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垣退了半步,避开这记磕头。
孙伯恩喉管被割裂后,说话都有风声,“求、求您……帮帮我……家人……她们……应该活着。……是我……是我的错。”
殷垣平静地反问:“阵法反噬为什么会连累到你家人身上?”
孙伯恩呜咽一声,讲出实情:“有个……老秃子……自称会鲁班术……能教我生钱的办法……我、我当时……太缺钱了……我儿子……要治病……我媳妇……也要吃药……我想赚钱。”
“那老秃子说这阵法导引至我……自己身上……容易装满,溢出来……分给家人……就能也保佑他们……运势畅通……所以…我才杀了人……用浸染他血的朱砂……制成保护符。”
殷垣:“法网恢恢,王力的尸体迟早会被找到,这世界上没有完美的杀人案子,更没有百利无一害的邪术。你被那人骗了。”
孙伯恩脖子上下晃了晃,似乎在点头。
“是我……的错……我可以承担……但……家人……无辜。”
殷垣:“那老头人在哪?叫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
殷垣叹了口气,心知他也问不出更多东西了,于是把手挥了挥,孙伯恩的魂魄随之飘起,逐渐缩小,重新回到炉子里。
大殿里四下无人,殷垣想到小男孩被卡车碾压时的表情,还有他母亲悲怆的哭泣声。不知是出于自己的经历还是自己的专业,殷垣尽力想救下仅剩的人。
他走了一会,再回来时拿了两张黄纸。纪项兰闻见上面香火味,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好香。”
殷垣:“……这是城隍庙里供神的金纸。”
“嗯嗯,看出来了,您拿它干嘛?”
殷垣没回答,回了魂后,先是起身活动活动,接着就踩到连椅上折了两根枫树枝。
他在两张金纸上用笔分别写孙伯恩母亲跟妻子的八字和姓名。写完后,将纸包着枫树条一起折成小块。
“你会做纸人吗?”殷垣问他。
纪项兰还没明白他的用意:“人还没死,我们就要开始准备起纸人来了吗?”
“……”
殷垣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说道:“我要用纸人做替身。”
“做替身?”纪项兰倏然瞪大眼睛,“做替身!您这是要骗鬼差啊,这怎么行,也太容易露馅了,你想想,纸人怎么能跟真人比?一看就能看出来不对劲了啊。”
“鬼差那里好办。”殷垣垂眸道:“我刚才看了生死簿,孙家婆媳的命数都没到大限,就算被鬼差勾走也进不了十阎罗殿,得去枉死城呆着。在枉死城呆着又没人会查。到时候等她们真死了,鬼差直接把人带到阎罗殿也一样。”
纪项兰张大嘴巴,想反驳又说不出反驳的点在哪里。
很有道理,而且也不踩线。鬼差能回去交代,这婆媳的命能保下来,十阎罗殿那边也不耽误。一石三鸟啊!
纪项兰书读的不多,这种情况只能说句:“真牛逼啊!”
第37章
医院里,赵云州坐在走廊守着昏迷不醒的老太太。医生说她情绪太激动,昏过去了,没啥大碍。但眼下老太太的家人一个接一个离世,毕竟是在警局晕倒的,也不能把她都在这啥也不管。
于是,赵云州就留了下来看顾。不过他也没闲着,远程指挥人去调查孙伯恩和他儿子的事。
天渐黑时,一通电话打过来,赵云州找个楼梯间接打电话。就是这离开一会的功夫,老太太从病床上幽幽转醒。
她脑中回荡儿媳妇悲痛欲绝的哭腔,忍不住也暗自神伤,躺在病床上默默流泪,怀念孙子。
也不知道是她刚醒还是怎么回事,冥冥中,她真听见了一声孙子叫声。
“奶奶……”
老太太摸了摸湿润的眼眶,侧身继续哭。
“奶奶……”声音忽然靠近,一双小手搭在床沿,肉嘟嘟的小脸抵在手背上,眼巴巴看着老太太,撒娇道:“奶奶,我球掉了,你帮我捡捡。”
“!”老太太心头一惊,不敢相信眼前一切,惊喜交加,情不自禁猜测道:“小陆……小陆是你吗?”
男孩似乎很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明知故问,被宠坏的性格让他强迫性地抓住老太太的手往床下拽,”奶奶……帮我捡球——”
老太太猛地被拉一下,感觉面前的孩子似乎是真的,顿时孙子失而复得的喜悦撞得她晕头转向,连连笑道:“好,好,好。”
“我去捡,小陆要什么奶奶都给你。”
老太太从病房出去,被小男孩拉过幽静且昏暗的长长走廊,在走廊尽头,是间略有些破旧的厕所。
小男孩仰头看着老太太:“奶奶,皮球就在水桶里。洗手台太高了,我够不到。”
老太太摸了摸他的头,走到洗手台前,发现果然有个蓝色塑料桶。桶里的水黑黢黢的,飘着个皮球。
她就想也不想把手探进去抓皮球,可那两掌才能勉强包住的皮球居然变小了,随着胳膊翻搅的水不停晃动,往桶里越飘越深。
小男孩在旁边见此又哭道:“皮球……奶奶,我要我的皮球。”
老太太最见不得孙子哭,头脑本来就有些不清楚,现下更是铁了心要拿到皮球,“奶奶在勾,奶奶一定给你拿上来……”
在孙子的哭泣声中,老太太弯着腰往蓝桶里探,身体像一张腐朽的老木弓,越来越弯,腰椎骨骼发出难以承受这种弯度的吱呀嘎嘣声。
桶里的皮球在这时对老太太有着致命的魔力,无论如何也得弄到手……
她胳膊探进水里,卡在桶边眼看就差一点就能拿到皮球。老太太一着急,撑着边缘,腾空双脚,居然把头给栽进水里去够。
“呜呜呜………”孙子的哭声在水的隔层中显得幽远模糊。
老太太瞪着眼睛,眼看手终于抓到了皮球,猛地一捞,皮球湿滑粘腻,还有种毛茸茸的触感。
这是?
蓝桶上方的水龙头突然自动拧开,喷出一股强烈的水流,水流自带腥味,喷溅老太太全身,顺着脖子往衣服底下流。
老太太头半埋着水里,水影一晃,她突然看清了手里的东西。
那哪是一个皮球,分明是一个泡的死白肿胀的人头。人皮被水泡得过久,就跟熟透了的柿子一样,轻轻一捏,就爆出皮下的肉跟汁水。
老太太瞳孔紧缩,意识到不对后着急忙慌想出去,可已经晚了。
她的脖子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无法动弹,就连腰都直不起来。
老太太拼命反抗,手在桶里胡乱扑腾,水花四溢,大喊救命。
她崩溃了,脖子上的东西也咯咯笑了起来,边拍手边用稚嫩的语气说道:“好玩……真好玩……奶奶你真厉害……”
小男孩骑在她脖子上,压得她快要跟一根木棍一样“咔嚓”断了。小手抱着老太太圆圆的头,男孩稚声稚气:“奶奶……我的皮球没有了,你来做我的新皮球好不好?”
“呜呜呜………”老太太已经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几乎窒息。
她越这样,小男孩就笑得越开心,拍手庆祝。
一瞬间,洗手间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个人。
小男孩没去管他,反正一般人也看不见鬼,只能看见老太太自己把头埋在水桶里不出来。
而且,老太太马上就断气了。
小男孩在期待中放松了警惕,等自己被突然抓起来丢地上还打了个滚时才发觉这是冲自己来的。当即大怒,露出白森森的牙,“你干什么?敢坏我好事,我让你死———”
他说着,一跳冲了过去,誓死要勒断对方脖子。
可这次跳到一半就被一脚踢飞,始作俑者轻飘飘只给他一个眼神,抬手把老太太从水桶里捞出来。老太太狠狠喘了几口气,心说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大圈。
想看救自己的是谁,这一抬眼,却是懵了。还是那个长得漂亮到诡异的青年。
青年和小男孩对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无形中交锋,硝烟味四起,只等开打了。
一声疑问打破这时的胶着空气。
“请问……今天哪个要跟我走?”
一身黑衣的鬼吏从外飘进来,头上带着个写着“天下太平”的高帽,一手勾魂索,一手招魂幡。那张死人脸上带着三分疑惑,四分不解还有三分对误入战斗场面的好奇。
地府里的鬼差统称无常,制服一共就两个色,不是白就是黑,穿上白色就是白无常,穿上黑色就是黑无常。所以对鬼来说,黑白无常不是特指两个鬼,而是两波鬼。
黑无常出现在这里显然是小男孩没想到的,他圆圆的小脸上露出成年人才有的惊诧表情,眼睛在黑无常身上飘来飘去,思索自己从他手底下逃出去的可能性。
可鬼差专门捉鬼,哪有漏网之鱼的说法。
小男孩最终还是把生路放在殷垣身上,年轻,八字弱,就算不清楚实力但肯定比鬼差好打!
“我说……谁要跟我走?”黑无常见没人理自己又重复问道。
小男孩趁着殷垣被吸引注意力的时候,瞬移到他背后,猛地一跳,就差骑到肩颈上,占据这副身体。
殷垣其实没动,但他口袋中的判官笔哪能忍得住这个?刷的飞出来,照着扑来的小男孩一顿猛地砸,把他硬是钉到了地面。
“你是医院的厕鬼?”殷垣问他。
医院本来阴气就重,厕所又是最藏污纳垢滋生邪祟的地方。这小鬼靠着厕所的阴气修炼,居然还有了害人的本事。
能盯上这老太太,还变成她孙子的模样骗她过来……能力确实不弱了。
小男孩哀嚎一声,后悔万分。
这特么到底是个啥玩意?
居然这么猛!
“嘿,你小子……”黑无常气冲冲用勾魂索把小男孩拽过来,“当着我的面都敢动手,看我怎么收拾你——”
“哇……”小男孩毕竟人不大,没遇到过什么挫折,接二连三的失败加被抓让他再也压制不住情绪,突然哭了出来。
聒噪的哭声下,黑无常完全不受干扰,扭头在仅剩的两人身上看来看去:“你们俩……谁要死了?”
老太太被他冷飕飕的眼神看得心梗差点犯,脑子里简直乱成一团浆糊。
难不成是她?
她要死了?
殷垣淡淡道:“不是我。”
黑无常了然,正要朝老太太甩出勾魂索,又听殷垣道:“也不是她……”
“……不是,哥们。”黑无常气笑了,“你搁这玩我呢?不是你就是她……真当我闲着没事见义勇为来的?走吧,老太太,该上路了。”
老太太身体抖了抖,往后瑟缩两下。
殷垣挡在她面前,“我说了不是她。”
“嘁…别以为懂点道法就觉得自己nb了,知道我是谁吗?地府无常,专门勾魂的,你跟我讲道理?你配吗?”黑无常给气乐了,直接骂道:“实相的就滚一边,不然我连你一块带走,往枉死城一丢,几百年都别想出去。”
“北帝敕令,诛邪尽伏,敢有不服者,急急如律令!”殷垣拿刀一般紧握判官笔,念出符咒后,毛笔笔尖泛出红光,隐隐像一方印章。
“……曹。”黑无常脸色变幻几下,眼神复杂道:“你他么,你居然……淦。”
万万没想到装逼装到同事面前了,真是尴了个尬的。
“你就算是是……也不能妨碍我干活,该死的人我都要带去地府。”
殷垣见他态度软和下来,也就收了判官笔,“你既然来了就不会让你白跑一趟,但是带走是不能是她。”
黑无常茫然:“那还有谁?”
殷垣朝卫生间门口看了眼,一个不知道等了多久的中年男人露面,冲他们笑了笑,“那啥,说话别老在厕所讲嘛,多有味啊!”
“……”
黑无常打量他如同货架上的商品肉,“这看着生龙活虎,也不像要死的样子。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动手啊?”
“也不是他。”殷垣无奈,略一抬了抬下颌。
纪项兰心领神会,从身后搬出来俩纸人,还口动配乐:“噔噔噔……”
黑无常懵了。
小男孩也懵了。
殷垣面不改色道:“这纸人就是你要带走的鬼。”
“不是,不是……”黑无常看着两张大红脸的纸人,再看看浑身湿漉漉的老太太,“你觉得这俩有任何相似的地方吗?”
但凡脸能对上,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毕竟对方的大限确实没到,带走了也进不去阎罗殿。
殷垣:“性别一样就行。”
“这是不是有点太……嗯?”
“枉死城会比对鬼的照片吗?查鬼口吗?”
“不会……”
枉死城就是个比人间贫民窟还乱的地方,什么东西都能放进去,也不管事是妖还是鬼,只要出不来就行。
“嗯哼。”殷垣看了他一眼。
黑无常:“……”
“你叫什么名字?”黑无常不甘心地问,“我帮了你这忙,你总得欠我一个人情吧?”
殷垣停顿两秒钟,若无其事道:“柏扶青。柏树的柏,搀扶的扶,青色的青。”
黑无常认真记了下来,“行,今个就算了。反正都在四九城地府,你跑不了,等我有空去找你。”
殷垣嗯嗯两声,丝毫不放心上,反正地府人员名册上又不会有柏扶青的名字,随便他找。
如果去翻生死簿,那就更好玩了,世界上同名同姓那么多,他还能一一去辨认吗?
黑无常拎着小男孩离开,两个纸人瞬间着火,转眼变成了灰烬落一地。
老太太被吓得脚软头晕,也没了堵在警局门口要说法的气势,虚弱道:“柏先生,真是谢谢你了。今天要没有你……今天要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想起死去的儿子跟孙子,她不禁老泪纵横,“刚才那个娃娃要真的是我孙子,就算他杀了我,我也认了。我家娃还那么小,怎么能就走了……”
殷垣只能委婉地告诉他:“这些都是因果报应。”
老太太泪眼婆娑,“报应?你是说我儿子杀人的报应?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牵扯到我孙子身上?”
“……你儿子杀人是为了布阵借运,他把借来的运通过这吊坠平均分给你们。如果真的阵法成功,你们都会获益,如果失败,你们也会跟着一块被阵法反噬。不只是你孙子,你跟你儿媳妇都不会逃过……”
老太太张嘴翕张了半天,泪花闪烁,一瞬间仿若老了几十岁,脊背佝偻,最终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你阻拦,刚才的鬼差其实就是要带我走的是吗?”
“是。”
老太太捂住嘴,呜咽哭道:“我就知道……我这死老婆子活了半辈子也活够了,为什么不让我去死,反而让我孙子去死,先死的应该是我啊……”
殷垣看她哭得难以自抑,便离开洗手间到走廊。纪项兰趁机说道:“其实您今天什么都不做也行,因果报应嘛,她儿子酿下的苦果,他们家人一块承担也算合情合理,如果那桥修完了,倒霉的不就是别人了吗?”
殷垣瞥了他一眼,平静道:“不能假定事实做有罪推论,这是我的职业道德。”
“况且,法律都不会连坐家人,其他的更不应该。作为父母想让孩子活着,作为孩子又何尝不想让父母活着?”
最后一句飘散在空气中,殷垣说得语气太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纪项兰就没听清。
殷垣也不想重复,摇了摇头,往外走:“该回去了。今天辛苦你了。”
纪项兰嘿嘿一笑,“那啥,到时候我弄鬼的时候,您给小小开个后门就行。”
殷垣抿唇笑了笑,不置可否。
……
他翘了一天班,被柳裕打电话来兴师问罪,电话里他喋喋不休反复强调人要持之以恒,上班不能两天打鱼三天晒网,不然哪来的钱花。
殷垣耐心等他说完,“今天是意外,路上遇上起爆炸事故,我被带走问询了。”
“爆炸?”柳裕愣了一下,“哪里的爆炸?你没事吧?”
“活着。”殷垣眼看电梯快到了,“就在律师楼下商业街油罐车爆炸……你今天也不在律所?”
柳裕正教训翘班的人呢,结果被反过来扒出自己也翘了班,不免尴尬,咳了一声说:“我女儿身体不舒服,我带她去医院看病。”
“哦……她怎么样?”
殷垣对这小姑娘还挺上心,上次见她就感觉身上阳火弱了不少,再加上年纪小还能见鬼,太容易被邪祟盯上。
“没啥事,行了,不说了,我去忙了。你明天准时给我去律所上班听见没,就算天上下刀子也得去,我给你开工资是让你天天翘班的吗?”
殷垣直接挂了,柳裕愈发激昂的声音戛然而止。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殷垣还没来得及出去,就跟一直守在他家门口的人对视上。
这人抱臂,守株待兔似的,悠哉悠哉地说道:“大忙人,你忙完了?剩下的时间该归我了吧?”
见殷垣迟迟不出电梯,柏扶青又道:“我今天刚救你一命,连句话都不想跟我说吗?”
第38章
电梯灯光亮的出奇,在殷垣眼中反射出星星一样的光点。
寂静的空气终究被柏扶青率先打破,他一只脚踩在电梯厢边缘,递出手去接殷垣。
“站这么久,你怕我吃了你吗?”他笑道。
殷垣垂了垂眼皮,像个踩花盆底鞋子的太后一样把手搭在柏扶青手臂上,说出的话一如既往的刻薄:“你脑子被爆炸炸飞了?”
柏扶青好脾气地没反驳,把人从电梯里接出来,也不说话。
殷垣等了几秒钟,开口问他:“你……今天为什么挡在我面前?不怕吗?”
他眼睛一眨不眨,黑黝黝眸子似乎想要透过柏扶青这幅皮囊看透他的内心。
固执,苍白,又有点小可怜。
柏扶青忽然间被触动到了心弦,对自己来说轻而易举就能躲开的爆炸对殷垣来说就是生死危机。
人的生命如此脆弱,却又这么有趣。
漫长的时间里很少有能不停撩拨他情绪的人了,柏扶青那点念头在他还没发觉到时候早就成了星火燎原之势。
有个伴,似乎也好。
柏扶青这么想着,唇角的笑意更深,眸子幽暗,“当时没想那么多,只要你没事就好。”
殷垣回以笑容,“今天谢谢你。”
他那么真诚,乌黑的头发下,眼睛微微弯起,盛满了笑意,有种被社会打磨的通透与天真并存的复杂气质。
空气一时间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几秒后,殷垣主动抱了抱柏扶青,一触即分,若即若离。“自从我父母走后,我还从来没想过有人能挡在我面前保护我。”
殷垣说着,想到去世的父母,神情间不免有几分脆弱。
“……嗯。”
殷垣继续道:“我之前脾气不太好,说了一些话,你应该没生我的气吧?”
“没。”柏扶青哪还记得他之前都说了什么,其实他现在都不太能听见殷垣说什么,完全是左耳进右耳出的状态。
殷垣抿唇,“那就好。”
“……”
“你找我想说什么?”殷垣主动问起他。
柏扶青倏然回神,佯装放松地倚靠墙壁,凝视着他:“我来找你要个答案。”
“嗯?”
“之前你问我,我的优势在哪。现在你知道了吗?”
“我知道什么?”殷垣挑眉,“你的优势……长得高?”
“啧……这也是其中之一。”柏扶青一眨不眨地看着殷垣的眼睛,给人一种随时会倾身的感觉,“更重要的是我能保护你。生命对人类来说很重要,我恰巧有能力保护你。这点没有人比我好。”
殷垣没说话,甚至低下头不去看他。
看不见殷垣表情变化的柏扶青终于有点躁动,时间一点点在沉默中过去,他更加忐忑。
难不成还不够?
人除了命还喜欢什么?
钱吗?
总不能塞给殷垣一沓银行卡吧?
柏扶青表面平静,内心早就胡思乱想成了一个毛线球,忽然激昂的手机铃声打破沉默。
这不是他的手机。
柏扶青抽神看见殷垣拿出手机就要接听,猛地一把夺过,当着他的面挂断,晃了晃手机,语气间带了点强迫的意味:“说好了时间归我,没给我答案前,你什么都不能干。”
殷垣无奈,很想反驳自己压根没同意。但这话说出来又太煞风景,最终还是变成一声叹气。
“傻子。”殷垣说道:“你是不是从来没谈过恋爱?”
“……你谈过?”
“我见得多。”殷垣上下打量他,“反正没一个追求者是像你这样……抢人东西的。”
“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柏扶青略有不屑。
“怪不得……”殷垣抿了抿唇,“榆木脑袋,看不懂暗示。答案你不知道了吗?”
他轻巧地夺过手机,也没拨回电话,低头输了房子密码,门卡拉一声开了。
殷垣隔着门对柏扶青再次挑了挑眉,“我要休息了,你自己慢慢想吧。”
柏扶青就这么看着他关门,再次吃了个闭门羹。心里却一点也不慌了,甜丝丝的汁水从心尖不断溢出。如果头发能变成树叶,那柏扶青的头早就随风摇曳起来了。
那头,殷垣刚关上门,脸上的笑瞬间垮下。面无表情贴着门站了会,手指捏了捏自己脸颊,疑惑地自言自语:“有那么好看吗?”
这话都信了。
真是个傻子。
……
那头柳裕领着女儿团团从医院回家,医生说小姑娘身体没事,就是不爱说话,平时多让她跟同龄人玩玩就好了。
柳裕把这话听了进去,带着她拐到商场挑玩具,明天带到幼儿园去跟别的小朋友分享。
团团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跟在柳裕身边,对精品店里琳琅满目的各种娃娃都不看一眼。
柳裕挑了两个看起来最讨小姑娘喜欢的洋娃娃问道:“这两个喜欢吗?bulingbuling的,多好看咩。明天带着它去幼儿园和朋友一起玩呐。”
“……”
团团丝毫不搭理他,厚重的刘海遮挡住她的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裕简直愁的头发都要白了,看见旁边货架上有毛绒公仔,又温柔道:“乖仔,要不要看看这几个,软乎乎的还带毛。”
导购在一边应和:“这个巴塞罗熊公仔是非常畅销的,很多小朋友都喜欢。”
在柳裕殷切的眼神下,团团终于动了动,无视顶流公仔熊,指着角落里戴着大红色蝴蝶结的兔子道:“它……”
“喜欢它?好好好,买!爸爸给你买哈。”柳裕激动地快哭了,一刻不停地付钱拿货带着孩子离开,生怕团团反悔又不要了。
回去经过高架桥时,外面红色的灯牌直直照入车厢内,柳裕朝后视镜望去,只见团团抱着和她等高的兔子玩偶排排坐,光线昏暗看不清表情,但他估摸着应该心情不错。
都抱着玩具不撒手了。
“检查结果出来了,团团没什么事,你放心吧。”柳裕临睡前跟老婆打电话报告家事,“晚上我还给她买了个玩具,她好喜欢的咩,莫担心了。”
“但是她一直不说话……你一会再去看看她睡得怎么样了,我总有点不放心。”
在老婆的催促下,柳裕总算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鞋出去,“你真是想多了,她就一小孩,还能有啥大事……”
柳裕开着手机视频通话走出去。他家是一栋小型别墅,一楼是客房加客厅,二楼才是主卧加次卧,三楼就是书房和休闲区。
虽然是小型别墅,但实际上面积还是挺大的。从主卧到次卧得走上一段路和一小段楼梯。
这大半夜的,柳裕担心把女儿再吵醒,因此脚步声放的极轻。夫妻俩谁也没说话,寂静的夜色中,一时间只有柳裕自己走动的摩擦声。
“呼啦啦——啦——”
玻璃珠从台阶往下滚,一层一层地发出敲击声,这声音不大,等柳裕察觉玻璃珠到自己脚边时已经晚了,他脚下猛地一滑,从最后四五阶楼梯上滚下来。
慌忙中,他伸手摸索扶手,把手机也丢了出去,等稳下身体后,才发现被手机照亮的光也完全消失,整个走廊都埋在黑暗中。
“老婆?”
柳裕试探性伸手去地上摸索,边摸边问,等视频通话那头的女人回答。
“老婆?能听见我说话吗?”
柳裕感觉自己跟瞎子摸象一样,趴在地上到处找,在自己家被绊了一跤不说还把手机丢了,真是够倒霉的。
他心里腹诽不断,手掌贴着坚硬的地板一节一节往上摸。——听声音应该就在这。
他仔细回忆刚才的事,手掌毫无防备地触碰到一块软乎乎的东西,吓得浑身一震,差点尖叫出声。
“我靠,什么东西?”柳裕努力睁大感觉去瞅。
黑暗中,一个小一号的头颅凑到他面前,歪着脑袋,稚声稚气地说道:“爸爸。”
冰凉的气流扑到柳裕脸上,柳裕却猛然放松下来,“团团啊……你半夜不睡觉怎么跑出来了?”
“出~来~玩~呀,嘻嘻——”
柳裕叹气,“好吧好吧,那团团帮爸爸开个灯好吗?爸爸现在什么都看不见,有个壁灯就在旁边,你帮我找找。”
他对着空气说完没几秒,暖黄色的壁灯啪一声被打开,橙红色的光晕驱逐黑暗,将这一小片地方照亮。
柳裕适应光线后,第一眼就看见了地板上的手机,忙捡了起来,应该是摔了一下信号不太好,他老婆说话的声音现在完全是电流滋滋声,一个字都听不清。
柳裕心想着明天还得买个新手机。突然那颗玻璃珠滚动的声音再次从他脚边响起,“啪嗒——哗啦啦——啪嗒——”
“团团!”柳裕忽然应激,猛地抬高声音生气道:“你半夜就要躺在床上好好睡觉,不要再玩这些玻璃珠了!爸爸就是因为这些东西才摔了一跤,手机还坏了!”
“爸爸。”稚气的童声在他身后响起。
柳裕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身,正看见站在几米外穿着身白色睡裙的团团。小姑娘睡眼朦胧,一只手揉眼睛,一只手紧紧抱着兔子玩偶。
在这个角度下,兔子玩偶的红眼珠朝柳裕望来。
“你……你怎么……”柳裕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在这里?”
刚才明明是和自己面对面说话来着,玻璃珠也是从上往下滚落,团团怎么会有悄无声息绕到自己身后?
团团把脸埋在兔子玩偶毛茸茸的耳朵里,面无表情地盯着柳裕道:“不是我在玩。”
柳裕下意识道:“那是谁?”
团团乌黑的瞳仁直勾勾望着他,“是兔子在玩。它想玩的。”
“兔子?”柳裕眼神紧盯团团抱着的玩偶身上,两颗暗红色宝石眼睛折射出璀璨的光线,像活过来一样,反过来盯着柳裕。
柳裕被这一联想吓得脊背发凉,又觉得太荒谬。
他居然会被一个玩偶娃娃吓到,真是越活越过去了。
“好了,不管是你想玩还是兔子想玩,现在你们必须去上床睡觉,明天还要上学,今天必须养好精神。”
团团没反对,乖乖跟着柳裕回房间睡觉。大大的兔子被放在床头,兔子头颅不可避免地垂下,眼睛凝视团团。
柳裕直到她睡着才轻手轻脚离开。
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团团再次睁开眼睛,仰头和兔子的红眼睛对视,伸手抚摸它的耳朵,“团团,爸爸是个大傻瓜,什么都没发现,她帮不了我,只有你可以。”
半晌,她露出个大大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你。”
第二天,柳裕发现本该躺在床上乖乖睡觉的孩子不见了。
第39章
赵云州忙活了一天,做了七八个人的笔录,总算把水泥藏尸案给理清楚了。他在孙伯恩家找到了没用完的迷药,确认杀人藏尸的就是他。
但是罪犯又意外死亡,这个案子就算告破也没法把他抓捕归案。
赵云州抱着泡枸杞的茶杯对着案宗叹气,“枪毙跟断头,还真不知道哪个更好点。”
小丁正好听见,想到当时现场一地血肉的场面,那股反胃的劲又在蠢蠢欲动,“那还是枪毙好点,至少死得体面,也有个全尸。人死了连头都没有……啧啧,赵哥,你听过一个说法没,没头的鬼找不到回家的路,就会一直在死的地方徘徊。”
他压低声音,“如果有人不巧撞上了,这个无头鬼就会拿路人的头按在自己身上。让路人接替他在这里徘徊。”
他话音刚落,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安静中,忽然门被敲响,反把讲故事的小丁吓了一跳,慌忙回头。
赵云州看他这么小胆子,毫不留情嘲笑:“就你还讲鬼故事呢?想吓你赵哥,下辈子吧,我从小就是看各种恐怖电影长大的。”
他扭头去看敲门的人,是值班的女警,过来叫人的。
“赵队,外面有人找你。”
“谁啊?”
“看着眼熟,好像是水泥藏尸案的大老板,他刚被保释出来。”
“他就这么被放出来了?”小丁皱了皱眉头,不满道:“他知道杀人还不报警,这居然不算是包庇?”
“包庇啥啊包庇,他主动自首的。”赵云州路过门口时拍了拍他肩膀,“少义愤填膺了,有时间帮我把案件材料写了。”
听到还要写材料,小丁刹那间萎了,苦着脸叹气。
赵云州出去见人,大厅里的万总看起来清减不少,本来就稀薄的头发更显空虚,整个人萎靡不振,就算穿着高定西装也撑不起来之前那股气势了。
“万总,好久不见,真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万总连连摆手:“可别,您就别叫我万总了,叫我名字就行。实在当不起您这么叫啊。”
“之前是办案,公事公办,现在你出来了就还是公司老总,叫万总没事。刚假释出来吧?”
万总点点头,“是,是。在里面好好反省了一番,我当初确实不该这么做。回去一定好好给王力家属补偿。唉,毕竟是在我这干活的……”
赵云州笑着,一双眼睛穿透笑意审视他,耐心等他说完后,见他还没要走的意思,“怎么,您今儿来还有其他事?”
万总犹犹豫豫,舔了舔干到起皮的嘴唇,“我听说……你跟殷律师关系不错?能不能请你帮我约他见一次面啊?”
赵云州脑子里的警报立刻拉响,脸上笑容瞬间消失,“你们不就认识吗?直接找他呗。”
万总哭丧着脸:“上次被带走后,我就被他拉黑了。找其他人想约一面,都被拒绝了。实在没办法才来找您的。”
“你找他什么事儿啊?这么锲而不舍。”
“他不是律师嘛……我想请他代理案子——”
“万总,你这就没意思了,四九城的律师一抓一大把,找谁不行,非得找他这一棵树吊死啊?”赵云州目光如炬,“我可提醒你,在保释期如果再犯案,可是会面临加倍的刑罚期,还是实刑。”
万总眼神飘忽,在他的紧逼下,总算说道:“我、我想请他帮我看个事儿。”
“什么事?“
“就那个。”万总欲言又止,他正对着大厅墙壁上一排标语,“立法为公,执政为民”,总觉得在这里开口心里直发毛。
“那个、那个事儿啊。看看……看看我身上还有没有不干净的东西!”万总眼睛一闭,总算说完了。
“……?”
赵云州表情从空白到复杂,“你觉得……不是,你怎么会觉得殷垣能看这个?”
就殷垣那种性格,一看就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赵云州拉他看各种恐怖片从没见他怕过,明显是心静如水,坚如磐石,压根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事。
他甚至因为太过荒缪而脑洞大开:“你该不会是被这个案子吓得出现幻觉了吧?把律师当成了法师?”
万总:“……”
好不容易克服心理障碍开口,结果却被嘲笑,万总又气又羞,“我没开玩笑。赵警官,殷律师是真的有这个能力,就是他把我从王力手下救出来的,他有阴阳眼!还是什么地府判官,下面有人的!”
“……”赵云州看他越说越不像话,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不耐烦地直接送客:“你有事就找他直接说,我忙着办案没空管你的那些事,什么鬼啊神啊,我觉得你最好找个心理医生看看,别瞎想什么玄学。”
赵云州扭头离开,想到之前朋友圈里看见有几个免费的心理健康分享讲座,就随手发给了万总,又转发给殷垣。
“你没事也去听听,对你有好处。”
殷垣出奇地回复极其迅速,“脑子不对就去挂精神科,心理咨询没用。”
赵云州一脸稀奇地打字,把刚才万总的事给他说了一遍,末了干脆打电话问道:“你跟他有啥过节了?你不是一向对当事人态度不错吗?”
“没过节,看他不爽而已。”殷垣回答。
“那你也太主观了,好歹是一笔生意,人家可是大老板,合作一次够你半年收入了……”
殷垣直接打断他的话,语气暗含警告,“我对每个话多的人都看不顺眼,不止是他。”
赵云州配合闭了嘴不再聊这个话题,“你现在干嘛呢?下班了没?”
殷垣揉揉眉心,无奈道:“没下班,还在忙。最近案件多的不行,之前那个杀妻案也要开庭了,我要准备卷宗和材料。”
赵云州对这个案子还有印象,“那个男演员是吧?社会影响力挺大的,难怪法院会这么早开庭。没意外情况,估计是死刑没跑了。”
“嗯。”殷垣说起这个,就想到努力考地府公务员的白素素,现在她也考上了,天天磨刀等着亲自勾前夫的魂。
真不知道张安宁死后再见到她会是什么反应。
这种戏剧化的现实让饶是不喜欢八卦的殷垣都有些期待起来。
那边赵云州不知道他想的什么,聊了没几句就被同事叫走办案。
殷垣继续忙自己的工作,卷宗看到一半,办公室的门就被急急忙忙推开,邱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探出头。
“殷律……”
“柳主任出事了……”
……
暮色四合,红云罩空。
任鹏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每天早九晚六按时上下班。他学历普通,长相普通,性格也普通,有着一份勉强生活的工作,每月按时领六千薪水养活全家人。
他走在大路上,跟周围形形色色的路人并没有任何区别,甚至丝毫不起眼。
任鹏就这么平凡地度过了人生中三十五年,所幸他还有一点值得周围人去称赞,他有一个贤惠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
很多人羡慕他,任鹏也该知足自己现在的生活,虽然清贫,但至少稳定。
他如往常一样,说着十年如一日的客套话与同事在路口分别,慢吞吞沿着人行道往家走。跟现在的人很不一样的是,他不喜欢走路看手机。
任鹏最大的爱好就是扫视路边的小孩,每当看见可爱活泼的小朋友,他都会露出喜悦的笑容,驻足跟对方互动。
刚下过雨的路有点湿润,路面上覆盖着一层落叶。
任鹏视线在周围的路人身上睃巡,完全没注意到前面突然窜出来一个小女孩。小女孩被他撞翻摔倒在地上,噙着泪顿时哭起来。
“爸爸……我要爸爸……啊啊啊啊啊,好痛,爸爸——”
小女孩眼泪汪汪坐在湿漉漉的地面,雪白的裙子被泥水浸湿染上大片痕迹。
看见她的那刻,任鹏脸色瞬间阴沉转晴,两只手扶着女孩的胳膊把她扶起来,柔声道歉:“对不起,啊是叔叔没看清路不小心撞到你了。小朋友你原谅叔叔好不好?叔叔保证不会再这样了。”
女孩哭到打嗝,眼眶通红,勉强点点头,“那、那好吧。”
“谢谢你啊。”任鹏露出个亲切的笑容,“你家长呢?今天谁带你出来玩的呀?”
“……我自己。”女孩瘪瘪嘴,委屈巴巴道:“我爸爸工作太忙总是不回家,我就自己出来找他。”
任鹏眉眼更加柔和,甚至用手背将女孩眼角的泪给擦去,诚恳道:“叔叔也有个女儿和你差不多大,你自己跑出来很不安全,叔叔带你回我家跟我女儿一块玩,等你爸爸下班回家了,我帮你说说他行吗?”
女孩犹豫,“可是妈妈不让我跟陌生人走。”
任鹏笑容不变,“我们不算陌生人,你看我知道你叫团团是吧?我姓任,你叫我任叔叔,咱们俩就是朋友了。”
女孩惊奇问道:“你怎么我的名字?“
任鹏宠溺地捏了捏她鼻尖,笑道:“我们大人都是有魔法的,团团想不想看看我更多的魔法?”
团团这次没怎么思考就答应下来。
任鹏牵着她软乎乎的小手,一路朝着自己家相反的方向走去。路越走越窄,两人几乎进入了小胡同里,这种胡同没几个人,连路灯都没有一个。
漆暗的夜色里,团团有些累了,扯着任鹏的手问道:“叔叔,你家怎么还没到啊?”
任鹏笑了笑,“快了,马上到。”
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处破旧的深巷屋子前,一打开门一股子潮湿发酵的霉味扑散出来。
任鹏没给团团反悔的机会,抓住她的肩膀,硬是推了进去,紧接着反锁门,开灯一气呵成。
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放了一堆,旧纸箱,旧沙发,行军床什么都有,还有一捆麻绳扑在地上。
灯光下,细小的浮沉都能清晰可见,几只飞蛾飞来飞去。一身白裙打扮像个小天使的团团和这种场景完全格格不入,但她适应良好,仰着头天真地问道:“叔叔,这是哪啊?”
任鹏微笑,“这就是叔叔家,你喜欢吗?”
“不喜欢,好脏。”
任鹏全当她童言无忌,也不生气,依旧温和道:“楼上有姐姐,你要和她一起玩吗?”
团团单纯道:“是你的女儿吗?好呀,一起玩躲猫猫啊!”
“好,玩躲猫猫,我和你们一起玩。”任鹏一边的笑容越来越大,眼神闪动着痴迷和兴奋,看着团团小小的身影在前面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被调动起来,为之兴奋,激勇澎湃。
他热得几乎想脱下衣服。
任鹏舔了舔嘴唇,勉强忍住这个念头,贪婪地紧紧贴在团团身后。
二楼比一楼显然空旷很多,没有乱七八糟的杂物干扰,有一个很大的空地。团团张望着,丝毫内看见人影。
正想问,身后一双大手掐着肩膀,硬是推进一个房间。
任鹏的嗓音压制不住激动,蹲在身体,一手抱着团团的肩膀,将嘴贴在她耳边,像是在耳鬓厮磨的呢喃:“怎么样,还喜欢吗?这就是姐姐。”
被任鹏称作“姐姐”的人,此时躺在一张单人行军床上昏迷不醒。四个铁链锁着她纤细的四肢,脖子上还有一根狗圈一样的东西,另一头牵引在床边栏杆,防止她胡乱动。
身上的衣服倒是整整齐齐,只是衣服下面青青紫紫各种痕迹叠了一层又一层,光是看着就触目惊心。
任鹏完全沉浸在新猎物的喜悦中,丝毫没看见团团僵直的身体跟逐渐不悦的眼睛。
“叔叔,我们来玩躲猫猫吧。”
团团甜甜一笑,拉着任鹏手指晃晃,“我们玩躲猫猫……你先来当鬼。”
任鹏刚给妻子说今天在公司加班,时间十分充裕,因此也不急这一时。陪她玩玩,说不定待会还会更主动。
他别有深意道:“就我们俩吗?要不要叫上姐姐?”
团团微笑:“我们三个人,不用叫姐姐。”
这时候,任鹏感觉身后被拍了一下,他扭头,正对上一张血红色的眼珠子,吓得猛地后退一把,伸手去捉这个吓他的东西。
团团先他一步把兔子抱进怀里,轻轻抚摸它的头。
任鹏皱眉纳闷,这东西从哪蹦出来的?他明明没有买过这种玩具。
团团却笑出了声,咯咯乐道:“看来兔子很喜欢你,一会我们一定能玩开心。
任鹏感觉有点诡异,但又说不上是哪里,但是一个仅到他大腿的人能翻出什么浪出来,任鹏还是没拒绝,同意自己先当鬼玩这个游戏。
“数数一分钟,寻找的范围就是这件房子。被找到的人就是下一个鬼。”
游戏开始后,任鹏百无聊赖,有一搭没一搭地数数。
心里对这种只有小学生才玩的游戏嗤之以鼻。让他一个成年人去找,这不是手打把掐的事吗?
一个小破孩,还能逃脱他的掌心?
不过那小女孩长得确实好看……
“十、九、八……二、一。OK,我现在要开始找了。”任鹏噙着笑,慢条斯理走出这个房间,脚步踏在木制地板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嘎声。
“团团——我来了哦,叔叔看见你了——”
任鹏说着,已经到了二楼边缘,这边有一排栏杆,栏杆旁边堆了一堆废纸箱。
“团团……”任鹏哼着小曲,正要下楼找人。
忽然,“啪嗒——”
清响自纸箱后响起,任鹏脚步一顿,转身朝着纸箱寻声而去。
他放轻脚步与呼吸,慢慢地移动到一个大纸壳箱子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纸箱一把揭开。
“小团团……找到你———”
偌大的纸箱下,只有一个占了灰尘的兔子玩偶,玩偶血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任鹏,似乎一直在等他的到来。
任鹏声音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看着它。
刚才他明明听到有脚步声啊。
“团团,团团你给我出来——”任鹏三步并做两步,朝周围大喊,“我找到你了,现在轮到你当鬼了。”
过去了半分钟左右,才有人回应。团团仰着头看二楼,奇怪道:“你没找到我!叔叔骗人!”
任鹏发现她居然在一楼,惊诧道:“你怎么在这?”
“我一直就在这没动。”团团不明所以,“叔叔你耍赖,明明就是没找到我!”
“找到你的兔子就是找到你。”任鹏有点不耐烦,不想跟她较真,“别多话,赶紧上来玩,玩完叔叔还有其他事。”
团团脸上的笑容顷刻消失,重复道:“被鬼抓到的人也要成为鬼。这是我们的规则,这局是兔子当鬼。”
任鹏还不明白什么叫兔子当鬼,这只是个娃娃,还真指望它能站起来找人啊?”
团团定定看着他,嘴里倒计时开始:“六十,五十九,五十八……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任鹏还是不以为意,随随便便找了个角落蹲下玩手机。没留神那边倒计时已经结束,进入了鬼找人环节。
任鹏欣赏着自己以前在这么里拍的艺术作品,正沉浸回味时,肩膀上突然沉了沉。
“谁?“任鹏立刻回头。
白影从他面前一闪而过,跟道残影似的离开。任鹏这次终于愤怒了,站起身大喊:“团团,就是你对不对?你还骗我你居然敢骗我———”
“团团——”
“别让我抓到你……”任鹏手心紧握,表情抽筋似的来回伸张。
“嘻嘻——”
一声轻笑乍现。
任鹏迅速回头,空无一人。
紧接着,毛茸茸的触摸上他的脖子。
任鹏再次转身,迎面正对上红眼睛的兔子玩偶。
他这会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捂着砰砰作响的心脏,好半天才镇定下来。
看着玩偶,心里产生一种诡异的想法,这个玩偶里面是不是有人?
里面的人呢?
他就近找了把剪刀,揪住兔子耳朵把它狠狠撕碎,里面的棉花四溅纷飞,除了棉花外,他没见到以外的东西。
“叔叔……”团团总算出现了,昏黄的灯线在她身上忽明忽暗,绷着面无表情的脸,机械道:“被鬼抓到的人就成了鬼。”
“我一会再找……你等一会。”任鹏搪塞她。
团团不离开,依旧重复,“被鬼抓到的人就成了鬼。”
“知道了——”
“被鬼抓到的人就成了鬼!”
“有完没完了,滚——”
“叔叔。”团团软软的嗓音近在咫尺,她半弯着腰,直勾勾看着他,“被鬼抓到的人就要变成鬼哦!”
“我知——”任鹏看着她,有些怔愣。
她圆圆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的黑,嘴唇鲜红,像是抹了一层血在上面。
地上被撕碎掏出的棉花似乎也变了,滑滑的,湿湿的,又有点粘腻。
任鹏感觉她有点熟悉,但一时半刻又想不起来,“你……你以前……”
团团拍了拍手,嘻嘻一笑:“叔叔,你已经犯规三次啦~”
“没有变成鬼来抓我,没有数数,还有……”
“伤害同伴……”
“你犯规了,犯规就要有惩罚。”
任鹏浑身的不适感电流一样遍布全身,头皮发麻,呼吸逐渐急促,看着近在咫尺的团团,伸手去摸她的脸。
团团没有躲开。
任鹏拇指狠狠擦过她的嘴唇,神情怔忪狂热:“不应该,不对,不该是这样,你怎么能自己涂口红……”
又是一声嘻嘻轻笑。
倒在地上被掏出个大洞的兔子玩偶忽然站了起来,红通通的眼珠子在后面凝视任鹏,倏地掐住他的脖子,往外拖。
任鹏呼吸困难,拼命挣扎,两只脚的鞋子都被踢飞了也没法挣脱开。
他被兔子玩偶拖到囚禁人的屋子,随意丢在地上。
床上的女孩还是没有醒。
任鹏被松开,第一时间爬起来,找武器自卫,可他还慢了一步。
兔子玩偶已经把锁链挂在他脖子上,锁链尽头是他专门打造的铁桩,足有千斤重。
团团慢慢走进来,关上门,笑着说:“叔叔,你犯规了,我们游戏难度要升级。”
“从现在起,你就得戴着锁链来抓人……”
任鹏总算害怕起来,他不敢看那个诡异的破烂兔子,哀求看着团团,“团团,团团,叔叔只是想邀请你来家里玩,你放过叔叔好不好,我、我马上送你回家。我们不玩游戏了,好不好?”
“叔叔,游戏开始了,不能反悔哦~”团团蹲下来,朝他笑道,撒娇般嘟了嘟嘴唇,唇瓣上依旧鲜红如血,黑黝黝的眼珠毫无感情地盯着他,“你当时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什、什么?”
任鹏眼睛一点点睁大,想起来以前的事情。
轰隆——
雷声霹雳,大雨滂沱,他把一个小女孩带进这间屋子。
然后……然后……
那女孩死了。
他做了什么?
任鹏颤巍巍抬起手,看着粘腻的手心,上面都是血。
他用血给小女孩打扮了一番,穿上白裙子,涂上红嘴唇,让她像白雪公主一样。
团团脸庞藏在阴影下,唇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容,“叔叔,我不喜欢你这么看着我。很不礼貌哦。”
任鹏眼睛睁得溜圆,透过她似乎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陷入回忆中,没发现兔子玩偶已经从地上找到了一根吃烧烤留下的铁签,稳准狠没有一丝犹豫,朝着他的眼睛捅进去。
眼珠爆开,被串到铁签上,像吃完烧烤仅剩下的铁板牛肉丁。
火辣辣的剧痛瞬间拉回任鹏的思绪。他捂着眼睛,手却摸到一根冰冷锋利的铁签。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回荡整间屋子,久久未绝。
团团在他的惨叫声中,拍了拍手掌,“第三轮游戏开始了,这次是兔子当鬼,叔叔你要好好躲起来哦。”
她转过身,面对墙数数。
任鹏已经明白自己不玩这个游戏也得玩,只能强忍着剧痛,往犄角旮旯的角落里钻,他脖子上的锁链还算长,这是他之前为了欣赏猎物到处跑特意打造的,现在却成了他的枷锁。
真是可笑。
真是荒唐。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倒计时一点点缩短,任鹏总算找到了衣柜的门,打开,钻了进去,头埋在已经发了霉的衣服中,想着如果被找到的后果是什么?
总不会真杀了他吧?
外面数数的声音似乎消失了,任鹏努力睁着仅剩的一只眼睛透过缝隙往外看。
团团似乎还没发现他躲到了衣柜里,往相反的方向找去了。
任鹏心吊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停止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被热得满头都是汗。
久久听不到动静,他刚放松一下下,稍微活动僵硬的身体。
柜子门突然被从外拉开,一双红眼睛往里看。兔子玩偶的肚子还漏着棉花,像一个人被破膛开腹似的。
任鹏屏气凝神,一动不敢动。
却听一声沙哑的童声说道:“找到你了。”
第40章
找到了吗?”柳裕茶不思饭不想一直等着警察那边的调查结果,一通电话打过来,他就忙不迭去听。
那头警察:“有线索了,我来通知你到警局做个笔录调查。你认不认识一些喜欢小孩的人,可能是你的朋友,你见过的当事人……对方也知道你有个女儿。”
柳裕揪着头发,使劲回忆:“我见过的人太多了……那些人里面,对小孩有特殊情感的……”
念头稍纵即逝,留下点记忆的尾巴让柳裕挣扎思索。
他便秘一样的表情持续四五分钟,“我印象中有一个……”
警察连忙追问。
柳裕犹犹豫豫,“我上周去接我女儿放学,她们老师说最近幼儿园总是有个男人在围栏外面徘徊,他不是学生的家长,行为举止很奇怪。可我不认识他……”
警察拿到这个消息后立刻去调查。逐一排查幼儿园最近的监控视频。
另一头,殷垣照常去城隍庙上班。
他正想用生死簿查查柳裕女儿的所在,可转念一想,他连团团大名叫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八字,完全无从查起。
白无常在这时拎着勾魂索过来,最近白素素上任,把他的活分走一半,白无常这下轻松多了。
今天也不忙,他就趁机过来摸个鱼,“就知道你在这,我来告诉你个好消息,最近地府招揽了不少人才,说不定就有人能取代你这个岗位的。怎么样,高兴吧?”
殷垣冲他勾勾手。
白无常下意识先飘了过去,吐槽道:“干嘛,你叫狗呢?”
“……”殷垣:“你自我定位还挺清晰。”
白无常:“……”
“有正事。”殷垣把柳裕女儿的事给他说了一遍,“你有办法找到她吗?”
那个一逗就哭的小姑娘,白无常印象还挺深刻。“有办法是有办法,可我不能白做事儿啊……”
他伸手,惨白的手指来回搓搓,给殷垣一个“你懂的”眼神。
“她爸有钱,嗯。你要是能找到,肯定重金酬谢。”
白无常狐疑:“你不能钓鱼执法吧?回头再记我敲诈勒索。”
“……”
殷垣:“不会。”
“你发誓!说骗我就永远拿不到五险一金。”
“……”这个誓言是真的歹毒,任何一个打工人都听不得。
殷垣面无表情地发了誓,心中暗嗤,他拿的是五险三金,不怕这个诅咒。
白无常这才放心,“你有那小姑娘的物品吗?拿来我看看。”
殷垣身上没有,但桌案上放着根小姑娘送的棒棒糖,他一直没吃。
白无常接过来,放在鼻尖猛嗅。紧皱的眉头不一会就松开了,胸有成竹道:“有踪迹了,走吧。”
“……”殷垣叹为观止,忍不住道:“刚才夸你自我定位清晰还真说对了。”
白无常炸毛:“你懂什么!人有人味,妖有妖味,我鼻子就是这么灵,不行吗?哼!我告诉你,你身上就有妖味,小心点吧!”
殷垣敷衍着点点头,“嗯嗯,厉害厉害,我们走吧。”
白无常:“……”
气死他了!气死他了!
他是怎么做到用风轻云淡的口气把鬼生生气死的?
……
“找呀找呀找朋友……”
“找到一个好朋友……”
“敬个礼啊……”
“握握手……”
清脆的童声在幽暗的屋子里回荡,团团穿着小皮鞋,蹦蹦跶跶地踩在地板上,每一下脚步声异常清晰。
“找到一个好、朋、友——”
团团慢慢拉开柜门,里面是空的。她转身继续找。
任鹏躲在床下,死死捂住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小兔子乖乖……”
“把门开开……”
歌声时远时近,团团绕着行军床来回走动,啪嗒啪嗒的踢踏声直接踩在任鹏的心跳上。
他左眼已经完全看不见,半张脸被血糊得到处都是,浑身冷汗往外冒,精神紧绷到了极致,甚至到了绝望的地步。
他错了,他不应该把这个小恶魔带回家。
现在他自己也得搭进去。
地板吱呀一声,一双小皮鞋走过。任鹏盯着面前的地板,趁着团团刚离开,终于忍不住挪动一下已经发麻的手肘。
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从床上垂下一颗头,圆溜溜的大眼睛凝视着他,团团白皙的脸庞上挂着甜甜微笑。
“叔叔~找到你啦。”
任鹏被吓一跳,差点哭出来,不停求饶道:“放过我吧,别杀我,放过我,我求求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团团嘟了嘟血红的嘴唇,有些不满:“我们在玩游戏啊,你不想陪我玩了吗?”
话落,任鹏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大力拖出床下,扔到地板上。眼睛的伤口被牵动,他疼得哀嚎起来。
团团跳下床,拍拍手,蹲在任鹏面前戳了戳那根贯穿他眼球的铁签,十分善解人意道:“既然你不想玩了,那我们就结束游戏吧。”
任鹏忍着剧痛,狂喜地抬头道:“真的?”
“老师说,小孩子不可以说谎的。”
任鹏劫后余生,完全瘫软在地上,努力用手去抓团团,“谢谢,谢谢你,谢谢你……”
团团白色的裙边被他抓出一道道血手印,她低头叹了口气,“这是妈妈给我买的衣服,被你弄脏了。”
“我、我、赔你,给你买十件,一百件都行。”任鹏着急道:“只要你放过我,我做什么都可以。”
团团看向他身后,“兔兔,你听到了吗?他说做什么都可以,那我们开始吧。”
任鹏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腿部传来一阵剧痛,他艰难地回头看去,腿骨已经完全变形,呈180℃折叠,从后往前压,紧贴腰背。
他眼睛慢慢瞪大,紧接着惨烈大叫。
……
殷垣穿墙进入这个屋子,浓烈的血腥味让他心惊不已。
地上到处是已经凝固的血,还有锁链,衣服,一张行军床上甚至还有个女孩被束缚晕倒在那里。
“咦——我们不会撞上什么变态杀人现场了吧?”白无常嫌弃地扇风,“快找找那个小姑娘。”
殷垣扫了一圈,没看见团团,就朝行军床走去,试探着摸了摸那个女孩的呼吸。
她还活着。
只是身上裸露的皮肤上印满了各种伤痕,简直不忍直视。
“她被人囚禁在了这里……但是身上没有新鲜伤痕,地上的血应该不是她的。”
“但流这么多血,人是跑不出去的。会在哪呢?”殷垣低声自言自语,视线从行军床一路滑到地面,沿着血泊滑动的方向,飘出这间屋子。
血迹尽头是一堵堆放杂物的墙边。
靠墙面的有个半人高的凸起,上面盖了一层白布,白布轻轻晃动。
他掀开白布的瞬间,呼吸几乎静止了。殷垣看着这个不知道该不该叫做人的东西。
这个人被硬生生塞进了兔子玩偶里面,脸代替兔子玩偶露在外面,其余四肢都蜷缩在玩偶下。
脸上都是血,嘴巴被针线缝了起来,血顺着密密麻麻的针眼往外流。
“你……”殷垣试探性摸了摸他两个充血的眼睛,结果却是一眨不眨,看来神经反射也消失了。
白无常看了眼,嫌弃道:“咦耶,真恶心,真变态。”
殷垣皱眉,“这是个男人。”
白无常总算逮到了机会嘲讽回去,“这不是长了眼睛都能看见的吗?”
殷垣没搭理他的阴阳怪气,眸子落在地上的血迹,“一般囚禁绑架案,如果不是为了谋财,那就是单纯通过绑架折磨取乐。这种罪犯有固定的目标特征,但无一例外都会朝弱势群体下手,比如女性跟小孩。刚才的小女孩也就十岁左右的模样,凶手不大可能会突然转移目标来费力气绑一个成年男性。”
“他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啥?”白无常懵逼,“你叽里咕噜说啥呢?”
“凶手没理由绑架他,那换个角度看……他就是凶手。”殷垣抿了抿唇,“这里还有其他人。”
“你不废话嘛,那小姑娘还没找到呢。不过这里……着实挺诡异。”白无常看了一眼地上的锁链,忽然顿住身体,眯起眼睛:“不对,有鬼味。”
万分之一秒间,判官笔如同射出的箭一样飞了出去,贯穿趁机偷袭的鬼手掌。
殷垣抬手揪住这个想跑的小鬼,“装神弄鬼还想跑?”
小鬼被前后夹击,勾魂索套上她脖子,再无处可去。
殷垣看着这个才到自己腰间的小鬼,蹙眉问道:“这里都是你搞的鬼?你叫什么名字?”
“我就是鬼,用得着装神弄鬼吗?”这小鬼露出原型,是个长发小女孩,一身白色裙子,长得精致可爱。狡黠的目光在殷垣和白无常身上扫,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他是你杀的?”殷垣问道。
“我可没杀人,你们鬼差可不要诬赖好鬼。”小鬼冷哼,“想要钱也没有,烂命一条,你们随意拿。”
确实没杀人,殷垣看了眼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任鹏,再等一会等他咽气了才算杀人。
“团团在哪?”
“你想干什么?”小鬼警惕地握紧拳头,提防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全是我上她身干的事,你们要抓就抓我”
“你上她身了?”殷垣狠狠皱眉,“少废话,赶紧说她的下落。”
小鬼挣扎了几秒,“你得给我保证,不能伤害她,要是伤害她的话,那你那你,就会变成丑八怪!”
按照她指的路,殷垣总算找到了团团的身体。她躺在衣柜门里,蜷缩着身体熟睡,如果忽略衣服上的血渍的话,堪称睡得香甜。
小鬼看着她,不自觉露出羡慕的表情,“真好啊。”
“好什么?被绑架还好?”白无常接话。
“她还有爸爸妈妈,真好啊。”小鬼忍不住蹲下身体去摸团团的脸,眼睛不自觉流露出羡慕和不舍。
殷垣冷漠地打断她的温情,“团团不是被绑来的吧?你上她的身主动来这里,为什么?”
团团手脚都没有被锁链锁起来,估计躺在这里也不是那个男人搞得。
小鬼不答反问,“我会下地狱吗?阿婆说做坏事的小孩死后会被送到阿鼻地狱,那里有刀山火海,永世不得超生。”
“不知道,你得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个男人和你有什么关系?”殷垣问她。
“你又是谁?为什么和他的打扮不一样?”小鬼看了眼白衣高帽的白无常,觉得这才是自己印象中鬼差的样子。
“我是地府判官。”殷垣盯着她,“该你说了。”
“判官……”小鬼似乎听过这个名词,陷入回忆中,过了一会,她表情蓦然变化,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
瘪了瘪嘴,她说道:“原来阿婆没骗我,真的有判官。”
“可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小鬼看着手上干涸的血迹,“你怎么现在才来……已经晚了。”
她突然变得这么哀伤,仿佛有无尽的委屈压在脊背上,重得她难以喘息。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吗?”小鬼道:“因为我就是在这里死的。我的尸体至今都没被发现,凶手也一直没被抓到。”
“我被他害死,警察不管,鬼差不管,我只能自己动手了。阿婆说因果轮回,好人有好报,坏人有坏报,可凭什么我死了,他还能好好地生活。他有幸福的家庭,他的女儿和我差不多大,可他还能在外面肆无忌惮地绑架跟我一样的孩子虐杀。凭什么,不都是说这个世界是公平正义的吗?”
“难道杀人的人才是好人吗?”小鬼眼角淌出血泪,“那我杀了人,是不是也变成了好小孩?”
“……”
两个大人都没说话,久久凝视着这个一双手都能数过来年纪的小孩。
课堂上老师总说这个世界是美好的,有法律有道德,人人遵纪守法,人人善良好施。可直到社会上才能真的明白,这个世界的正常人才是极少数。
所谓的公平正义建筑起来的象牙塔内部早已发了霉。
该怎么让一个孩子过早地面对社会的黑暗面?
殷垣曾经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如今,面对她的质问,他只能说:“抱歉。我来晚了。”
白无常惊奇地看他,殷垣没理他,俯身对小鬼认真说:“你的老师和阿婆没有骗你,这个世界本该就是公平正义的。只是,我们达到这个目标还需要很长的一段路走。”
“我今天能在这里,就说明很多事情已经被改变了。即便你今天真杀了人,那也不是你的错——”
“殷垣——”白无常厉声呵止。
“没人能对受害者进行审判,谁也不行。”殷垣点了点她冰凉的手指,“在我这里,你无罪。”
白无常急得团团转,“你干嘛?这不是教唆鬼都去靠自己报仇吗?哎呀,全乱了,全乱了。你知不知道这会有多麻烦。不仅会害了你,还会害的那些鬼不能投胎。”
“虽然我不支持同态复仇,但是……”殷垣看向他,“如果法律机制做到完善,坏人能被及时惩戒,那也用不着受害者自己动手。你懂我的意思吧?”
这句话从他一个学法的人嘴里说出来,简直匪夷所思。如果霍教授知道殷垣能说出这种话,估计会觉得他这么多年的学都是白上了。
殷垣心知肚明,可现实远比法条复杂的多,有些事不到自己头上,是永远无法切身体会的。
“……”白无常真是服了,跟这种科班出来的文化人打嘴仗从来都没赢过,各种词拽的听都听不懂。
最后,他丧丧摆手,“随便你了,反正出了事别牵连到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