理他想笑又强行憋住,一直抽搐的嘴角,转身看向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将孙老太太的朱砂吊坠递给他,“你认识这个吗?”

“不认识……护身符吧,全是煞气,这是被反噬了啊。”纪项兰陡然抬眸,“是那个布阵人的?”

“是他家人的。”殷垣蹙眉,“因果报应,他死就死了。但他家人什么都不知情,却因为他的牵连,跟他一样的下场……这能破解吗?”

纪项兰恍然大悟,“哦哦,原来您叫我还是有正事的。”

殷垣眉眼松了松,以为他有办法。

纪项兰接着就坚定地摇了摇头,“可这不行,我不会。”

“……”

“不是,您是判官,那生死簿都在您手里,生杀予夺不还是您一笔带过的事儿。”纪项兰说得煞有介事,挤眉弄眼地给殷垣递了个大家都懂的眼神。

“……”殷垣:“我只是个兼职的……而且生死簿上的寿命也不是随意更改的,早有定数的。”

但有些人是例外。在某些外力原因作用下,人的命数也并非一成不变,不然就不会有人定胜天这一说了。

纪项兰叹气:“那就没办法了,这都是命。”

殷垣沉默一会,突然对纪项兰道:“你在这看着我一会。”

说罢,不等纪项兰回应,他已然坐在路边连椅上,念出咒语,离魂出窍去了,身体往椅背一栽,不省人事。

纪项兰看得目瞪口呆,挠了挠头说道:“这也太突然了。”

谁料,话刚出口,殷垣飘到他身后,冰凉凉的手拍了拍肩膀,说道:“麻烦看顾一下,别让路人送医院了。”

……

殷垣找去城隍庙,这会没见白无常,他就揪了个鬼吏问:“今天新死的鬼都送地府了吗?”

鬼吏忙答道:“还没呢,正关起来了,等着到了时辰一块带走。”

殷垣就问他关哪了,鬼吏把他领到城隍庙后院的一个成人高的丹炉面前,说道:“都在这呢。新死的鬼多,我们图方便就关这里了,您别看这炉子不大,但我们可不会做那些霸凌新鬼的事,只要他们老老实实配合就行。”

鬼吏见殷垣脸色有点不好看,继续解释道:“您第一次来基层,不知道基层的工作难办,这些新鬼里面不少人生前是无赖混混,要是碰上那种年纪又大的刁蛮老头更是麻烦,他们倚老卖老惯了,连鬼差面前都敢撒泼打滚,跟听不懂人话一样。”

“我们还得好声好气跟他说话。唉,现在管得严,也不让动手,万一跑阎罗殿告我一状……唉,一个投诉都可能影响评比跟年终奖。”

说着,鬼吏更是心酸:“这不还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才把新鬼都关这里嘛,鬼手不够,也不能挨个去解释啊。……有的地方直接拿伞关鬼,那鬼被收到伞中还得跟苍蝇一样围着伞飞。我们这待遇很不错了!”

从头到尾都没说话的殷垣:“……”

好辛酸,听得他也有感触了。

当律师也差不多,得跟各种人打交道,有的人就是犟种反骨还不听人话,上来就问能不能无罪。

殷垣有时候都想反问一句:“你觉得法院是我开的吗?”

一人一鬼各自为工作哀默一会,殷垣收起乱七八糟的想法,说道:“有个叫孙伯恩的男鬼……他在这吗?”

鬼吏:“那我得看看名册……”

“是个断头鬼——”

鬼吏紧急改话:“有有有,在里面,我去叫他。”

几分钟后,鬼吏牵着个无头鬼现身,他脖子光秃秃一片,视觉上比正常人矮了三四十公分。头被他抱在怀里,眼神中还有些茫然,滴溜溜到处转,似乎不清楚当下处境。

殷垣记得他死前的衣服,一眼就确定下来,冲鬼吏道:“我问他几句话,你先去忙吧,一会我把他再关进去。”

鬼吏走后,殷垣走近两步,低头跟被抱在怀里的孙伯恩眼睛对视:“你已经死了,还记得王力吗?”

孙伯恩微微睁大眼睛,随即猩红的血点在眼球中爆开——恢复记忆后,他要失控了。

殷垣紧急祭出判官笔,一笔敲到他的天灵盖,让他恢复神智,接着说道:“你为了设立祭坛,杀人藏尸,却不想阵法被破,你遭到反噬,死在自己一手酿成的因果中。你对这些事认不认?”

“……”孙伯恩蠕动嘴唇,最后只点了点头。

殷垣又道:“你家人因你受牵连,同样遭到阵法反噬,你怎么想的?……你儿子已经死了。”

等了一会,见孙伯恩一直没反应,殷垣忍不住皱眉,这是看着家人陪葬也觉得无所谓了?

没等他再问,孙伯恩身体居然扑腾跪地,头颅滚落下来,额头磕在地面。一个没头的身体支棱着脖子,和一个单独的头颅碰地,中间空缺出一大段缝隙,看起来格外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