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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夜半三更,灯火阑珊,人迹罕至,还是这么个地方,要不是大师在旁边,他真想扭头就走了。

大师淡定地掏出一个白纸裹成的小纸包,蹲在门口拿打火机烧了起来。

徐潺很紧张,做贼似的来回瞅,小声问道:“大师,我们在这烧纸是不是属于破坏文物了?被发现得罚款吧?”

他好歹是个公众人物要是上了什么法治新闻,经纪人会撕了他的。

大师:“你只管看就行,别说话。”

纸包很快烧完了,大师都没来得及说话,紧闭着的城隍庙门倏然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似乎有人从里面出来,但徐潺什么都看不见。

里面的鬼吏拿着纸,看了两个人一眼,“就你俩?等着,我去通报。”

大师听话地欸了一声,和徐潺站在外面等待

白无常去殷垣家找人扑了个空,正纳闷人跑哪去了,转眼就在城隍庙里看见正干活的殷垣。两当事鬼你一言我一语地吵架,差点又撸袖子干仗,被判官笔一鬼打了一下才老实。

殷垣听了半天,总算理明白了这事的来龙去脉。

“你们俩在路上对视一眼就能吵了起来?”殷垣无语。

“大人,那可不是简单的一眼,我可看得清楚,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三分不屑,五分轻蔑,还有两分挑衅,这不就是在赤裸裸地用眼神骂人吗?”

“你放屁,明明是你先冲我冷笑的!”

“你们俩,站一块。”殷垣主持公道:“面对面看着对方十分钟,然后再一起道歉。”

两鬼不服气,但又不敢冲判官犟,只能乖乖服从,站到一块看着对方。

殷垣在这时幽幽补上一句,“如果再打架,就对视一天。反正你们都死了,也不用休息。以后还不改,就在这里一直站着吧。”

一盆冷水似的浇下来,熄灭两鬼之间的火气,同时难以置信地看向殷垣。

殷垣装作没看见,等时间一到,看着两鬼迫不及待地落荒而逃,心说偶尔跟赵云州取取经也不错。

之前见他对付不学好的小年轻就这样,让最看不顺眼地站一块,越近越好,互相对视到尴尬,一来二去再看不顺眼也不敢轻易动手了,毕竟年轻人都好面子。

看来这招对鬼来说也挺好用。

白无常目睹一切,阴阳怪气地飘进来,“呦,您今儿怎么来这么早了?不忙啦?”

白无常在殷垣梦里的形象还历历在目,蓦然一看见他正常的皮肤,还有点不适应。

没听见回答,白无常也不尴尬,勾魂索在手里绕了一圈,一脸吃瓜的表情,“我刚才去找你,你猜我看见啥了?昨天那个大佬怎么在你家门口呢,啧啧,好难猜啊。”

“”殷垣没想到自己都说了要上班,柏扶青还是去找他了,估计还想守株待兔抓人,结果扑了个空。“跟你有什么关系?”

“不是我不提前告诉你啊,这办公室恋情可是大忌,同事之间就要保持最纯洁的关系。”

“办公室?”殷垣四周看了一圈庙徒四壁的大殿,反问他,“这里配吗?”

白无常一噎,正想说话,身后鬼吏拿着一张纸匆匆走进来,“外面有个和尚找枷爷和锁爷,可现下他们都不在城隍庙内啊。老王,你说这咋办?”

“和尚?”白无常跟殷垣一对视,直接乐了,“这两天是捅了和尚窝吗?一天一个和尚送上门。我有事,让他爱找谁管找谁管。”

鬼吏欲言又止,神色纠结。

殷垣刚好也不想跟白无常呆一块,主动道:“我去看看。”

鬼吏当即松了口气,带着殷垣过去。路上才解释道,“那和尚有枷爷锁爷的凭印,估计是熟人,我要是不好好招待,等和尚回去告一状,我就得被枷爷锁爷给撕了。”

“你们这同事关系,还真塑料。”殷垣看他怕成这样,都不知道白无常怎么好意思说出刚才那话的。

同事不能谈恋爱,但是可以打打杀杀?

城隍庙门再次被拉开,大师满怀期望地正要告状,忽然觉得这人不大对。

不是枷爷锁爷,反而有点眼熟。

他正思索着,殷垣一眼瞧见徐潺就明白了对方的来意。也真是巧了,这都能遇上。只是徐潺看不见他,睁着眼睛努力地望向周围空气。

“哦,是你,你怎么会——”

殷垣稍一抬手,判官笔出其不意从徐潺后面敲晕了他。大师还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瞪大眼睛,连忙把人扶住,指责一边旁观的鬼。

“你们鬼差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伤及无辜吗?”大师愤怒,“我回去就投诉你们!”

鬼吏也懵了,挠了挠头,不明白殷垣怎么会突然把人打晕,但看在这和尚有点背景的面子上还是耐心解释道:“啊这,但是你要投诉也是跟他投诉啊。这是我们判官。”

大师难以置信,“你,你怎么会是判官?”

殷垣:“以貌取人是偏见,得改。”

鬼吏煞有介事附和,“你们和尚不是最讲究众生平等了吗?怎么还有这样狭隘的思想。”

殷垣大度地表示不介意,让鬼吏去忙,他来应付就行。

鬼吏被支走还挺高兴,把殷垣又夸了一遍,想着判官看着不近人情,实际上还挺通情达理的。

他一离开,殷垣也不装了,皱眉道:“他中蛊毒不好好呆在家里,你带他出来干什么?怕他死的不够快吗?”

大师:“我就知道是你,我没认错人。”

“哦。”

“哼。徐先生中蛊毒是被人做局所害,解蛊毒难,找幕后凶手简单,我带他来找人帮忙,谁知道居然在这遇上了你。”大师说着,半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你到底是人是鬼?”

“眼睛不要可以捐了。”殷垣说着,往徐潺脸上看了眼,几天没见,徐潺简直瘦到了吓人的地步,眼窝深深陷了下去,眉骨高耸,颧骨凸出,脸颊上没有肉,只有一层薄皮包着骨头。

一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人,居然被比他矮了半个头的人轻而易举托扶,可想而知他现在的体重。

“他被谁做了局?具体怎么回事?”

殷垣一边说,一边叫大师把徐潺放到地上,让他平躺下来。

“我不清楚是谁,但是能大致找到对方下落。只是能搞出这种蛊毒的人,也不会是什么善茬,我担心打草惊蛇,反而害了徐先生,就特意来城隍庙求助,让鬼差主持公道,没想到竟是遇见了你。”

殷垣到底和徐潺合作过一次,不好冷眼看他就这这么死了。只能扭头对大师说道:“你在这看着他,把那个做局的人下落跟我说一下,我去看看情况。”

大师一愣,没想到他会愿意帮忙,心底生出几分羞愧,“刚才真不好意思,是我想岔了。”

……

某高档小区

秦学照常点燃几柱香,对着桌案上乌黑娃娃像虔诚拜了拜,口中喋喋不休:“祝我计划顺利,成功拿下这个剧本的主角。好孩子,等我出名爆火后,一定将你好好安葬,给你一个好去处。”

白烟袅袅,模糊了他带着贪婪的表情。

他把香插进炉中后,熟练地将手指划破,滴进香炉里。

过了一会,炉中细腻的香灰被震动,窸窸窣窣地朝中间塌陷,一条细小的线虫从炉灰里钻出来,肉皮一圈圈叠压,缝隙里沾满了香灰渣。

秦学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将它捧在手心。唇角笑意不断加深,眸子闪动火热的光芒,似乎通过这条不足两寸长的线虫已经窥探到未来被无数人追捧的星路。

殷垣在他背后站了有一会了,见这人毫无反应完全沉浸在自己畅想的美梦里,实在忍不住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秦学猛地一扭头,对上一张陌生又俊秀的脸,被吓了一跳,连连退后两三步,后腰已经抵上供桌,惊疑不定地问道:“你是谁?你怎么会出现在我家?”

“我是谁不重要。你手里拿的东西才重要。给人下蛊毒,还养小鬼,会的东西还真不少。”

秦学警惕地看着他,脑中迅速想过各种猜测,可目光总算从殷垣脸上移开,瞥见他离地的双脚时,这才明白过来。

“你是鬼?!”秦学松了口气,咧了咧唇角,“原来是个鬼,虽然不知道你怎么知道蛊毒的事情,但是来都来了,那就留下来,成我的第二个祭品吧。”

他非但不畏惧,反而跃跃欲试和殷垣打一架,将小线虫放回香炉中,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符,两指捏在半空,念念有词道:“缚鬼诛邪,为我所使。去——”

符纸迸射一道红光,无火自燃,朝着殷垣飞来。

殷垣刚一抬手,却不想这光如同绳索似的,将他一圈圈捆绑,让他动弹不得。宽大袖袍被绳索捆得凌乱不堪,褶皱重重叠叠,紧接着,符纸飞上他额头,将他完全定在原地。

秦学脸上丝毫没有意外,仿佛早有预料,胸有成竹迈着步子上前。“真是自投罗网,蚍蜉撼树。不过虽然脑子不怎么好使,可你这脸长得真不错,倒是能借我用一用了。”

他说着走得更近,看着殷垣的脸皮越来越满意,尤其是那双眼睛,顾盼神飞,即便不说话也能叫人看得出神。

秦学抬手去触碰。却忘了殷垣此时是魂魄飘在空中,指尖一凉,直直穿透了过去。

殷垣脸上表情毫无波澜,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睛眨了眨,忽地露出一丝笑容。

“你脑子也一般。”

秦学感觉不对劲,忙转头后退。

判官笔重重将香炉撞翻,无数香灰摔落一地。

灰白的粉末在空中飘荡,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与此同时,殷垣也不装了,翻手一把挣开束缚,光索碎成粉末,顷刻间消失。

“你到底是什么人?”秦学难以置信自己向来战无不胜的缚魂咒居然失去了效果。

殷垣不喜欢这股香灰味,抬手掩着鼻尖,“你这香灰是什么东西?在香灰里面藏蛊虫,你从哪学来的这术法?”

“哼,我凭什么告诉你!”秦学气得眼睛通红,恶狠狠地瞪着他。

“……”殷垣打了个响指,用几分钟时间教他学会了什么叫及时回应问题,做个讲礼貌的人。

……

“能说了吗?”殷垣温声道,脚下秦学半死不活地倒在地上,明明没伤,却一副即将灵魂出窍的样子。

“……呜呜呜…”秦学捂着脸,倔强地不肯回答。

殷垣非常有耐心,指了指地上还在蠕动的虫子,“要么说,要么吃了它。你选一个?”

秦学脱口而出,“你敢——”

可随即,他就想起来,这个鬼是真的敢。

秦学苦着脸,“我到底哪招你惹你了?我和你见都没见过,你凭什么打我!”

“你刚才说,拿鬼做祭品?”

“……是。”

“嗯。”殷垣轻轻颔首,“记着你的话,跟我走一趟吧。”

他手指动了动,秦学忽然感觉自己全身一轻,正茫然时,低头看了眼地面,发现脚边就是自己的身体。

“!!!!”

“这蛊虫的解药是什么?”殷垣问他,“你最好一块带上,不然多跑一次,你受罚就会重一倍。”

秦学直到这时候才忽然发觉,似乎,这个鬼和他见过的鬼都不一样。

……

大师等了不到一个小时,就等来了殷垣回来,跟在他旁边的还有个人。

“?”

大师还没问,殷垣就道:“去吧。”

秦学:“……”

虽然他近视,但是那么大活人躺在地上,他又不是看不见。

秦学试图努力装出惊讶的样子,“啊,这不是徐哥吗?他怎么睡地上了!”

“……”

“……”

大师颤抖着嘴唇说道:“现在的人都能这么会演吗?”

殷垣淡淡道:“他可是专业的演员。”

秦学见混不过去,笑容敛起,不情不愿地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母蛊在这里。”

“子母蛊?”大师对蛊虫只能说是略有耳闻,“杀了母蛊,其他子蛊自然会消失。”

他接过瓷瓶,拿了一张符纸,点燃塞进瓶里。

瓷瓶肉眼可见地爆出细碎的裂痕,密密麻麻瞬间布满瓶壁。里面一缕缕黑烟钻出来,散在空气中。

同一时间,地上躺着的人开始浑身抽搐,恍惚在梦里,将指尖掐进手掌中,握成了拳头,轻微又快速地颤抖。

殷垣注意到徐潺的反应,飘到他身边,俯身打量,看他惨白的唇角慢慢溢出鲜血,顺着下颌滑入衣领。

“他这是怎么回事?”

“起效了。”秦学恨极了地上的人,眼睛几乎淬出毒液,又不得不救他,“放心吧,他死不了。”

徐潺在他说完这话后,倏然睁开眼睛,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捂着胸口吐出一嘴密密麻麻的白色虫子。

“……”

殷垣真庆幸自己现在不是人。

不然躲都没得躲。

徐潺清醒几秒后,又晕了过去。只是这次他把蛊虫全吐了出来,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好了不少。

大师也不嫌弃地上的虫子,弯腰确认他真的没事才放心,冲殷垣合手作揖,“今天多谢您了。”

殷垣摆摆手,让他没事早点回去。

秦学还以为自己也没事了,扭头就想跑,被殷垣拦下来,“你跑什么跑?给你家人托个梦交完罚金再走。”

“啥?”

殷垣顿了顿,在秦学殷切的目光中,幽幽补上一句,“记得让他开发票。”

“靠。”

秦学只能含泪乖乖地给同在四九城打工的表哥托了个梦,让他来城隍庙捞自己。

半夜被这个诡异的梦惊醒的郑山,“不是,这居然还有后续?”

第52章

群青色的天幕被太阳一点点照亮,零星的星子在天际微弱闪烁。

凌晨的空气都带着四九城白天少有的清凉。

殷垣乘着夜色归家,刚输入密码打开门,连灯都没来得及开。

一阵重击直冲他正面压来,熟悉的草木香灌进鼻间。殷垣只警惕了一秒不到就放下心来。

来人将他挤在墙体之间,不容拒绝地捏起他尖细的下颌用力揉捏。

挺直的鼻梁贴在殷垣的面庞磨蹭,呼吸缠绵,气温倏然火热,似乎沉默不语的时候,只有彼此的心跳在振动。

殷垣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错,为了以防万一,还抬手去摸了摸,手掌按在柏扶青结实的胸口,低声问道:“你居然还有心跳?”

“呵。”柏扶青在黑暗中也能把殷垣整张脸看得清楚,语气不冷不热道:“我不仅有心跳,还会气得心脏疼,没想到吧?”

“气什么?”

“不想见我,连家都不回了,我不该生气?”

“我晚上有事。”

“这是理由?你还不回我信息和电话。”柏扶青一笔笔账都给他算着,“这算冷暴力吗?殷律师。”

殷垣沉默几秒,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在他近在咫尺的脸上碰了碰,一触即分,“还气吗?”

柏扶青呼吸停滞一瞬,突然被养的小猫主动舔了一样惊喜,声音温和下来,动作力气反倒更大,半掐半捏地勾着殷垣下颌亲。

柏扶青一个活了成千上万的神树,连接吻都不会,只知道含着吮吸,连动一动舌尖都没有。

殷垣也懒得教他,配合扬起头任他随意啃咬发泄。

过了一会,柏扶青声音明显喑哑下来,抱着殷垣削瘦挺直的脊背抚摸,提议道:“要不你别去上班了,地府那边我去说,这么多人怎么偏偏就就点你去干活?就算专业对口,那学法的那么多,找其他法官律师不行吗?”

“不只是专业的问题。是我需要这个工作续命。”殷垣嗅着他身上的草木香,感觉浑身一轻,什么疲惫感都完全消散开,抬手也抱了回去,“我天生短命,小时候被人指点拜过一颗古树认干亲,自那之后,身体就好了不少。可我这人命硬,父母早亡,就连那棵被我认了干亲的古树也被克死了。如果不是这份工作,我现在估计就成灰了。”

“……不是你的错。”柏扶青干巴巴解释,想说我就是你干爹,我没死,那被雷劈了是在渡末法时代的雷劫。

可他还没说完,殷垣头一低,一晚没睡的疲倦感忽地上来,整个人昏昏欲睡,合上眼睛,说道:“我好困……”

柏扶青所有想说的话都戛然而止,手臂放松他的腰,在他削瘦的脊背上轻轻拍了拍,“睡吧,好梦不醒。”

言出法随,轻柔的力道拖住殷垣,将他抱回房间休息。

柏扶青把他放到床上后,又为他掖了掖被子。这才直起身打量这间屋子,他的卧室被收拾得很干净,墙壁上贴着几张有些褪色的海报,看着是某个篮球明星,右下角还有个签名。

看得出很有生活气息,柏扶青甚至能想象到殷垣年少时也会和其他小孩一样,追星看比赛,或许也会亲自上场打篮球。

过着和现在完全截然相反的,属于正常人的生活。

一切从什么时候变得呢?

柏扶青知道不应该在主人熟睡的情况下随意打探他的隐私,可是他忍不住。

殷垣把一切最真实的想法藏得太深,如果柏扶青不主动去探索,估计一直都发现不了。

飘窗上堆放了各种法学专业的书籍。柏扶青随意翻看了几本,上面有殷垣写的标注,字迹遒劲有力,很好看。

但柏扶青看不太懂,上面晦涩的专业词语太多。耐心看了一会后,柏扶青还是选择放弃,无奈地又抽了几本看几眼,都是殷垣学习用的。

本想就这么放下来,柏扶青忽然感觉手上这本书的厚度不一样,一打开直接翻到了里面插着照片的书页。

照片上是个柏扶青没见过的中年男人,身材瘦长,脸上有道疤。头发被剃成了寸头被人一左一右架着走路。

可能是拍摄的匆忙,镜头有点虚焦,只能大致辨认出这个人的五官。

柏扶青翻到背面,殷垣曾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岑川,男,32岁,云省人。

这是谁?柏扶青忽然蹙起眉心,瞥了床上熟睡的殷垣一眼,还是老老实实把照片放了回去,当做一切没见过。

殷垣很久没睡这么舒服了,梦里没有乱七八糟的场景,直接一觉到天亮,窗帘掩住外面明媚的阳光,恍惚醒来第一眼,殷垣还以为外面天都没亮。

他手机昨天忘了充电,现在早就关了机。只能先给手机充上电,再趿拉着拖鞋去洗漱。

他刚醒来脑子还没清醒,听见外面似乎有动静,也没去管。

突然地,卧室门被拉开,柏扶青喊了声,“殷律师,起床了吗?”

“……?”殷垣含着一口没吐出来的漱口水,跟他面面相觑。

“哦,起床了。”柏扶青穿着黑白格子围裙,一手锅铲,一副贤夫良父的姿态,非常自来熟地说道:“今天周末,你应该不用去上班,就没叫你起床。”

殷垣闭了闭眼睛,迅速地刷完牙,又洗了把脸,抽张纸一边擦水渍一边没好气地问道:“你怎么还在我家?没告你非法入宅都是我宽宏大量,你居然还住了下来。”

“咱们这关系还谈法律是不是太冷漠了?”柏扶青笑笑。

殷垣看了他一眼,“如果你喜欢,我还能更冷漠,比如交两份房租。”

“……”

柏扶青:“付付付,一会就给你。先过来吃饭。”

殷垣:“你做饭了?”

他目光在柏扶青手上的锅铲看了眼,有些不相信一个树精的做饭能力,“你自己尝过吗?”

“……吃不死人。”柏扶青看他擦的差不多了,抓起一个化妆品玻璃瓶塞他手里,催促道:“快,抹一下就行了。你不会早起还敷面膜吧?”

看着殷垣这张脸,柏扶青觉得也不是不可能,“难怪这么喜欢香水,改天给你买一堆。”

殷垣:“……别胡说,我不用。我一大老爷们用它干嘛。”

他干脆放下瓶子,狐疑地看着柏扶青,“这么着急,你干什么了?”

“没什么。”

“嗯?”殷垣抬手理了理衣领,将衬衫顶端扣子系上,“行吧。不过我今天有其他事,还得出去一趟。”

“什么事?”

“一个案子。”殷垣眼瞅着柏扶青脸色垮了下来,有点好笑,“毕竟我可不像你,不上班哪来的钱生活?难不成我还能吃软饭啊?”

“什么吃软饭?”

焦端见柏扶青一去不复返了,自个也溜溜哒哒跑到殷垣卧室门前,正想推门就去,却发现门都不用推,两人说话声毫无阻挡传入耳中。

他还奇怪怎么一大早柏扶青就在殷垣家了,殷垣能让柏扶青进门都是奇迹了,还能让他来这么早,简直不可思议。

“……”殷垣对上好奇的视线,状若无事道:“你听错了,是吃柏扶青做的饭。”

“哦。”焦端没多想,“你们俩叽叽喳喳干啥呢?赶紧出来吃饭,我都快饿死了。”

他背着手扭头走了,殷垣落后一步,压低声音问道:“焦叔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不叫我?”

“刚来。”柏扶青丝毫没有让焦端空等两小时的负罪感,“他也让我别打扰你休息。”

殷垣放松下来,拿起充电到一半的手机,一边等它开机,一边走到餐桌前坐下,等着柏扶青端饭。

焦端是来殷垣家的常客了,在殷垣父母还在时就总来蹭饭,对他家熟悉得很。跟着在厨房来来回回忙了一会,一转身发现少个人,探出头往外瞅,连柏扶青都在端菜,就殷垣稳稳当当地坐在那玩手机。

焦端瞅了瞅柏扶青,再看看殷垣,“你干吃饭呐,过来帮忙。”

殷垣将要起身,被柏扶青一把压住肩膀,“没你事,歇着吧。”

柏扶青冷冰冰瞪了焦端一眼,“他刚睡醒,让他歇会。”

焦端莫名其妙,“不是,他是睡个觉又不是上战场残废了,端个菜怎么了?”

焦端真没想到柏扶青能这么双标,仔细观察这两人的气氛,总感觉怪怪的。心里琢磨着该不会是柏扶青看殷垣无父无母的,藏在犄角旮旯的父爱总算爆发了出来了吧?

谁知道呢,树精都跟神经病似的。

焦端摇摇头,把最后的汤端上桌,开始动筷子吃了起来。

殷垣一边帮着给当事人回消息,一边问焦端:“你今天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哦对,差点给忘了,真是年纪大了,脑子不够用。”焦端一拍头,想了起来,也不急着吃饭撂下筷子,八卦道:“我听苏医生说你找到对象了!怎么样,是谁啊,改天带来给我瞅瞅呗。虽然你爸妈不在了,但是就咱俩这关系,我勉强算你半个爹,也能帮你看看。”

焦端期待地看着殷垣,殷垣还没说话,柏扶青在餐桌下径直踩了他一脚,顺便乜了他一眼,“你算他什么?”

“爹啊——哎呦,你今天抽得什么风?”焦端莫名其妙。

殷垣看他俩斗法,稳如泰山,淡定的喝一口汤慢慢道:“也别改天了,你这不就见到了吗?”

“哈?”

焦端茫然几秒钟,随即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石化,都不用风吹,直接从头顶碎裂开来一条缝,轰地一声坍塌成块,化做一地齑粉。

“谁?”焦端瞬间患上老年帕金森,颤颤巍巍,睁大眼睛,差点咬到自己舌头,“你再说一遍是谁?”

柏扶青心满意足地给殷垣夹了一个煎得焦黄的鸡蛋,中气十足地应了声,“是我,幸会幸会。”

焦端痛心疾首,感觉自己就是封建王朝那个清流忠臣,为了国家存亡而向皇帝上书死谏,“这怎么行?这绝对不行!你们怎么能在一起!”

殷垣:“为什么不行?”

“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他干啥的吗?你知道他多大了吗?你知道他对你是真心的吗?万一图你年轻貌美,图你在四九城五环内这两套房,图你心肝脾肺肾呢?”

焦端一口饭都顾不上吃,努力劝谏殷垣,“我当警察这么多年,什么情况没见过,他肯定用心不纯,你可不能被他骗了!”

柏扶青:“……”

早知道就不让焦端进门了。

殷垣平静地放下筷子,给当事人回了一句“好的”,将手机熄屏,说道:“我记得你之前还是想给他颁发四九城的五好青年奖。”

焦端一噎。

“我知道他不是人。”殷垣接着道,“但是焦叔,我也知道你也不是人。都别演了,我全知道了。”

焦端瞳孔地震,比刚才反应还大,“你怎么知道?!!!”

殷垣清棱棱的眸子折射耀眼的日光,眼神没有丝毫闪躲,“我又不是傻子。”

被戳破了身份,焦端理不直气也不壮了,蔫蔫地低头吃饭,一言不发。

柏扶青还想说话,忽然想到自己也是骗了殷垣的罪魁祸首,心虚地没再落井下石。

一顿饭在安静中吃完,殷垣本想帮着洗碗,结果连水都没沾到一滴,手机忽地响了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殷垣在手机上一滑,接通电话,对面是昨天刚见过的大师。

他急急忙忙说道:“是殷律师吗?”

“你说。”

“是这样,徐先生他现在醒了,身体已经恢复正常了。”大师说着,话锋陡然一转,“但是徐先生了解到受害者不只是他一个,和他一个剧组竞争的男演员都出现了相同情况。这蛊虫不好解,您能来一趟看看吗?”

第53章

徐潺清醒后对昨晚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只感觉神清气爽,精力充沛,浑身干劲也上来了。

看他好了,经纪人自然高兴地不行,给大师塞了个大红包图个吉利,还想送个锦旗夸他妙手回春,当代圣僧。

大师到底还是脸皮比较薄,没好意思接受锦旗,只收了红包,嘱咐徐潺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再开工。

可徐潺有心养病,但剧组那边等不及了。导演一个电话打过来,十万火急地催促徐潺赶紧回剧组培训的地方。

虽说现在选角大概已经定了下来,但是导演心里一直想找个最适合男主的演员来演这个角色,就找了几个男演员同时竞争这个角色。

换成别的导演敢这么干,早就被演员粉丝喷死了,但这个导演可不是一般人。国际国内大奖拿到手软,几乎拍一部爆一部,部部叫好又叫坐。拿到角色后的演员和成为影帝几乎只差时间问题。

因此即便是明摆着的霸王合作还是不少人都趋之若鹜。

徐潺不想失去这个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接到电话的当天就赶了过去。

他以为是角色又发生什么变故,没想到导演叫他回来后,拉着他神秘兮兮地到角落里问道:“徐潺啊,你这几天吃的怎么样啊?”

徐潺以为他在试探自己有没有好好减肥的事,虎躯一震,当即表示:“刘导,我可天天按要求吃的,一点油水都没沾。”

刘导愣了愣,重重一拍他肩头,“不是,我问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还行不?”

徐潺:“还行,能活。”

刘导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不是我随便问你的,小李你知道不,就那个打戏特别猛的,平时壮的跟牛似的。我就让他节食半个月,谁知道他直接干进ICU了,我一问经纪人,人家甩给我一张人在ICU的照片,可吓死我了。还有那个小张,人倒是没进ICU,但是看着也是老吓人了,那脸都瘦脱相了。我找他吃饭,谁知道还没吃两口就当场吐起来血了。”

“幸好你没事,不然我都以为这剧组有什么魔咒了,怎么一个两个都成这样了。”

徐潺听明白了,“刘导,你这是找了几个备胎啊?”

“去去去,说正经事呢。我又不溜你们,男主角拿不到还有其他角色嘛,大家公平竞争,能者居之。”

徐潺扯唇一笑,也不逗他了,正色道:“刘导,这事还真不是意外。”

……

中午,刘导在四九城有名的餐馆定下包间,款待一位特殊的客人。

这家餐馆是百年老字号了,平时只做熟客生意。装修风格古典又风雅,包厢呈半封闭状,外面挖了条蜿蜒小溪,颇有种古代曲水流觞的意思。

搁平时来,刘导高低得跟人好好讲讲这家餐馆的历史。

但是今天不一样,徐潺把自己的事都跟他讲了一遍,听得刘导浑身冒冷汗,什么吃饭的兴致也没了,催着他感觉把大师请过来。

大师推门进来时,徐潺下意识起立迎接,接着大师身后又出现个人影,徐潺看清楚后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刘导刚想寒暄的话卡在嗓子眼,懵逼地看着徐潺,用眼神示意他赶紧介绍介绍。

徐潺干巴巴打了招呼,“大师……殷、殷律师,你们俩怎么一块来了?”

大师也尴尬,总不能直接说这事不是他办的吧。清了清嗓子说道:“是这样,殷律师知道那个给你下蛊人的情况,这事想解决,还得让下蛊人自己把解药拿出来。但是那人目前不方便找,还得靠殷律师沟通。”

徐潺恍然大悟,“哦哦哦,那人进去了是吧?难怪还叫了殷律师,那确实,律师能会见犯人,比我们方便得多。”

“…………”

大师没想到这都能被他脑补合理。

殷垣早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拉开椅子坐下,他在进来前还在跟别的当事人沟通案子,一会得去律所加班。

低头回完信息后,殷垣蓦然抬眸,跟来不及闪躲的刘导撞上目光。

“跟他说的一样,我能帮忙。”殷垣说道。

“咳。”刘导摆摆手,“那就好,那就好。有人能处理,我就放心了。”

徐潺跟着点点头,眼睛一亮又一亮,瞅着殷垣贴心道:“来都来了,殷律师一块吃个饭吧。我们菜都点好了。”

“不用。”殷垣说道:“我还有事,过来就是说一声。既然说完了,我也走了。”

“哎,别急啊。”刘导慌张起身,“那个……你有没有转行的打算?考不考虑往演艺圈发展一下呢?我现在剧组就有个角色,非常适合你……”

徐潺猝不及防听到这句,“不是,导演。你变脸也太快了吧?我们不是在说下蛊的事吗?”

大师也懵逼了,看看殷垣,再看看自己,最后只能感慨长得好看就是好啊,都不愁找不到工作,机会自己都能送上门来。

殷垣脚步一顿,扭头看了回来。刘导还以为他动心了,刚想把自己剧组的角色跟他细讲讲,却听殷垣道:“对了,忘了告诉你。那个在背后做手脚的人就是你剧组的。”

“你有空还是想想怎么处理他的事情吧。”

刘导脸色刷得沉下来,居然真跟他剧组有关。

他找没走的大师仔细问问那人是谁,最终听到个还算熟悉的名字。当即气得头顶冒烟,血压飙升,一刻也等不及地通知秦学的经纪公司合作取消,以后也绝对不会合作。

秦学经纪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给秦学打电话又打不通,跑到他家里,只发现一具看着已经凉透了的尸体,差点没被吓死,立刻打了110报警。

……

殷垣到律所的时候,会客室已经有了人。律师助理在里面接待,两人聊了点生活上的事情,先让这个当事人放松下来。

“我是真不知道那鸟是保护动物啊,就是手痒痒拿着弹弓去打鸟而已。”当事人一脸愁容,感觉自己就是当代窦娥,冤得能六月飞雪。

殷垣推门进来,冲当事人点点头,“你好,我是殷垣。”

“你好你好,殷律师。我就是联系您的那个非法偷猎的当事人,我姓李,您叫我老李就行。”

殷垣示意他坐下说,正好律师助理也给殷垣端了杯水。顺便把遮光帘给拉开一些,室内瞬间明亮了不少。

殷垣本来没在意这个当事人长相,低头看着案件内容,只是对方身上不断弥漫着股浅淡的腐烂味。

这间屋子没通风,只开了中央空调。没过一会,这股浅淡的腐烂已经在空气中层层叠加,愈加浓烈。

殷垣拿笔写字的手一顿,终于抬头看了眼老李。对方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肤色,脸庞被保养的不错,比真实年龄能小上七八岁,眼睛有神,身材匀称,一看就是经常健身的人。

“李先生昨晚没休息好吗?我看你眼睛有点红。”殷垣随口问了句,“你在拘留所被关了半个月,应该还好吧。”

“是有点。”老李说道,“四九城一入春,杨棉就开始到处乱飞,我对这玩意过敏,一碰皮肤发红。”

“那是得注意。”殷垣没从他身上看出不对劲来,把案件内容看完后,又问了他几个比较具体的问题,判断他是不是客观上存在着故意捕猎保护动物的意图。

老李问什么答什么,配合得非常好。

等殷垣觉得差不多了时,让他先回去,后面的事情会到时候通知。

老李点点头,跟着律师助理离开。殷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老李拖曳在地板上的影子有些不对劲。

黑影扭曲狰狞,两只自然垂落的手臂在视觉上看着很像是两只带毛的翅膀。头顶尖尖,似鸟嘴一般。

殷垣怔了一下,即刻起身喊停老李,律师助理跟着一块转身,不解地看过来。

再看老李的影子时,殷垣发觉它已经变成了正常样子。

“还有啥事吗?”老李问道。

“刚才没问,你玩弹弓是在哪里玩的?”

“就是我老家啊,挨着四九城的一个小县城。那里树林挺多,我正好拿了把弹弓,想着试试准头吧,谁知道那么寸,正好打中了几只保护动物。”

“打的时候正好就被人发现了?当时人很多吗?”

“没有啊,就我一个。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被发现了,当时打完就走了,我连看都没看打下来的是啥。结果第二天就被警察传唤了。”

“举报你的人,知道是谁吗?”

“听警察说过,是个大学生。嗐,也怪我粗心大意,没留心这样也犯法。”

殷垣若有所思,点点头,让他走了。

送他离开后,律师助理折回来问道:“殷律师,他这案子不是挺清楚的吗?你怎么还问些案宗上写的东西啊?”

“你刚才从他身上闻到什么味道没?”殷垣不答反问。

“啥味?没有哇。”

“那没事了。”殷垣摆摆手,回了自己办公室准备这个案子的辩诉材料。

他忙着工作时完全没在意外面时间,办公室门被敲响,头也不抬说道:“进。”

推门进来的人一声不吭,径直坐到办公桌对面。

殷垣过了两三分钟才感觉不对劲,分出心神去看看来人,不由抿唇轻笑,“你怎么来了?”

“山不来找我,我就来找山。”柏扶青轻轻挑眉,“该下班了,大忙人。”

殷垣这才知道现在已经快六点了,揉了揉眉心,无奈道:“你找我也没用,我一会还要去城隍庙一趟。”

“那边也要你加班?”

“那倒不是。”殷垣想了想,把这两天遇到的给人下蛊的事情说了一遍,“已经解了一个人的蛊毒,但其他的人还在医院躺着。总不能看着他们就这样死了吧。”

“你啊。”柏扶青绕过办公桌,扯了把转椅,将人转到自己面前,怜爱地摩梭殷垣脸颊,弯腰和他平视,“吃晚饭了吗?”

“没。”

“先吃晚饭。”柏扶青不容拒绝地说着,拇指抚了抚殷垣嘴角,低头亲了亲。

“想上班也让你上了,但是不能损害自己身体。不然你就呆着家里别出去了。”柏扶青语气温柔,话里的意思却暗含威胁。

“我这有个案子,殷垣你过来跟我一起讨论讨论———”

柳裕猛地推开门,手上还拿着一沓案件材料,猝不及防看见办公室的两个人一坐一站地亲昵状,倏然一惊,险些咬到自己舌头。

“你你你——”

柳裕睁大眼睛,把路过的律师助理吸引过来,“柳主任怎么了?”

“!!!!”

殷垣淡定地推开柏扶青,冲门外两人问道:“什么案子?”

“……”

柳裕尴尬地笑了笑,“没事,没案子,你听错了,我让你早点下班来着,快走吧快走吧。”

殷垣忍俊不禁,看了柏扶青一眼,迤迤然起身,“那我下班了。”

柳裕干笑看着两人离开。

第54章

外面气温降了一些,兴许是刚下过小雨的缘故,空气比白天潮湿不少。

柏扶青还挺喜欢和殷垣有时间这么一块走走的氛围,路边时不时有人骑共享单车经过卷起一阵风,道路边的小摊贩也支起了摊位卖起东西。吆喝声、说话声、风声、鸟声和在一起成了人间最稀松平常的烟火景象。

想到刚才不识趣的柳裕,柏扶青缓和下来的脸色又变得不怎么好看,语气森然道:“刚才那个男人就是让你经常加班的老板?”

殷垣随口应了声,“怎么你还想找他算账?”

柏扶青:“以后你再多加班,我就去找他聊聊。”

“暴力胁迫他人是违法的。”

“我进他梦里聊。”柏扶青说得理直气壮,牵起殷垣插在大衣里的手握进自己掌心,“怎么能天天加班呢,这也太过分了。”

殷垣觉得还是有必要替柳裕辩解一下,“其实还好,最起码我加班很少,他也不强迫我工作。”

“你们很熟?”柏扶青敏锐地察觉到点其他意思。

“还行,毕竟圈子就这么小,正式工作前就认识了。”殷垣随口答道。

这个点,夜市已经开始出摊了,一条街的小吃烧烤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散发出诱人香味。空气中的孜然,辣椒,烤肉和爆油的香味弥漫到各个角落。

“都是同事,他为什么对你这么特殊?”

“谁知道呢,可能我效率高,用不着加班。”殷垣闻了一会,感觉最近确实挺久没吃过烧烤了,馋虫被这香味勾起,索性道:“就在这吃吧,不用去什么餐厅了。”

“好。”柏扶青无所谓,拉着殷垣走到烧烤摊前,看殷垣点菜时漫无目的地乱望。

烧烤摊老板操着一口正宗京片儿,热情地给殷垣介绍自己的拿手好菜。

“哎呦喂,这些肉可都是最新鲜的,绝对是现烤现卖,童叟无欺啊。用的啊,也都是独家秘制酱料,全国仅此一家啊,走过路过都别错过。您看这牛肉串,里脊串,羊肉串……”

“这几样各来三十串,再要两瓶橙汁。”殷垣兴致勃勃点上菜后,坐到一边等待,等待的工夫又没忍住洁癖,拿起随身带的纸巾来来回回把桌面擦个干净。

柏扶青接着刚才的话题还要问,被殷垣推了推,毫不客气地支使道:“我想吃那个,你帮我买一份。”

他指的东西是街尾的一家甜品店。柏扶青二话没说,让他在这等着,起身去买。

殷垣看着他背影,忽地轻笑一声,愉悦地弯了弯眉眼,拧开橙汁倒进一次性杯子里面喝了一口。

这时烧烤摊前又来了个人,黑色冲锋衣把他裹得严严实实,一声不吭径直往里面走。

烧烤摊老板刚想打招呼,完全被他忽视,瞧他走向那个帅哥顾客的桌子,还以为这是认识的,摇摇头也没管。

柏扶青发消息问他要吃什么口味的,殷垣正要回复,端着杯子的手臂被狠狠撞击一下,手中杯子立刻侧翻,橙汁一滴不剩地全洒了到了他的大衣上。

殷垣当即不悦地回头看了眼,看那个人大有视若无睹离开的架势,叫了声:“你等一下。”

男人扭头,一张毫无任何记忆点的脸定看回来,依旧一句话没说。

“你刚才撞到我了,道歉。”殷垣冷声道。

男人眼睛定在殷垣脸上,一丝情绪都没有。

殷垣的视线在对方身上睃巡,隐隐感觉不大对劲。

对方这架势,不像是普通的路人。

“呵……”男人启唇,发出轻蔑一笑。

“道歉……?”

男人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怀里掏出短刀,手握刀柄,迅猛地刺向殷垣脖颈,大有一刀把他脖子捅穿架势。

殷垣及时抬手挡了一下,刀尖擦过他的手臂,划出一道伤疤,鲜血直流。感受到冰凉的刀尖划开皮肤后,殷垣朝四周看了一眼,一记格斗拳打向他的头,趁着他发懵的时候,再一脚把他踢翻到没什么人的空座位上。

男人重重落地,把周围桌椅掀翻砸到一大片。

这变故来得太快,周围路人愣了几秒后,全部起身跑开,围成一圈看着他们俩打斗。

殷垣把刀从男人手里卸掉,扔到一边,擒着他胳膊逼问道:“认识我,还冲我来的?是谁让你来的?”

男人死死瞪着他,殷垣眼睛微眯,脸庞被烧烤摊的夜灯照得泛出莹润如玉的光,纤长眼睫扇动两下,忽然说道:“你知道我是律师吗?故意在公共场合持械杀人,就算是未遂起码也得判二十年以上,我会为你争取到最高量刑,你这辈子除非是死,不然别想出监狱了。”

“监狱……呵……”男人音调古怪地哂笑一声,脸上毫无对判刑入狱的害怕,反而隐隐有些期待。眼角肌肉被调动扬起,一笑起来,眼睛完全成了三角眼,凶恶中带着阴冷,像蛇瞳一样。

殷垣直觉非常不对劲,正要掏出手机来报警,男人瞳孔忽然一变,透出暗红的光,嘴里小声念叨着听不懂的话。

殷垣只跟他对视一眼,就感觉头晕目眩,整个世界在眼前颠倒转动,手上力气松了一下。

趁他愣神的功夫,那男人想反抗把殷垣掀飞。殷垣冷笑一下,猛地一把掐住他脖颈,低头盯着他泛红的眼睛说道:“我知道你是谁了。”

“你们总算来了。”殷垣手上一丝力气没留,越收越近,隔着大衣都能看出来他手臂上的肌肉完全被调动起来,死死地,不留一点余力地扼住他的脖颈,浑身的血液翻腾,下一秒就能爆裂出血管淌出来。

身后的路人不停地说了什么,吵嚷叫喊声汇聚成一片,有人跑上来想拉开殷垣,都被他一把甩开。

男人的脸色逐渐被憋得通红,眼睛里的毛细血管爆开,染上层层红意。

他似乎总算知道怕了,双手拼命撕扯殷垣的袖子,似乎想从手掌下挣脱开。

“呼—呼——呼———”

“你先放开他,警察很快就来。”

“他快被你掐死了,你先松开,有事等警察来了再说好吗?”

“警察来了,警察来了,快,都让开,让警察同志进去——”

男人见状更加剧烈地弹动,等殷垣被彻底拉开时,他从地上摸到一个酒瓶,趁所有人不备,朝殷垣砸去。

酒瓶砸到殷垣的肩头,玻璃瓶四裂崩开,差点把来拉架的警察眼睛划伤。

四周刚以为事情被控制住的路人再一次尖叫散开。

男人一瓶子砸完还是不够,嘴里不停念叨着听不懂的话。眼睛红的像是要流血一样,可怖吓人。

殷垣深深一呼吸,脱下一直碍事的大衣外套,露出已经被血浸染透了的衬衫,甩了甩已经微微颤抖的手掌,一拳打过去,把他再次打到在地。

男人的脸压在粉碎的玻璃渣上面,不断沁出血丝。

这次殷垣扯住他的头发,止住喘气,压低声音说道:“欢迎来到四九城,我等你们很久了。”

男人眼皮掀了掀,无力地躺在地上,任由殷垣一拳拳砸下来。

警察慌忙上前再把他扯开,这次上了手铐,先把那个男人给拷住,确保他不会再拿武器乱砸。

等到了殷垣时,警察正要给他戴上手铐,去买东西的柏扶青总算赶了回来,一记响指之下,整个空间陷入短暂的停滞。

殷垣见此怔愣片刻。

柏扶青把他拉进自己怀里,心疼地捏着他被血浸湿的手臂,小心翼翼将衬衫扯开,血肉跟衬衫布料已经粘连,稍微一扯,就能牵动伤口,殷垣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乖,忍着。”柏扶青说道,想直接给他治疗,却被殷垣拦下来,白着脸,说道:“现在不行,等做完司法鉴定后再说吧,不然影响到时候的诉讼结果。”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判决。”柏扶青皱眉,目光不善地落在男人身上,“是他吗?想让他受惩罚不用非要走法律途径。我有的是办法。”

“不一样。”殷垣摇了摇头,额头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整张脸白的没有一丝血丝。他反手轻轻握住柏扶青的手,“就这样吧。”

“你啊。”柏扶青真搞不懂他这种莫名其妙的执拗从哪来的,只能给他渡了一些灵力,让他好受几分。这才将禁制解除,整个空间恢复正常。

警察发现殷垣站在一步之外后还愣了一下,但又想不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变故,只能先丢到一边,打算把人一块带到警局询问。

“他受伤了,先去医院。”柏扶青从中挡了一下,扶住殷垣胳膊,“我陪他一起去医院包扎。”

警察张了张嘴,但是看见殷垣半边被染红的衣服后,到底没说什么,默认了这个提议。

等坐上车后,殷垣对柏扶青道:“你给焦叔发个信息,让他去警局一趟……”

“嗯?让他给你报仇?”柏扶青不解。

“是和以前的案子有关。”殷垣把刚才事情说了下,“那个男人就是冲我来的,他知道我是谁。”

柏扶青摸了摸他的头,“那我给你报仇,把他废了,还是杀了?你说得算。”

“我自己来。”殷垣说道。

男人沁血的眼珠还在殷垣脑中不断闪过,他说的那些听不懂的话,明明就跟十年前缅国边境线上那些人一样。

……

“诶呦,卧槽。”赵云州风尘仆仆赶到医院,瞧见殷垣这个小可怜躺在病床上输液,脸色煞白,忍不住道:“我特么刚要下班,就听说你出事了。真特么要吓死我了,你说你要死了,我该怎么办啊,以后谁给我送饭,陪我打游戏!”

“我最怕的事情还真来了,早就说你当律师得罪人多,让你小心点,你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他絮絮叨叨,嘴一直没停过。殷垣人没被捅死,先快被他烦死了,没好气道:“让我安静一会行吗?”

“唉,行行行,你受伤了,你是大爷。”赵云州愁云惨淡,蔫蔫往椅子上一坐,看着他手臂上包扎得厚厚一层纱布,“怎么样?严重吗?不会落下残疾或者什么疤吧?”

“不知道。”

“行行行,就算留疤也好看,幸亏不是在脸上。诶,你那对象呢?你受伤了,他都不来医院照顾你吗?”

“他去外面打电话了。”殷垣觑了他一眼,勾勾手指,示意他靠近点,“你去帮我注意一下那个人的资料,回来告诉我。”

“你要他资料干嘛?人已经被抓了……你还想报复他家人啊?”

殷垣:“那个人认识我,也认识岑川。”

赵云州脸色猛地变了变,“你确定?”

“我确定,我提到监狱的时候,他明显脸色不对劲,应该是想进去找人。”殷垣没说的是,那群人不是普通人,想杀他没必要直接用刀子,闹到明面上,明显是有其他目的的。

“那我回去看看。”赵云州叹了口气,“你要小心了,他们居然能跑到四九城来找你了。看来是真搞了个大动作。”

赵云州惦记着事,看殷垣没啥大碍,匆忙就离开了医院。

等他走后,柏扶青也回来了,伤口鉴定已经做完,殷垣就没必要还留着伤口,索性一块治好。

可虽说治好了,柏扶青还是心疼他,轻轻摸了摸他手臂,小心地呼了呼气。

“你把我当小孩哄呢?”殷垣无奈。

“你可不就是小孩吗?”

“还挺有自知之明。”殷垣挑眉似笑非笑,。

“啧。”柏扶青拍了拍他的头,“你懂什么,年纪大了会疼人。”

“行,那您疼疼我。正好有事要你帮忙。”殷垣道。

……

秦学害怕这群城隍庙鬼差,弱小无助又可怜地把缩在角落里,生怕被盯上,真不让自己回了家。

他一边无聊地胡思乱想吓自己,一边又忍不住埋怨表哥动作太慢,不就是交点罚金吗?赶紧交完把他赎出去不完了!

正想着,殷垣忽然飘了进来。秦学眼睛一亮,“是我能走了吗?”

“能,跟我走吧。”殷垣一甩手,把从鬼差那里借来的勾魂索套到他头上。

“啊,什么意思啊?不用您送了,我记得回家的路,我自己走就成。”秦学尬笑推辞。

“回家的路,你记得。去医院的路你应该还不知道。”殷垣挑了挑眉,“你昨天没说除了徐潺还有其他两个人啊。”

“……你不是也没问吗?”秦学小声嘀咕。

殷垣道:“你最好快点,不然多待几天,你就能火化了。”

“啥?”

“你经纪人发现你的身体已经凉了,正打算跟你家人商量后事呢。”殷垣说道,“再晚一天,你就真得留在这当鬼了。”

秦学吓得头发根根直立,扑通一声跪下来,抱住殷垣大腿嚎丧似的道:“大老爷,我错了。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还不想死啊!我罪不该死啊!”

“那你跟我来。”殷垣让他去医院先把病床两人的蛊毒解了,接着又把人带去了警局。

两个人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大摇大摆从众多警察面前穿过去。

秦学还挺稀奇,“妈呀,我还是第一次来警局,你说我们来这干嘛呢?”

殷垣幽幽看他一眼。

秦学心凉了半截,“你要我自首吗?不行啊,我还是公众人物,怎么能背上案子呢?那我在圈里还怎么混啊!”

眼看他又想扑通一声跪下,殷垣立刻飘远了一点,避免折了自己的寿,“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去自首——”

“2、2、2——,我选2。”

“……好。”殷垣带他到审讯室前,这里的警察还在通宵达旦对犯人进行审讯。

看着里面坐在审讯椅上被打的脸青鼻子肿的男人,殷垣一字一顿慢慢道:“我要你给他下蛊。”

第55章

秦学下意识先点头,等反应过来后,重复道:“你刚说什么?让我给他下……蛊?我没听错吧?”

“没听错。”殷垣平静道:“这事我有数,不会找你麻烦。”

秦学想了想还是不怎么放心问道:“你确定啊,可不能到时候把这个也算在我头上了。”

“……”

在殷垣晦暗不明的目光下,秦学从怀里摸出最后一个瓷瓶,里面装了大半瓶香灰。揭开盖子后,秦学对着瓶口念叨几声符咒,小小的蛊虫便从里面探出头来。

秦学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接它,蛊虫顺从地蠕动身体,爬到他指腹上。

“小乖乖,别怕。”秦学小声安抚着它,转头又看了眼殷垣,发觉对方一直往审讯室里看,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明亮的炽光灯照在铐在审讯椅上的男人身上。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显露无疑。

“吴诚,缅国人。你在华夏的签证早就到期了,为什么还要滞留在这里也不去补办?今天为什么要出门带刀?”

吴诚一言不发,只当做没听见。

“跟你说话呢!”警察压着情绪,再一次重复,“你能不能回答?”

良久,“啪——”

警察放下笔,起身走到审讯椅前,双手撑在审讯椅左右两边扶手上,冷冷道:“别装听不懂,你在四九城的行动轨迹早就被我们找出来了。你能听懂普通话,并且交流毫无障碍。为什么今天出门随身带刀?你想在华夏境内随机杀人,做你的美梦。”

“我们这是属人属地原则,我管你是什么国籍,敢在这伤人都等着蹲大牢吧。”

听见要进监狱,吴诚总算有了点反应,眼睛动了动,用蹩脚的普通话说道:“进监狱?”

“害怕了?”警察道:“既然害怕了就赶紧交代——”

“我就是故意想杀人。”吴诚鼻青脸肿地挤出一抹笑,脊背后仰,没有丝毫要面临判刑的慌张,反而语气松快道:“我在这里呆的不舒服,想随机挑个倒霉蛋出出气。阿sir,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怎么办呢?”

“你说什么?”警察见他气焰嚣张,满不在乎的样子,怒火蹭一下就被点燃,“你再说一遍试试——”

吴诚脖子朝一边歪了歪,冲着记录员道:“阿sir,我想喝水,要温的。”

“……”

记录员简直被他厚脸皮气得想打人,但碍于规定,又不能不理他的要求。把笔重重摔到桌面上,丢下一句等着就离开了。

过了会,他端着杯水回来。

秦学趁机把蛊虫扔进纸杯里,蛊虫见水即刻融化,在水里不消片刻就化为了一圈圈荡起的涟漪。

“喝吧。”记录员没好气道,拿起笔继续记录。

吴诚咕嘟咕嘟喝了一整杯,仰头冲跟前的警察挑衅道:“我非常可惜今天下手得太晚了,居然没杀死那小子。如果你们放我出去的话,我保证,不会有第二次失手的机会。”

这下不仅是警察被他气到,就连围观的秦学都吃了一惊,发自肺腑对他做了一个评价,“他爷爷的,我果然还是不够变态。”

“……”殷垣淡淡看他一眼。

秦学强行为自己挽尊:“那我就算下蛊也没想把人真弄死啊,就是让他们从病床上下不来而已。这哥们可不一样,也不知道谁倒了八辈子霉会撞上他。啧啧,太有意思了。”

殷垣手里的勾魂索猛地一收紧,秦学猝不及防被撂倒,扯着勾魂索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不是,又咋了?”

“没事。”殷垣示意他在这等上一会,自己飘了进去。

审讯室里两个警察出去调整心态和策略去了,独留吴诚哼着小曲,摆弄一次性纸杯。

周遭空气温度忽然降下来,吴诚瞬间察觉不对劲,警惕地往四周去看。

余光瞥见一道红影闪过,扭头去瞅时,后脑勺被重击一下,来不及反应就浑身一轻,晕了过去。

“血烛摇,冷香藏,三牲供在石像旁……”

“跟我走,莫回望,塘中浮起新偶像……”

“啦啦啦啦……”

“血烛摇,冷香藏,三牲供在石像旁……”

……

几个男孩女孩围坐在一起,互相拍手唱着童谣。几句后,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忽然侧头冲吴诚看过来,眼睛睁得溜圆,“阿诚,今年好像轮到你们家去进庙了,你爸妈准备了什么祭品给无面仙?”

吴诚沉吟一会,“我不知道,应该还是几个活畜吧。我们家今年收成挺好的,我妈说了,得对无面仙更虔诚些才对。”

“真想去见见无面仙长什么样,肯定是个大善人。多亏他,我们这里才能吃饱穿暖,还能让我们上学。”

小姑娘对传说中的无面仙露出向往的神情,但是回过神后,眼神流露出哀伤,失落道:“可是我们都没被选上,只有最忠诚的信徒才能见他。”

“我们迟早能被选上的,放心吧。”

“我爸说了,无面仙很好很好,我们都是他的孩子,他肯定会选我们作为他的信徒的。”

几个孩子说着,又开始拍手唱起刚才的童谣。

“……跟我走,莫回望,塘中浮起新偶像……啦啦啦啦。”

吴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突然道:“我想现在就去看看无面仙大人。”

“现在?”

“大人都不让我们靠近石庙,怎么见啊?”

吴诚微微一笑,“我们可以偷偷看上一眼,只要不进去就好。”

……

腥湿的山路泥土深一脚浅一脚地被几个孩子踏过,他们远远地缀在后头,前面是一行十几个成年人扛着几个麻布袋爬上山。

山顶有一座石庙。

月色当空,洒下如水波一样的光泽。麻布袋连同里面的东西被一起丢在地上。

几个人成年人全程一言不发,各自分工,从随身带的包里抽出来刀。

吴诚站在最前面,旁边小女孩蹲在地面上,小声道:“这就是活牲吗?你家准备了四只诶,可真心诚。”

“那是当然。”吴诚与有荣焉,骄傲地从野草丛里探出头,目光灼灼看向地上的活牲,努力睁大眼睛看着这些大人做的每一个步骤,期待以后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上手。

麻布袋被很快解开,从里面倒出来的却不是什么牛羊鸡鸭,而是四个穿着衣服的人。

大人们对此并不意外,动作干练地将刀磨好,三个人按着活牲的身体,一个人拿砍骨刀生生剁下来。

惨叫声刺破天际,尾音带着颤抖。砍骨刀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抬起都有殷红的鲜血和骨渣飞溅,染红拿刀人的手掌、手臂、肩膀……

吴诚听见其他几个同伴被吓得牙齿打颤,吵着闹着要走。

但很奇怪的,他没觉得害怕。

反而很欣赏自己父母的一举一动,目光几乎黏在反着寒光的刀刃上,脑海中有个声音告诉他,这就是他以后要做的事情。

为无面仙找祭品,成为无面仙最忠诚,最有用的信徒。

按照流程,活牲应该被肢解开身体,然后剥下外面的皮,褪去骨头,取出内脏,将最细腻光滑的血肉奉献给无面仙,以此来彰显自己对无面仙的忠诚和感恩。

趁着没人注意,吴诚偷偷尾随在后面,趴在庙门外的门缝往里看。

庙里点着火把,十几个人依次跪在地面,将祭品一一摆在石像面前。

所有人低着头跪拜,没人敢抬头去和巨大的石像对视。

夜里的石庙安静得可怕,火把被一阵风吹灭,陷入无尽的黑暗中。

在没有一丝光亮照入的石庙中,响起窸窸窣窣的磨牙咀嚼声。

吴诚耐心往里看,尽管里面暗得什么也看不见,他仍旧不死心往里面瞧。

因为紧张,他的心跳几乎快从胸腔蹦了出来,死死屏住呼吸,掌心沁出一层层汗水。

忽然,他发现黑暗的石庙中亮起一只红色的灯笼。

这灯笼来来回回地在空中转动。

吴诚努力去看,睁大眼睛去瞧。

灯笼似乎发现了他,在空中顿住,幽幽朝他靠近。

在距离石庙门仅有两三米时,灯笼迅速地一亮一暗,直冲门外的吴诚飞来。

吴诚被吓得跌坐在地,眼睁睁看着耀眼的红光将自己笼罩。

殷垣倏然从吴诚的梦境中醒来,手指难以抑制地不停发抖,在红色灯笼威压下,他几乎忘了自己现在不是人的事实,下意识地屏息。

刚才那个灯笼……不,那是一只血红的眼睛。

殷垣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慢慢恢复僵硬的四肢。

脑中却对刚才那只眼睛的记忆难以消除。

如果他没感觉错的话,刚才他已经被梦中的无面仙察觉到了。

不是吴诚,不是梦境,而是真真切切地隔着几千里的距离,殷垣对无面仙的窥视被察觉到了。

吴诚从梦中仓皇醒来,几乎跟从水里捞出来没两样,身上的冲锋衣全被冷汗浸湿,头发湿答答贴在脑门。

躺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门外警察似乎察觉到不对劲,猛地推门进来,看到吴诚这个样子,还以为他有什么病,忙跑上前,引导他呼吸。

“吸气——吐气,对,跟着我的节奏来,吸气,快吸气啊——”

吴诚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警察,凝视着对方一双黑色眼珠。

霎那间,梦中的红灯笼再次闪过脑海。

“呼——咳咳——一口腥甜的液体从喉咙涌上来,吴诚双手被手铐固定在审讯椅上无法动弹,只能一口气喘到半截,硬生生喷出猩红的血丝。

粘稠,腥臭,痰状一样的红血喷了一地,里面隐隐有白色的绦虫蠕动,从地面再次爬回吴诚脚边。

秦学安静如鸡,看着这幕发生。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殷垣的状态其实不太对,但是他原本离魂后脸色就煞白,秦学又是个心大的,愣是一点问题没瞧出来。

殷垣无声吐了口气,定了定心神,拉着秦学离开警局,送他回医院。

秦学还以为自己会在停尸房,幸好虽然他表哥不答应,死活要让他在病房里面住着,说是秦学肯定能醒过来。

秦学感动地想对表哥磕个头,这简直是再生父母,真救了他的狗命。

“那个,我就回去了啊。”秦学冲殷垣挥挥手,“拜拜。”

殷垣没说话,轻轻一摆手,秦学乘着风径直回到自己体内,醒了过来。

连接着他身体的心电监护突然报警,半分钟都没到,几个护士连同医生纷纷闯进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具早就被认定为身体大脑双死亡的尸体活了过来。

值班医生绕着床看他,反反复复拿着听诊器检查十几次,总算确定秦学真的恢复了正常。

从一具冰冷的尸体,瞬间变成活蹦乱跳的大活人。

这已经不是医学奇迹了,这简直突破了人类的认知范畴。

医生看他的眼神跟看诺贝尔奖没什么区别。

秦学被他盯得发毛,忍不住问道:“我表哥呢?”

郑山正在住院部楼下吃夜宵,被护士一个电话叫过来。来的路上还在想这鬼差就是靠谱,他前脚刚交钱,后脚就把人放了,完全不拖泥带水。

只是没等他看见自己表弟,先在走廊撞上一个眼熟的鬼。

郑山对这张脸可谓是记忆犹新,死也忘不掉,甚至心有余悸地退后两三步,“您,您怎么在这啊?上班啊?”

殷垣:“好巧,又见面了。”

郑山心说并不是很想见面。

“哈哈哈,是挺巧,您这是来勾魂?”郑山在他手上的勾魂索上转了圈,想着哪个倒霉蛋死在医院里了,却不料看见殷垣指了指自己弟弟的病房,“我来送人。”

郑山:“……”

真特么巧,这个倒霉蛋居然是他弟。

更巧的是,秦学这时候从病房里面冲了出来,身边围着一群围观人类奇迹的医生跟护士。

秦学跟看见再生父母一样,大鸟投林,扑到郑山怀里:“哥——我总算见到你了——”

“哇,确实很巧了。”殷垣挑眉道,“那正好跟你说一声,之前交的罚金不够,辛苦你明天再去交两倍的数目,发票记得开。”

郑山:“……”

秦学一腔感动的话还没出口,郑山一点不顾及他刚活过来,揪着他耳朵训斥,“你跟我把所有事情都解释一遍,你都干啥了———啊——”

看着他们渐行渐远,殷垣溜溜达达从这家医院转回另一家医院。

翌日,殷垣就从赵云州那听到了新消息,吴诚的胳膊突然废了。

彼时殷垣刚打算出院,回家休息,听见这个事情后愣了愣。

“怎么会这样?”殷垣问他。

“那谁知道,他昨天晚上先是莫名奇妙开始吐血,被送到医院后两只胳膊又都断了。问他什么原因,他自己也不说。我跟值班的小李把监控都过了一遍,没有任何问题,出事的时候只有他自己在场。”赵云州幸灾乐祸,“现世报来得还真快,你也别气了,老天爷都替你出了口恶气呢。”

殷垣应了声,把电话挂断后,目光转向柏扶青,似笑非笑地弯起漂亮的眼睛,“你干的?”

柏扶青反问:“他吐血?”

“我干的。”殷垣很坦诚,直白道:“我希望他能保外就医,一定不止他一个人在四九城,我想找到他的其他同伙。”

第56章

徐潺自从知道这事跟秦学有关后,就一直琢磨着怎么报复回去,至少把自己的遭遇也让他尝一遍。

结果劈头盖脸给他经纪人打电话,却得知秦学已经死了。

经纪人都不知道秦学做了什么事,还以为徐潺特意来关心,在电话中哭诉道:“你说小秦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死了呢?就算他在剧组做了什么错事,也不至于去死啊。”

徐潺懵逼一瞬,“他死了?他什么时候死了?”

“就这两天的事情,我到他家的时候,那身体都硬了,过两天就得送到火葬场火化了。徐哥,你们毕竟相识一场,你知不知道小秦到底做了什么惹导演生气了?”

徐潺沉默了会,觉得人死债消,有什么事都一笔勾销了,也没必要再说一遍。于是含糊地糊弄两句,把电话挂断了。

他转而把这消息给刘导知会一声,两人隔着话筒同时叹了口气。

刘导这时又开始有点后悔上次把话说的太严重,心里不住打鼓乱想,该不会是他说话太狠,把人给逼死了吧?

徐潺惆怅道:“看来人命真脆弱,还是珍惜当下得好,这好好的人,怎么就说没就没呢。”

刘导也泛起淡淡忧伤,“你别说,这秦学虽然手段下作,但是他平时工作还挺认真的,犯了错惩罚惩罚就得了,怎么还真闹出人命呢。”

“世事无常啊。”徐潺说着,听见刘导那边响起敲门声。

刘导问了句谁啊,没听见人回答,就拿着手机去开门。

门外是他跟徐潺正聊的人。

看见秦学的脸后,刘导哇的一声,把手机当刀一个举到跟前,色厉内荏地大喝,“呔,你是什么东西!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你不是走了吗?”

秦学也被他吓了一跳,晃晃手里的果篮,无奈道:“我又回来了啊。刘导,是我,小秦。我过来跟你说说剧组的事情。”

刘导总算是体会到了手下几个演员的苦,瑟瑟发抖地问他,“你、你是人吗?”

“你这什么话,我还能不是人吗?”秦学莫名其妙。

刘导颤巍巍举起手机,对徐潺道:“你来我家一趟。”

等徐潺赶到后,进门就迎接暴击,做出跟刘导一样的反应,“靠,你别过来,你是人是鬼啊?我告诉你,我可没害你,是你先对不起我的。”

秦学:“……”

他的经纪人但凡把这点宣传能力用到他的娱乐圈生涯上,他都不至于给人下蛊。

秦学干笑:“我是人,大活人。没事,真没事。医生都检查过了,这是一个乌龙。”

徐潺这才放下心,转而愤愤道:“你还有脸上门找我,你差点把我害死知不知道!别以为你做的那些坏事就没人能治得了你了,我告诉你,我请了大师!我们地下有人的。”

秦学心说,那他也认识地下的人,谁还没几个亲戚在下面啊,他连下面的公务员都见过。

而且,“徐哥,我没找你。”秦学冤枉啊。

徐潺:“………”

“那你找刘导做什么?想求情继续合作是不是?我告诉你,刘导最见不得人用这种下三滥手段,你别以为刘导这么正直帅气的男人能容忍你!”

刘导老脸一红,美滋滋地整理一下睡衣,煞有介事附和道:“小徐说的没错,我是不可能原谅你的。”

“……”秦学幽幽叹息,“不是,都不是。我是来道歉的,这事确实是我做的不对。该受的惩罚,我也受了。今天就是来跟刘导做个道别。”

“道别?”

秦学点点头,“我想了想,演戏确实不适合我。我还是回去继承家业吧。”

……

殷垣知道柏扶青在妖怪管理局上班,看他天天还能闲得围着自己的转的样子,都有些嫉妒了,“你天天工作这么闲吗?”

柏扶青虽然是挺闲,但是有时候语言的魅力还是得发挥一下,“怎么会,但是工作哪有你重要,赚钱工作不还是为了给你吗?”

据他在人间这段时间的观察,赚钱养家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他比殷垣大那么多,得当仁不让承担起来。

“糖衣炮弹。”殷垣轻哂一声,低头挽起袖子把包裹好的纱布拆开,被划的伤口已经恢复如初,胳膊这么一折起来,肱二头肌的线条隐隐可见。

“哪有糖?”柏扶青故作没听懂,不解地反问。

殷垣忙着拆纱布,没空理他。柏扶青又靠近了点,盯着殷垣没入衬衫领的一块细腻的脖颈,几近透明的皮肤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你别闹。”殷垣嫌他碍事,往车椅后背靠了靠,柏扶青紧跟上前,一把抓住他捏着纱布的手,欺身靠近,“我来尝尝这块糖甜不甜。”

殷垣没防备被他啄了一口,脸颊还留余温。他下意识往驾驶位上的司机看去,正好对上司机尴尬移开的眼睛。

“……”

“你别在这里发疯。”殷垣压低声音没好气道,把纱布丢到柏扶青手上,扯下袖子,“再闹就把你丢出去。”

“你嫌弃我?”柏扶青挑眉。

“……”殷垣抿了抿唇,冲他勾勾手,眸子含笑,柔声道:“再说话,我回去就拿开水把你送的招财树浇死。”

得。

柏扶青两指在唇边划了一下,表示闭嘴。

殷垣这次满意地好好歇上一会。

他还不知道,昨天刚见面的当事人老李,此刻在家遇上了大麻烦。

老李取保候审回到家第二天就去找了律师了解案子,本来想着律师也找了,他自己主观又没啥恶意,这个案子肯定稳了。

正乐呵呵在家看电视呢,突然听见家里阳台上砰砰两声,啥东西爆炸了似的。

老李不情不愿离开沙发,去阳台上看看情况。还没靠近,一个巴掌大的黑影狠狠撞到了阳台玻璃门上。

玻璃门没被撞碎,连带着整个门框一起颤动起来。

声音响得比过年放的炮仗都响,老李被吓一跳,往后连连退几步,张嘴骂了句脏话。

他还以为这是意外,反正鸟也撞不进来,该干啥干啥去。

可万万没想到,这短短几个小时,就有四五只不同的鸟一个接一个撞到门上。

有只性情刚烈的,直接撞得头破血流,翅膀都折了一半。

鸟血喷溅到玻璃门上,模糊氤氲一大片,几簇黑色的鸟毛也掉落下来,这场景血腥又诡异。

老李这下可算呆不住了,也弄不清怎么回事,给自己儿子打电话,让他回来看看情况。

儿子小李忙着工作,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了,让他有事找警察,找消防员。

老李刚从拘留所出来,哪敢再去找警察,只能在家忍着连门也不敢出。站在玻璃门边一直看,一会就来一只鸟直直撞过来,撞完又有其他鸟接着撞。

每撞一次,老李的心脏就狠狠跳动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打电话报了警。

警察赶到后也很奇怪,询问老李怎么回事。

“我真不知道啊,警察同志,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谁知道这鸟跟下饺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不要命地往门上撞。”老李就差指天发誓自己就是无辜的。

警察开了阳台门去拍照,老李跟在后头围观,阳台上一堆凌乱的鸟羽,还有斑斑点点的血迹,就跟鸟群在这里打过架一样。

“哥,这确实不对哈。”来的是个实习警察,盯着地上看了一会,对带着他的老警察道。

“怎么不对了?”

“这么多鸟都是同一个颜色,我看了一下,应该还都是同一种鸟身上……这鸟叫戴胜,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实习警察对着老警察眨眨眼,“报案人最近刚因为非法捕猎保护动物进去过,打的正是戴胜。”

老警察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身对茫然的老李道:“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老李大惊失色,“不是,真不是我,我啥都没有干。是这鸟故意往我家阳台门上撞的。”

“这鸟撞一次还不够,连续往你家门上撞死是吧?你当警察都是傻子吗?”实习警察冷笑,“我看你就是在阳台上杀鸟,伪装成这样的现场,把责任都撇出去。”

老李一路挣扎反抗,但是毫无作用。

隔了几天后,再次坐回审讯椅上,看着周围熟悉的一切,恍惚间,老李还以为自己从来没出去过。

“我要见我的律师,他没来之前,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殷垣前脚刚到家,后脚就接到警察打来的电话,得知老李二进宫了。

“请问一下这次是什么罪名呢?”殷垣给自己倒杯水,润了润嘴唇问道。

“还是上次那个案子,我们有了新发现,让他回来配合调查。”警察冷声道,“他吵着要见律师,麻烦你快点来一趟。”

殷垣让他稍等,转身回房间换了件衣服又拿上公文包,打算出门上班。

柏扶青看他在家里还没待上几分钟又得去工作,顿时不干了,拉住他的胳膊不满道:“怎么还去工作,离了你,别人都能死吗?”

殷垣拍拍他的胳膊,以表安抚,“我尽量早点回来。”

“那我和你一起。”

“你去干什么——”殷垣尾音刚落,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柏扶青去开了门,外面站着个没见过的女生。瘦瘦高高,穿着一件黑色卫衣,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的有些低,阴影遮挡眉眼,只能大致看清她挺翘的鼻子和削瘦的下颌

“你找谁?”殷垣上前问她。

女生酷酷地抬起脸,无机质的浅灰色眼球从殷垣转动到柏扶青身上,声音沙哑道:“我找他。”

可这是殷垣自己的家,找柏扶青能找上他家门口?

殷垣现在也不急了,环臂抱胸等柏扶青介绍。

柏扶青看了她两眼,刚才脸上带着的笑容尽数散去,冷声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谁告诉你我在这的?”

“是胡主任。”女生道,“我去管理局找您,您不在。”

柏扶青这才想起来,今天他是翘班出来的。

“……”

管理局?

殷垣明白了,只是看了女生一圈也没瞧出是什么妖。但他还有事,不可能一直在这耗着,就拍了拍柏扶青的肩膀,说道:“你看,你不找工作,工作就来找你。我们都是成年人,该以事业为重。”

柏扶青无奈地对他笑了笑,“那你路上小心。”

殷垣道:“你们聊。”

他走后,柏扶青没有一点让女生进殷垣家的意思,就站在门口问道:“什么事还要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