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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沉默一会,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盒子里是几支沾血的羽毛,橙黄色羽毛鲜艳发亮。

“大人,我羽族戴胜一脉,自混沌开辟始起,至今约有近万年。能绵延不绝,延续至今,全靠诸多大人照拂和神佛保佑。但是如今末法时代,各路同族不断灭绝,别说有修炼得道,就是连作为一只普通的鸟类都难以生存。我戴胜一脉同样这样,好不容易族内有两三只还算出色的后代,眼看着就要修炼成人形。可没想到,还是折在了人族的手上。”

“我作为族长,实在没办法才来找您讨个公道。您与谢局长都要求妖族与人族和平共处,可那人族丝毫没将我们这些妖放在眼中,为了一己私欲,大肆残杀捕猎,害的多少同族没了栖息的家园,甚至已经完全灭绝。这就是你们说的要和平共处吗?这个和平全靠我们妖族一步步忍让退后来维系是吗?人族以残杀动物为乐,杀了多少只才会得到一点点可怜的惩罚?这难道公平吗?”

女生将盒子盖好,弯腰将盒子双手奉上,与头顶齐平,表示臣服的姿态,却说出违逆的话语。鸭舌帽下,一双眸子含泪凝仇,字字泣血,铿锵有力。

“我以戴胜冠羽起誓,不为同族报此仇恨,愿意散尽修为堕入禽道,抹去所有灵智,永远不再修行。还希望您与各位大人即便不支持我的复仇,也不要阻拦插手。”

空气几近凝滞,威压一点点加重。柏扶青看着包装古朴的盒子,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

冷眼看了一会女生,他才开口道:“不行。”

“……”女生闭上眼睛,一颗心陡然从悬崖跌落深渊,沉重到了极点。

捧着盒子的手指因为恨意而不断颤抖,指腹用力到发白。

果然还是这样,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

每一次都是这样,就因为人类弱小,所有妖都要忍让。

一步步退后,宽宥,可换来的又是什么?

“人有人法,妖有妖法。你不能私自去为同族报仇。”柏扶青看着她道,“我来处理这事。”

“可大人……”

“你信不过我?”柏扶青问她。

“……不敢。”女生咬咬牙,“多谢您。”

柏扶青将她手里的盒子推回去,“我这百年都没在人间,还不知道原来已经成了这样水火不容的态势。我曾经说过要人妖和平相处,看来有的人是只记住了和平,忘了公正。”

女生有些动容,望着柏扶青,“真的能公正吗?”

柏扶青没回答,让她回去,自己随后也离开了殷垣家。

窗台的太阳逐渐西移,阳光一片片洒下,从柏扶青脸庞跳跃到了殷垣眼中,亮晶晶的。

“殷律师是吧?请跟我来。”实习警察在看见殷垣时被狠狠惊艳一瞬,随即语气也好上不少,礼貌道:“按规定来说,律师可以会见犯人。但是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请你把握好。”

殷垣对他道了谢,顺势问道:“刚才在电话里没有问,这次是有人举报他再次偷猎的吗?”

实习警察摇了摇头,“没有,是他自己报的警。”

“你们赶到现场发现了他的作案工具和鸟的尸体?”

“只有鸟……也不是,是只有鸟的羽毛和一些血迹。”

“这样。”殷垣顿了顿,“所以你们其实没有找到切实的物证是吗?报案也是他自己报的,地点还是在他家里。”

实习警察被他质疑后,想生气,可看见殷垣这张脸又发不出火,只能不冷不热地回答他,“鉴于他有前科,我们只是根据现场做合理推测,至于作案工具,我们已经让人去他家里搜了。”

殷垣点点头,不跟他争论。等到了会见室后,再次看见了穿着黄马甲的老李。

老李一瞧见他,分外激动。眼睛更加泛红,几乎要滴血似的,双手的手铐随着动作被狠狠牵动,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殷律师,殷律师,你千万要把我捞出去啊,我真没杀了那些鸟。是它们莫名其妙撞上我家阳台门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先不要激动。”殷垣说道,“慢慢讲,时间足够的。”

老李在他平静的语气下,也逐渐被安抚下来,定了定心神,讲述今天的遭遇。

“我真不知道那些鸟为什么会这样,争先恐后地撞击我家的玻璃门。跟疯了一样,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我当时害怕死了,甚至要世界末日了都怀疑过。”

殷垣问他:“你当时拍照片或者视频吗?”

“……靠,太惊悚了,我没敢拍。感觉拍了这东西后,再放在相册里特别晦气。”

“……”

殷垣问他:“你认得那是什么鸟吗?”

“戴胜吧,我有点记忆。这鸟长得还挺特别,再加上上次就是因为打死了几只戴胜鸟才被关了几天,才有点印象。”

殷垣懂了,难怪刚才警察会怀疑老李再次作案呢。这种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本来就稀少,哪能跟老鼠似的,天天让人见到。

要是能这么容易碰见,也不会混成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了。

老李哭丧着脸,“怎么办啊,我本来就是取保候审阶段,再次进来的话,肯定会加重刑罚。殷律师,这种非法捕猎保护动物能判多少年?”

“五年以下。”殷垣刚说完,老李哭丧这脸道:“早知道就不报警了,我报这个警干嘛,把我自己又给送进来了。”

“你先不要自己吓自己。”殷垣揉了揉眉心,“这案子还没定呢,警察那边没有完整的证据链。只要不是你干的,他们就能查清楚,还你个清白。”

老李:“可是万一这些警察拿我当业绩充呢?”

“……别乱说。”殷垣皱眉,“绝大部分警察还是秉公执法的。”

老李哼哼两声,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

殷垣问了一些其他问题,眼看时间快到了,起身就要走,老李着急道:“殷律师,你可千万想想办法救我!”

殷垣让他安心,自己出了会见室的门,想找主办警察沟通一下。

结果一出门,带他来的实习警察不见了,走廊外传来吵闹声。

有人敢在警察局闹事?

殷垣完全忘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干的事,摇了摇头自己走出去找人问。

“让开,我奉命来带人走。”一个年轻男人说道,他穿着身西装,头发被发胶打理得整整齐齐,露出一双内勾外翘的狐狸眼。对着几个拦在面前的警察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纸。

“看见没,有章的调令。赶紧把人交给我。”

“我当是什么呢,特殊研究局……听都没听过,哪来的野鸡单位。”实习警察嗤笑,“你知道这是哪吗?警察局,骗人骗到我们头上了。”

“嘁,少见多怪。”狐妖冷笑,“我不跟你讲,把你领导叫过来,是真是假,他看一眼就知道了。”

“我们领导忙着呢。你赶紧走啊,还没见过有人从警局抓人的,你当自己是纪委啊?”

实习警察虽是这么说,但自己心里也估摸不准,给同事使了个眼色让他去找人汇报。

殷垣正巧撞见这幕枪火味十足的场面,刚巧两人他还都认识。

实习警察冲他点点头,打招呼道:“殷律师,你会见完了啊?”

“嗯。”殷垣扭头看向狐妖,感觉上次见面,他还穿的就是这一身西装,看着不像是体制内,跟上班族一样。

狐妖眼睛一亮,他向来对美人过目不忘,笑吟吟道:“好巧,你也在这啊!”

殷垣:“你好。”

实习警察狐疑问道:“你们认识?”

“我当然认识,你知道他是谁吗?”狐妖冷笑,“我顶头上司的房东,厉害吧?”

“……”

“……”

实习警察忍俊不禁,“哥们,你过来搞笑的吧?”

殷垣懒得掺和他们的事,正想问实习警察关于老李案子主办人是谁,身后突然一阵风刮过,有些富态的、穿着身行政夹克的男人大步流星走过来,一把握住狐妖的手寒暄道:“您好您好,真是好久不见了。”

实习警察脸上笑容一僵,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什么鬼,怎么他们支队长还跑出来亲自迎接了。

第57章

狐妖跟他握了握手,假笑着寒暄:“怎么样,还要确认一下公章是真是假吗?”

支队长笑容可掬,“哪能呢,咱们都认识这么长时间了,我还能不相信你。那个……小周啊,你去把人带过来,交给胡主任。”

实习警察小周一脸懵逼,“支队,这,可是,他——”

“让你去,你就去。交给胡主任。”

小周对这个西装男的好奇几乎达到了顶峰,一步三回头往这边瞅,嘟囔道:“特殊研究局到底是干什么的啊,这么牛。”

支队长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以为和狐妖是一块的,热情地招呼道:“你好啊,请问贵姓呢?哈哈哈哈,胡主任,你们单位招人还看脸的啊,一个两个都这么好看。”

殷垣没理他伸出的手,淡淡道:“姓殷,我和他不是一块的。”

“胡主任,这什么情况?”支队长笑容一僵。

“我和这个先生偶遇。今天就我一个人来了。”狐妖耸耸肩,表示是你自己先入为主搞错了。

支队长刷一下变了脸色,没什么好气道:“既然不是一起的,你怎么进到这里来的?这是我们的办公区,赶紧出去。”

狐妖兴味盎然,想着要不要英雄救美一把,替殷垣解个围,还能顺势一起约个饭,然后留个联系方式……

只是他还没开口,殷垣自己先讲了,“我是律师,来会见当事人。带我来的警察被你刚才支使走了。”

“他走了,你就不会自己出去?”支队长一听这还是个律师更没什么好脸色,警察向来最讨厌这种卖弄嘴皮子的律师。

“我还有事没处理。”殷垣道,“请律师是法律授予给我当事人的权利,有什么意见麻烦你自己先憋着。”

支队长脸色一黑,刚要说话,那边去带人的小周回来了。拎着双手被铐着的老李,来到几人面前,“带过来了。”

老李茫然无措,呆愣愣看向在场唯一的自己人,试图弄明白状况:“这是要干嘛呢?”

“胡主任,找的是他吗?”支队长问道。

“李良锋……是你吧?”

“是我。”

狐妖点点头,“那就没错了,跟我走一趟吧。诸位,回见。”

最后一句冲支队长跟实习警察小周道别,狐妖抓住老李的胳膊,将他往外面带。

“不是,怎么回事?您也是警察吗?”老李连忙问道。

“我我我的案子查清了没?那事真不是我做的,我没捕猎。殷律师,殷律师,你说句话啊,殷律师。”

一下子,几个人的目光全部聚拢在殷垣身上,神色各异,支队长冷笑一声,实习警察有些担忧,狐妖表情复杂,老李目露希冀。

殷垣心说这下倒是不用他去找主办案子的警察了,谁能想到还能突然换个办案单位。

“我是他的律师,我的当事人为什么要被带离警局?请给我一个解释。”殷垣表情没什么变化,保持一个不卑不亢的态度,偶尔嘴毒地刺上一句,总体来说还算讲礼貌。

“谁让我最喜欢长得好看的人,既然你问了,那我也不瞒你。他这个案子转到了特殊研究局,从现在起,他不需要律师,你们的合作到此为止。懂了吗?这位律师先生。”狐妖笑吟吟道。

“为什么,理由呢?”殷垣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

“理由?这不是很清楚吗?他非法偷猎保护动物。这你应该知道啊。”狐妖紧了紧拉着老李胳膊的力道,“我能走了吗?”

别说小周了,殷垣自己都不知道还能这么干的。能直接从警局拿人……

“我为什么没听过这种规定?”殷垣皱眉。

“没事,现在知道也不迟。”狐妖笑道:“你别这么看我啊,要不是他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也不想跑这一趟。”

狐妖走了两步,扭头对殷垣招招手,“再见啊。”

殷垣不置可否,拿出手机想问问柏扶青怎么回事,支队长这时没好气地吩咐实习警察。

“现在没什么当事人了,小周,你把这个律师好好送出去。别让他乱跑,万一看见什么案件信息再泄露出去了,影响我们办案。”

小周诶了一声,尴尬地冲殷垣笑了笑。“殷律师,你跟我走吧,我送你出去。”

离开支队长视线后,小周才敢说道:“今天的事,您别介意。我们支队人其实挺好的,就是他跟律师一直有点矛盾,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他也不是针对你。”

殷垣:“他是你领导,你对我说这个不合适吧?”

“啊?我我,没想那么多。”

殷垣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稍微扬了扬下颌,还是道了谢。

小周被他的笑容再次晃了晃神,心里都忍不住爆了粗口,他支队真不是人,刚才什么态度啊!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道:“刚才那人虽然我也不知道什么来头,但估计不好惹。要不你就听他的,这案子就这么算了吧。”

“我觉得你跟你队长都对律师有些误解。”殷垣无奈地摇了摇头,阳光穿透玻璃门,为他的身影镀上层金光。

“律师不是为有罪的人脱罪,而是让有罪的人受到惩罚,无辜的人不被冤枉。每个人都应该有为自己发言的权利,律师的存在就是维护这份权利。”

小周听得正入神,隐隐有些后悔自己带有色眼镜来看人了。

“不过你说的也对,一份工作而已,没必要要把自己当回事。”

“啊?”小周没想到他前后言语变化这么快,刚才还义正言辞,信誓旦旦的呢。

殷垣对他点点头,转身走出警局。

小周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点熟悉,可要是见过的话,这么好看的人,他死也不会忘了啊。

他原地站了会,就去忙自己的工作了。带他的老警察听说刚才发生的事,捡了个机会,把他拎到跟前给他科普起来。

“你小子长点心吧,人拿着公章来警局,那一般人敢这么干吗?不动脑子!不过特殊研究局,你没听过也正常,这个部门比较特殊,独立在所有的行政系统内,不过却是中央点名组建的部门。平时没事不会出面,一旦有事那肯定是大事。”

小周挠了挠头,“这么厉害呢,不过它主要管啥的啊?”

老警察神情严肃,正当小周以为他会说出什么再次震撼自己的话时,却听见一声深沉的“不知道”。

“……那大事是什么,能不能举个例子?”

“大事……”老警察沉吟一会,“你入职应该做了培训吧?近年来的案宗应该也看过。不过有个保密程度很高的案子,你估计还没看。”

“师傅,你就说,别吊我胃口了!”

“十年前,边境冲突,多名边防同志无故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后来带队调查的是局长殷玄,本来以为有他出马,再加上两国配合,肯定能查个水落石出,结果谁都没想到,他和他夫人以及所有参与者一起在边境线上被杀害。两起案子被合并,都叫1209案,至今依旧在追查。”老警察顿了顿,继续说。

“特殊研究局就是那一次突然出现在大家眼中的,在此之前,从没人知道这个部门。我听说有小道传闻,1209案的可怕程度已经超出了人力所及。”

“什么叫超出人力所及?”

“就是……诶,你问这么细干嘛?我就想举个例子告诉你,别招惹这个部门的人,他们都不简单。”

老警察抱着自己发黄的保温杯慢悠悠地离开,小周望着空气发呆,还陷在这个案子的震惊中。

在警校念书的人,谁不知道殷玄。可谁也不知道,殷玄是这样死的。

小周愣了愣,猛地跑到电脑前,去翻找自己大学时用的电子教材。蹭蹭翻了不知道多少页,鼠标都被他摁出来了火星子,总是翻到了一张带着插图的。

插图还是黑白色,印得非常模糊,只能看出来是几个穿警服的人。为首的男人和身边人讨论案子,被跟随的记者拍了下来,后来这张照片就进入的他们专业课程的书里。

看着这张图,小周恍然惊醒,怪不得会觉得刚才那律师有点眼熟。

他和殷玄长得挺像。

……

柏扶青在妖怪管理局等到了狐妖带着老李进来。

这边一向只有妖才能进入,今天突然来个人,前台都没来得及把自己悄悄探出衣服的尾巴收起来,蹭地起身跟狐妖打招呼,“胡主任好!”

毛茸茸的黄色大尾巴在身后摇动。

狐妖刚想点头,忽然发觉不对,扭头对上老李发直的眼睛,细听还能听到他自言自语的声音,“我也没食物中毒啊,这都什么玩意?”

坏了坏了,妖管局条例第一条,禁止在人类面前暴露身份,违反规则的妖扣除一个月工资。

狐妖同情地看了还没意识到大祸临头的前台一眼,抬手揽着老李肩膀离开,边走边解释:“我们这边上班比较自由,没有着装限制。刚才前台说在玩Cosplay,这个你听过吧,就是角色扮演。”

“那尾巴还会在空中动……”

“电动的,你也知道现在科技多发达……”狐妖实在编不下去了,干脆转了话题,“你知道自己为啥来这里吗?”

“不知道。”

“欸,不知道就对了。”狐妖在心里默默道,你要知道大家都得完蛋,一起被罚钱得了。

“啥?”

“没啥,没啥。我领导要见你,过来吧。”狐妖说着,推开柏扶青办公室虚掩的门,里面除了柏扶青还有个年轻的戴鸭舌帽女孩。

女孩听到声音,迅速地扭过头,一双眸子愤恨地盯着老李,下一秒就会冲上来撕咬他的骨肉一样。

老李顿觉毛骨悚然,往后想退一步,肩膀却被狐妖轻轻一推,完全踏进了门内。

“老大,我把人带来了。”狐妖道。

柏扶青嗯了声,手掌抬起,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狐妖想了想要不要把在警察局碰见了漂亮房东的事,给柏扶青说一声。但转念一想,以柏扶青的性格,肯定不喜欢在上班时间聊私事。

那还是以后再说吧。

狐妖心安理得地退了出去。

老李看着面前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有些发懵。脑子一团浆糊似的,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从拘留所取保候审后又跑到了这个鬼地方。

虽然这个鬼地方装修还挺别致的。

纯实木的软装,古香古色,还有一扇水墨山水屏风摆在一边,乍一进来跟穿越一样。

老李一边吐槽一边又忍不住好奇四处巡睃。

那个女生猝然开口,指着老李咬牙切齿,“就是他,我记得他这张脸。”

老李回神,可不敢应下来和这女孩认识,“欸,我大众脸,跟我用同一张脸的多了去了。”

“……”

“出去。”柏扶青道。

老李自觉转身,大腿突然被什么东西扯了一把,直接平地摔倒。

柏扶青瞅了一下女生,女生咬唇,不情不愿地离开这间办公室。

等她走后,老李才从地上爬起来,莫名其妙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地板,想着刚才啥玩意绊倒了自己。

柏扶青让他抬头,老李应声的瞬间,层层藤蔓铺天盖地地将他笼罩包裹,形成一个巨大的绿色茧团。

一条带刺的藤蔓将尖刺插入老李的眉心,只感觉到一丝疼痛,老李顷刻件便没了意识。

所有的记忆都通过这根藤蔓,在空中投影出一个个连续的画面。

那些被深埋进深渊的,从未见过天日,甚至连自己都不敢去面对的记忆,一一浮现在水面之上。

数不清的残肢断骸,沾着鲜血的刀子,尽皆被掩埋在无人踏入的花丛里。

鲜花开的有多美艳瑰丽,泥土之下的养料就有多丰富。

老李很久没做过这种事情了,在日复一日的自我美化中,他终于也认可自己就是记忆中那个无辜者的形象。当面对律师的时候,他能完全做到心安理得,将过去的一切掩埋,把所有事情归结为两个字——意外。

年少时的冲动,关他现在什么事?

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那段时间压力大,找个出气口发泄发泄很正常。

谁让这个社会本质就是弱肉强食。

上流社会压榨普通百姓,普通百姓只能把刀尖对准更弱小的、连话都不会说的动物。

当刀刃滑下去时,所有的压力都会随着这块紧致的肉慢慢切开的过程而消失。

多么美好。

老李在绿茧中再次扬起一抹满足的笑。

第58章

殷垣给柏扶青打了电话,没想到竟是关了机。可除了电话联系外,殷垣又不知道妖怪管理局的地址,只能先回家等着。

天幕逐渐流转成淡墨色,几颗星子微弱地发着光。

殷垣在家里一边拿电脑处理工作,一边等着电话。直到夜色完全降临也没等到柏扶青回电,倒是几天没见的白无常飘了进来。

他袖子间鼓鼓囊囊的,脸上挂着美滋滋笑容,简直把今天心情好写在了脸上。一进墙,丝毫不把自己当外鬼,大大咧咧地瘫坐沙发上,一手支着头,看殷垣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电脑屏幕的光照在殷垣雪白的脸上,他目不转睛盯着文档翻看,完全无视白无常的到来。

白无常笑得见牙不见眼,得意洋洋道:“快猜猜我今天遇见啥好事了?”

“哦。”

“什么叫哦?你就一点不好奇吗?”白无常憋不住炫耀,不用他问,自己先把好事给倒了出来,“我发工资了,嘿嘿嘿绩效加奖金,顶我过去半年的收成了。”

“”

殷垣打完最后一个字后“啪”地将电脑合起来,没了电子屏幕的光,他家整个客厅更加昏暗。

他就在这种昏暗的光线下径直朝白无常走过去,“你知道妖怪管理局在哪吗?”

殷垣垂着眼皮,没表露什么情绪,似乎只是随意问问。

“我当然知道了。”白无常莫名其妙,“你问这个干嘛?要找谁啊?”

随即他自己就想通了,表情变得有些暧昧,“哎呦呦,没想到你谈恋爱还挺霸道的,连查岗都能做出来。”

“……”

殷垣觉得白无常不去写小说都可惜了,这么强道脑补能力,一句话都能给想出来一部连续剧。

“不是查岗,查什么岗。”殷垣无语,“有正事找他,但是我联系不上人。”

“啥正事啊?”白无常就不信了这小情侣谈恋爱还真有什么正事。

以他的经验看,估计正事就是见面问候然后亲亲抱抱举高高。

虽然以殷垣性格够呛能干出这事,但是,爱情这玩意就跟迷药似的,让人眼瞎心盲脑子萎缩。

殷垣光看他表情就知道估计又在心里没想什么好事,“我记得你说过,地府跟妖怪管理局泾渭分明,地府管鬼,他们管妖,人还会归他们管吗?”

白无常:“也不是不能,要是涉及到妖的话,他们也能管管。怎么,你对象抓人了,不该吧,他那种大佬还会管这种闲事?””我当事人被带走了。”殷垣看着他塞钱塞得满满当当的袖子,话锋一转,“你怎么突然发这么多工资?”

白无常目光游移,“那啥,不是去妖怪管理局吗?我带你去。”

他这都快把心虚两个字写脸上了,殷垣再看不出来就真有鬼了,试探着问:“你这钱跟我有关?”

“别胡说,这都是我自己的工资。”

“哦,那就是把我干的活合并到你的业绩里了。”殷垣也就是随口诈一诈他,还真没想到白无常的反应就跟被踩尾巴的猫似的,凭空跳起来,还越升越高,帽子都快顶到了屋顶。

“我这叫合理利用资源。”白无常道:“你一个人,要这纸钱又不能花,还不如给我。”

殷垣快被他气笑了,“原来外包兼职也有工资的啊。”

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白无常指不定顺了多少钱呢。

白无常见歪理讲不通,只能换了个策略,可怜兮兮道:“我先替你收着,等你死了,我肯定把钱都给你。咱们俩不一样啊,你看我每个月只能拿这点死工资,没有这些奖金绩效,我就得去喝西北风了。”

“”殷垣,“你才死了。我也不要你这些钱,过段时间,你替我顶几天班就行。”

“可以。”白无常说道:“我懂我懂,要夜生活是吧,明白!”

“滚。”

“滚什么滚,走了,带你去找妖怪管理局去。”

月色朦胧,阴间的路依旧坑坑洼洼,破破烂烂,一直通往四九城的最东边。

白无常轻车熟路地把人领到门前,对殷垣介绍:“寻常情况下,咱们向来是不走正门的,直接穿墙就行。但到了这就不一样了,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就得守人家规矩。”

殷垣没搭理他,伸手碰了碰墙边,手掌不像往常一样可以直接穿进去。

“咳,这也是一个原因,这墙设下了五行阵,妖鬼不侵,我们只能走大门。”白无常尴尬地找补。

“五行阵?”

“这个说来话长,据说还是某个上古大妖设下的,这么多年一直没妖敢硬闯,就连人类的导弹都打不穿。”

“这么坚固?”

“谁说不是呢,老厉害了。”

他俩在蹲在外面墙根底下嘀嘀咕咕,早就引起了前台的注意,这大晚上了,两个鬼跑这里来,肯定有事!

前台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劈里啪啦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干嘛呢?再不走我叫人了啊!”

白无常一抬头,扶了扶已经歪了的帽子,“是我。我带同事来找人的。”

“呦,无常老爷啊。”前台微笑,“那这位就是黑、黑——嗯?”

“他不是小黑。”白无常熟络地做介绍,“这是我们新来的判官。”

前台眼睛都看直了,没想到地府一群歪瓜裂枣中长出来个金瓜,这身段,这五官,这气质……前台觉得自己遇到了真爱。

那一瞬间,她连以后过年去谁家都想好了。

只是,鼻子嗅了嗅了,感觉有点不大对,“他不是鬼吗?怎么身上有妖气?”

说到这,白无常立刻来了兴致,“这个就是我们今天来的主要目的了。你别废话了,赶快让我们进去,还找人呢。”

被殷垣乜了一眼后,白无常突然想起来自己目前还属于拿人手短的阶段,怎么也不好当着大金主的面八卦。

“你们等等,找什么人啊?”前台警惕起来,“现在都几点了,早就下班了,谁还能这个时候在管理局?”

殷垣:“柏扶青。”

“柏扶青?我们这没有姓柏的妖”前台带他们到引导台这边,低头查看电脑。

狐妖恰巧路过,突然听见似乎有人在叫自己老大的名字,下意识瞟了一眼,这一下愣是把他吓清醒过来。

想出去拿外卖的脚硬是收了回来,悄摸声地从他们俩身后跑过去,打算无声无息的消失在大厅。

前台眼尖地看见他,喊了声,“胡主任。”

“”

狐妖觉得自己不该半夜犯馋,想吃什么烤鸡啊,这下好了,一会他就该被拔毛上烤架了。

尽管心里疯狂骂街,狐妖面上还是那个要脸的体面妖,举止优雅地对前台和两个鬼颔首,“诸位,晚上好。”

“胡主任,你知道管理局有姓柏的吗?这是什么妖啊?”前台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愣是看不出狐妖快崩溃的表情。

殷垣同样看向他,似笑非笑,“是啊,这是什么妖啊。”

一般情况下,妖修炼成精后,都会给自己取个名字。这名字也不是随便乱取的,要一张口就能让对面知道自己是哪个山头的,什么东西成的精,就像狐妖姓胡,黄鼠狼姓黄,蛇妖姓柳这样。

狐妖干笑一声,“啊,听名字应该是树精吧,但是话又说回来,你怎么会在这?”

白天见殷垣的时候,他还是个人,晚上就成了鬼。

总不能是被他气得想不开直接死了吧?

狐妖胡思乱想一通,还是觉得自己就是个跑腿的,有事找他干嘛,找那个下决定的才对啊!

“我已经处理好了。”柏扶青将在门外一直徘徊的女生叫进门,地板上的老李面色惨白,静静地躺在那里,不知是死是活。

女生看了他一眼,没感觉到任何的呼吸起伏,惊讶道:“他死了?”

柏扶青:“死对人太容易,我将他的魂抽到这只已经死了的流浪猫身上,从现在开始,他就是这只猫。死在他手上的生命共三十余只,他会一一经历这些生命遭受的一切。”

女生蹲下身,摸了摸爬在一旁的白猫。老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切已经天旋地转,再睁眼时,这屋子的一切成倍的放大,像一个个怪物在黑暗中虎视眈眈。

“谢谢。”女生道,“这个人家属的记忆,我会去抹掉。从此后,他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任何存在过的痕迹,没人记得他。”

柏扶青对她这句话不置可否。想拿出手机看时间,却发现手机电量早就没了,现在摁了也不亮。

“你带手机了吗?”柏扶青问她。

“啊?”女生从口袋里摸了出来,犹犹豫豫递过去。

柏扶青还没拿到手,狐妖从外面敲响了门,声音发虚,道:“老大,有人找你。”

“?”

女生连忙顺手把手机塞回口袋,将门打开,对来人叫了声,“胡主任。”

狐妖侧身让开一路,“您请,您请。老大就在里面,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下班了,再见哈!”

女生莫名其妙地皱眉。

狐妖给她使眼色,见她还没看懂,干脆一把抓起她的鸭舌帽,想让她看清楚点现在的形势。

帽子被拿下,女生感觉头顶一凉,下意识地抬头去看。

狐妖也愣了。

两妖面面相觑。

殷垣和白无常从狐妖身后走出来,齐齐失了声。

沉默,是今晚的夜色。

殷垣记得这个来自己家找人的女生,初见她时,感觉还挺有性格,长得也漂亮。

结果

他实在没忍住往女生光秃秃的头顶上看。

这真是太奇怪了,只有头顶那块是露出头皮,周围其余头发还在。

好一个秃头美少女。

女生绷着脸,报完仇后的畅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把夺过狐妖手上的帽子,戴回自己头上,冷傲地巡视他们,“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记住了吗?”

白无常怜悯道:“要不你来跟我干吧,我们无常帽子高,不会被轻易拿下来。就是入职有个硬性条件,你还得死一死。”

“”

殷垣表情复杂地望了白无常一眼,这不就是火上浇油吗?

果然,女生一手拎着狐妖,一手拎着白无常,轻而易举拿下一妖一鬼,“事到如今,去打一架吧。”

他们吵吵嚷嚷地逐渐远离,独留殷垣和柏扶青站在原地。

地上那只白猫在地上来回转圈,蹭着老李身体,试图往他怀里钻。

老李看不见殷垣,殷垣却能看见他。

地上的人早就没了生气,蜷缩一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柏扶青看见殷垣亲自来接自己下班,还挺美,笑着迎上去,想给他来个拥抱,“你怎么来这里了?我刚要给你打电话。”

“”殷垣指了指地面,“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殷垣道:“你别告诉我他躺在那里只是在睡觉。”

“你关心他干什么?”柏扶青奇怪道。

“他叫李良锋,是我一个案子的当事人。就在今天下午,他被胡主任带到了这里。我来问问他的情况,不应该吗?”殷垣尽量心平气和地对他道:“我需要你给我一个理由,他做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殷垣,这里是妖怪管理局,我们有权处理任何关于妖的事情。人类的法律不适用于这里,你应该能明白。”柏扶青说道。

“人类的法律,我们从不干涉,但是他既然触及到了妖,那理应按照管理局的规则处治。你和他的合约早在他从警察局带走的那刻就已经失效了。”

殷垣:“所以他做了什么事?杀了几只鸟吗?这个案子正好是我手上处理的,我也知道情况,意外打死几只鸟,他就要去死?”

“万物皆有灵,一命还一命,这有什么不对?”柏扶青望着他,眸色复杂,“你不要忘了,这个世界上不只有人才是生命。”

殷垣伸出手,挡在两人之间,阻止他的靠近,“我有说他杀动物就是无罪吗?是你在曲解我的意思。”

“你冷静一下,我不想和你吵架。”

殷垣目露失望:“我是来和你吵架的吗?”

他侧头看见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你一直没接。所以我才特意来找你,跑这一趟只是为了弄清楚这个案子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做律师不是只向钱看齐,是非公正,我心里清楚。”

殷垣转身就想离开,门突然啪地一声关上,把外面打架的三个吓了一跳,纷纷探头来看。

“这咋了?”

“吵架了?”

“还不都是今天那个人的事。”狐妖作为唯一一个知道前因后果的妖,深沉地叹了口气,“造孽啊。”

柏扶青定定看着殷垣,这几天习惯了殷垣的好脸色,差点忘了最初见到这人时,他的态度有多尖锐。

“你不想说就算了。”殷垣抿了抿唇,扫了眼老李道:“您是上古大妖,用不着跟我一个小小的人类解释前因后果。”

但这门跟墙似的,也在阵法之内。关上后,殷垣也出不去,忍着气站在那,感觉他真是脑抽了才会觉得谈个恋爱也不错。

物种都不同,谈什么谈。

柏扶青只坚持了几分钟,感觉时间差不多了,率先低下头来,解释道:“我不知道他和你的关系,狐妖没告诉我。这个人杀的鸟不是普通的鸟类,那是戴胜族即将修炼得道的后辈,现在修炼艰难,戴胜一脉如果再无能得道的小辈,这脉就彻底断了。”

“我为防冤枉这人,特意探查他的记忆,发觉这人不是误杀戴胜,反而罪行累累,过去十多年间,被他虐杀的动物超过三十余只。他逃得过人间法律,逃不过天道轮回。”

殷垣:“刚才那个女生是戴胜鸟?”

“是,她拿自己冠羽起誓要为族人报仇,如果我不处理,这个人类也不会能活。”

殷垣沉默一会,“你的手机打不通电话。”

“没电关机了。”

“老李对我只说他误杀几只鸟,对于以前的事,一字未提。”

“猜到了。”柏扶青没什么好脸色道:“很少有人不偏向自己说话。”

殷垣别别扭扭地不知道该不该道歉,柏扶青大手拍了拍他的头发,“你能来找我,我还挺高兴的。放在以前,估计直接拉黑我顺便骂我一顿了。”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殷垣觉得柏扶青真能扯。

“今晚还去城隍庙吗?”

“有人替我顶班。”殷垣心安理得道,白无常拿了他那份工资,也该干点实际的活了。

……

时间刚过十点,小区里只剩下几盏昏暗的路灯。这里住的大部分都是上班族,白天上班后,很少还有人在晚上有精力出去嗨,因此整个小区都是静悄悄的。

几个人影避开摄像头,悄摸声地进入其中一栋楼。

电梯一开门,几个人愣了愣,暗骂一声,“曹特么的,真有钱,还是一梯一户的楼型。”

“少废话,快干活。”

“这锁……老大,电子锁怎么开啊?我只会开普通的那种。”

被叫老大的那人脸色黑了黑,“你不是说自己啥都能开吗?”

“没说错啊,普通锁都能开。”

“滚滚滚。”老大把他推搡到一边,掏出斧子,比着电子锁道:“注意着时间,一会我把门开了,你们赶紧冲进去把人控制起来。”

其他二人比了个ok手势。

“一、二、三……砰——砰砰——”

这斧子特殊定制的,据说削铁如泥,三两下果然把电子锁劈开了。老大埋头对着被劈坏的电子锁捣鼓一会。

“叮”一声,门自动开了条缝,早就蓄势待发的两个人立马冲了进去。

一左一右跑到紧闭的房间里。

过了会,毫无收获地回来,“老大,没人啊。”

“是不是人不在家啊?”

“不可能,我一直盯着呢,人进来后就没出去过。”老大也纳了闷,“怎么会不在家呢。你们再去好好找找。”

老大转悠一会,捡了张沙发坐下。刚坐下,就在乌漆麻黑啥也看不清的沙发上摸到一只冰凉的手。

“!!!!”

老大一个弹跳起步,尖叫一声。

“我靠,啥玩意。”

他哆哆嗦嗦打开手机灯光,对准刚才那里。

看见个死人倒在沙发上。

“靠!”老大大喊一声,“兄弟们,快出来,我们被诈了!”

门外电梯自动打开,殷垣还没出门就听见自己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三个人连滚带爬从里面出来,迎面撞上柏扶青。

他们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一股脑跑上电梯,扶着胸口大喘气,“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怎么还有个死人呢!”

“老大,你接活的时候不是说是个活人吗?”

“我特么怎么知道。”老大呸了一声,随即又想到一件事,“不行,我手机落他家里了。我们还得回去一趟。”

正在他们密谋怎么回去的时候,被三人忽略的柏扶青幽幽说了句,“正好我也要去,一起吧。”

第59章

他突然出声,把这三人吓了一跳,纷纷贴着电梯壁站立,一时间,算上柏扶青,一共四个有肉身的人各站一方位,还挺整齐的。

老大定定神,拿眼一瞅,对方只有一个人,他这边有三个,明显优势在我啊!

瞬间就不感觉害怕了。

“你是这楼住户?我告诉你,今天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不然有你好果子吃的!”老大拎着削铁如泥的斧子威胁道。

柏扶青仗着比他们高出一个头的身高,睥睨俯视他们,刚发出一声嗤笑。

电梯顶光突然闪了闪。

殷垣配合柏扶青控制灯效。

“……”

“你们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柏扶青这句话说完。

灯光再次闪烁几下。

无端给柏扶青加上几分凶戾的反派气质,就跟电影里面大boss出场,刷地展现出两米多的气势,压迫得人喘不上气来。

老大是真感觉喘不上气,艰难地动了动喉咙,感觉到不对时,蓦然发现,自己脖颈上不知何时缠上来一条细如丝线的东西。

它越勒越紧,老大手里的斧子重重垂落,空出两只手拼命去扯那东西。

却徒劳无功,反而越收越紧。

“咔……哈—哈——”老大窒息到忍不住反胃。其余两人也没好到哪去,跟老大一样无法呼吸,脸色被憋得通红。

“差不多了。”殷垣道,“把他们捆起来吧。”

柏扶青嗯了声,一条藤蔓把他们串葫芦一样地绑缚起来。

几分钟后,三个人再次回到了殷垣家。

三个没成功逃跑的人眼睁睁看着之前躺在沙发上,已经凉透的男人重新活了过来。

活人永远比死人更加生动,殷垣躺在那里的时候,他们只注意到这个男人还挺年轻,没想到活过来后,他眉眼昳丽,漂亮到几乎有攻击性。

眼看他一点点靠近,老大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要是成功地把这个男人绑了,或许看在他脸的份上自己会下手轻点。

但是,眼下情形调转,老大突然间希望自己长得也这么牛逼,能让人对他下手轻点。

“这么晚来我家,要做什么呢?”殷垣俯身打量他们。

“我……”老大猝然从他逼近的美貌中惊醒,硬着头皮道:“误会,误会。我们找错人了。”

“找错人了?”殷垣抬手,“拿把刀给我。”

柏扶青一言未发,转身就去厨房找刀,过了一会挑了把剁骨刀递到殷垣手心里。指尖轻轻摩擦过他的掌心。

殷垣面无表情,将刀刃贴着老大的脸,淡淡道:“既然不认识我,那我就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殷垣,是职业律师,专攻刑事案件。就你们今天的行为来看,这叫入室抢劫,被破坏的门锁和你的斧子都是证据。”

老大冷汗直流,嘴唇翕张,“你,你想要报警吗?”

殷垣:“报警?是要报警,但不是现在。给你们科普一下,抢劫是重罪,入室抢劫罪加一等。从你们踏进这个门起,我就拥有无限防卫权,即便把你们都杀了,我也能保证自己是正当防卫,不会坐牢。”

“你到底想怎么样?”老大真没想到这个人有如此的蛇蝎心肠。

心狠手辣,心思歹毒,没有职业道德。

“谁让你们来的?”

老大不语,他的小弟倒是想说话,被老大瞪了一眼,又被迫闭上了嘴。

殷垣二话没说,提刀就往老大的腿上扎下去。

“砰”一声,刀尖砸到地板,老大大汗淋漓地躲了过去,被这一出弄得浑身发软又神经紧绷,没想到这人不是说着玩的。

他是真的敢杀人啊!

老大吞咽了口口水,“我说,是一个叫阿木的男人让我们来的。他说把你绑到他手上,就会给我们三十万块钱。我们可没想杀你啊!”

“他全名叫什么?”

“这我们哪知道,我们只知道外号,道上的人都叫他阿木。”

“什么道?”

“……不鸡道。老大嘴一瓢,把家乡口音都给带了出来。

殷垣正无语着,柏扶青忽然插话进来,跃跃欲试,“管理局还有几只没能救助成功的动物尸体,要不然……”

“这是人,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殷垣严肃地教育他,“要尊重每个人的生命,不能这么随意对待。”

老大被他一番话感动得热泪盈眶,“那太好了,感谢生命,感谢上帝,从今天起,我一定会重新做人。”

“你感谢的太早了。”殷垣继续拿刀威胁他,“我不杀人,又不是我不会折磨你。”

“对方为什么让你来抓我,要带我去哪里?”

老大表情僵硬,柏扶青却愣是差点笑了出来,他就知道殷垣没这么好说话。

“为什么……他也没说啊。我哪知道干什么的。就说了明天中午去城郊汇合。”

殷垣没忍住,“你这不知道,那不知道,怪不得连三个人的团队都带不好,绑架人还丢三落四的,你怎么没把自己丢了呢?”

这话老大可就不爱听了。

打不过那是敌我双方武力值悬殊的问题,但是说他管理能力不行,这就是对他人生几十年工作经验的挑衅。

老大这回脸色比被憋气憋得更加红,恶声恶气道:“你懂什么叫乙方吗?给多少钱,办多少事,话少效率高才是乙方的职业道德!我管对方干嘛的,只要钱到位就是好甲方。说什么颗粒度对齐,寻找抓手痛点,赋能增效通通都是虚的。”

“………”

柏扶青感觉自己这么多年的人间白混了,忽然就听不懂了普通话,什么颗粒度,什么痛点,都没打他痛什么痛。

殷垣被他彻底干沉默了,迟疑道:“你干互联网的?”

“是!”

“怎么不干了?”

“年纪到三十五岁了。”

好一个三十五。

听懂的都快哭了。

殷垣看向两个小弟,“你们也被裁员了?”

“那不叫裁员,那叫毕业。”老大还挺不服气,殷垣眼皮跳了挑,果然看见旁边两个人一块点头。

换在平时,殷垣还会有心情安慰两句,现在嘛……

他抬腿踢了老大一脚,“你毕不毕业关我什么事?转行跨度还挺大,直接搞上犯罪道路了。”

“明天中午是吧。”殷垣把还行说话的几人挨个敲晕,转身对上柏扶青别有深意的眼神,“怎么了?”

柏扶青:“其实你可以找我帮忙,我现在就能把指使他们的人抓出来。”

“现在?”殷垣看傻子一样,外面夜色浓郁,就连远处的cbd商业楼都没几盏灯光了,“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你不睡觉,我还睡呢。”

不过家里被几个人弄得凌乱不堪,门锁还坏了,殷垣想住也没法住。只能上楼去另一套房子将就一晚上。

柏扶青趁他不注意时偷偷给地上三个人加了点东西,接着迈步跟上去,对这个将就很不满,“什么意思,那房子明明收拾得很整洁。”

他长臂一捞,都不用藤蔓就能把殷垣抓回自己臂膀下,手指贴着他温凉的颈部皮肤,那里有根透出青紫色的血管,在他指尖下的跳动格外清晰。

“还和我置气呢?我们不是已经把下午的事情说开了吗?嗯?”柏扶青漫不经心问他,心里想的却是殷垣一个大活人,身体怎么这样冰,一捧雪似的。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生气了?”殷垣皱眉瞥他,“困不行吗?我想睡觉。”

浴室的水雾氤氲,哗哗的水声冲刷在地砖上。隔着一道门让这个沙沙声沉闷许多,时常还有人的走动声,趿拉着拖鞋,鞋底与地板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柏扶青蹲在阳台前给种的花花草草修剪枝叶,手指拂过这些从初春生长至今的嫩芽,本该愉悦的心情,此时异常沉重。

隔着两道门都能将浴室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柏扶青有些苦恼,今天晚上他睡哪呢?

虽然关系确定了,但是到底也没多久,直接同一间屋子睡觉……是不是太快了。

殷垣明知道那间是他睡的房间,还去洗澡,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他年纪小,初经情事,什么也不懂。柏扶青自觉有责任有义务引导殷垣在一个健康的爱情道路上行进。

最起码也不是现在。

胡思乱想一通,殷垣趿拉着拖鞋走了出来,穿着睡衣,肩上搭着一块干毛巾,一边走一边擦,但被水浸湿的头发又不是这么容易被擦干的,滴滴答答渗出水来,打湿他衣领。

“你蹲那干什么呢?”殷垣慢慢走到柏扶青身边,看见一地被剪掉的绿叶枝丫。

他身上从浴室带出来的水汽逼人,瞬间就将周遭空气一同沾湿,凉凉的,清淡的香味春风拂面一样,擦过柏扶青脸颊。

“柏扶青?”殷垣踢了踢他鞋子,“愣什么神呢?”

“……我在修剪绿植。”柏扶青对着快给他剪秃的盆栽睁着眼睛说瞎话,“这样更好看,以后长得也更茂密。”

“你喜欢就好。”殷垣无奈,“吹风机在哪呢?我用用。”

“……”

“你没买?”殷垣了然,评价道:“还真挺省事。”

柏扶青:“我用灵力给你烘干一样。”

殷垣没多想,直接转过身去背对他,干毛巾已经湿了大半,被他扯下丢到一边。现在能看见水滴顺着发梢滴滴答答流淌,没入睡衣衣领下。

黑润的发梢与雪白的皮肤两厢几具冲击的对比,让柏扶青有些晃神。

单薄的睡衣下,清瘦的肩胛骨将布料撑起又松松放下,一身衣服空荡荡的。

“你快点,我还要早点睡。”殷垣催促他。

“放心。”柏扶青手掌在他湿润的发梢间碰了几下,水分顷刻间被蒸干。他控制着温度,确保不会烫到殷垣,又能把他头发完全烘干。

殷垣觉得差不多了,想转过身来,双肩被压了一下。柏扶青语气不由自主带上了点命令的姿态,“不许动,你衣服被打湿了。”

殷垣没感觉到后面衣服有什么湿答答的感觉,反而是因为有个大活人的靠近让他很不适应。

这睡衣太薄了,薄得两人明明没有贴在一起,都能将彼此的体温交织。

柏扶青安安静静当一个熨斗,掌心贴在殷垣的皮肤上,炽热滚烫。

被打湿的布料一会就干了,殷垣耐心等了会,自觉差不多,转身想道谢离开。脸颊陡然被一只大手扳过来,不由分说地贴上两片柔软的唇瓣。

柏扶青肯定私下找资料学习了。

这是殷垣唯一的想法。

从之前只会贴着唇啃咬,到现在自动撬开他唇缝,探了进去……

莫名其妙地急切将空气点燃,不顾一切地吮吸所有的水分,唇齿交缠之中,呼吸才是最多余的东西。

不过也不一定。

殷垣扯了把柏扶青头发,用了劲才把他推开几公分的距离,唇瓣湿润通红,狠狠地喘了两口气才说道:“滚。”

“想让我英年早逝就直说,用不着这样。”

柏扶青乐不可支,看着殷垣被逼出湿意的眼角泛着潋滟水光,乌发红唇媚眼,确实是个漂亮的大美人。

“你死了也是我的。”柏扶青不管头皮的疼痛,硬是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你死了,我正好把你抓过来,日日夜夜养在家里。连上班都不会让你出去。”

殷垣对此评价,“变态。”

“应该是禽兽。”柏扶青笑的更加开心了,借着这个时候把真话假话揉杂到一块来说,“你快叫一声,叫完我就放你去睡觉。”

“……”殷垣没来由伸手摸了摸他额头,“妖也会发烧?”

柏扶青忍俊不禁,“春天时,我的状态就不太稳定。”

不等殷垣问状态不稳定是什么意思,他突然感觉身体失重,猛地被柏扶青一把扛起来,放在肩上抗回主卧里。

柏扶青欺身压过来,细细密密的吻落在殷垣的脸侧,脖颈处,耳根。

他把殷垣的凌乱贴在皮肤上的发丝一点点拨开,露出下面透明的皮肤,清润如荔枝肉,吸一口全是香甜的汁水。

殷垣挣扎着,手臂在床边挥动,突然不知道把什么东西当啷一下打落在地。

柏扶青和他都愣了一下,紧接着,没人再管地上的东西。

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火热的气氛里,殷垣突然想起一件事,慌乱握住柏扶青试图探入睡衣里的指尖,坚定地要求道:“不行,你还没洗澡,快去洗澡。”

“……”

柏扶青真服了。

殷垣尽管声音已经颤抖,还是在喋喋不休:“你身上还是出门穿的衣服,怎么能上床,去换了。”

“你真是……”柏扶青深深一呼吸,又气又恼地在他柔软的耳垂上咬了一口,“我不洗,我也不换衣服。”

“你下去。”

“不下。”

“那我走。”

“你也不能走。”柏扶青摁住他手掌,强硬地与他十指紧握。藤蔓在床下悄然集结,无声无息地游移到床面上,结成一个绿色大网,将整张床包裹。

殷垣看见这个绿网,顿时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似乎也在哪见过。

柏扶青哼哼唧唧道:“不会怎么你,睡觉吧。隔着衣服呢,你脏不了。”

“你……”

困意陡然来袭,殷垣握着他指尖的力道松开,径直睡了过去。纤长的眼睛如蝴蝶翅膀一样,柏扶青好奇地光明正大拨弄一会,又好心地把殷垣衣服理整齐,抱着他一起闭上眼睛。

……

晨曦缓缓照入室内,一地的衣服狼藉。

屋外传来各种饭香味,勾得一整天都没怎么吃饭的殷垣幽幽转醒。

身边空无一人。

很好,他暂时还不想第一眼就看见那个人。

昨晚睡前的藤蔓织成的绿网已然消失,殷垣回了会神,才翻身下床来。

从地上找到昨晚被挣脱落地的拖鞋,刚穿上,一眼瞧见几本书翻落在地上。

他捡起大致扫了眼。

一本叫《亲密的关系》,另一本叫《恋爱中的人》。

“……”

就说柏扶青怎么突然这么会了,原来还真去学习了。

殷垣把书看了两页,觉得没啥意思,又放回了地上出去洗漱吃饭。

柏扶青对昨晚的事绝口不提,殷垣低头喝着虾仁豆腐汤,里面放了点海带提鲜,豆腐表皮被煎过,吃起来外酥里脆又入味,虾仁更是q弹爽滑。

“这饭是你做的?”殷垣随口问道。

“差不多吧。”

“做得还行,和外面买的一样。”

柏扶青还当是夸自己,正要给他添汤,就听殷垣道:“楼下阿姨的手艺我吃过,你找她学习了?”

“我买了食材花钱请她加工,四舍五入,我也做了一半。”柏扶青理直气壮地道。

殷垣难的卡壳,揉了揉眉心,“那你还挺棒的。”

柏扶青挑眉,“你喜欢就好。”

“嗯嗯。”殷垣喝完了大半碗汤,起身去拿手机,准备下楼,忽然想起了什么,问柏扶青:“那个藤蔓结成的网,我以前是不是也见过?就是那次莫名其妙喝醉的晚上。”

柏扶青装傻充愣,“没有,你幻觉吧。”

殷垣警告他:“不告诉我可以,但是你不能骗我。”

柏扶青送他出门,倚着玄关柜,保证道:“没骗你,我发誓。”

殷垣扫了他一眼,没看出不对劲勉强信了他的话,“你今天上班吗?”

柏扶青嗯了声,“可能还会出去几天,我不在四九城的时候,你要小心。”

“出差?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你出差?“

“南方某个地方有妖作祟,我得去看看。”柏扶青拍拍他的头,“放心,我不可能出事的。还没人能伤到我。”

殷垣沉默了会,感觉气氛都到了这,不表示一下实在尴尬,便主动抱了抱他,“我等你回来。”

……

原本想顺着楼下三人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主使的打算被赵云州一通电话给打断。

殷垣听着赵云州的嗓音被裹挟在周遭喧嚣的环境音里,急急忙忙地问他:“你现在在哪呢?“

“在我家。”

“那你千万别出门,出事了。我马上带人来找你。”

殷垣皱眉,“出什么事了?”

赵云州气喘吁吁地在医院走廊快走,“还记得故意袭击你的缅国人吗?他早上被发现死在医院里面。五马分尸啊,尸体碎块还被拼接成了人形,这肯定是他杀。我感觉他一定会有同伙,谁杀他不清楚,但是你的信息已经暴露给了他们。这个缅国人一死,肯定会刺激他的同伙,你已经不安全了。”

殷垣站在原地,看了眼还没修好的门锁,回头又看了看地上被捆起来的三个人,“确实。我已经被盯上了。”

“呜呜呜——”老大努力挣扎。

赵云州倒吸一口冷气,“你身边有什么东西?”

“那你来吧,顺便多带两个人。我要给你看个东西。”

不到一小时,赵云州带着两三个警察闯进殷垣家,一进门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的殷垣。

“你没事吧?门怎么回事啊?”

殷垣头也不抬,说道:“你回头。”

赵云州不明觉厉,猛地转身,突然看见被忽视的三个人,惊悚道:“这怎么回事?这都谁啊?”

“呜呜呜——”

“救——命——”

殷垣把昨天这群人进他家袭击自己的事情给说了一遍,赵云州听完后第一反应是,他兄弟居然能一打三,这真离谱。

第二反应是,打完后,居然一直没报警,更离谱了。

“不是,请问一下,殷垣同志,昨天晚上的事情,你为什么直到早上……额,上午十一点半才找警察呢?”

“我要睡觉。”殷垣皱眉,“报警后再去做笔录会耽误我休息。”

“……”赵云州觉得虽然听起来怪怪的,但是还挺合理。

小丁把老大脸上的胶带撕下来,只听一声惊天动地、撕心裂肺地嚎叫:“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救救我们。这个律师想杀了我们,他昨天晚上拿刀差点捅死我。还有他身边那个男的,也不知道会什么东西,差点把我们勒死,这个律师他还会死而复生,你们一定要好好调查啊!”

小丁被吓得倒退一步,反应过来后感觉丢了警察的脸,没好气道:“叫什叫,你还叫冤了,这门不是你们破坏的啊?你们不是自己主动进来的啊?还有地上这斧子,也是你们带过来的吧?现在还敢倒打一耙,要不要脸了?”

赵云州听他俩对话,从中打断道:“你们都是华夏人吗?认不认识一个叫吴诚的?”

“我当然是华夏人,华夏人不骗华夏人!”老大无语了,“吴诚是谁,没听过。”

“那就怪了。”赵云州摸摸下巴,继续问他:“你们找这位做什么呢?抢劫盗窃还是杀人?总不能大半夜来聊案子吧?”

“……我们来请他去个地方。”

“哦,那就是绑架。”赵云州心领神会,“谁要见他?去哪里?什么时候?”

第60章

“欸,你来我这车上。”赵云州拦下殷垣企图自己开车的动作,冲他遥遥一招手,“上警车,方便点。”

方便他问话才对。殷垣脑子都不用动,就知道赵云州的意思。

他们朋友这么多年,殷垣一个表情,赵云州就知道什么意思,同理,殷垣也是如此。

开车的人是小丁,一路上他眼观鼻鼻观心,专心致志开车。

赵云州捏着根没点燃的烟把玩,注意到殷垣暗中飘过来视线,大方地给他展示,“没吸,没吸。我是那种车上抽烟没素质的人吗?”

殷垣不置可否。

“其实来你家吧,一个目的是为了保护你,另一个原因是焦叔想见你。他现在在总局。”

殷垣愣了一下,往车外看。行驶的方向并不是刚才老大交代的郊区,反而是朝着反方向的市区而去,高架上车水马龙,一眼望不到头的车子排成纵列数条长队,缓慢平稳前行。

雾蒙蒙的天幕笼罩大地,几辆车从高架桥汇入普通公路,又开进市局大门。

将将停下车,赵云州看着周围巍峨的办公楼以及广场上迎风飘扬的红旗,感叹道:“怎么样,是不是感觉一切都没变化啊。好久没来了吧?”

殷垣从他面前走过去,“昨天刚来过。”

“……”

赵云州都有点嫉妒了,“妈呀,我一个副队长都不能经常来总局,你居然比我还强。”

“你想经常来?”殷垣给他提建议,“要不你把自己搞进去,我去做辩护?”

“那还是算了。”赵云州眯了眯眼睛,往周围看了圈,发现来接他的人早就在办公楼前的树荫下等待了。

打头的两个人,一个穿着夹克长袖外套,另一个像是什么制服,还挺帅的。后面又站着两三个便服的人。个个身姿笔挺,远远看着就能感觉这些人的气质不一般。

“在那呢。”

赵云州迈出去的脚顿时收了回来,一把扯住殷垣胳膊,压低声音问道:“不应该啊,怎么这么多人。你没犯啥事吧?”

殷垣:“犯了,诈骗算吗?”

“嘶,你骗谁了?刚才怎么不说?”赵云州一惊。

“骗你了。”

“……”赵云州脑筋急转,反应过来后,“曹。”

殷垣眼睛压了压,泛开一层浅淡笑意。

……

“我们来接的人是谁啊?焦队还特意让我们下来接人。”

“上级的命令,我们照做就行。”

对方似乎锁定了人选,往前热络地走了几步。以最前面身材中等的男人为先,人都还没看清,才上去打招呼,“你好,我是四九城公安局总队刑警支队队长,我叫——怎么是你?”

幽绿色的阴影在地面铺散成不规则边缘形状。或许是太过震惊,支队长脸上吃惊的表情毫无掩饰,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和殷垣见过面。

殷垣也有点惊诧,但旋即一想,人家就在这上班,想不碰到都难。

“支队,你们认识啊?”赵云州笑道,“看来殷垣这律师做的还挺到位,哪个警局都混熟了。不过你估计不知道,他打小就在总局长大的,哈哈哈哈哈。”

“……见过一面。”支队长尴尬地笑笑,“还真没想到殷律师和总局还有这种渊源。”

赵云州嗐了一声,“现在知道也不晚。”

“……”支队长暗暗咬了咬牙。

“殷垣同志是吧,你好。我们是从部队调到四九城配合警察查案的,这两个都是我的队员,我姓曾,很高兴见到你。”

和支队长并列站齐的人突然开了口。她是一头利落的短发,如果不是主动说了话,殷垣都没发现她是位女性。

殷垣本想就客气打个招呼得了,哪知这位女性眼神里带着股天生就和殷垣的熟稔感,似乎他们也见过一样,“真是好久不见。”

不过殷垣是真不记得她,疑惑看着她。

曾队也不尴尬,爽朗一笑,“好了,外面太阳晒,既然人已经到齐了,那我们就先走吧。”

“大家这边请。”

眼看所有人都隐隐有围着殷垣转的架势,支队长刻意落后两步,抓到了队伍后道小丁,打听问道。

“这律师到底什么来头?”

小丁眨巴着大眼睛,无辜道:“啊,您居然不知道吗?”

指了指左边的警察,“他爸是殷局,殷局您知道吧。”又指了指右边被调来的军人,“他妈是叶颂老师,军校毕业,部队出身。”

慢了半拍后,小丁才反应过,安慰支队长,“没事,这本来就是保密信息,您不知道正常。这我也只是听我们赵队说了一点点。”

支队长:“……”

靠。

谁知道他这个来头啊。

窗台几净的办公室里,焦端趁着人没来,偷偷又吃了个从柏扶青那薅过来补充灵力的果子。

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的同时,灵力也传达到了四肢百骸。

刚吃完,门外就响起来了动静。焦端连忙擦擦嘴,起身去开门。

曾队抬手的动作僵在半空,尴尬道:“还挺巧,殷垣来了。”

“辛苦了,我单独和他说两句话,一回再走。”

焦端冲殷垣招手,等他进门后,再次关上门。

殷垣莫名其妙,“把我带到这来,到底有什么事?”

焦端:“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我先确认一下,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妖怪和鬼的存在是吧?”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小就知道,我能看见。”

“……”

焦端愤愤:“那你还挺能装。”

“哪能跟您比。”殷垣微笑,“您都装了上千年了吧?都老艺术家了。”

焦端:“话又说回来,你知道也正好,省的我还得给你开天眼解释。叫你来是为了重启1209案,我知道你心里一直不理解这案子为什么被尘封。但是从当时的大局来说,只有先放过这个案子,才是最佳选择。”

他零帧起手,一点没给殷垣过渡的空间,直接说中了殷垣心里那根最深的刺。霎时间,殷垣唇角肌肉紧绷,眼中的笑容尽皆消失。

“1209案发生后,我们一直都在抽调人去云省和缅国边境调查。但是还没查出结果,举世皆惊的青川地震发生了。内忧在前,群狼环伺,我们只能把派出去的所有人全部召回,去处理灾区的事情。1209案的线索也被那场地震给毁坏了,想继续追查下去非常困难。”焦端解释道。

青川地震,遇难人数达到了七万余人,失踪人数将近两万,至今这些失踪的人都没被找回,生死未卜,尸骨无存。

殷垣垂下眼睛,沉默一会后,问道:“我有个问题。”

“你们不是妖吗?上古大妖,那么厉害,面对这种事情为什么还是无能为力?”

“因为我们的敌人从来不是人类。”焦端道,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其实本来这种事情是不应该告诉你的,但是但是现在就算不告诉你,你也会被卷进来,与其让你不明不白的死掉,至少也应该告诉你敌人是谁。”

“十年前,你想杀岑川报仇,以及最后判刑都没给他死刑,知道为什么吗?”焦端拿起茶杯,抿口水。

殷垣回道:“知道。”

“昂?你怎么会知道?”焦端懵逼,“不应该啊,你不恨他恨得要死吗?怎么突然就想通了?”

“你别问,总之就是知道。”

“岑川不是杀你爸妈的人,至少,他不是杀人的幕后主使。一晃十年过去了,他刑期也该结束,放出来了。”

“就是今天吧。”殷垣淡淡道:“难怪你要让我来,又提到他,害怕我见他放出来后又去弄死他?你想多了,我不会知法犯法。”

“咳。”焦端没好气地骂了句,“就你聪明,什么话都让你说完了。”

殷垣没说话,余光看见窗外扑棱飞过一只鸟又落在树枝上,压得树梢狠狠一弯,像紧绷的弓弦。

“你是想在四九城等消息,还是跟我们一块去趟云省?”

“铮——”弓弦断了。

殷垣毫不犹疑,坚定道:“去云省。”

那只鸟盘旋飞到天际,逆着风,从车水马龙的市区渐行渐远,消失成了一个黑点。

“你好岑先生,我奉命来这里接您。”

监狱大门外,一辆吉普车停在路边,等在车旁的男人眼见监狱门开,立刻迎上前,出示自己的证件道:“请您随我上车。”

岑川没搭理他,抬头眯着眼睛看湛蓝的天幕,鸟雀仓皇飞过树林,虽然没有灿烂的阳光,但总归也是出来了。岑川很满意,并不想继续和十年前的一切扯上关系,头也不会地扭头离开。

男人愣了下,拿出手机打个电话,“对,很排斥我的接触。”

“嗯,好的,收到。”

岑川单肩背着包,身上外套还是当年进去前那件,拉链旁有个被烟烧着的洞,发黄的印记烙在上面,怎么也洗不掉。他没走几步,身后那个男人又叫了声,“岑先生。”

岑川想骂他滚开别挡路。

可刚一转身,麻袋当头套下来,男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人打晕带走再说。

扛着麻袋扔到车上,男人顺手还给门口站岗的狱警打个招呼,“拜拜。”

狱警:“”

幸亏这片地方人少,不然传出去还以为他们警察跟人贩子勾结,拐卖刚出狱的犯人呢。

岑川睡了一觉,浑身轻飘飘,软绵绵,像漂浮在空中一样。耳边人声逐渐清晰起来,他从梦中幽幽转醒,猝不及防看见周围陌生且封闭的环境。

“我靠,这哪啊?”

他记得自己刚从监狱放出来,然后就被来接他的人打晕了

坐在岑川前排的男人热情和他搭话,黝黑的脸上露出一口大白牙:“兄弟你醒啦?还好你醒了,要再睡一会,你都到缅国了。”

岑川心里万马奔腾,虽说他这十年是进去了,但他也不是真的跟外界一点联系都没有。这几年新进监狱的犯人都说现在缅国去不成,去了就得掏心掏肺噶腰子。

他不就是一时想不开没答应吗?但凡多劝两句,他不就能答应了吗?

人与人之间,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真的是!

他腹诽半天,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跟打翻的颜料盘似的,有意思极了。环视一圈,大致能猜到自己是在车上,可具体在哪还是得问问,岑川心里凉了半截,说道:“那我们现在在哪呢?”

前排男人:“现在?现在搁四九城呢。”

岑川:“@¥%#!&”

当晚,白无常带着新勾的魂来城隍庙,找了一圈才找到在外面看月亮的殷垣,袖袍被风吹动,翻飞如蝶。

“瞅啥呢?”白无常跟着看了眼,左右没瞧出有啥好看的地方。

“别瞅了,来活了。给你介绍一下,这个是本市著名的企业家,齐鸣,家里老有钱了。”

这个鬼确实穿着很讲究,长着一张文质彬彬的儒生脸。但是,殷垣觉得白无常不会没来由的说这么一句,狐疑道:“你们生前认识?”

白无常:“嘿,瞧你这话说的。我都死了两百年了,哪能跟他认识啊。老齐,可是我们城隍庙的大客户,逢年过节都会来烧香拜拜,隔几年就会出资修缮一下,我早就等着他死后说上两句话呢。”

殷垣觉得白无常这想法怪缺德的。

人家捐钱捐香,你却只想满足自己的追星梦。

“你没敲诈他吧?”殷垣问道。

“没,他家里懂行,我去勾魂的时候,正赶上他儿子烧纸钱,还给我们来勾魂的鬼差备了一份,真贴心。”白无常道。

“那就好。”殷垣翻看生死簿,查了齐明的生前,没任何问题,甚至死也是寿终正寝,都不用排队,能直接去投胎了。

白无常高高兴兴正要带他走,殷垣叫住白无常,说了自己打算请几天假离开四九城的想法。

“不儿,你请假?你真当在这上班来了?还能请假调休。”

“我可以不干。”

“那你就会死。”白无常环胸,“别忘了为什么找你来干这个活。”

殷垣看了眼月亮,一摊手,“那就死吧。正好你把工资还给我。”

“!!!”

白无常眼看这招居然没效果了,顿时大惊失色,“你铁了心不干啊!别啊,我好不容易找到个上班搭子,你走了,我还得再找,多麻烦啊!”

“少发散思维,我只想请几天假,又不是真的不干了。”殷垣无语。

“你先说请假干什么。”

“我要去云省。”

“行吧。”白无常掏了掏自己的袖袋,摸出来个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黑色令牌,丢给殷垣。“知道地方城隍和都城隍的区别吗?胆子大点,到了那里就说你是都城隍庙派过去视察的,有事就去那边城隍找帮手。”

“也别请假了,我跟别人说一声,就说你是去出差的。”

殷垣第一次仔细看了看白无常的脸,感觉这老鬼虽然贪财了点,但人品还挺不错,回头给他多烧点钱当感谢费。

白无常拉着勾魂索,将齐明带走,嘴里还嘀咕道:“让你请假,扣的钱不还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