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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癌晚期。”孙奇墨被自己的主治医生亲口判下死刑,只剩最后不到一个月的日子可以生活。

他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原本还踌躇要往哪个方向走,结果没想到哪个方向都是悬崖峭壁,老天爷彷佛和他开了一场玩笑,在他最年轻力壮的时候,突然无情地夺走他的生命。

孙奇墨恨自己没早点发现,更怨恨天命不公。

凭什么别人都能安享生活,只有他,还不到三十岁就得被迫听着死亡的号角一点点逼近,又避无可避。

可命运仿佛再次和他开了个玩笑,他来到了云省,听从当地人的劝说,抱着最后一丝可怜的荒谬期望,去山上拜了太子庙。

结果就是癌细胞停止扩散,身体机能逐渐恢复,他又能活了。

从此之后,孙奇墨就和当地人一样,成为神最忠实的那批信徒。

在他最困顿的日子里,谁给他活下去的希望,谁就是他世界里的神祇。

可他能活下来并非没有任何代价,但孙奇墨已经记不太清他这两年都失去过了什么。

一切都无所谓,只要活着就好。

孙奇墨从潮湿的热意中翻了个身,枕着一节柔软的手臂,再次熟睡过去。

这场梦跟方才又不一样,出现了两个看不清面容的人,一高一矮,一老一少,那个老头还打着一盏红灯笼。

“你是卖转运珠的老板是吗?”老头问道。

“昂,我是。”孙奇墨莫名其妙地挠挠头,“你们找我有事?”

“哼,我家大人找你。”老头侧身退了半步,将那个年轻的男人完整暴露出来,虽然看不清脸,但隐约能感觉到对方不是寻常人。

孙奇墨:“什么大人小人的,你们到底谁啊?”

“找你问个事。”殷垣说道:“你店里的女人都是从哪来的?还有那些鬼娃,是你制作的吗?”

“关你P事啊,问这么多想干嘛?”孙奇墨骂了句,刚骂完,脖子上就被套上一根绳索,那老头牵着绳索的另一头,猛地一拉,将他重重从半空摔到地面,痛得孙奇墨面容扭曲,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老实回答,不然今天就把你带走。”老头没好气道,“别以为你拜了个什么破神就不会死了。”

“嘶——”孙奇墨恍惚看见红衣男人顷刻间就飘到了面前,半俯下身用冰冷的语气重复道:“那些女人和鬼娃是从哪来的?”

“是、是从外面买过来的。”孙奇墨总算交代了出来,“这里靠近边境,跟三个国家接壤,来俩往往的各国人都很多,我们买人也方便。华夏境内的女人不好控制,我们只能从外国的女人身上下手,把她们买过来,再再用秘方控制她们。”

“什么秘方?”

“类似降头的那种,确保她们只能在这里活动,一旦离开我的控制范围就会全身血肉溃烂,被身体里的虫子吸干精气,成为一具白骨。”

“那鬼娃呢?”

“鬼娃、鬼娃就是她们生下来的孩子。”

买来的女人,逼迫她们去出卖身体,成为孕妇,又用她们的孩子制作鬼娃,然后再逼迫这些生完孩子的女人去买,再怀孕,再生孩子如此循环往复,连一个步骤都没浪费。

殷垣把孙奇墨从地上拉起来,冰凉刺骨的体温激得孙奇墨不停打着寒战。

他以为这就完了,却不想胳膊突然剧痛,殷垣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整条胳膊给卸了下来,听完他惨叫声后,继续问道:“你们做这种生意只是为了赚钱?”

孙奇墨咬着牙,即使疼得撕心裂肺,但对这个问题死活不敢吭声。

“你知道吗?其实你现在是在做梦。”殷垣拍了拍他那根被卸掉的胳膊,语气堪称温和,引得老头都忍不住侧目。

“什么?”孙奇墨难以置信,“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你们是谁?”

“这是梦,但我们是真的。”殷垣耐心解释道:“虽然这是梦,但是如果你回答得让我感觉不满意的话,我可以保证,你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孙奇墨使劲睁大眼睛,还是看不清他的脸,嘴唇不停蠕动,带着哭腔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明明那么多人都在干这种生意,为什么只找我一个人?这不公平!”

“别急,你是第一个。”殷垣手掌加大力气,重重捏了下他的肩胛骨,孙奇墨表情再次扭曲狰狞起来,“想说了吗?”

“是为了祭神。”孙奇墨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我们要祭神,她们就是祭品。我们要替神发展信徒,她们就是搭建关系最好的温床。”

“说得再详细点。”

“转运珠其实是假的。”孙奇墨说道,“跟一个怀孕的女人发生关系,怎么可能就能转运。实际上是神在背后操控,每个和转运珠发生关系的人都会从神那里得到一些恩赐,让他们误以为是转运珠的作用。”

“再说,有的人就是喜欢猎奇,喜欢和怀孕的女人发生关系。这种人就算没有神的恩赐,也会自愿加入我们。”

“你们还真是吃人不吐骨头。”殷垣嘴角抿得发白,几乎想抛下所有涵养去骂人。

“最后一个问题,这里的警察为什么不管你们?”

孙奇墨:“我真不知道,自从我来到这里开始,就几乎没见过警察。他们就跟不存在一样,压根不管我们。就算闹出了人命,他们也就是出来收个尸,根本不会查案。”

别说殷垣好奇了,就是孙奇墨一开始也搞不懂,如果说是把当地警察收买了吧,但怎么着也该找他们要点保护费啥的,但别说来收缴保护费,就是连门都没上过。

但久而久之习惯这种没人管制的生活后,他也乐的自在,管这么多干嘛,开门做生意就好。

“他们没出来过?”

“对、对啊。”

殷垣若有所思。“行,他们不管的事情,我们阴差管。”

“阴差?”孙奇墨瞪大了眼睛。

老头听见殷垣这句话,总算忍不住了,悄咪咪上前,附在他耳边说道:“大人,地府只能管死人的事,这活人的事啊,不该我们来管。”

殷垣斜乜他一眼,“这里死过人,你们管了吗?”

老头顿时哑口无言。

殷垣松开孙奇墨,“我说了,你是第一个。这笔帐,我们慢慢来算。”

没了他的搀扶,孙奇墨当即像滩烂泥一样软倒在地面。他低着头心惊胆战,一直等殷垣发话,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再抬头去看时,那两个自称阴差的人居然不知何时消失了。

周围一片大雾,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他蹲在地上的这块地方摸着还算真实。孙奇墨战战兢兢地环顾四周,确认他们真的离开后,这才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

估计就是吓唬他的。

刚才那老头也说了,他们阴差管不到活人头上。

孙奇墨缓了缓心神,突然被阵大力推醒过来。再次睁眼,就看见自己卧室里的天花板,以及一个面露惊恐、披头散发的女人。

“凑这么近干嘛呢?”孙奇墨无语,梦中胳膊被卸掉的痛感已然消失,他这时才反应过来,刚才是真的在做梦。

梦嘛,什么都能发生。梦里的话是不可信的。

孙奇墨安慰自己,撑着手臂想起身,突然发现自己的两只胳膊都没了力气。

女人脸上的惊恐神色不减,不顾袒露着上半身,慌慌张张地跑下床,指着孙奇墨说不出来话。

“你、你你、血,你、你身上有血——”

“什么?”孙奇墨茫然地低下头,那边女人已经摸到了灯的开关,“啪”地一声打开。

灯光骤亮,将孙奇墨身上被鲜血浸润的夏凉被给照的一清二楚。

一滴滴鲜血不断落下来,在浅色的被褥枕头上晕染开来。

孙奇墨冲女人大喝一声,“拿个镜子,给我滚过来!”

女人跌跌撞撞地捧着镜子靠近,让孙奇墨看清自己此时的脸。

他的脸上被刻了几个鲜血淋漓的四个字,左右各两个,还挺整齐——“杀人偿命”。

孙奇墨瞳孔紧缩,瞬间想到梦中的那个红衣男人,用尽力气去挪动自己的胳膊,却仍是徒劳无功。

他几乎要哭了出来,声嘶力竭地大喊,“你快看看我的胳膊,我的胳膊还在不在!”

女人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触摸,袖子下有东西,是实心的。她点点头,怯弱道:“老板,胳膊、胳膊在的。”

孙奇墨心情大起大落,几乎瘫软在床榻上

老头提着灯笼继续引路,边走边道:“大人,我们还去哪啊?”

殷垣:“开这种转运店的有几家?”

老头估摸了一下,“那可不少,怎么也有七八家吧。咱们都要过去啊?”

“老板都自顾不暇了,那些女人至少能歇一段时间。”殷垣问他,“你觉得我刚才下手轻了还是重了?”

老头“嘿嘿”一笑,“这要是我闺女,我就算迫着自己这条命不要了也要让这群畜生血债血偿。虽然她们不是我闺女吧,但人家也是有父母的。”

“我不是不想杀他,但人间有法律。”殷垣沉吟,“而且就算杀了他,那些女人也不会摆脱控制。”

“斩草,得除根。”

老头附和道:“大人考虑得真全,不愧是从都城隍来的。”

两人一路飘远,今夜注定有人无眠。

第67章

翌日,殷垣一开房门就碰上守在门外不知道多久的曾队。正揉着眼眶的手登时放了下去,愕然看着她,“你这是……”

“我昨晚思来想去,感觉我们今天必须得去个地方看看。”曾队今天穿了件工装背心加长裤,裸露在外的胳膊肌肉线条刀削似的清晰利落。环臂抱胸,抵着门框思考时,肱二头肌便不自主地紧绷起来。

殷垣往旁边挪了挪,面不改色地问道:“去哪?”

“一会儿再告诉你。”曾队正要说,瞥见有人经过,从善如流地改口道:“先去吃饭吧。”

“哦。”殷垣拿上房卡关门,昨晚忙活大半夜,他基本上没怎么睡觉,眼圈泛出红意,衬着雪白的皮肤分外显眼。

曾队不看他正脸还好,一看就注意到了不对,关心道:“你又没睡好啊?你不睡挺早的吗?昨晚我找你,敲了半天门也没回应。”

“……我睡觉比较沉。”殷垣含糊地搪塞过去。

“好吧。”

曾队跟电梯小姐打个招呼,看这时正合适,电梯内只有他们三人,于是说道:“我一会想去警局瞅瞅。”

“焦叔那边怎么说?”

“他没说,人联系不上。”曾队已经彻底弄不明白焦端怎么想的了,觉得自己动手也行,“这边警察如果真的不靠谱的话,我打算直接从部队调人,我们特战队在云省有驻扎点,先把这给端了,具体的案子,慢慢查。本地不行就找异地,总有人能干点实事。”

殷垣:“你决定了?”

“这两天我也观察了不少情况,这边应该是有个人口拐卖的产业链,上游下游一起发展,渗透到了这座城市的各行各业。”曾队冷哼,“都这个年代了,打着邪教的幌子来贩卖人口,没被拉去吃枪子都是轻的。”

“好吧。”殷垣无所谓道,“你决定就好。”

反正就曾队这肌肉,碰上人肯定没事,要是碰见鬼怪……这不是还有他吗?

电梯小姐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当花瓶,电梯门开后,正想欠身把人送出去,突然领子被曾队揪了一把。

曾队对着工牌念出名字,笑了笑,“你会保密的对吧?”

电梯小姐低眉顺眼地轻轻点头。

曾队这才满意,“谢啦。”

今天来吃早餐的人更少,稀稀落落几乎没几个人来。

刚走近餐厅殷垣就看见角落里独自啃三明治的吴林林。

他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只手拿三明治,一只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十分专注。

“咚咚。”殷垣手指在桌面上倒扣,语气不冷不热地冲他打招呼,“早上好。”

吴林林手忙脚乱地把电脑合上放到一边,拿出手机打字,“早上好。”

“你刚才在写东西吗?”

“我是全职作家。”吴林林微笑,“有点灵感就得马上记录下来,让你见笑了。”

“挺好的,写的是什么类型的故事啊?”

“就是普通的灵异小说。”吴林林笑容腼腆,谈及自己的专业范畴,眼睛带着光,神采奕奕地介绍起来。

殷垣耐心看完他打的一长段字,“故事挺好的。不过你既然写灵异小说,有没有对这里的事情做过剖析呢?这边的案例,很适合当素材吧。”

“还没想过。”吴林林含笑,“以后可能会写进去吧。”

“聊什么呢?”曾队端着餐盘过来,见殷垣又是两手空空,纳闷道:“你不饿啊?天天都不吃饭。”

“不饿。”殷垣摇摇头,“没胃口。”

“还是年轻,身体经得起折腾。等你到我这个年龄就该知道吃早饭的重要性了,人是铁饭是钢,哪能不吃饭呢。”曾队面对比她要小上十来岁的殷垣,实在没忍住体内波涛汹涌的母爱,啰啰嗦嗦讲一大堆。

她以为殷垣听了进去,扭头一瞅,人在那拿着手机玩呢。

“小殷?”

“听见了,下次一定。”殷垣说着,把她的餐盘拉近一些,拍了张照片又推回去,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你干嘛呢?”

殷垣诡异地沉默几秒钟,“有个同样闲得没事干的人在关心我的早饭状态。”

曾队:“?”

某个闲着没事干的人其实也不太闲,七零八落的人体碎片倒了一地,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正倚墙抱着手机打字。

“真乖,今天终于吃早餐了。”柏扶青发完觉得有点敷衍,又补了个萌萌的猫头表情包,眸子含笑,看着手机上的消息。

一切岁月静好,如果忽略他身上的血滴的话。

狐妖抱着平板走过来,屏幕上一片黑,只有几个红点一闪一闪,在迅速地移动。“老大,跑了几个。”

柏扶青收起手机,往屏幕上看了眼,“跑哪了?”

“看这方位,应该是进山了。附近群山连绵,现在又是雨季,他们跑到山里本来就容易躲藏,加之大雨冲刷,到时候可就不好按着气味寻找了。”狐妖道。

“你是狐狸又不是狗,别一天到晚闻气味。”柏扶青收起手机,“我去找。”

“啊?您亲自上啊?不至于吧,就是几个成精的小妖而已。”狐妖一惊,“要不您歇着,我去找?”

“速战速决,我要早点回去。”柏扶青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转头看向狐妖。狐妖一激灵,以为还有什么吩咐,当即俯首帖耳听令。

“来都来了,你去看看这边有什么特产。”

“啥?”

“特产,我要带回去。”

“哦哦哦,特产啊。”狐妖想了一圈,“翡翠行吗?这的翡翠老多了。”

翡翠?

藏玉显德,比直接送银行卡似乎是好点。柏扶青点头,让他去找,打定了注意等会四九城要给殷垣一个惊喜。

狐妖不知道他有什么要求,就按照人类的喜好去找,从这群被端的精怪老窝里摸出一堆成色极佳的翡翠玉石,找了几个精美的包装盒,美美包装一番,都留给柏扶青拿去送人。

那头殷垣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获得一大堆翡翠的事,等曾队吃得差不多了,就和她一起出了酒店大门,朝当地的警局而去。

吴林林得知他们要去警局,也想跟着,便背着电脑一起前往。

白天的路比晚上的要好找许多,曾队忍不住吐槽,“这边真是怪了,我晚上总是找不对,明明路况也不复杂啊。”

“晚上天黑吧。”殷垣回道。

三三两两的游客背着包从他们身边经过,念叨着同一个话题,“真是奇怪,今天好多转运店都不开门迎客了。”

“听说是昨晚老板出了事,现在都在医院躺着呢,哪还有心情做生意。”

“这么巧,同一时间出事?”

“谁知道呢,我押金都交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退。”

竖着耳朵听了一会的曾队忍不住拦下个人仔细问了问,“你说谁去医院了?”

被问的路人没想到这是女人,懵逼一瞬,老老实实回答:“就那些开转运珠店的老板啊,今天没一个开门做生意的,听说全部送医院急救去了。”

曾队愣了愣,“怎么会住院呢?”

“那谁知道。”路人耸耸肩膀,“本来还想试试,看来只能等下一次了。”

曾队看他一副理所当然甚至隐隐带着兴趣的样子,面色沉了沉,脚尖踢了个碎石子正中路人脚底,冷眼看他踩中石子摔了一跤。

“呦,您可小心点,别也进了急诊。”曾队阴阳怪气道。

路人从地上爬起来,想回怼她,眼睛不由自主落在她肌肉结实的手臂上,以及身旁的两个男人,气势顿时弱了下来,当作什么都没听见灰溜溜跑开了。

“真是怪了。”见他跑走,曾队感觉刚才的传闻实在离谱,“难道这就是作恶多了,总算遭报应了?”

“或许吧。”殷垣面不改色地说道:“反正这些人活该,什么下场都不为过。”

“那确实。”曾队按着导航找到位置,发现这里与她在国内见过的任何一家公安局都没区别。

蔚蓝的天幕下,蓝底白字的横墙上挂着硕大一个国徽,阳光照在上面,为它镀了一层金光,庄严的浩然正气铺面而来。

殷垣站在它面前,联想到这边的环境,感觉到有种强烈的割裂感。很难想象这是现代社会,是一个法治国家。

走进去后,里面穿着制服的警察来来往往,各忙着手中的事。

他们三个大活人站在大厅里半天,也没一个警察停下脚步来问候,似乎完全没看见有人进入。

“你们——”

“你好,我来报案。”殷垣打断曾队的话,找到一个接待员说道,“我要报案。”

“报案?”接待员从电脑屏幕前抬头,脸上还有些婴儿肥,看着和刚毕业的大学生差不多。但声音格外沙哑,似乎很久没张口说话似的,每一个吐出来的字就好像在嗓子里面用沙砾打磨过。

“你要报案?”他重复道,眼神从迷茫变得怪异。

“对,我手机丢了,来报个案。”殷垣和他对视,“你不给我做案情登记吗?”

曾队看接待员慢吞吞的动作就心里来气,正想催他,胳膊忽地被狠狠捏了一把。她还没扭头,吴林林就把手机屏幕递到她面前。

“你看周围。”

曾队余光环视一圈,发现刚才还在来来往往的警察都停下脚步来,盯着他们三人看。

外面的阳光被一层云遮住,透入接待大厅的光陡然消失,整个大厅的光线变暗了。

殷垣就好像没察觉一样,盯着接待员道:“怎么,这不是警察局吗?你们不受理这个案子?”

接待员眼角的肌肉抽搐几下,推开椅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狠狠划了一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们跟我来。”接待员牵出一抹微笑,“我带你们去里面登记。”

他领着三人朝办案区而去,殷垣落后半步,被曾队很快跟上。他小声道:“这个流程不对。”

“怎么不对了?”曾队问道。

“丢个手机在前台就能登记,往办案区跑什么。”殷垣道。

他们一行四人朝里面走,路过的每一个警察都要停下手上的事情,驻足看着他们,直至他们走远,才继续原本的动作。

整个过程,无人说话,甚至连脚步都放得很轻,轻盈地就像是踩在空气上一样。

“就在这里。”接待员带他们走进一间空的接待室,等他们进去后,顺手关上门,微笑道:“现在,你可以说说丢手机的经过了。”

“我昨天去山上玩的时候,有个手机被人顺走了,没看清人,但应该就是游客。手机是去年买的,大概价值六千元。”

殷垣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表情管理很到位,就算扯谎也能让人忍不住去相信他。

曾队要不是知情,估计真信了他丢了个手机。

“六千已经到了立案金额了,麻烦你们帮我好好找找,这个手机对我很重要。”

“你放心。”

接待员提笔就要记下,这时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曾队和吴林林同时拿出手机看,都不是他们的电话。

那就是

殷垣平静地将来电挂断,对接待员说道:“是诈骗电话。”

接待员眼神霎时沉下,幽冷地盯着殷垣和他的手机。

到底谁问他了!

曾队忍不住想扶额,先接待员快了一步,飞踢一脚将他从椅子上踹翻,单手撑着桌面,腾空翻了过去,落在接待员身边,将他压制住。

“别动,我是特战队的,今天找你有事要问。”曾队厉声喝道。

“你要问什么?”接待员不停挣扎,脸贴在冰凉的地板上,被压到变形。“你放开我,知不知道这是警察局!”

“不是警察局我还不进来呢。”曾队单膝跪在他后腰上,没好气地问:“前天晚上有人从酒店里摔死,那个人的尸体在哪?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接待员气得脸都红了,“什么人摔死了,我不知道,放开我!”

“还装!”曾队拎起他的领子往地上一撞,“说不说?”

“我不知道!”

殷垣看着曾队压着人逼问,总感觉有什么地方被遗忘了。

他推开椅子,在这件屋子转了一圈,猛地抬头看向头顶的摄像头,摄像头的红光一闪一闪,显示着它在正常运行。

这里到处有摄像头,那岂不是

殷垣走过去,将曾队拉起来,“曾姐,你等一下——”

趴在地上的接待员已经不动了,制服衣领被揪得有些凌乱,没了曾队的压制,他的双臂也无力地垂落地面。

“干什么?”曾队皱眉,却见殷垣没了下话,俯身似乎在听着什么。

“小殷?”

殷垣抬手,示意她安静。地板上的接待员小声哼着一首童谣。

——“血烛摇,冷香藏,三牲供在石像旁……”

——“跟我走,莫回望,塘中浮起新偶像……”

窗外的树影摇曳,倾泻地板上的阳光便如水波漾起,光影快速浮略接待员的身体,一明一暗,来回交替。

他的头颅动了动,一只眼睛斜斜地乜向殷垣的脸,嘴唇翕动,“一个,都别,想跑。”

殷垣倏然站直身,看向门的方向。

曾队茫然:“怎么了?”

下一秒,门外轰隆一声,被撞得狠狠颤动一下,接着如迅疾的雷暴般,一下接着一下。

曾队暗骂一声,掀开工装裤腿,从小腿处抽出一把短刀,翻了个花刀紧紧握在手心。挡在殷垣和吴林林面前,“一会我开路,你们跑出去。都还记得过来的路吧?”

“不用了,曾姐。”殷垣道,“你打不过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虽然他们人多,但我可是特战队的人,别小瞧我。”曾队对他不战先屈人之兵的态度很不满,“一会看我的。”

下一秒,门被撞开,外面乌泱泱全是身穿制服的警察,几十双漆黑的眼睛齐刷刷看着里面三人,那目光像是在沙漠上盘旋几个月都没觅食的苍鹰好不容易看见猎物一样。

嗜血而冷漠。

曾队感觉自己的头发不是长在头皮上,而是直接插在头皮上似的,被盯得发毛:“”

“一会你们跳窗跑路,听见没?”

“小殷、小殷、小——”曾队没听着回应,就拽了一把殷垣,随即瞳孔地震,表情已经不能用吃惊来形容了,简直见鬼似的,看着刚才还好好的殷垣突然往地上倒下。

没有一点征兆,就晕了?

曾队:“”

吴林林:“”

外面的警察:“”

在地上匍匐挣扎的接待员:“”

曾队手忙脚乱地将短刀塞给吴林林,把殷垣扶到旁边椅子上,一只颤巍巍的摸向他的鼻息。

过了几秒钟,曾队一脸绝望,“凉了!”

这他爹的,都是什么事啊!

早知道就不来这一趟了,还没打呢,就折了个人头。

离魂的殷垣看着她如丧考妣般的表情,不由也沉默了。

死倒是好死,一会还得想想怎么活过来。

殷垣无奈叹了口气,还是先解决这群麻烦最重要。

这里人毕竟多,判官笔一个个打起来太麻烦,幸好他从老头那顺了个勾魂索。

地府体系中,鬼差的的勾魂索可以任意缩张,一次勾魂几十上百个都不在话下。

“北帝敕令,缚鬼诛邪,敢有不服者,急急如律令!”

他念出咒语,将手里的勾魂索掷出,小小的圈索在半空倏然变长增大,挨个将这些警察的魂魄抽离出身体。

有人打过来,曾队提刀甩翻一个,正转身想收拾下一个,忽然间,这些警察如同多米诺骨牌似的一个个接连倒地,倒地后,又一动不动。

曾队:“???”

她惊奇地看了眼自己的刀,没血啊。

那这地上的是?

她抬脚踢了几个人,都跟死了一样,毫无反应。

“”曾队察觉后面有人靠近,反手一个擒拿,还没抓住那人的胳膊,对方同样直直倒了下来。

“我靠,碰瓷啊!”曾队看着地上的接待员无语道,用期待的眼神看向吴林林,“林林,你帮我作证啊,我都没碰他们,是他们先倒下的。”

吴林林僵硬地点点头。

殷垣沉默了会,看着地上一片尸体,觉得确实不怎么好解释

殷垣拎着几十号个魂魄,飘出警局,找到老头,让他暂且把这些魂魄收留着,等几天再说。

老头木着脸指了指自己,“我吗?”

“都被勾魂索捆着,你担心什么?”殷垣交接的时候,对他们鬼差的举止不甚理解,“你们有武器,怎么还会任凭他们把城隍庙给砸了?”

老头嘴角抽了抽,实话实说,“大人,除了您,我还没见过一次能勾魂这么多的。我们不一样。”

殷垣跟他无辜对视:“这不很简单吗?念个咒就行。”

老头:“”

这就是都城隍庙的实力吗?简直恐怖如斯!

殷垣离开前问道:“他们真是警察?我怎么感觉他们身上没有属于警察的气场呢?”

他在四九城和警察打交道频繁,无论是赵云州还是焦端,亦或者是刚入职的小丁,他们从眉宇间都透露出属于警察的浩然正气。有天然的职业Buff加成,可谓是行走的辟邪圣体。

一般的鬼别说会去攻击他们,就是连靠近都不敢。

老头摇了摇头,“实不相瞒,这些都不是真正的警察。”

殷垣愣了愣,“什么意思?”

“大概是三四年前,这里的警察就开始变得不太正常了。那时候我们鬼差好歹能干点活,勾魂的时候总是发现这些警察看着脸没变,但是内里的魂魄早就被替换了。”老头道,“这就是拘魂夺舍。”

“被换下来的魂魄呢?”

老头:“不清楚,从未见过。”

殷垣看了眼这些魂魄,冷声道:“如果可以,麻烦你帮忙审问一下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我还有事要先离开一会。”

老头揖礼,“大人放心。”

曾队焦急地走来走去,想着该怎么和焦端交代。

一个大活人,跟她出来一趟,就突然猝死了。

这合理吗?

这对吗?

这让她怎么面对死去的叶颂夫妻。

为国捐躯的烈士遗孤居然在她眼皮子底下就这么死了!

还是在她这个堂堂特战队队长面前,传出去她的脸都不用要,已经可以自刎谢罪了。

“”殷垣回魂后,悄悄动了动手指,发现幅度太小没惊动曾队,又闷闷地咳嗽一声。

曾队瞬间转身,冲到他身旁,不敢相信地试探了下他的鼻息。

“怎么了?”殷垣睁开眼睛,故作不解地问道。

“你、你没事?”曾队扶着他肩膀,“你身体哪里不舒服?我现在就打120,刚才怎么回事,突然就倒了,差点吓死我了!”

“不用。”殷垣挡住她拨号的动作,虚弱道:“我没事。”

“那你刚才怎么晕倒了?”曾队目光沉沉,脸色凝重,似乎只要从殷垣脸上看出一丝不对劲的地方就会立刻打120。

殷垣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道:“可能没吃早饭,低血糖犯了。”

第68章

曾队一个电话把驻扎在云省另一个城市的特战队给调了过来,打完电话后,她也不着急了,慢悠悠在警局上下查看。翻了翻档案室的资料,发现最新的案子已经是两年前的。

那是一起失踪案,失踪者是两名刚成年的女性,至今未破。

“这个警局从两年前就已经停止了运摆。”曾队叹气,手指拂过下面一摞都是没有结案的案宗。

殷垣想起老头说的话,心情异常沉重。整个警局,上下几十号民警,无一幸免。甚至消息一直被封锁,没人察觉到异常。

维护秩序的执法者都死了,这里的秩序逐渐崩坏也是理所应当。

吴林林经历刚才变故才缓过神来,拿出手机敲字询问,“你们是什么人?”

曾队平视他眼睛,“你觉得呢?”

吴林林眼神划过她手中的刀,“这是军刀,你是军人吗?”

“我是隶属南部战区陆战军的特战队队长,从现在起,这座城市由军方接管。直到所有的罪犯被绳之以法,重回该有的秩序为止。”曾队掏出证件出示给他看。

“”吴林林扭头看向殷垣,但殷垣没理他。他在看曾队的证件,“曾姝。”

殷垣刚知道曾队的全名,这个名字让他隐约感到熟悉。

“叫姐。”曾队摆摆手道:“你身体不舒服就先去休息吧,我估摸着一个小时左右就能来了。”

“这么快?”

“我来之前就安排好了,当然快。”

殷垣没反驳,找了个地方坐着。等了没多久,楼外接连传来鸣笛声。

十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从装甲车上下来,后面还有七八辆装甲车。这些人进入警局,看见一地的尸体后,全都愣了片刻。

曾队上前解释,顺便派了个人把殷垣送回酒店,再拿上这几天收的小广告,带人把那些经营转运珠的店铺全部给封了。

殷垣对特战队的具体安排不清楚。这两天他都没怎么睡好,加之刚才拘魂消耗了不少体力,吃了点饭后就熟睡过去,再次睁眼已是深夜。

老头还在老地方等着,远远瞧见一道红影踏雾而来,忙不迭迎上前,“大人,您让我做的事情,都已经办好了。”

殷垣怔愣,“都问出来了?”

“这些人全说了。”老头喜滋滋地领功,跟在殷垣身后说道:“等到时候啊,我们这城隍庙重建,您可别忘了在功德簿上给我记上一笔,我也算是为人民服务了。”

殷垣哂笑,转而问他,“原本的警察魂魄都被拘到哪里了?”

“那些警察连同着这些年死掉的人一块都被拘到了太子庙。”老头说到这,脸色难看起来,本该他们鬼差干的活,偏偏被一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邪门歪道给抢占了,往大了讲那是情有可原,打不过对方;往小了说,这就是渎职失职,隐瞒不报。

无论是哪个原因,都足以然后他们在其他鬼差面前抬不起头来了。

“山上那个?”殷垣问道。

“对。”

“我上次去看了,庙里面没有鬼。”殷垣道。

“大人,这拘鬼两个字后面跟着可是炼魂,您说那些鬼现在在哪里?”老头还透露一个消息,“太子庙里供着的就是无面仙,这些都是承认了的。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老头打着灯笼在前面开路,上山不比走平坦的路,就算不用踏着台阶,也得慢慢地移动身体,费神受累。而且这种有庙的山和其他野山不同,任何鬼怪到了山上都得受限,不能胡乱地飘来飘去。

相当于人间的拜码头,到一座山就得守一座山的规矩。

这时景区已经关闭了,山上无游客。临近太子庙门前时,两个人从石梯另一边大摇大摆地走上来。

“这”老头下意识看了眼殷垣,“晚上来这里,这些人当真不怕死啊。”

生怕无面仙的祭品不够似的,还亲自来送外卖。

“一会跟着看看,能救就救。”殷垣刚说完,发觉迎面而来的还是个熟人。

“姬先生,我们有什么事不能白天再说,非要晚上上来啊?这晚上夜深露重,山上气温还低,您小心生病——”庙祝苦口婆心地劝说,心里对这个大投资商非常无语,半夜将他带到这里,还美名其曰夜爬。

神经病,只要投资合同一落款,立马就把他给献给无面仙大人。庙祝被他这几天折腾得已经忍无可忍,每天都靠脑补对方的死状才能勉强扯出笑容。

“说到爬山,你知道国内最适合爬山的地方是哪吗?”姬先生说道,“那就是东南那边啊,山峰秀而美,树林郁郁葱葱,景色宜人。我这几年在那边买了几个山头,每年都得去住一段时间。”

庙祝仗着夜色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一记白眼翻完,正好看见太子庙正殿前的平台上站着两人。

“姬先生,你还找了别人一起夜爬啊?”庙祝惊讶。

穷奇的视力比庙祝好得多,一眼就看出来这俩人飘在半空,脚根本没落地。

那没落地的能叫人吗?

庙祝走近几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方身上有纸灰味。

他正想发作,后脖颈一凉,顿时软倒地上。

“嚯——大人,我们跑路吧!”老头倒退半步,意识到来的可不是一般人。

“姬先生。”殷垣冲来人点点头。

“真巧。”穷奇眯着眼睛看他,视线从老头身上略过,定在殷垣身上,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这老头身上有纸灰味,殷垣却没有,应当还活着,只是离魂出窍而已,不由问道:“你是走阴人?”

走阴人,生无常,都是对活人兼职地府阴差的指代。穷奇活得久,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见过,看见殷垣这样也不惊讶,只是问了句,“柏扶青知道吗?”

“他知道。”

“那还行。”穷奇顿了顿,突然发现了什么事,“你知道他不是人吧?”

“我知道。”

“那就好,只要不是因为我掉马甲就行,不然回头又怪我了。”穷奇拍拍胸口,语气放松下来,“怎么着,你们这是来爬山?”

“我们看起来很闲?”殷垣无语,“有正事。上次你不让我拜庙,应该已经知道庙里供的不是正神了吧?”

“为这事来的啊。”穷奇点头,“知道,焦端让我特意跑一趟来拆掉它,不然我给一笔钱投资做慈善呢?”

殷垣没想到焦端会考虑这么多,疑惑道:“他让你来,他自己怎么不来?还是说他在别的地方?”

“他就在四九城。”穷奇给他解释,“他不来是他来不了。他这不是大限将至了吗,四九城好歹是古都城,有龙脉环绕,灵气还算丰盈,让他能多存活一段时间。他要是离开四九城来这里,过不了多久,人就该没了。”

殷垣头一回听别人口中了解到焦端的近况,眸光闪动,怔愣当场,“怎么会他不是上古大妖吗?”

穷奇没想到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暗骂自己嘴快又闯祸了,只能尽力找补,“哎呀,也不一定,他跟人不一样,就算到了大限也能多活个几十年没问题,你放心啊。”

“上古大妖也会死?”

“万事万物都有寿命。我们只是能活得更久,又不是永远能存在。”穷奇叹气。“他会死,我会死,就连柏——算了。”

殷垣立在原地,百感交集,被夜风吹得鼻尖冰凉发酸。

再次有种抓不住命运的无力感。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十年前,他抱着父母的骨灰跪了一天一夜,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还年轻的人,为什么会没有丝毫预兆就离开了人世。

现在他同样不明白,焦端也会死亡。

老头看他们不说话,便弱弱地问道:“那什么?我们还进庙吗?”

“进进进。”殿门此时被上了锁,穷奇看都没看,一甩手,锁链自动断开,他一马当先走了进去。

他自诩好歹也是赫赫有名的上古凶兽,名扬海内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怎么也能比这个小小的无面仙强多了!

他身后凭空多了一双大翅膀,手臂变粗,长出半臂长的刺毛。

《山海经》记载,穷奇其状如牛,有翼能飞,音如獆狗。

穷奇挥出一掌,在即将落到神像头颅时,却见它低垂的眼眸忽然睁开,与之对视。

穷奇一愣,大门轰然关上,庙宇漆黑,不透一丝光亮

殷垣瞬间被拉回思绪,看着大门紧闭的殿门。

“大人”老头唯唯诺诺,听见里面传来的拆东西声,大气不敢出。“我们上吗?”

“先等等。”殷垣暗道奇怪,挥挥手,将地上庙祝的魂勾了出来,指着太子庙问道:“里面供的到底是不是无面仙?”

庙祝都没反应过来情况,身体一轻,等眼睛聚焦后便瞅见这个长得异常眼熟的男人:“你”

“说话。”殷垣不想耽误时间,语气冷厉几分。

“是。”庙祝眼睛睃巡一周,看见自己的身体还趴在地上,不由大惊失色,“我死了!”

“也快了。”殷垣说道,“你们这些年都是怎么处理死在这里的人?魂魄在哪?尸体在哪?”

庙祝犹豫一下,被老头从后踹了一脚,立刻回答道:“都在这,都在这——”

“具体点。”

“尸体在山里埋着,魂魄都被无面仙大人给吃了,至于有没有剩余的,我也不清楚,这又不是我吃的。”庙祝苦兮兮道,“我就是个打工的,有人在这建庙,雇我来当庙祝,我就来了。”

“你不知道这是个邪神?”

“我知道又能怎么办,警察都没办法的事,你让我去?”庙祝看了他们一眼,猜测应当是地府的阴差,于是道:“大家都是打工人,谁都不容易,我回去给你们多烧点钱,每月都供奉一次,你们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吧。”

老头的心动摇一秒钟,看见殷垣时,瞬间又定了定心神,坚决道:“我呸,谁要你的臭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告诉你,今天你完了!”

“我没杀人!”

“旁观杀人也是帮凶。”殷垣顿了顿,把他拉近点,问庙祝道:“无面仙不应该在缅国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庙祝眼神闪躲,低声道:“你知道传教士吗?无面仙就有自己的一批信众,潜入境内,替它传教。但最初效果不显,毕竟我华夏众神云集,自己的神都拜不过来,哪有时间去信这个野神啊。”

“但是还有句话说得好,我们从不养闲神,谁能显灵肯定就拜谁。”庙祝道,“你想想,那些人又是发水果又是发鸡蛋,还天天上门来问候,你去拜了十次有八次都能回应,这谁会不心动?渐渐地,信的人也就多了起来。”

“无面仙跑华夏做慈善来了?”殷垣冷笑,“总要有个等价交换吧,不然烧三块钱的香求三百万的愿望,它不亏死?”

“有。”庙祝叹气,“但已经晚了。他要活牲做贡品,一开始给鸡鸭鱼羊,他不满意。死了几个人后,大家也都明白了他要的活牲是什么。”

“你不知道,人的欲望是一步步会增大的,一开始可能只想考个高分,后面就能要一套房子。当你乍然暴富,享受一段时间后,你会想把这些东西送回去吗?”庙祝想到了什么,浑身打个寒颤。

“这边是边境,每天出境入境、甚至偷渡的人成千上万,只需要从这上万的人里面选个倒霉蛋,每月供一次就能获得数不清的财富,谁会不答应?”

殷垣还想问,太子庙正殿的门訇然崩开,碎成几片。穷奇一脚踢开地上的门槛,拎着个石像头出来,扔到地上。抬手摸了把灰尘,“还算是有点本事。”

“”听在其他人耳中是一阵酷似犬吠的声音,老头和庙祝齐刷刷看着他,不敢相信道:“什么东西在叫?”

殷垣也沉默了。

穷奇:“”忘了切换成人话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最标准的普通话铿锵有力道:“我把无面仙给解决了,大家回家睡觉吧!”

“不可能!”庙祝瞬间激动道,“无面仙大人能操弄风雨,探知千里之外,数万信徒景仰,绝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嘿。”穷奇摸了摸鼻子,“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区区一个小邪神,它在我面前有什么还手之力,能过两招都算不错了。”

“无面仙大人。”庙祝如丧考妣,面如死灰,看着地上的神像头,哭号道:“大人,您不能输啊!呜呜呜,我好不容易找个能养老的工作——你走了,我去哪找去?”

“”殷垣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问道:“无面仙真的死了?会不会狡兔三窟,这只是个分身?”

穷奇挑眉,“一个外来的邪神,没这么大本事。要是正神还好说,但这就是个邪神,说好听点是个神,说难听点就是个歪打正着有了信众的精怪。连人形都变不出来,怎么可能会分身。”

殷垣抬头看向头顶的月亮,圆月微缺,白如瓷盘,与在岑川梦中的血月完全不同。

不过,想到岑川,殷垣问道,“你知道有个叫岑川的人吗?”

“谁?不认识。”穷奇拜拜手,“反正我把活做完了,等明天我就走。焦端只让我拆个庙而已,旁的事我可不管。”

“好吧。”

殷垣飘进正殿看了一圈,确实没感觉到什么奇怪的地方。老头眼看没自己什么事了,便跟殷垣打个招呼,先行下山回去。

殷垣将庙祝的魂放回身体后,拎着他一块下了山。庙祝眼看到酒店大楼前,对这栋豪华富贵的大厦完全没有别人一样向往,反而有些说不出的害怕,戚戚然道:“我就不能住外面的小旅馆吗?我保证不跑。”

“你当我们都是傻子?”殷垣道。

穷奇给他刷卡开门,硬是把庙祝推搡进去,忽略礼仪小姐的问好,说道:“你让他回来干什么?直接杀了不完了?”

“让他回来自首。”

“这不都没警察了吗?”

殷垣抱臂,迎着庙祝期待的目光解释道:“警察没了,军队驻扎进来了。高兴吗?”

庙祝:“”

穷奇明白了,“又是老焦安排的啊?他天天真是操不完的心,难怪你身边跟个女人,就是她吧。”

殷垣盯着庙祝去找曾队投案自首后,这才回房间归魂休息。

他拿着手机给焦端打了电话,电话那头还是忙音,无人接听。他又联系了柏扶青,同样打不通。正欲向赵云州问问,可一看时间,已经凌晨两点,明天又是工作日。

这么晚把他叫醒实在不妥,而且不好直接说明情况。殷垣拿着手机转一圈,无声地叹气,他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知道了焦端会死又能怎么样?

他根本无可奈何

殷垣第二天从曾队嘴里得知,他们明天就要回去了。

“是你,不是我。”曾队纠正他,“你回去,我还要留下处理这边的烂摊子。”

“这边没你啥事了,该回去了。”曾队看殷垣脸色恹恹,以为他不情愿,便苦口婆心劝道:“这边的事情结束了,偷渡到这边的缅国人都被抓了,太子庙也拆了,当年和你父母有关的人一个都没放过。你也该放下回家了。”

“我觉得”殷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到焦端,也不得不同意回四九城。

“今天出去再逛一天,明天的飞机,我都给你买好票了。”曾队说着,冲殷垣身后挥了挥手,“这边——”

殷垣转身,发现是背着包的吴林林。对方依旧穿着件长袖衬衫,冲两人腼腆地笑了笑,用手机打字打招呼。

“你要是想逛逛,就和林林一起吧。他在这边呆的比较久,需不需要我找个人陪你们一起?”曾队道。

“不用。”殷垣拒绝,“我和他就够了。”

“行吧,你们聊,我去忙了。”曾队站起身,拿着手机离开。

吴林林打字问他,“听说你明天就要走了?回四九城吗?”

殷垣:“是。”

“真好,我还没去过四九城呢。”吴林林面露向往,“北方好玩吗?”

“还行。春季杨絮和雾霾比较多,没这里的空气好。”殷垣说完,就看见吴林林打出的几个字,眸光微动,“你也要去四九城。”

吴林林笑了笑,露出虎牙,“四九城很繁华吧,到了那里,我就只认识你一个人了,如果有空,你能带我去逛逛吗?”

殷垣注视他一会,颔首应下,“如果有空的话。”

他不提出去玩的事情,低头摆弄着手机,过了好一会才问道:“你去拜过太子庙吗?”

吴林林愣了下,打字道:“怎么问这个了?我没拜过,都是我陪着易阳过去。”

“没什么,就问问。”殷垣拍拍他的肩,“我上去休息一会,再见。”

电梯小姐此时已然不见,他便自己按按钮,等到了出电梯时,迎面伸出一只手扯住他衣领,将人从电梯拽出来。

殷垣反应很快,左手摁着对方手腕,右手握臂,一用力甩开,瞬间攻守异形,局势调转。

“疼疼疼疼——”来人倒吸冷气,不停求饶。“是我,是我。”

殷垣看清他的脸,瞳孔颤抖,眸色陡然沉郁如墨,呼吸渐重,不受控制地退了半步,后背抵着墙壁,好一会才缓声道:“你怎么在这?”

“嘿,我在这,你不应该开心吗?”岑川甩了甩胳膊,“小子,好久不见了。”

“有十年了吧?”他哈哈一笑,眼角绽开一圈鱼尾纹,比之十年前,他苍老了不止十岁。

“九年零八个月。”殷垣记得清楚。

“嗐,那不是在里面表现良好减了几个月刑期嘛。”岑川笑着,眼睛紧紧注视殷垣的眉眼,越看越像当年的殷玄。

眼睛像爸爸,鼻子和下巴像叶颂。殷垣挑着父母的优点长成如今这样了。

“你来这干什么?”殷垣问他。

“别想多,我可不是来帮你的。我是来找仇人的。”岑川道。

“仇人?”

“是啊,仇人,深仇大恨,血海深仇的仇人。”岑川明明在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他嘴里咀嚼着,翻滚着,嘴周肌肉控制不住地抽动,可见真的恨之入骨了。

第69章

“你的仇人在这里?”

岑川脸上的情绪来得快,散得也快,顷刻间又恢复了正常。甩了甩发酸的胳膊,他说道:“你住这几天了,知道这酒店是谁建的吗?”

“谁?”

“一个叫老三的。”岑川眼神阴翳,“也是我要找的人。”

“老三……”殷垣语气放轻,“十年前你去当线人时对接的人就是他吧。”

“你知道?”岑川惊异,以为是焦端说过。“你知道就行,省的我解释了,就是他。目前唯一见过他,还活着的人只有我。他想杀我,我也想杀他。我们两个之间,必须有一个人去死。”

殷垣想往深了问,可岑川却不想说了,摇了摇头道:“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殷垣真觉得岑川当年挨打不亏,老是话说一半又不说了,故意卖关子,故弄玄虚。

不过他不说,殷垣也有办法去查。

殷垣盯了他一会,语气真诚地说:“要不你去睡会觉吧,我看你眼下都有黑眼圈了。”

岑川不明所以,“我都睡了十几个小时了。”

殷垣扭头看了看这里距离自己房间的距离,手指摸到判官笔,即将动手前,他手机响了。

“……”下次手机一定要静音,还不能开振动。

殷垣只得遗憾地放过他,拿出手机接电话,是他之前一个当事人客户,来咨询点东西。等殷垣给对方解释完后,岑川早就溜达下了楼。

……

傍晚,暮色四合,落日熔金。

机票放在桌上,殷垣盯着它,心里逐渐有些动摇。

这一趟来云省解决无面仙的过程似乎太快也太顺利了。

在边境经营十余年的无面仙真的这么容易被杀吗?

殷垣心头压了块石头,越想越喘不来气,各种思绪纷纷扰扰乱成了一团找不到线头的麻线团。

就差一点,他需要一个介入口。

无面仙以太子庙神像为形,用转运珠吸引游客将他们发展成信徒。一旦信徒多了,许的愿望也多了,每月献祭一个人肯定不够。

献祭的人多了,信奉的人也多了,到最后还剩多少人能被献祭?

如果这里只剩信徒,那谁来当祭品,谁是去献祭的人,会从什么规则下进行筛选呢?

殷垣起身拿了瓶矿泉水喝,在拧开瓶盖的时候,无意间瞥见窗帘外的高楼,突然想到一件事,他没进过这种邪教,但是他上过班啊。

现代企业管理一个重要的议题就是怎么降本增效,实现利益最大化。

把无面仙看成公司的最高管理者的话,信徒就是他的员工,许的愿望等于发的工资,而献祭就是在为无面仙创造价值。信徒许的愿望越多越难,这个公司的运营成本越高。

相同的,献祭的人越多,就是盈利越大。

那将许愿多的人当成祭品给杀了,不就是一石二鸟,既节约了成本,又能最后盈利一笔。

难怪易阳会死。

殷垣若有所思,这种不知收敛的人,无面仙已经懒得应付他了,还不如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和易阳相反的人……

殷垣放下水,拿起手机和房卡离开酒店房间。站在走廊上往下眺望,隔着十几楼的距离,他一眼就锁定了坐在吧台看书的吴林林。

“林林。”殷垣走过去和他打招呼,“晚上好。”

吴林林看见他下楼很高兴,合上书笑了笑,打字道:“晚上好。”

殷垣拉开椅子坐下,一条腿屈起踩在高脚凳的横条,一脚自然落在地上,悠闲又放松地问他:“你上过班吗?”

“没有,我是自由职业。”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殷垣平静道,“你说一个人缺钱,但是他上班不要工资,还心甘情愿地为老板创造各种利益,甚至还能帮助老板压迫同事,这种人该叫什么?”

“……老板的亲信?”

“不,我们一般叫这种人为工贼。”

吴林林显然没想到这个答案,愣了愣,微微一笑,打字道:“也有道理,你问这个做什么?”

殷垣手背支着下颌,微微侧目,“我想不通这种人图什么。”

“可能这人从其他地方获得了利益,只是你看不见而已。”

“有道理。”殷垣道,“那你获得了什么利益?”

吴林林无奈,“我又没上过班,我怎么知道。”

外面天色已晚,酒店的灯被定了时,一到时间便骤然亮起。瞬间将刚才有些昏暗的大厅照的灯火通明。

殷垣未出口的话被尽数打断,外面连着爆发几声枪响。

他反应过来后,快步走向大门。透过玻璃门往外看,来这边驻扎的特战队与不知道哪来的人陷入混战。

枪声连天,身穿制度的特战队队员被围在中间,举枪警告,大声喊:“我数三声,都散开,不然我们就开枪了!”

将他们围在一起的人手持火把,火光冲天,橙红的光映在他们煞白的脸上,皮肤层浮现一层油光,像是被火烤出的尸油似的。

他们穿着各色衣服,头发不一,年龄不一,性别不一,唯一共同点就是他们哼的歌。

还是那首童谣,“血烛摇,冷香藏,三牲供在石像旁……”

眼看他们包围的圈子越来越小,战事一触即发,殷垣伸手去开酒店的大门。

忽地,一个温热的身体贴在他背后,将手盖在殷垣的手背上,轻轻握住。

呼吸轻盈,气流扑洒在殷垣后颈那块皮肤,越靠越近,逐渐粗重。

同时间,一声轻笑,带着无可奈何的语气说道:“别开门,你会受伤的。”

殷垣看着外面已经交火的双方。特战队的装备都是荷枪实弹,真到了危机时刻,开枪并不会犹豫。

但他们面对的不是一般的人。

被枪打中一个倒下,后面的人又前赴后继冲上去,如同丧尸围城,举着火把,用眼神撕咬特战队的血肉。

火把被丟出去,落在特战队队员身上,火光瞬间凶猛,化为滔天火焰。一时间,哀嚎惨叫与枪声汇聚在一起,被夜风席卷飞上天幕。

“吴林林。”殷垣心情沉重,却毫不意外,“你果然是无面仙的信徒。”

“别这么说。”吴林林的声音和他气质一样,温温柔柔的,“我不是信徒。”

“你为什么要发现这么早呢?如果你不发现,明天你就可以安心离开这里,回到四九城。”吴林林叹气,遗憾道,“我故意装成一个哑巴,对所有人示弱。只有你对我产生了怀疑,你真是……”

“戏演太过了。”殷垣侧身旋踢,一脚踹上他的腹部,没收一点力气。

“别人都死了,凭什么你活着?一个残疾人面对重回正常人的机会,居然一点也不动心,甘于当一个哑巴,你当谁都信吗?”

吴林林岿然不动,察觉不到疼痛一样,摸了摸脸道:“我还以为挺好的,看来得有空去学习学习了。”

殷垣见物理攻击没用,手指探入口袋里,想拿判官笔。

不料摸了个空,吴林林手指捏着一根红色毛笔,转圈道:“判、官、笔。真没想到,你还有副业啊。”

殷垣:“……”

这货真能装,上次在警局估计都看见是他拿勾魂索勾魂的了,还能一副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这种苗子,进演艺圈多好。

“不要反抗了,我不想杀你。”吴林林冲他招招手,“过来和我一起看完戏,明天我们就离开这里去四九城。”

殷垣侧目看向外面厮杀的场面,“你管这叫戏?”

“不好看吗?”吴林林意识到什么,“也是,你都不认识,估计也没什么意思。那就找几个你认识的人吧。”

他等了会,一辆装甲车飞驰而来,直直撞向人群。从车上跳下一个手持AK的人,对着最近的信众扫射,硬是打开一条路。

殷垣看到她,眸色更加沉郁,“曾队……”

“曾姝。”吴林林点点头。

“其实我早就见过她,十年前,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士兵在边境巡逻的时候,我从其中一个人的脑子里窥探到了她的脸。那应该是她的亲人吧,不清楚,反正一闪而过,我就留了点印象。后来看见你们时,总觉得她眼熟,直到昨天才想起来。”

“1209案……是你做的?”殷垣的瞳孔因为震惊而颤动,“第一次边境巡逻士兵失踪,是因为你。”

“不是第一次。”吴林林挑眉,纠正他,“在之前有很多哦。只不过那次死的人身份有点特殊,被注意到了。”

殷垣想到自己的父母,浑身的血液凉了半截,“我爸妈也是被你杀的?”

“不然我怎么会注意到你呢。”吴林林笑了笑,“四九城太远,我去不了。没想到你居然敢亲自来这里,真的是出乎我的意料。”

“你到底是谁?”殷垣紧紧盯着他。

“你过来,我就告诉你。”吴林林第二次招手。

“砰——”

一发子弹穿透他掌心,鲜血淋漓,溅了两人一身。

“殷垣,快跑———”声嘶力竭的一声大喊。

殷垣抬眸过去,只看见岑川端着枪站在不远处直指吴林林。

吴林林总算收起笑容,面露不悦,看向岑川。两人相见,都是一怔。

岑川咬牙切齿地念出自己魂牵梦萦的两个字,“老、三。”

吴林林面无表情道:“早知道就不该放过你。”

“殷垣——”岑川大喝一声,看着一动不动的殷垣,心里着急,恨不得把人一把抢过来。

“殷垣。”吴林林动了动被打穿的手指,几秒钟,伤口变恢复如初。手心向上朝殷垣张开,邀请道:“你过来,我绝不会伤害你。”

外面沸反盈天,室内一片死寂。两人四双眼睛紧盯着他,气氛正紧张时,殷垣却不合时宜地勾了勾唇,“真有意思。”

他疯了吧?岑川心道。

殷垣轻轻吐出一口气,“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想接近我的鬼怪总会露出这种表情和语气。他们接近我的目的可不是为了和我当朋友,而是想将我这副身体占为己有。”

吴林林皱了皱眉,没说话。

殷垣道:“以前我或许会担心,但是如今……你懂什么叫地府打工人吗?”

第70章

他说完这句话后,浑身一软,直直倒了下去,魂魄却在此时抽离出来,站在身体旁边。

岑川看不见殷垣的魂魄,当年的血案历历在目,瞬间在他眼前重现,刺激着他摁下扳机连发数枪。

第一次也就算了,那是吴林林没注意到他。要是第二三次还能被射中……吴林林头都不用转,子弹半空就被一股神秘力量拦截下来。

“螳臂挡车,蚍蜉撼树。”吴林林冷笑。他捏了捏手指,对岑川的忍耐到了极点。

清脆的摇铃声吸引回他的注意,看见殷垣长袖微动,手指拎着个铃铛晃来晃去。

“你在干什么?”吴林林莫名其妙。

“都说了是打工人。”殷垣挑眉,“我叫几个同事不过分吧。”

地府大厂,全国境内都能互通。

铃声层层荡开数十里,大雾弥漫的夜色下,窸窸窣窣的响动从四面八方靠近酒店这边。

吴林林眯了眯眼睛,像是嘲笑殷垣的想法,勾起唇角,“他们进不来酒店。这里有阵法,就算是鬼差也无能为力。”

殷垣没理他,感觉差不多后就将铃铛收起,挂回腰带上。

老头带着十几个鬼差从外包抄,给这些信众来了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进不来酒店,没说不能对这些信众下手。

勾魂嘛,他们专业对口。

吴林林眼看外面闹剧就这么收了场,脸色阴沉下来,对殷垣道:“你为什么不能听话呢?非要和我作对。”

殷垣懒得废话,祭出判官笔,同时念动咒语。无形的灵力以他为中心蔓延开来,衣摆无风而动。

判官笔被他操控着和吴林林打起来,一招一式有着自己想法,朝吴林林的命门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吴林林眉心被判官笔贯穿,脸上血肉迸溅,顷刻就流满了血。他竟握紧判官笔,如握一把刀,往下狠狠一划————

嘶拉一声,从额头到下颌,生生被划开一道口子。

判官笔挣脱他满是血的手掌,飞回殷垣手中。吴林林脸上的伤口被他徒手撕开,越撑越大,硬生生将一层肉皮从自己身上剥了下来。

从这层人皮下,走出来的竟还是个人。

说是人也不准确,是一个类似直立行走,像无毛的猴子的东西。

他的头瘦成一个骷髅,两只眼睛又大又黑,镶嵌在眼眶上,柔软的手臂随着走路而晃动,身上还残留着人的血肉渣……

这就是无面仙本体?

殷垣厌恶地蹙起眉,看来穷奇还真说对了,这就是个假托神仙名头的精怪。

长得真丑。

他眼中的嫌恶毫不掩饰,无面仙和他对视的瞬间,黑黝黝的眸子猝然闪动红光。

他没朝殷垣的魂魄而去,反而一头想钻进地上的身体里。

“曹。”殷垣看见他碰到自己身体,再没忍住骂了句,甩出判官笔抽他。

他自己不干净了。

无面仙纵身一跃……

无面仙扑了个空,他找不到空隙,完全钻不进去。

殷垣身体明明没了魂魄,怎么还会有禁锢?

没等他想明白,殷垣上手拎着他后颈朝地上一丢,“都说了我在地府打工,你还钻——没脑子是不是……”

“要是能被你轻易钻了空子,我打这个工还有什么用?”

殷垣抬脚踹了一下,不料无面仙的身体撞向大门,力道竟将玻璃门震碎。

訇然一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老头带着众鬼差以及勾完了魂魄,朝殷垣热切看来,就差拿个旗子加油助威了。

无面仙静止原地不再动弹,殷垣忽然感觉外面的光不太对。

大雾被一层层驱散,血月当空,映照地面上的万物。

老头抬头,立即朝殷垣喊了一声,“大人小心!”

殷垣感觉身体再次一轻,跌入意识的深渊里

“殷队,是我。”老三站在接头的房子外敲了敲门。

殷玄看见是他,脸上的凝重不减反增,“今天不是碰面的日子,你来干什么?”

老三哈哈一笑,“好消息,殷队,我知道了1209案的抛尸地点了,那些人都告诉了我,我这才赶忙来见你。”

山上的气温降了下来,夜风在山林中呼啸,老三站在屋外,咧开嘴笑了起来,白森森的牙齿在夜色中发光,一张一合都带着股腥味。

“你先进来。”殷玄让他进门,随手拔出别在后腰的枪,探出头看了看外面,“叶颂约我来这里,她知道这件事吗?”

“叶姐啊。”老三平静道,“我已经见过她了。”

“什么时候?”殷玄转头看他。

老三舔了舔尖尖的牙齿,但笑不语。

霎那间,几十年的办案经验告诉殷玄,老三的气场不对劲。他悄然握动扳机,抬手——

看见老三手心里把玩着两颗滑溜溜的圆形珠子,殷玄眼睛瞬间红了,盯着老三尽力冷静地问道:“这是什么?”

“殷队你见了那么多尸体,不知道这是什么吗?”老三嘻嘻一笑,“人的眼球啊。”

“谁的?”

“你不是猜到了吗?”老三无辜道,“叶姐迟到一个多小时了吧。”

殷玄开了枪,但子弹对老三没用。

他将眼球丢到地面,一脚踩碎一个,电光火石间将枪从殷玄手里卸了下来,但他没开枪,而是拿出一把刀,慢慢地在他四肢上划开一条伤口。

像一个耐心的厨子,专心处理食材,顺便给他讲个故事,“其实你已经很靠近真相了,1209案的士兵尸体也就在这座山上。但你们为什么要查呢?我明明暗示过很多次,只要你们早点收手,我就会放过你们。”

老三撕下一块皮,听着殷玄的惨厉的叫声完全无动于衷,“你不是想当烈士吗?我成全你。”

殷垣低头,近在咫尺的是他的父亲,全身的皮被剥了下来,倒在血泊里求死不能,屋外树林上挂着的是他母亲,两眼被挖下,已经没了气息。

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无能为力。

他听见老三提起自己的名字,躺在地上的殷玄才猛地动了下手,被血浸湿的手掌硬是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拉住老三,目露恳求。

“不要动他。”

老三把他的手砍了下来。

似乎察觉到有人旁观,老三笑吟吟地看了过来,朝着殷垣的方向道:“你看,他到死还在想着你呢。”

万箭穿心的疼痛也莫过于此,殷垣忍不住肩膀前倾,微微俯下身体,只有这样才能让疼痛缓解一些。

可是还不够,一直忍着有什么用。

他必须要亲手把这根刺从心头挖出来。

猝然一声惊雷劈下,黑压压的天幕被闪电照亮。

殷垣从幻境中挣脱出来,怀里那面白无常赠送的令牌隐隐发烫,将他唤醒。

雷声霹雳,风声正紧,一黑一白两尾游鱼凭空出现,偌大光圈将仰倒在地面的无面仙包裹在一起。游鱼推动命盘层层转动,四柱先定,天干地支陆续推演,当啷一声,命盘落锁,绽放出耀眼白光。

目睹全程的老头情不自禁瞪大双眼,喃喃自语:“我勒个乖乖,判官命盘这也太牛逼了。”

判官笔悬在半空,红光若隐若现。殷垣伸手去握它,接触到的一瞬间,狂风骤起,闪电照亮他整张脸,层层衣摆被吹皱,恰如春水涟漪,蝴蝶振翅。

“不要”无面仙呼吸一点点加重,感受着气流紊乱,想要逃离出去,“我是神,我是神你不能弑神——”

“为众生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殷垣一字一句,涩哑无比,“殷玄从警二十年,破获大小案件两千余起。叶颂先从军后从警,参与营救任务数以百计。被他们救下的人超过上万,寒来暑往,披星赶月。你怎么敢的?”

“你这种靠吸人血吃人肉,蒙骗人类的精怪,算什么神。”

无面仙什么也听不进去,雷霆万钧之下,他总算是感到了害怕。

殷垣没给他逃脱的机会,抬手间,判官笔射出,伴随雷霆降下,贯穿无面仙胸口,将他震碎成齑粉。

无数的人都看到这幕,除却雷声再无一丝杂音。

老头忍不住激动地握起身边人的手,“我靠,我靠。”

“判人判妖判神,凡有罪者,都难逃一罚。居然有人能重现当年曹官斩龙的神迹。”

被他抓的人:“!!!” 啥玩意抓他的。

血色褪去,月亮渐显玉白月牙。

殷垣看见无面仙被击杀,总算是放松下来,身形晃动,忍不住伸手去扶一旁的墙壁,却忘了他这时候不是人形,手掌穿透墙体不由自主倒了下去。

在昏迷前,一条藤蔓圈住他的腰,慢慢将魂魄送回身体内。隐约间,殷垣似乎闻到久违的草木香

“我只是有点累,又不是残废了。”殷垣无奈,抱着手臂坐在沙发上看柏扶青替他收拾行李。茶几上还有新切好的水果,殷垣叉起一块西瓜咬了口。

“你残废了,我也能给你治好。”柏扶青忙中还能回他一句话。“你去云省为什么不告诉我是去报仇?”

“我自己的事,我能解决。”

“你解决的挺好。”柏扶青瞥了他一眼,“躺了两天都没醒,就差推去火化,成为正式的地府判官了。”

殷垣揉了揉眉心,放下吃了一半的西瓜,“我困了,再去睡会,你慢慢收拾吧。”

“你等等。”柏扶青一把拽住他,将衬衫袖子卷起,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摸着指腹温热的皮肤,沉默了会。

殷垣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不要睡了,越睡越虚。”柏扶青给他渡了点灵力,“我陪你出去走走。”

殷垣拍了拍他胳膊,“那你等一下。”

他转身拿了件外套披身上。四九城的天气比云省要低很多,出门还是得多加一件衣服。殷垣不觉的这是自己体虚的原因,理所当然地认为就是天气冷。

“你那天来的挺及时的,不然我这马甲就难保住了。”殷垣真心实意地感慨,“幸好你不是人。”

柏扶青捏了捏他手指,“我怎么感觉这不是什么好话?”

“夸你呢。”殷垣一副你不知道好歹的样子,“我很少夸人的。”

“行吧。”柏扶青拉他进了电梯,问道,“云省那边的鬼差你打算怎么办,他们不是连城隍庙都没了吗?”

“有投资商。”

“穷奇?”

“他有钱。”殷垣边说边点头,“来都来了,顺便建个城隍庙也不错。”

“他活该,让他办个事都办不好。”柏扶青一想到自己赶到的时候,看见在风里几乎站不稳身体的殷垣就心疼,“幸好你没事”

“我当然——”电梯开门,殷垣的话戛然而止。

外面站了三四个抱着各色礼盒的人,打头的还是熟面孔,妖怪管理局见过面的狐妖。

“老大,殷先生,好巧啊。”狐妖捧着礼盒笑道,“我听说您回四九城了,就赶忙让人一起把礼物送过来。您快瞅瞅,这可都是最好的货。”

殷垣幽幽道:“收受贿赂是违法的。”

上次狐妖送的金条,他还历历在目。

柏扶青跟上次不一样,这次可以理直气壮地承认,“这不是送给我的,而是给你的。”

“你想让我进去?”

“”柏扶青无奈,“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几分钟后,殷垣看着摆了一客厅的翡翠玉石陷入沉默,好半天才真诚发问道:“请问,这些东西能做什么?”

“当个摆件,做个首饰不都行吗?”狐妖高兴道,“这可都是我一点点选的,你看这成色,一点杂质都没有,绿色宛如一汪潭水。多漂亮!”

“这个是帝王绿?”

“对啊!”狐妖伸出手指给他比划,“这一块市值至少七位数。多好啊,放你家又不占地方还好看。”

殷垣被这个数目震了震,低头看了一圈这些翡翠,“这些放家里,我家可以不用要了。”

他想了想,挑了一块最顺眼的收下,“留一个当纪念就好,不用这么多。”

柏扶青见他坚持,“我听说银行有保险柜服务,这些存银行吧,你想要了再去取。”

“难怪你不想工作。”殷垣总算理解了柏扶青之前的话,“财富自由到这种程度,谁还想上班。”

话是这么说,可该上班还得上班。

殷垣休了个大长假后,再次回到律所都有些不适应了。

柳裕正送客户离开,扭头瞅见他进来,不由高兴道:“你总算是回来了。”

“?”

柳裕让他等一会,把客户送走后,这才拉着殷垣道:“所里最近接了个案子,点名找你。我可算等到你回来动工了。”

“什么案子?”

柳裕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道:“大客户,都是明星。”

殷垣疑惑更甚,“为什么都找我?你们谁来不都一样吗?”

“但是牵头的必须是你,这是他们的要求。”柳裕拍了拍他肩膀,“也是个老熟人,徐潺你记得吧,他推荐的。”

殷垣:“可是,我主要处理刑事——”

“是刑事。”柳裕点头,“强/奸罪,被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