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任鹏的老婆姓郑,是个小学老师,周围邻居都喜欢叫她郑老师。
这天丈夫加班,她独自吃完饭,哄着孩子睡下后,正想给丈夫再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房门突然响了起来,她趴猫眼一看,外面站了两个蓝色制服的警察。
警察稀疏平常地问她家里基本情况,提到任鹏时,多问了一嘴,“他现在不在家吗?”
“不在,他说要加班。“郑老师笑了笑,“可能会很晚才回来,他经常这样呢。”
警察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转身就离开了她家。
郑老师贴着墙长舒一口气,掏出已经给任鹏打了几十个电话的手机,气得朝墙砸去。
这个时候,任鹏能在哪呢?他不会又去找那些人了吧?
郑老师都忘了自己是怎么拖着脚步从家里走出去的。
……
当警察紧锣密鼓朝仓库赶来,殷垣还在听小鬼讲话。
刚才殷垣的举动在她这刷爆了好感度,现在说话也不夹枪带棒,温温柔柔问什么答什么,颇有种久逢知己的感觉。
“大人,我叫小花,就是四九城本地人。我阿婆姓李,她之前做饭可好吃了。”
殷垣挑眉,“你就是小花……那个失踪的小鬼?”
小花莫名其妙。
殷垣懒得解释,略一抬下颌,“该交代的也交代了,今天我赦你无罪,但你还是要跟我走一趟。”
“可是他——”小花恨恨地盯着任鹏的方向,“我要看着他完全咽气了才走。”
“他咽气,你跟他就会再见面。”殷垣问道:“再次面对杀你的人,你害怕吗?”
人怕鬼是对未知的恐惧,当这种未知被打破,同类之间,弱势者还是会遭到欺负。
“我一定要让他死。”小花咬牙切齿,坚持留在这里看任鹏血尽而亡。
兴许是她的执念过深,殷垣的判官笔居然跑了出来,悬在空中。以它为中心,周遭散开一层又一层的光盘圆圈,字迹像是镌刻在上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这是?”殷垣微微睁大眼睛,试探着伸手去触摸,像是一滴水没入湖面,光盘上泛起层层涟漪,两尾纯黑白两色的游鱼出现,畅游在光盘上。
“嗯?嗯!!!”白无常目瞪口呆,惊悚地看向殷垣,结结巴巴道:“不是,不是,你不是活人吗?”
“什么意思?”
“我滴老天爷啊,这是命盘。你一个活人、不对……生魂,你怎么能把它弄出来?就算是正儿八经的判官都很少手持命盘的了。”
白无常百思不得其解,几乎想用眼睛把殷垣解剖开,看看他的结构。
他指着命盘最外层,“这是天干、地支、藏干、神煞以及四柱……”
“生死簿能让你看一个人的生死时间,这个可不得了,你连他的前世今生都能推演。很早之前,判官断案不仅要看你今生今世的表现,还得看你的前尘往事。听过十世大善人吧,这就是之前一个判官不信有人真能保持每一世都是好人,居然给推演到对方的第十世。结果命盘震碎,判官不得不承认这人就是天生良善,十世善人。”
殷垣手指拨弄命盘,两尾游鱼在他手指边环绕,凉凉的,软软的。
他盯了一会,似乎意识到什么,跟随游鱼的指引挨个推动命盘不同层级的转动。
四柱既定,天干地支自动推演,将任鹏的前尘往事尽皆展示出来。
前世他上山为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最后死在被他迫害的妇女儿童手里。
再往前,任鹏出身显赫,却不自矜身份,反而仗着家世做依仗,干起了贩卖人口,逼良为娼,调教瘦马的勾当,最后死在花魁手里。
而这一世,他依旧难改本性,拐来孩童,带到自己的秘密基地施展暴行。
整整三生三世,毫无任何悔过认错的念头。
每次都死在被他害的人手中也算便宜了他。
白无常默然看着命盘一明一灭,殷垣削薄的下颌在昏暗的光线里有种凛然的神性。
“拿起你的笔。”白无常说道:“干好你当判官该干的事。”
判官者,抬笔断万事,落笔惊鬼神。他要从复杂的人性中一点点抽丝剥茧,找出最合理的方式。
判官笔配合殷垣挥舞,无墨自动留字,写下一段判词。
“淫蛇伤人投胎,成人三世皆作恶不止而不反省。三世已到,判该人遁入畜牲道,永世不能通灵智。”
殷垣默念完,倏然看向被包在玩偶里的任鹏,他已经断了气,魂魄刚升起来,就被当头一棒直接敲晕。
判词变小,刺青般刻在任鹏的额头上,看样子是再也洗不掉这些字迹了。
小花如释重负,紧握的拳头终于张开,长舒一口气。
蓦然间,仓库的大门被猛地撞开,一堆警察闯进来,四下查验情况。
带头的女警看见两个女孩都没生命危险后总算放下心,让外面的医生抬着担架进来把伤员抬走。
人质没事,警察放松多了,开始四下寻找凶手踪影。不多时,他们和殷垣一样,顺着血迹掀开玩偶上的一层白布。
空洞的眼睛睁得溜圆,嘴巴缝合,体温逐渐下降,看起来没有一丝生命迹象。
警察试探着把他从玩偶中抽出,却发现他的皮肉跟玩偶内胆紧紧粘在一起,如果一用力,他肯定会褪下一层皮。
“真惨。”做痕检的法医见到这幕下意识感慨,“也不知道什么心理的人能做出这种事。”
小花悄悄握紧手掌。
郑老师不请自来,一路跟随警车来到这间仓库,看见门口还有120的车灯闪烁,她心里就已经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门口不少围观的人,郑老师浑水摸鱼,趁着警察维持秩序,从角落里钻了进去
仓库的格局对她来说,闭着眼睛也能摸到。
一楼是杂物间,客厅,餐厅,卫生间是外面的公共厕所。楼上有她和女儿的房间,剩下的空间都用来放货物。
因为租金便宜,一个月才两千多,她们一家住了快三四年。后来即便搬走了,任鹏还是将这里继续租下来,说要作为杂物间。
郑老师恍恍惚惚走上二楼,有警察看她没穿工作服,便拉住人盘问:“站住,你谁啊?是工作人员吗?没有工作证怎么进来的?”
“我……”郑老师看着自己干净的衣服上被粘上一层灰,这里破旧,潮湿,阴暗,杂乱,肮脏,每一个词语从她脑中蹦出来都是对现如今的她赤裸裸的嘲讽。
看吧,你以为你多光鲜亮丽,还不是从这种贫民窟出来的。
如果可以,郑老师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这里。
她难以启齿地小声道:“这是我以前的家。”
“什么?”
郑老师连忙羞惭地低头,捋了捋头发,佯装放松道:“我以前住这里,听说出了事,就来看看。”
“你是房主人?”警察打量她一眼,“来得正好,你来辨认一下认不认识这个人?”
任鹏的脸被针戳得到处都是孔,血糊满脸,能看出原本的模样就怪了。
郑老师起初没认出来这是谁,心里毛毛的,不敢靠近这个怪人。直到她在兔子玩偶上扫过,瞬间一惊,捂着嘴一步步踉跄后退。
这怎么可能?
这个兔子……
这个人……
这时候,她不小心踩到一根粗壮的锁链,啪啦一声,差点绊倒。
警察提醒她,“你小心点,这里是犯罪现场,不要乱跑。”
郑老师神情怔愣:“什么?”
“任鹏是你丈夫吧。”
郑老师哑口无言,“是。”
警察点点头,“那就对了,他涉嫌多起绑架案,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证据定罪。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个警察刚说完,带头的女警注意到郑老师,皱眉过来接替问话。
“你们俩是夫妻,枕边人,他多次绑架幼女犯罪,你一点都没察觉到吗?”
女警步步紧逼,拉扯着郑老师的情绪,在她靠在墙边时,蓦然拿出一截锁链。
她说道:“这个锁链的磨损程度至少有五年往上,这么小的手圈,你们买来做什么用的?”
“……绑狗,我们之前养了一只狗在仓库里看货。”
“现在狗呢?”
“搬家后,用不着它,就扔了。”
“狗扔了,锁链还留着?”
“想着锁链或许有用就留了下来。”
“有什么用?”
“当时没想这么多,就一块带了过去。”
“哇……”女警扯唇,“可这是在仓库里发现的,你没带走它。”
“那、那是我记错了,杂物那么多,又过去这么多年,记错了很正常。”
女警看了她一会,忽然问道:“你女儿多大了?”
“九岁半。”
“很可爱吧?”
郑老师笑了笑,“很乖。”
女警话锋一转,把刚才拍的照片,贴着她的脸,一张张让她看,“你看见了吗?这个女孩,她也才八九岁,她的身上,你看见了吗?这些伤疤,割伤的,烫伤的,夹伤的,冻伤的,还有被生生敲碎的……她跟你女儿一样大!”
“她失踪了整整四个月,如果是你女儿,你会忍心吗?你真不知道你丈夫在外面做了什么事?”
照片上的女孩几乎没一处好地方,郑老师被质问的哑口无言。
“回答我的问题。”女警凝视着她,“你知不知道?”
郑老师张了张嘴,低下头不语。
早在她进来的时候,小花看见她就立刻站直了身体,一副高度警戒的模样。
白无常左等右等就是没看见柳裕出现,心里大骂他这个当爹的真是混蛋,女儿被救都不出来看一眼,搞得他想暗示对方烧钱的机会都没有。
他还不知道,柳裕哪是不关心女儿,是得知女儿没事后,情绪一激动,直接晕倒了。
女警捏着照片,指腹因用力而发白。在她凝视下,郑老师的眼神逐渐闪躲,眼皮快速眨动,不安地四下望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心理防线在警察从兔子玩偶中剥离出血肉模糊的尸体终于崩溃。
郑老师疯狂撕扯自己头发:“我只想好好生活,我想过平静的生活有什么错?”
“我有女儿,我爱她,我也想保护她过正常的生活。我能为她付出一切,包括我的命……”
她匍匐在地,拽着女警衣服,仰头哭得泪流满面:“可是老天爷不要我的命,它不让我一命换一命,我能怎么办?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我的女儿就这么死去,我做不到啊。你也是会当母亲的,你难道不会想方设法救你的孩子吗?”
她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女警看她这样,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扯着郑老师的衣领逼问:“你什么意思?什么一命换一命?你到底做过什么?”
得不到回答,郑老师兀自笑了起来,“我的孩子,那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我会用尽全力去爱她啊,就算让我杀人……”
“你什么意思?”女警皱眉。
郑老师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你听过童子命吗?有的小孩一出生就被天上的神仙看上了,点他们去做陪侍的童子童女。这种小孩,活不长。”
女警眉心狠狠皱起,“你在说什么?”
郑老师死死捂着嘴唇,看向包裹着尸体的兔子玩偶,泪如雨下,颤抖不停。
都过去这么久了,为什么这个玩偶还在这里?
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
“我的阿囡……她本来活不过五岁的。”郑老师缓缓道:“几年前,我刚参加工作,学校安排我担任低年级的语文老师。那时候虽然教学任务不重,但是我的家事却一团糟。我的女儿在医院里养病,我的丈夫要跟我离婚。我简直要崩溃地过不下去,甚至想过我干脆带着女儿一了百了算了。”
“反正我的丈夫也不爱我,他也不爱孩子。没人会在意我们母女的死活。”
“可是我每天上课看着底下的孩子,她们那么健康可爱,我真觉得命运不公,凭什么要针对我的孩子,凭什么只有我受这种苦。”
“所以你出于嫉妒杀了你的学生?”女警尝试着推测。
“不——”
郑老师看着她,“我没杀。是任鹏——”
她睁大眼睛看向满是血污的兔子玩偶,似乎回到电闪雷鸣的那天。
“我只是因为意外撞见了任鹏把一个小女孩带到我们家。我以为那是他在外面的私生女,谁知道……谁知道……他就是个变态……”
郑老师永远忘不了她从门缝中偷窥到的一幕,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被摁在兔子玩偶上,脸庞因为呼吸不畅憋得通红。她四肢被锁链缠绕,拼命挣扎。
任鹏一边扼住她的呼吸,一边笑,似乎十分享受这个过程。
郑老师惊得说不出话,捂着嘴巴一步步后退,却惊动了任鹏。
夫妻俩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郑老师在看见任鹏握着的刀时,心里已经有了个新的想法。她稳定下来情绪,镇定地对任鹏道:“我不会管你做什么,但你必须配合我救囡囡。”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并不是独一无二的。”郑老师说道:“一个人的身份该怎么确定?他的出生年月日加上他的姓名地址。如果我将这些慢慢移到我的囡囡身上,她就能以另一个身份活下去。”
“换句话说,替命。”郑老师看着女警,“我打听清楚了这个女孩的各种信息,之后我们搬了家,就住在她们隔壁。我把我囡囡的姓名和出生日期都改成和她一样的。我模仿着她家人的一言一行,甚至我们两家连装修都一样。”
“到了后来,就连那个女孩的家人都把我的囡囡当成他们的女儿。我做到了,我让我的孩子活了下来。至于任鹏,我从来没管过他在外面做什么,我们的夫妻关系早就名存实亡了。现在只有相互利用的关系。”
女警还没从震惊中回神,突然感觉身后被什么东西拉了一把,踉跄后退半步。
她这一退,刚好留出一段空隙,让郑老师能活动。
郑老师深深看了眼兔子玩偶,眼中眸光闪动,做出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袖子里藏了把刀,如此决绝地插向脖子。
殷垣下意识抬手想去阻止他,手臂伸到一半,硬是被白无常拦下来,语重心长地嘱咐:“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判官,地府不沾阳间事,有什么冤屈都得等死了再说!”
霎时间,血液飞溅,顷刻就洒了女警一脸。她愣愣地看着这幕。
郑老师艰难地说道:“都…都是报应。”
白无常适时抬手一挥,勾魂索已然套中郑老师魂魄的脖子。
刚出窍的鬼一般都会陷入待机状态,痴痴傻傻还想不起生前的记忆。郑老师也是如此,怔怔地靠着墙,看向兵荒马乱的现场。
“她真该死!”小花狠狠瞪她,“她也是帮凶之一!说得那么好听,凭什么要我去为她的女儿抵命!”
殷垣隐隐感觉不大对,“一个人替命这么容易吗?连生死簿都能瞒过去。”
第42章
但事情已经了结,东方既白,黑夜即将过去。他们也该打道回府了。
经过破破烂烂的路面时,殷垣问小花。
“刚才没问你,你为什么会上团团的身体?”
小花想了想,“她主动邀请的,她说想和我玩。我就跟她讲需要借用她的身体一段时间,她答应了。”
“就这么轻易上了她身?”殷垣十分诧异,他自己小时候因为命格弱也总是被各路鬼怪盯上。
想抢他身体的也不少,可即便是没有认干亲前,那些鬼怪最多也只能吓唬吓唬他,没什么实际意义上的行动。
团团的身体竟然可以轻易容纳其他魂魄!
“不知道啊。”小花摊手,“她说自己身体一直都这样,她的身体……很奇怪,我在她身上呆着特别舒服,差点都不想出来。”
“很舒服?“
“对啊,就好像我真活过来一样,非常舒服。我甚至都觉得我有时候就是团团……可我哪有她那么好运气,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小花叹了口气,流露出对团团的羡慕和渴望。
“你知道吗?如果你不来……如果……我可能就一直和团团在一起了。”小花说到这,有些自责,“可是我做不到……她有爸爸妈妈,那是她的爸爸妈妈,不是我的……”
小姑娘扁扁嘴,露出属于自己年龄的稚气。殷垣没忍住拍了拍她的头发,力道不轻不重,却因动作生疏,有种拍皮球的怪异感。
顿了顿,殷垣说道:“你为什么挑选今天找上任鹏?是不是知道今天对任鹏来说不一般?”
按时间线来算,小花其实已经死了三四年,除了她刚成为鬼那段浑浑噩噩的记忆来说,她有至少一年的清醒时间。
鬼杀人的责罚非常重,大部分的鬼都不会害人,顶多背后报复一下,就像跟着万总捣乱的王力。
小花杀任鹏情有可原,可为什么一定是今天?
小花沉默以对,几秒后才迎着乍然从乌云中倾泻出的天光,说道:“因为今天是12号。任鹏对猎物的耐心只有一个月,每月十二号,他都会……而且他已经盯上了团团,下个目标就是她。我不能再等了。”
“你出来的时候告诉柳裕了吗?”殷垣问道。
“团团爸爸是个傻子,什么都没发现。”小花扁了扁嘴,“等他知道,一切都晚了。”
殷垣动了动嘴唇,想说有事还是得第一时间找大人,但转念又一想,这小鬼也没说错。
女儿都换了个内芯了,当爹的是一点。没看出来,确实指望不上他。
“那这次警察怎么会这么快找到任鹏的……还正好也是今天?”殷垣皱了皱眉,总感觉这事情过于巧合,像是被人故意设计好的一样。
小花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因果报应呗,天机不可泄露。你见多了就不会奇怪了,有的人做错了事,迟早会遭报应。”白无常摆摆手,“想这么多干嘛,还不如早点回家睡大觉。”
殷垣只得作罢,让白无常一块把小花捎走,自己回了家。
……
妖怪管理局的新部门开了张。被临时调到这个部门的几个妖就想着趁机来部长家里看看,提前混个脸熟。
本来这个部门的长官就是空降,之前一点消息也没传出来。大家也就当是哪个大妖家的孩子想出来历炼历炼,找个工作干干。
因此这几个商量好的妖虽然有心拜访,却也没太重视。
哪知到了楼下起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有着五百岁高龄的狐妖吸了吸鼻子,纳闷道:“这怎么一点妖味都没有,该不会是走错了吧。”
旁边的猫妖:“不能吧,我查了系统里面登记的地址,就是这。”
“来都来了,先上去瞅一眼再说。”鲛人不耐烦道,“这么大的太阳,快把我烤干了,赶快进去啊。”
三个妖一个个都穿着正装,发型打理地一丝不苟,一看就是工作已久的社会精英。
但出现在居民楼下就显得有些怪异,谁家公司在居民楼啊,员工还能来这上班?
殷垣路过时就忍不住侧目看了眼,和他们一起进了电梯。
他刚联系柳裕,说要下午去医院看看他。把柳裕感动得稀里哗啦,觉得自己没白忍受殷垣平时偷懒摸鱼的上班行径。
实际上,殷垣只是想看看团团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狐妖一看殷垣眼睛都直了,要不是场合不对,还有同事在场,它都想直接上去问对方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有空出来喝杯咖啡。
没办法,狐族就是爱美人!
他心里可惜,眼睛一直黏在殷垣身上没移开。
殷垣自然感受到了这道视线,回望过去时,狐妖立刻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顺便眨了个WINK,企图吸引到殷垣。
“……”殷垣往他对角移了移,不动声色地捂住鼻子。
这男的也太没品味了,在封闭空间还喷这么浓的香水。
其他两妖:这狐狸一天不发骚都对不住自己狐狸精的名号。
就在快忍不住的时候,电梯终于到了,殷垣快步走出去,一个眼神也没分给狐妖。
狐妖遗憾叹息,“真可惜,他肯定是害羞了,刚才都没敢看我,早知道今天就不跟你们俩一块了。”
猫妖翻了个白眼,懒得戳破这狐狸的幻想。
“够了,没一点上进心,天天只知道贪图美色。别忘了我们来的目的。”鲛人正色训斥他们,“一会见了部长,看我眼色行事。”
“还不确定部长在不在呢……”
猫妖再次嘀咕:“怎么会一点妖味都没有呢,部长总不能是个人吧……”
三人磨叽了一会,还是选择敲门看看情况。
柏扶青上一秒刚收到殷垣发的信息,问他吃饭了没。
下一秒就听见门铃声,笑意几乎都要从眸中溢出来,好心情地勾着唇去开门。
开门前,他抚了抚衣角,确保自己以最光鲜亮丽的姿态出现在殷垣眼中。
然后,他自信开门。
“殷——??!”
“………”
“!!!”
“……?!!”
门外三人刚齐刷刷露出笑容,在看见开门的那人时,瞬间全都僵住。
鸦雀无声。
空气逐渐稀薄,无形的威压一层层叠加。
柏扶青面无表情地盯着三个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是他们。
人呢?
他要人!
“咕嘟——”鲛人是修为最少的,率先抵不住威压,扑通一下直接跪了下来。
其他俩也没好到哪去,紧接着也腿软跪倒地上。
鲛人哆哆嗦嗦道:“大……大人……”
“你们怎么在这?”柏扶青打断他的废话。
“我……我……我们是听说您住这里,特意来拜访您老人家的。这这这是给您带的礼物,还请您收下。”
鲛人连忙打开包装精美的礼盒,里面一颗拳头大小的珍珠闪闪发光,白里透出幽蓝色的光芒,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区区薄礼,还请您一定收下。下次,下次我把族内最好的珍珠给您带来。”
“还有我们的……”狐妖跟猫妖纷纷打开自己的礼品,猫妖是拿得一块名表,狐妖就不一样了。
他最实在,拿的是一盒子金灿灿的金条。
“24K,纯金哒!”狐妖嘿嘿一笑。
“………”柏扶青视线略过他们,正想开口,就看见殷垣突然从楼梯口走出来,撞见这幕。
“……”
三个妖各捧着礼物跪在地上,对着柏扶青呈现出上供一般的姿态。
这情况,很难让人不多想。
殷垣眸子从那盒发光的金条上移开,平静地落在柏扶青身上,慢悠悠说道:“看起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到你们了。”
他转身就要离开,柏扶青叫住他,“你别动。”
狐妖三个,丝毫不敢动弹。
殷垣回头,“我觉得我的事情不着急。你先忙。”
“不忙。”柏扶青道:“我一直在等你。你的事情才是第一位。”
跪着的三个此时已经大气都不敢喘了,生怕被发现还有他们的存在。全部眼观鼻,鼻观心,任凭心里如何呐喊,脸上都毫无波澜。
妈妈呀,太可怕了……
狐妖悄咪咪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来人正好是电梯遇见的大美人。被殷垣不冷不淡瞥了一眼后,如被电流击中一般,他托着装金条的礼盒一滑,居然就这么全倒了出来。
瓷实的金条发出悦耳撞击声。
听声音,这含金量确实挺足的。
沉默,尴尬,几乎令人窒息。
“咳……”殷垣自己都没想到会撞见这场面,地面上的金条反射出金灿灿的光芒简直让人移不开眼睛。
“我记得我们国家早就解放了……”
柏扶青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冷飕飕盯着狐妖,心里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把这只蠢狐狸连带着金条一块扔出去了。
狐妖手忙脚乱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合上盖子,“我今天是自愿来送礼的,不是大人强迫我来的。”
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殷垣眼神一变,感觉手痒想去给纪委打个电话。
柏扶青轻轻吐了口气,努力解释道:“不是我让他们来的,也不是你看见的这样,他们是……是我下属,今天来拜访我,我自己也没想到。”
殷垣:“是这样……”
他诚恳地告诉在场众妖一个事实,“我们现在一般把这种行为叫做行贿受贿,而不是拜访。”
“……哈哈哈哈哈,误会,都是误会。”还是鲛人反应迅速,尬笑两声,“其实我们这些东西都是假的,原产地来自某乌,网上99就能买到,还包邮。”
“你不信,我现在就给你示范看看。”他说着,拿起珍珠一用力,将它生生捏碎了,摊开手掌给殷垣看,“你看吧,哪有真货会这么容易坏的,它就是假的。”
猫妖有样学样,轻而易举就把表链扯断了。
轮到了狐妖,他看着24K纯金的金条,在选择咬断牙跟被举报之间犹豫良久,有气无力道:“我说这其实是巧克力,你信吗?”
殷垣礼貌一笑,不做回答。
柏扶青实在看不下去未来下属这么犯蠢,扶额不耐烦道:“拿着你们的东西都回去,以后也不许再送东西了。”
三个妖如蒙大赦,慌忙收拾完东西,乘着电梯下了楼。
等他们离开后,柏扶青总算放松下来,对殷垣无奈道:“让你看笑话了。”
“没事。”殷垣摇头,挑了挑眉梢,“你这是工作升职了?还挺快的。”
“算是吧。”柏扶青抿了抿唇,“其实都一样。”
反正对他来说,有工作就行,至于是什么都无所谓。
“挺好的。”殷垣点点头,“恭喜。”
“你……”柏扶青摸不清他是个什么态度,殷垣对他若即若离,飘忽不定,偶尔亲近暧昧,可倏然又拉开了距离,把他吊得不上不下。
“我什么?”
柏扶青眉眼蓦然舒展开,灼灼盯着殷垣的眼睛,“我能抱抱你吗?”
说完,不等殷垣回答,他强势地一把将人扯入怀里。跟之前的几次拥抱都不一样,这一次他把人搂的很紧。
砰—砰——砰———
像与春风相拥,他听见心脏狂跳,犹如春日疯长的枝叶,终于开出来一朵小花。
怀里的人高挑瘦长,骨骼感很强。隔着衣服还能感觉到他身上属于人类的温度。一截秀美的脖颈流畅地滑入衬衫衣领下,细腻如玉,又藏暗香。
垂眸盯着碎发下那块透出粉意的皮肤,柏扶青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就是喜欢殷垣。
无关什么乱七八糟的红线,阴亲,就是喜欢他,想抱他,想一直看着他。
殷垣安安静静地听着他胸口狂跳的声音,一拍一拍数着,想的却是很多年前,他和父母相处的点点滴滴。
殷玄是一个非常传统意义上的父亲,内敛寡言,不喜欢直接表达感情。再加上工作原因,其实殷垣和他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殷垣和妈妈叶颂的相处时间会更久。小时候跟着叶颂在军区大院里住,殷玄几个月不回家都是常态。后来叶颂带着他到四九城,殷玄依旧天南海北的到处出差。
殷垣有时候会忘记自己还有个生物意义上的父亲,在他年少的记忆中,殷玄就是一道模糊的影子,有存在的意义,但不多。
可直到听说他和叶颂的死讯,殷垣才会想起来,他其实和这位父亲还是有过不少接触的。
在某个不起眼的记忆节点,他会想到,殷玄干燥而温暖的掌心,拍在自己肩上,耐心地嘱咐各种事宜。
殷玄牵起微笑,转瞬又永久地定格在黑白照片上。他目光温和又坚定,与叶颂并肩站在一起。
殷垣倏尔回神,抬手慢慢回抱住柏扶青,嗅到他身上清淡的草木香,忍不住闷声道:“你真没喷香水吗?”
柏扶青:“啊?”
殷垣怎么老纠结香不香水的事?难不成他还喜欢收集香水?
柏扶青正考虑要不要买一些送他,就听见手机振动一声。下意识伸手,才想起来自己出门根本没拿手机。
怀里的殷垣用手推了推他,拉开点距离,从口袋中掏出手机,镇静自若地开口。
“你好?”
对面的人声音有些沙哑,疲惫道:“是我。我手机掉了,借的我媳妇电话和你联系。”
“柳主任?”殷垣拿着手机走到一边,“你声音怎么了?”
“我没事,是团团,她刚才醒了。”柳裕顿了顿,“你现在方便吗?团团想见你。”
站在走廊打电话的柳裕回头看了眼病房,病床上的团团,脸色苍白,小手还打着点滴,可怜巴巴地跟妈妈讲话。
殷垣想了想,一口应下,“那我现在就过去。”
耳尖听到电话内容的柏扶青脸色再次变得不怎么好看,“怎么下班还有这么多事,你一天天都这么忙吗?”
殷垣挑眉,“这是我的工作常态,你如果不情愿,现在分手还来得及。”
柏扶青表情一僵,强行挤出一抹善解人意的微笑:“怎么会,我就是嘴上说说。”
第43章
团团醒来后,任凭警察和父母怎么问都不肯开口,最后还是当妈的最了解自己孩子,递给她一个笔,让团团把想说的话写下来。
团团捏着铅笔,歪歪扭扭写下一个殷字。这个她在梦里被人握着手教了许久的字,终于落在干净的白纸上。
柳裕看着这个字良久,唯一能联想到的就只有他律所的同事,团团见一次哭一次的殷垣。
……
殷垣来得很快,在病房走廊看见来回踱步的柳裕,走过去问他,“团团人呢?”
“在病房。”柳裕眯了眯眼睛,审视着望他,“你知道团团为什么想见你吗?”
“为什么?”
柳裕抿唇,抬起下巴示意殷垣进去,“去吧,她就在里面。”
他跟着殷垣进入病房。病床上的团团一看见殷垣,眼睛忽地一亮,“哥……哥。”
柳裕惊呆了,自己女儿面对自己这个亲爹都没反应,看见殷垣反倒是开口说了话。
他跟媳妇一对视,夫妻俩都想不通到底为什么!
殷垣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走近几步,蹲下身体尽量温和地问团团,“你想对我说什么?”
柳裕媳妇也姓柳,叫柳桢,一向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性格。此刻面对虚弱的女儿,也不禁温柔哄她:“妈妈在这,宝宝有什么想说的尽管去说,不要怕。”
“姐姐……姐姐呢?”团团问道:“你把她带去哪里了?”
“她回家了。”殷垣停顿几秒后,接着说:“你还记得发生过什么吗?”
“姐姐说有个坏人想伤害我,她要带我去赶跑坏人。”团团小手碰了碰殷垣袖边,“坏人跑了吗?”
“跑了。坏人不会再来伤害你了,你可以放心了。”
团团笑了笑,“是姐姐保护了我。””嗯,她很厉害。”
团团笑得更开心了,比听到夸自己还高兴。
旁边的柳裕夫妇听的一头雾水,“什么姐姐?我们怎么没见过这个姐姐?”
“爸爸,我讲过的,有个姐姐在我身边,她想和我玩。但是你说我在骗人,现在你知道我没骗你了吧?是姐姐打跑了坏人保护我。”团团认真地说,似乎很不满柳裕不记得这事。
“……可那不是你想象出来的吗?”柳裕只感觉惊悚,“我一直没见过她啊!”
“都说了爸爸是笨蛋。”团团扁扁嘴,“姐姐说只有聪明人才能看见她。”
柳裕:“………”
靠,他堂堂博士毕业,居然还被说是笨蛋!
但这话是小祖宗说的,他只能默默忍了,问团团眼中的聪明人,“你见过团团说的姐姐吗?”
“见过。”
“……不是,为什么?”柳裕不服气,“为什么就我没见过!”
柳桢倒没多想,催促着让他出去问问警察那边进展,把人强行赶出了病房。
一扭头,对上殷垣探究的目光。
柳桢和他打交道不多,只记得有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律师在柳裕律所工作。现在被这么注视,忽然涌上一股凉意,“怎么了?”
殷垣看了眼病房,确认门关上后才说道:“团团能看见一些不寻常的东西,这事你知道吗?”
柳桢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你知道,但是柳裕不知道。”殷垣了然,“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不担心团团会遇上不好的事吗?有的鬼可是很喜欢拿小孩当替身的。”
柳桢俯身摸了摸团团小脸,又亲了亲,满腔的母爱使她变得柔软且坚韧,说话也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她不会遇上危险的。”
“什么意思?”
“她是我的女儿,这辈子都不会遇上能伤害她的人。”柳桢瞥了殷垣一眼,“你既然能见鬼,应该也不是什么普通人。真是没想到,律所还有你这样的人存在……”
“这个世界上不止有鬼。”柳桢淡淡道:“团团不是一个纯粹的人族,她的身体融合了我的一半能力。你知道魃吗?魃鬼非鬼,而是尸。”
殷垣怔然,眼睛倏然睁大。
柳桢当着他的面,撕下一层面皮。可皮下居然还是一层完好无损的脸,和原先一般无二。
看他惊讶,柳桢反而笑了下,“皮囊而已,我能幻化很多层。我非人非鬼非妖非怪,只有生来的一副躯壳,想据为己有的不少,能做到的没有一个。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放心团团了吗?”
“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没有东西能伤害她。”
殷垣看向懵懂的小女孩,“她自己知道吗?”
“我以后会慢慢告诉她。”
“柳裕呢?他只是个人吧。”殷垣奇怪地问她:“你为什么会和一个普通人在一起?你不老不死,可他只有短短几十年时间。”
柳桢摊了摊手,“人生不就应该及时行乐吗?这么瞻前顾后做什么?我会陪他走完这一生,等他死了,我还有女儿呢。”
“你没想过告诉他?”
柳桢笑容更大,“他不需要知道。”
“人性幽微,经不起这么考验。与其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有另其他存在,还不如不说。有时候,知道的越多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力是一种痛苦。”
殷垣想了想柳裕平时的样子,“他虽然不怎么靠谱,但是心思还是好的。”
“古代皇帝都还想长生不老呢,你觉得普通人难道不会这么想吗?我不想考验人性,就这样吧,保留他在我心里最好的形象,等他死了,我也会怀念他。”
柳桢活得久,什么都见过。那种亲密无间,爱的死去活来的夫妻说翻脸就翻脸,为了权利、财产随时都能拔刀相向。
这种事情太丑恶,她本能地想避免它的发生。更不想让这段好不容易遇上的爱情蒙上裂痕,柳桢宁愿柳裕被挂在墙上让她留恋也不想在以后的日子里,想到他就反胃。
殷垣哑口无言,觉得人家夫妻的事,他也不好掺和。转了话题说道:“那这次团团失踪是你引导警察抓的人了?你知道任鹏早就盯上了团团吗?”
“我不知道。”柳桢秀眉微蹙,“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外地,根本没空回来。任鹏就是那个凶手是吧?死得这么早真便宜他了,不然我就亲手去把他剥皮抽筋,好好折磨一番,出口恶气。”
殷垣:“……法治社会,尽量还是用文明的手段解决。”
柳桢从善如流改口:“那我就把他弄残,让他半身不遂地瘫在床上,想死死不了,只能看着自己身体生蛆腐烂。”
行吧,好歹没把人弄死,也算一种进步了。
殷垣无奈,“我知道了。知道任鹏杀人的知情人不多,如果不是你插手,那应该就是他妻子提前举报了他。”
想到决绝自杀的郑老师,殷垣觉得自己有必要跟她好好聊聊这件事。
那头,郑老师恍恍惚惚已经恢复了点神志,靠在墙边,一直不断重复念叨一个名字。
外面天色已深,只有点了烛火的灯笼照亮这片空间。判官殿外鬼差来来回回走动忙碌,殿内倒是很安静。
白素素碰巧外出回来,看见她,就好奇过去听。
只听她反复念叨着“悯悯”。
“说啥呢?”白素素拿着新到手的勾魂索推了推她身体,“谁把你领这来的?没有冤屈诉苦可不能呆在这。你叫啥啊?我给你领走。”
“郑越娥。”郑老师神情惘然,低声回答。
“我让她在这的。”
突然出现的人声把白素素吓一跳,她忙回头,空无一人。
只感觉周围的灯火都晃了晃,一阵阴风刮过,再抬眸,面前已然出现个红影。
“哎呦,卧槽——”白素素捂着胸口,埋怨他:“你怎么走路没动静的,吓死我了!”
殷垣低头看了看自己离地的脚。
白素素:“……”
“好吧好吧。”她说道:“她这是怎么了?被害了还是有什么冤屈没诉?赶紧弄完,我一块领下去。”
“不急。”殷垣幽幽道:“她是自杀,阳寿还没到大限,离开也是去枉死城呆着。自杀的鬼,我记得过得都挺惨吧?”
“是有这个说法,自杀死后不能入轮回,还会一直受罚,重复死亡的过程,不得解脱。”白素素前段时间的“行测”不是白看的,早就对地府这些条条框框了若指掌。
只是虽是这么规定,但实际上也没几个鬼差会故意为难这些自杀的鬼,该带着去投胎还是去了。有的规定只是给活人看的,把自杀的人下场描述惨烈,还是为了劝人向善,好好活着。
这些,殷垣不是知道吗?
她狐疑地看向他,摸不准这又是要做什么。
殷垣居高临下看着郑越娥,严厉道:“听见了吗?自杀的人要不断重复死亡过程。郑越娥,你伙同自己丈夫杀人不说,还敢在被逮捕前自戕,逃避法律制裁。你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罪吗?”
郑越娥眼睛恢复几分清明,问话只拨了拨凌乱的头发,平静道:“随便了,反正死都死了,我不在乎。”
“连你女儿也不在乎了?”殷垣冷笑,“别以为你不说,我们就不知道。你杀人给你女儿换命,实际上你女儿能活到现在全靠顶替别人阳寿。”
“你要做什么?”郑越娥忽然紧张起来,急切地说道:“人是我丈夫杀的,我只是帮他处理尸体而已。我女儿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你不能这样!”
“我不能哪样?”
“她现在还活着!”郑越娥怒目而视,“你们别想把她带到这里来!你们这是在杀人!”
“她阳寿早就尽了,现在的命也不是她的。”
“谁说不是的?她就是任悯,任悯就是她!换命是我换的,要想给那个女孩报仇就来找我,别动我女儿!”郑越娥猛地吸了口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鬼差只能收鬼,不能动活人!”
殷垣跟白素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点惊讶。
“你知道的还不少。”殷垣拿出生死簿,“只可惜我不是鬼差,而是判官。拨乱反正,本来就是我要做的事。是她的命就是她的,不是她的命,再怎么机关算尽也没用。”
他一手拿着判官笔,作势就要更改。
郑越娥纵身扑过来,死死抓住殷垣的红袍,声泪俱下道:“大老爷,求求您,不要改,千万不要改。我认,我都认,是我设下圈套给我的孩子换命,都是我的错。我已经替那个孩子偿命了,不要再杀我的孩子了。”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当牛做马,就算下地狱也毫无怨言,千万不要动我的孩子,她年纪还小,未来还有那么长,她得好好活着。”
“你的孩子可怜,难道别人的孩子就不可怜了?”殷垣蹲下身,掐住她瘦长的下巴,久久凝视着,“那个女孩跟你孩子差不多大,你想她没有?你想过死在任鹏手上的其他孩子没有?”
“我有罪。”郑越娥闭上眼睛,两行血泪缓缓淌下,“但我是个母亲,我只想为我自己的孩子打算。”
“你真是……”白素素狠狠拧紧眉心,“无可救药,做母亲不是杀人的借口。别把母爱说得这么自私,不会推己及人的话,简直连人都不如。”
“你觉得愧疚,所以先举报了任鹏,让警察救下被绑架的孩子,让任鹏伏法。之后你再自杀谢罪是吗?”殷垣问她。
“……是。”郑越娥露出不忍之色,“我毕竟是一个妈妈,也是老师。那个女孩死得实在太惨了,我几乎每天都要做噩梦,我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简直是一个无底洞,我想要解脱,所以在临走前,我做了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你的孩子还不到十岁吧?”
“是。”
殷垣扯扯唇,“骗子。”
“你这话都快把自己说服了吧。你孩子如今还小,你会就这么舍得让她父母双亡?口口声声说爱孩子,你会想不到这一点吗?”
白素素刚才真信了她的话,突然被殷垣一句话点醒,猛然发现不对。
是啊,郑越娥怎么会放心让自己孩子成为孤儿呢?
平心而论,白素素如果自己有了孩子,她肯定不舍得就这么放下孩子一个人留在世界上。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郑越娥怎么可能想不到一个没有父母的孩子会过得有多惨吗?
第44章
“你只改了孩子的出生年月跟姓名,还千方百计地模仿对方的家庭。可你没办法改自己和任鹏的信息。你们活着,就是孩子最大的纰漏。”
殷垣猜测道:“所以你用自己和任鹏的死,完成了换命的最后一步。你已经安排好了,等你死了,你的女儿会被邻居收养,这样一来你的孩子,就能彻底融入那个家,代替原来那个女孩活下去。”
郑越娥被猜到了真实目的,脸色陡然急剧变化,从震惊再到惊疑不定,“你怎么会知道?”
“猜的。”殷垣现在终于确定了,对她的计划简直感到心惊。
这个女人太狠了。
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让小花父母去抚养抢占了小花生命的人长大,如果真相暴露,小花父母会有多愤恨和崩溃?
“呵……”郑越娥垂头忽然笑了起来,被戳破真实意图后,她懒得再装了。
自嘲地笑了笑:“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嫁错了人,一步错步步错。如果不是踏进了婚姻这片沼泽,深陷泥潭,我怎么会到现在的地步。”
“我明明不是这样的人啊。我也想当个好人,成为受人尊敬的好老师,栽培每一个学生长大。”
说到最后,郑越娥看着沾血的双手,难以控制地不停颤抖。
她还记得自己刚刚大学的毕业的时候,那么意气风发,怀揣着人生理想,对未来充满期待。
当初站在三尺讲台上时,她发过誓要坚守教师岗位一辈子,她喜欢教书育人,喜欢面对那些朝气蓬勃的孩子们。
命运弄人,她却最后成了杀害孩子的帮凶。
她有罪。
殷垣提笔写下对郑越娥最终的审判,“你生前用邪术杀人换命,死后当罚去地府做苦力三百年,每日反思已过,偿还罪孽。”
“地府做苦力……”郑越娥没太大失望,只平静地问他:“那任鹏呢?他杀了三个人,会有什么报应?”
“他和你不一样,他连续作恶三世,已经永远失去转世投胎到人世的机会,会一直在地府劳作到魂飞烟灭。”
殷垣说罢,一抬手,让白素素带她离开。
郑越娥被勾魂索套住脖子,一言不发跟着白素素离开。
在即将飘出判官殿时,她倏然回头说道:“有个老和尚,是他教我换命术法的。我不知道他什么来历……总之,他现在还活着,请您不要放过他了。”
“老和尚?”白素素奇怪,“老和尚不念经打坐,还会这种邪术呢?他哪个庙的和尚,等我有空去找他算算账。”
“我也不清楚,他带着口罩,看不清脸。只记得是个秃头。”
“那也不一定是和尚,万一只是秃子呢。”白素素摸着下巴,“就跟外面那些程序员似的,地中海呗。诶,那和尚有戒疤吗?”
“我记得有。”郑越娥点头。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郑越娥即将离开前给殷垣透露这条信息,眸光闪动泪花,更多的事却一点也不知道了。
“先带她走吧。”殷垣冲着白素素点点头,“这边我盯着。”
白素素应了声,一挥手,牵着勾魂索便离开了这殿中。
殷垣正想着事,烛光忽地全被夜风吹灭。殿内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外面的月光影影绰绰照亮闪动的鬼吏身影,隐约传来几声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听声音像是出事了一样。
门外一地如银月色,只见向来自恃有编制的鬼吏纷纷站成两排,低着头,似乎是等待什么大人物的视察一样。
殷垣奇怪地站在最末尾空缺处,借着月光往半空去看。
黑夜中乍然亮起璀璨耀眼的金光,几乎照得人眼什么都看不清。随着几声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身材魁梧,面相凶狠的鬼并肩从金光中走了出来。
一个手拿金枷,一个腰挂一串银锁,浑身煞气缠身,一看就是沾染了不少人命的恶鬼。
这两恶鬼见到一众鬼吏不但不怕,反而还有种终于回家的松弛感,视若无物地朝里飘来。
“这是?”殷垣正疑惑,突然察觉到袖子被扯动了一下,离得最近的鬼吏低头小声道:“大人,别一直盯着他们看,老危险了。”
“他会打人…?”殷垣心说不至于在城隍庙还这么嚣张吧。
“诶呀,不是。”鬼吏有点着急,可他提醒的话没说完,两个恶鬼已然瞅见了鬼群中唯一穿着红袍的殷垣。
拿着金枷的鬼朝他喊了句:“那谁,你过来,之前怎么没见过你呢?”
“小白脸,还穿这么显眼。”腰缠银锁的鬼嘀咕了句,“什么时候招鬼还看脸了?”
“……”
鬼吏匆忙给殷垣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就低着头不敢多说一句话。
殷垣飘近了一些,把他们看得也清楚了。都是凸面獠牙,长得跟过年贴的门神画似的,跟正常人的五官一点也不搭边。
“你啥时候来的?干什么的?”
殷垣在他们极有压迫的扫视下,面不改色地淡淡道:“判官。刚上任没几天。”
“……啥?”
“判官?”
“我没听错吧?”
两鬼先是一愣,还煞有介事地掏掏耳朵,“你,判官?你知道判官两个字怎么写的吗?”
拿金枷的鬼更为直接,连废话都懒得多说一句,直接朝鬼吏喊话,“谁招的他?他进来的时候考试了吗?面试了吗?能力过关吗?”
被迫兼职判官还要面对质疑的殷垣:“……”
兼职还要这么多事,搞得跟他有工资领似的。
“虽然我一直不认同以貌取人这种刻板印象。”殷垣非常诚恳地说道:“但是如果你们觉得我能力不够,我不介意现在就辞掉这份工作。真的。”
辞掉这破兼职,让他赶紧回家睡觉得了。
“啧,小子,知道上一个在这当判官的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那位可是姓钟!”
姓钟,还是判官。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在两个鬼不屑的眼神中,殷垣真情流露:“真是吓死我了。那我就不干了。”
“昂?”
这反应……怎么有点不大对?
两个恶鬼面面相觑,感觉眼下的这小白脸的表现跟他们想象中的不一样啊。
好不容易考上编制的鬼,谁不是兢兢业业地好好干活,生怕没了铁饭碗。
这小白脸居然会对离职一脸期待?
拿金枷的鬼本来就凶恶的脸色更加阴沉,没好气道:“你这什么态度,知不知道现在工作多难找?城隍庙给你一份工作那是对你的恩赐,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殷垣真是服了。
干活不行,辞职还不行。
都当鬼了,PUA的话术还是一套一套的。
果然职场在哪都不好混。
他还没说话,匆忙赶来的白无常一溜烟飘了进来,笑眯眯地打哈哈,“哎呦喂,这么巧,这不是枷爷锁爷嘛!你们俩这么回来了,城隍老爷一块回来了没?”
“老爷还在泰山开会,听说最近人手不够,就让我们俩个先回来看看。”枷爷冷声道:“这怎么回事?判官这么重要的职位,是能随随便便就让一个鬼来当的吗?”
“是这样。”白无常神秘兮兮地拉着他们俩到一边窃窃私语,嘀咕了两句话。
又扭头让其他鬼吏都散了干活去,那群鬼吏巴不得马上离开,问话个个脚底抹油,一溜烟全没了。
院子里空荡荡,只剩下四个颜色各异的鬼。
白无常怪异的眼神时不时落在殷垣身上,看得人直发毛。
枷爷锁爷脸色逐渐缓和起来,到了最后甚至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没想到啊,没想到,还是你会办事!”
“真有你的。”
殷垣等他们嘀嘀咕咕的时候,总算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扒出这俩恶鬼的信息。
说起来,他们也是鬼差,还是城隍老爷的左膀右臂,跟黑白无常齐名的部将——金枷银锁,金银二将。
民间敬称,枷爷锁爷。
跟黑白无常这种普通鬼差不一样的是,他们属于地府版刑警,专抓大奸大恶的鬼。传说是古代关押犯人的枷锁化身,因此身上缠满各种凶煞恶气。
“嗯,不错。”枷爷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殷垣的工作表示肯定,“你刚才说得对,以貌取人确实不好。好好干,地府不亏待你的!”
“刚才没看出来你还是个生魂,这么说你也不容易,在这好好干,等你死了就能彻底转正了,这多好啊,比其他鬼多积累几十年的工作经验。”
“……”
殷垣唇瓣翕张,“其实我觉得你刚才质疑得对……”
“妄自菲薄了不是。”锁爷插话进来,满眼赞赏,“我们城隍庙现在就需要你这种专业对口的人才!”
殷垣见实在无法反驳,只能无语地闭上嘴。等他们俩离开后,一把扯住想要离开的白无常,“你们刚才都说什么了?”
白无常一副邀功的表情,“我说你在这干活,不用发工资也不用交社保,还是专业学法的。他们就突然发现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了,怎么样,还得是我出马,一下拿捏住他们的七寸了吧!”
殷垣沉默一会,扶额叹息。
“难怪……”
“这年头最难找到两款打工人,一个是资历深厚的钟馗,一个是不要钱的外包。”
这放哪个老板身上不心动?
殷垣感觉这辈子都无望摆脱这个兼职了,一瞬间,肩上沉重不少,就连离地的距离都被压缩许多。
白无常看他唉声叹气的模样,鼓励道:“想开点,我告诉你个好消息。妖怪管理局那边要开设一个部门,跟地府合作的,说不定就有妖能取代你现在这工作了。等到时候找到了替你干活的妖,你不就能走了吗?”
“希望吧。”殷垣不抱什么希望地说。
“对了,小花呢?”
白无常挑眉:“那小鬼,自然是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我让你带她到城隍庙。”
白无常:“你判也判完了,还留她做什么?我当然是一块给送走了。”
“这事没完。”殷垣眸光逐渐幽深,天上浮云吹动,遮罩月色,庭院中陡然昏暗下来。“她的家里的事还没解决。”
“你想做啥?别怪我没提醒你,地府不能干预人间的事,犯了这条规则,你自己受罚。”白无常深深看他一眼,“判官判的是鬼命,你不能胡来。”
屋檐边突然落下几滴雨丝,星子被乌云掩盖,夜风骤起,吹得庭院树枝噼啪作响。这雨虽然打不湿殷垣的衣角,可夹在风里的凉意却能让他感受到。
“又下雨了。”殷垣和白无常一块抬头,看这场夜雨逐渐变大。
一滴水随风飘进半开的窗户里,又被一只小手抹掉。
任悯深夜醒来,发现父母都不在家。她站卧室窗边站了会,听着外面雨声越来越大,时不时还有闪电划亮天际,吓得抱着玩具,光脚跑出了家门。
“砰砰砰——”
她用力敲响邻居家门,没过一会,灯光就沿着门缝钻出来,主人穿着拖鞋匆忙来开门。
门刚开,就被泪流满面的女孩吓了一跳。
“哎呀,悯悯你怎么这时候来敲门了?你爸妈呢?出什么事了?”
“干妈,我爸妈都不在了。”任悯抱着玩具熊瑟瑟发抖,哭着说道:“他们都没在家。”
“那你快进来,害怕了吧,打这么响的雷。”女主人注意到她光脚踩在地上,看着女孩单薄瘦弱的身体,忍不住想起自己那失踪的女儿,心里苦涩交加,母爱泛滥。
“乖,别怕。你爸妈不在家就在干妈这住下,这也是你的家。”女主人心疼地把她搂紧,温柔哄道:“悯悯不怕,乖。”
“干妈。”任悯仰头问道,两只眼睛泛着泪光:“你会不要我吗?”
“不会的,不会的。”女主人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珠,“悯悯永远都是我的孩子。”
在任悯的身后,玄关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穿着公主裙的小姑娘在父母的呵护下,笑颜绽放,天真无邪。
两个人互相搂着哭了一会,女主人正想抱着刚平静下情绪的任悯回卧室休息。
忽地一阵穿堂风风刮过,竟将相框吹了下来,玻璃镜框砸到地面,瞬间四分五裂,这动静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干妈……”任悯手指抓紧了女主人的袖子,忐忑不安地看向地面相框,“干妈,我害怕。”
“乖,没事的,是风而已。”女主人拍了拍她的头,弯腰去捡相框,低头去看的刹那,猛然发现照片上笑颜如花的女孩不知何时敛起笑容,双眼流出血泪,死死瞪着镜头。
女主人心中一惊,相框再次跌落。
啪嗒一声,相框玻璃直接掉了一地。照片随之露出来,把女孩狰狞的面孔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
“干妈……”
“妈妈。”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一块响起,女主人恍惚地抬头,直接对上露出血泪的一张面孔。
“妈妈。”时隔多年,小花穿着公主裙再次站到她面前,露出笑容叫她:“是我啊,我回来了。”
“小花?”女主人震惊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花看她憔悴瘦削的模样,心疼地上前,想去抱抱她,告诉她自己好想好想妈妈,告诉她自己曾经那么痛,想让妈妈哄哄自己。
可她一踏出去,女主人下意识退了半步,不敢置信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儿终于回来了。
可小花理解错了。
笑容僵硬在脸上,赤色眼睛霎时变冷,喃喃道:“你……害怕我?”
“我是小花啊,妈妈。”
“你怎么能怕我?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我才是你的孩子。”
她抬起手指向任悯,“你别忘了,我才是任悯。她就是一个冒牌货,是她抢了我的人生!你居然还为了她,害怕我……”
“你怎么能这样……”
“不,小花,小花,你听妈妈说。”女主人摇头,急切地想要辩解:“妈妈没有不要你。妈妈爱你,但是这不关悯悯的事,她都不认识你,是妈妈的错。”
“我的孩子终于回家了。”女主人捂着脸痛哭,“老天保佑,我的孩子终于能回家了。”
“我回来了……”小花流着泪,眼神逐渐凶恶,视线从妈妈转移到任悯身上,“但是她就得去死。”
“妈妈,我和她,只能存在一个。”
团团是个好孩子,小花不想伤害她。可这个任悯又是什么东西?
她的爸妈杀了自己,她就要为自己父母的所作所为赎罪。更何况,任悯能活下来,全靠抢占自己的命格,占用她的身体,小花觉得一切天经地义。
小花穿过女主人伸出的胳膊,径直走向任悯。随着她走的每一步,相框上的女孩脸上血泪一点点褪色,笑容再次绽放。
“原来就是你。”小花望着和自己长得十分相似的女孩,“多活了这么多年,也该是时候把命还给我了吧?”
闪电劈下,苍白的寒光在任悯脸上转瞬而逝。
一场春雨后,万物复苏,所有的一切重新焕发生机,勃勃竞生。
……
“……给我一个这么早就出门的理由。”殷垣半阖眼睛,浑身萦绕着没睡好觉的怨气。
“出门……约会?”柏扶青有点不确定道。
“……”
殷垣睁开眼睛来,无奈道:“约会?你十万火急的事情就是出来约会?”
柏扶青真是疯了。
他也疯了。
昨天在城隍庙呆到天蒙蒙亮才回家休息,还没睡几个小时被柏扶青一通电话叫醒,迷迷糊糊间就信了他的鬼话。
柏扶青握住他的手,十分体贴:“第一次约会,我没经验。你要是实在困得话,那我们就回去?”
“来都来了。”殷垣揉了揉眉心,支使他给自己买杯咖啡来提提神。
柏扶青听他这个要求,当即轻啧一声:“殷律师,你是出来玩的还是工作的?用不着喝咖啡提神,这东西喝多对身体不好。”
“嗯?”殷垣还没表达质疑,忽然感觉被他握着的手掌一阵酸疼,拇指与食指之间的被狠狠揉捏一把。“嘶——”
柏扶青:“这里有个穴位,摁压一下就能让你清醒不少。”
“”殷垣扯了扯唇角,确实和他说的一样,神清气朗起来了。
“你还会这个啊”
“行了,既然不想回去睡觉,那你今天的行程我来安排了。”柏扶青眉眼噙笑,悄悄将指尖一道灵气藏匿起来,装出一副认真的样子,“最近有部电影上档,一起去看看啊。”
殷垣不置可否,跟着他从商场的休息椅上起来,朝楼上电影院而去。
柏扶青去取票的时候,殷垣站在原地等他。不远处的一部恐怖电影立牌后突然窜出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快速跑开,撞到不少人。
“什么人啊,真没素质!”
“干嘛啊,干嘛啊,这么多人看不见呐?”
被撞到的路人纷纷斥责,殷垣闻声望去,只看见两个消失在转弯的背影。
“殷垣。”
柏扶青从后面拍了他一下,将电影票和爆米花一块递过来,“走了。”
殷垣收回视线,伸出去接东西的手滞在半空,诡异地停顿数秒后才问道:“你订的是恐怖电影?”
柏扶青心说他果然怕鬼,看来穷奇支的招还挺好用,等到了一些恐怖镜头时,就该到了自己表现体贴的时候了。
“你不喜欢?”他明知故问。
“没。”殷垣点点头,“挺好的。”
第45章
“啊啊啊啊啊——”
“卧槽,卧槽——”
惊吓之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这电影已经不是单纯的恐怖片了,简直可以称之为惊悚cult片,从头到尾都是高能,各种跳脸的镜头一个接一个,完全出乎所有观众的意料。
高清屏幕上正演到最高潮的地方,女主角被追杀他的小丑从后套住脖颈,往废弃的垃圾场拖拽,途中地上都是各种血肉模糊的尸块。其他观众已经被吓得大气不敢出,要么自己遮住眼睛不去看,要么是找身边的对象求安慰。
只有殷垣——
柏扶青往旁边座位看去,殷垣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还优哉游哉地翘起二郎腿,一口一个爆米花吃着。对这种恶心血腥的镜头毫无反应。
殷垣不知道柏扶青的心理历程,在心里默默评价这个电影导演拍的镜头还行,就是这些道具实在太假了。
这血一看就是色素做的,还有那些残肢,人类四肢的横截面怎么可能会这么平整。
外国这些电影都有这毛病,看着画面很唬人,其实细节上根本没法推敲。
一个人怎么会做到仅拿手锯就能把腿锯断?简直离谱。
托他兼职判官的福,这段时间见过的新鲜尸体比以往二十多年都要多,再一对比这电影,就发现到处都有问题。
殷垣看着屏幕,竟然产生一种他上他也行的感觉。
“殷律师。”柏扶青凑过来,小声耳语道:“你不觉得吓人吗?”
“”殷垣乜他一眼,在柏扶青满怀期待的眼神中,总算抽出自己的手挽上他的胳膊,同样用气声道:“你要是害怕就别看了。”
这电影确实挺血腥,一般人接受不来也正常。
殷垣觉得自己从没这么善解人意过。
柏扶青表情空白一瞬,试图从殷垣的脸上找到一丝恐惧的痕迹。只可惜让他失望了。
电影镜头在此时一转,光线随之变明亮,照亮了殷垣小半张侧脸。两人本来隔着黑暗对视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陡然看清了彼此的脸,又是这么近的距离,不禁都怔愣了一下。
殷垣瓷白的脸颊,眼睛黑白分明,直直看过来,浓密的眼睫跟随呼吸轻微颤动,嘴唇被饮料浸润,微微泛红……
“殷垣。”柏扶青捏了捏他的手背,又贴近一些,几乎是附在他颊边用气声征求他的意见:“我能亲亲你吗?”
“咳。”殷垣不自然地后仰,稍稍拉开距离,故作什么都没听见,想要抽出来手,却发现柏扶青捏得太紧,一点也动不了,反而被他凑得更近了。
“殷垣。”柏扶青继续叫他的名字。
殷垣不自觉得耳根发烫,轻轻应了一声,若无其事移开视线,还是当做没听见。
他不想和自己亲近。
柏扶青敏锐地察觉到殷垣动作之下的含义,眼睛眯了眯,做出一个出乎殷垣意料的举动。
他捏着殷垣的手指,一根根贴在唇角亲了过去。柔软干燥的唇瓣一触即分,蜻蜓点水一般,完全流露出旁若无人的亲昵。
“你——”殷垣睁大眼睛,被勾得不仅手心痒痒,就连心间也泛起了涟漪。
柏扶青眉眼噙笑,正要说话,突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拍,身后座位的观众压低声音,严肃道:“你好,我是便衣警察,我们正在抓捕一个逃犯,他就在你的前排,一会我们需要直接从这排跳过去抓他,还请你配合一下。”
“”
笑容从柏扶青脸上转移给了殷垣。他抿着唇角,欣赏着柏扶青近在咫尺的空白表情。
柏扶青重重叹了口气,觉得出门还是得看看黄历的。
人类能造出这玩意指定有点说法。
“两位同志,还请你们配合一下,在不惊动嫌疑人的情况下,悄悄挪动一下位置。”便衣警察道。
“好。”殷垣替柏扶青回了话,“我们会配合的。”
电影院内四周的音响同时传出女主凄厉的尖叫声,这立体环绕音让本就神经紧张的观众更加全神贯注。
没人注意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两个人悄然换了位置。
便衣警察很耐心地等待电影结束的霎那才发起行动,给刚经受电影刺激的观众们展现一场现场抓捕情节。
被抓的嫌疑人还沉浸在刚才的电影情节中,犹在回味,哪曾想就这么一走神的功夫,飞扑过来一个人,死死压住他的肩膀。
直到手铐拷上的那刻,嫌疑人才反应过来,震惊地看向警察。
便衣警察回以一个坚定威严的眼神。
“……”
这一变故虽然没电影情节那么血腥吓人,但直面抓捕现场也够惊奇的。
几乎所有人同一时间拿起手机对着抓捕现场拍照留念。
甚至还有人感慨,“花了一场电影票的钱,看了两场戏,真是值了。”
他们是高兴了,柏扶青蔫蔫地牵着殷垣的手往电影院外面走,“今天真是的,还想好好约会,谁知道又碰上这事”
殷垣安慰他,“都怪这个人,犯了罪不好好潜逃,往电影院跑什么。”
柏扶青深深看了他一眼,“刚才就想问你,你似乎对恐怖电影还挺喜欢的。不害怕吗?”
“为什么要怕?”殷垣莫名其妙:“这种片子也就是感官上刺激一下,实际上完全没有剧情,逻辑也经不起细敲,有什么好怕的。”
“行吧。”柏扶青把原因归咎于这个电影没有鬼出没上。他初入现代社会没多长时间,谁知道这些叽里咕噜的外国恐怖电影还能没有鬼参与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国产电影也没鬼。
他想着下次再看电影一定提前了解一下剧情,不然就会跟今天一样白白浪费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还没走出影院走廊,两个便衣警察扣押着那个犯人走出来。
迎面有个男人也是一身便衣,逆光走来,边走边说道:“抓到了一个,还有一个呢?问出来他同伙没?”
这声音
殷垣猛地看过去,和男人面对面撞上,“赵云州。”
“靠,殷垣。”赵云州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不对,你居然有时间看电影!你不加班了?”
说好的大家都是社畜,天天忙于事业呢?他这兄弟居然背着自己偷偷摸鱼看电影,赵云州惊愕的同时又有点羡慕嫉妒。
眼睛在殷垣身上睃巡一圈,又落在柏扶青身上,然后眼尖地看见两人交握的手,瞬间毛骨悚然质问道:“你——你——卧槽卧槽。你、你们”
“老实交代,你们俩到底干啥来的?”
柏扶青想到刚才在影院中,殷垣连自己靠近都不能接受,正想找个借口打发走赵云州,却听殷垣平静道:“当然是约会。”
“?!!”
气氛足足安静了十秒,千言万语最终凝练成一个字,赵云州道:“靠。”
柏扶青惊讶地看向他,殷垣一个眼神都没递过来,晃了晃和柏扶青牵着的手,罕见地勾起唇角微笑,“如你所见,我们在谈恋爱。”
赵云州茫然:“不是,你居然会喜欢人?”
这简直比殷垣说弯就弯还要震撼人好吗?
殷垣挑眉:“什么话,不喜欢人还能喜欢工作?”
说到工作,殷垣回头看了眼被抓的嫌疑人,“你先忙,有什么事以后说。”
他说罢,拉着柏扶青离开了这里。留下赵云州还在震惊中回不过神来,直到小丁带人抓到另一个嫌疑人后跑过来,左瞧瞧右看看,还以为今天抓捕出了什么意外。
“赵队,这怎么了?”
“没事。”赵云州深思熟虑几分钟,向已经脱单几年的小丁请教,“你觉得一个人突然谈了恋爱意味着什么?”
“哈?谈恋爱,还能有什么?喜欢上了别人呗。”小丁莫名其妙。
“不不不,这个人不是一般人。”赵云州想不通,“他比较特殊,不能用正常人的眼光看待。”
“有什么特殊的?难不成还不是人啊?赵队你就是办案子太多,变得悲观主义了。一个人再特殊那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谈了恋爱不正常吗?再说,心理学上来讲,谈恋爱也意味着一种好的转变,证明这个人敞开心扉开始接纳周围的事物了呗。”
小丁说得头头是道,煞有介事,竟真把赵云州给说动容了。
“难不成,还真是我带着有色眼镜看人了?”赵云州反思自己。
余光瞥见被拷起来的嫌疑人,没好气道:“知道我们蹲你多久了吗?嘿,你天天东躲西藏,今天倒是出来看电影了,这电影有啥好看的,血糊糊的玩意。”
嫌疑人小声给喜欢的电影辩解:“这叫血腥艺术,你懂啥……”
一出电影院的门,殷垣就借口上洗手间将手从柏扶青手心抽离出来。
洗手间就在不远处,转个弯就能到了。柏扶青干脆在原地等他回来。
在进去前,遇上一对母女。妈妈牵着女儿,亦步亦趋,小心翼翼,生怕女儿会被伤害到。
她过度防范的举动异常显眼,殷垣不由多看了一眼。
小女孩被妈妈抱在怀里,听妈妈柔声道:“妈妈就在这里等你,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喊妈妈,妈妈会第一时间保护你的。”
小女孩乖巧地点头。
妈妈又忍不住道:“要不然妈妈进去陪你吧。”
小女孩弯着眼睛,“妈妈,我自己可以的。你放心吧。”
就上个洗手间,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外面不只是殷垣感觉不对劲,路过的两个女生也觉得诧异,朝小女孩身上张望。
“那乖乖去吧,妈妈在这等你。”
小女孩点点头,总算松开了妈妈的手。离开妈妈的遮挡后,殷垣正将她全貌一览无余。
这是……小花?
小女孩和殷垣对视一眼,便蹦蹦跳跳进了女洗手间。留下满脸忧虑的妈妈在门口张望。
殷垣确定刚才没认错,这个女孩就是小花。可她不是被送到了枉死城了吗?
白无常骗了他,小花压根没离开人间,反而回到了自己家,把郑越娥的女儿夺舍了。
几乎是瞬间,殷垣就想通了一切。
难怪白无常会说让他别插手,还嘱咐判官不能管阳间事。
感情是他早就猜到了小花会做什么,干脆放任不管了。
殷垣驻足片刻,在洗手池冲洗了一下手掌,转身离开这里。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强求来的东西终究是要物归原主的。
他正拿纸巾擦手,一抬眼就瞅见柏扶青被一个大学生打扮的小姑娘围住,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只见柏扶青脸色温和,那小姑娘脸上也挂着笑。
聊得还挺开心呢。
殷垣眯了眯眼睛,冷着脸把纸巾丢进垃圾桶,迈步走过去。
两个人的说话声传入耳中。
“刚才谢谢你帮忙,要不是你扶了我一把,我真就被那群人挤开了。现在的明星真是的,逛个商场还这么大阵仗,占用公共资源。”女孩诚恳地道谢,瞥见不远处就有间奶茶店,眼睛一亮,问道:“您喝奶茶吗?我正好要喝,给您捎一杯吧,就当做感谢了。”
柏扶青微微一笑,“不客气,举手之劳。”
最近四九城气温升高,他出门只穿了件休闲版型的衬衫,乍一看跟大学生差不多年纪。女孩估计也以为他是哪个学校的在读研究生,就问道:“您是附近大学的吗?今天正好是周末诶。”
柏扶青面不改色:“我不是。”
“那您是老师?感觉还挺年轻的。”
“也不是。”柏扶青如实相告:“我没上过学,什么都不是。”
女孩的眼神瞬间就变了,欲言又止,纠结一会后,干巴巴道:“哈哈哈,那也还好,现在学历贬值,有跟没有都没什么区别。”
虽是这么说,可她刚才亮着的眼睛一下就暗淡了,看了眼手机急匆匆道:“不好意思,我还有事,有机会下次再聊,今天谢谢你哈。”
留下柏扶青一脸莫名其妙。
“……”
目睹一切的殷垣走过来,“还看呢?人家可没你这么肤浅只看脸,现在没学历,你去相亲人家都不要你。”
柏扶青精准抓住他话里的重点,美滋滋道:“看来殷律师跟我一样肤浅,光是看脸就接受跟我在一起了。”
“……”殷垣为他的自信感到佩服,敷衍地点点头,“嗯嗯,你最漂亮了,人见人爱。”
“这话不对。”柏扶青忽然敛起笑容,垂眸看他,视线一寸寸扫过殷垣的精致的眉眼,“你喜欢吗?”
殷垣心跳加速,沉默不语。
“你看,要真是人见人爱就好了。”柏扶青无奈地勾勾唇,也不生气,牵上殷垣的手,幽幽道:“我不逼你,慢慢来。”
柏扶青提前定了一家烤肉店的位置,两人到的时候,正是午饭时间,客流量却没那么多,冷冷清清的仅有一两个人在店里。
与周围店铺的火爆形成了明显对比。
柏扶青忍不住怀疑道:“这店人这么少,该不会又很难吃吧?”
正想着事的殷垣疑惑道:“为什么要说又?”
“刚才的电影就不好看。”柏扶青说着,有些懊恼,“早知道我就自己做攻略了。”
就穷奇那个老光棍,他要是靠谱早几千年就脱单了。
“哈……”殷垣没忍住笑了一声,在周围看了一圈,勉强找出一个优点,“人少安静,还不错了。”
店员上菜很快,手脚利索地把二十多个盘子一一摆放到桌面上。
柏扶青倒是不饿,他的目的就是投喂殷垣。殷垣去调蘸料,柏扶青已经夹了几片肉放在烤炉上,肉片瞬间被烤的滋滋作响,清润的油脂被煎出,肉香蒸发在空气中,香味扑鼻。
他拿着夹子烤肉的动作有些生疏,但好在不紧不慢,手臂极稳。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黑色烤肉夹慢慢挑肉的时候还挺赏心悦目。
殷垣不知不觉就被他的手吸引,眼神凝在上面,又慢慢上移落在柏扶青专心致志烤肉的脸上。
他不笑的时候,五官锐利,攻击感十足,可一笑起来又是春风拂面,谦逊温柔。
真是一个矛盾的人。
殷垣出神想了一会,蓦然问道:“……刚才你说不逼我,其实我也一直在等你坦白。你是不是有很多事情没告诉我?”
柏扶青眼皮轻跳,夹着烤肉的筷子瞬间歪了,烤好的雪花牛肉擦着碗边掉到桌面上。
“我……”柏扶青想着该不该说,说了殷垣能不能接受自己不是人的身份。
“先吃饭吧。”柏扶青想了想还是道,“有机会会告诉你的。”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突然闪现到两人桌边。全身包裹严实,连眼睛都被墨镜遮挡的人,神秘兮兮地压低语气道:“是我。还记得我不?”
“???”
殷垣和柏扶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
“不会吧!”
对方见殷垣没反应,幽怨道:“才半个月没见,你就认不出我了?也太让人家伤心了吧。”
第46章
徐潺还不敢立即摘下帽子口罩,鬼鬼祟祟地把店员招呼过来,让他在过道这放个挡板。
“你等等。”殷垣扶额,“……你是徐先生?”
“是我是我。”徐潺毫不见外道,“真没想到你也在这,太巧了。”
他兴冲冲将口罩,帽子,墨镜一一摘下来,又脱下一层外套,跟知了褪皮似的,坐在店员临时加的椅子上,“我今天让助理把这家店包了,店老板说已经有几个人提前预订了座位,没想到是你啊。”
“服务员,麻烦把我的餐放在这桌就行反正还有空儿。咱们人多吃起来热闹。”后半句话出口,徐潺深情款款地撩了殷垣一眼,“殷律师你不介意吧?”
他这记媚眼完全丢给了瞎子看,殷垣眼皮都没动一下,淡淡道:“你随便。别聒噪就行。”
徐潺乖巧点头。
这时碗里又添了两块烤肉,柏扶青说着:“快吃饭,别跟外人讲话了。”
徐潺突然一愣,将目光从殷垣瓷白的脸庞移开,看向柏扶青。他以为殷垣不会吃下去,甚至极有可能毫不留情怼回去时,却看见殷垣居然夹起一小块,咬了一口,旋即皱眉道:“有点焦了。”
“那你试试这个。”柏扶青笑了笑,又夹给他一块。
徐潺直接看愣了,半晌确认道:“你是殷律师吧?”
殷垣乜他一眼,“眼睛不好就去看医生。”
诶,对味了。
徐潺放下心来,“嗐,我这不是之前约你一块出来吃饭,你一直不回我信息嘛。今天总算遇见了,看来我们还是很有缘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