鳞甲的质感传递到指尖，微凉，粗粝。

加百列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滑动了一下，像是在感受，又像是在漫不经心的思索。

他微微仰头，眼睑半垂。

眼中映着战场上渐渐沉静下来的混乱画面。

一片灰暗如潮的色调里，血迹蜿蜒，躯壳残碎。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腐蚀的气味。

加百列低低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

但神色中那份带着审视意味的冷漠却越发显现出来。

精神力涌动，无声的风暴从他周身扩散出去。

这股力量贯穿空气。

从泡芙脚下蜿蜒的大地延伸至整个战场每一个角落。

——臣服或死去。

他的精神传递出这个意念。

清晰、直接，毫无迂回和商量的余地。

智械的残骸散落在战场边缘，断裂的机械肢体偶然维持着半举着的攻击姿势。

攻击性的神态此刻凝固，尚未理解发生了什么。

最初，一个韦洛尔人战士的膝盖向前一折。

像被某种无形的重量压弯了腿。

用来发声的器官滚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随即，更多的膝盖接连弯曲，外骨骼和武器相继碰撞地面，发出一片沉闷的低响。

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试图站稳，爪尖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武器掉落，砸在满是血迹的地上。

血珠被溅起。

缩在智械身躯里的德米刻人在沉默过后，操纵着高大的智械单膝跪下。

机械在此刻的战场上发出嗡鸣，却再没有了杀戮意图。

智械的额头一点点低下，像是察觉到彻底的绝望。

泡芙微微扭动了一下，长尾收拢，身上细密的银色鳞片反射着黯淡的光，在沙土与残躯间起伏成流动曲线。

加百列的目光从下方那些跪伏的人群中掠过，面上并未产生波动。

战场上人影幢幢。

随着动作变成黑压压一片。

空气在此刻同样凝固。

不同种族的呼吸声、喘息声和武器落地的声音交织成一种濒死的寂静。

从高处望下去，血迹蜿蜒成河，尸体堆积如山。

一个接一个，成千上万的身影低伏下来。

精神力像是无边海潮，推挤着每一缕抵抗的新生。

能感觉是冷冽的，窒息的，像是看不见的锋刃抵在脖颈间，带着细微而致命的寒意轻轻划过皮肤。

每一个跪倒的生命头颅低垂，双膝触地。

弯下的背脊如弯曲的弓弦。

无数生灵的头颅低垂，背影从四面八方向着同一个高高在上的中心聚拢，如潮水归向深海。

在精神力威压之下。

整个战场像一片垂首的荒原，满布着等待命运裁决的沉默之躯。

泡芙尾尖轻摆，带起一丝银光在空气中划过。

加百列眉心微蹙。

脚下是一片仿佛没有尽头的跪伏军团。

这是征服的景象，

也是毁灭过后的归顺。

空气中之剩下一个人的意志。

在万物之上，

高高伫立。

“……”

加百列偏头。

被意志镇压的德米刻人与韦洛尔人残存的展示被迅速分类。

不同种类的虫族涌动起来。

它们的步伐整齐而迅猛，长如利刃的前肢闪着幽光，外壳上覆盖着战斗的伤痕，但动作依旧精准。

负责押解德米刻人的护卫者展开翅膜。

锋利的尾刺那些仍有意识的韦洛尔人。

加百列身后的虫族列阵层层叠叠，一眼根本无法看到边际线。

空气里只余下战场的低沉回响，与那些在精神力压制下垂死挣扎的哀鸣。

杰森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显示一顿，脚步轻轻一停，眼神瞥过整齐列阵的虫族，又扫向正被押送的敌军。

青年眉间挑起一丝讶异弧度。

杰森抬手摸了摸后颈的位置，才继续走向站在队伍前面的伴侣。

“这么多虫族都要带回地球？”

他说着，又仔细看了眼加百列身后的虫族军团。

加百列顺着杰森的视线回头。

察觉到王视线的虫族精神一震，队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工整。

“……”

他沉默了一下，才反问。

“我看上去很像是疯了吗？”

加百列暂时还不太想被蝙蝠侠当做重点盯防对象，然后列出无数条计划来防止他出事。

虽然以现在这种阵仗，他很有可能已经被当做头号假想敌了。

“……”

虫族之王的眼神飘了一瞬。

这不重要。

最开始他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

缩小体型的泡芙从一边快速跑回来，身型灵活地穿梭在虫族阵列之间。

缩小的体型与在场的重型战斗部队看上去格格不入。

鳞片与四肢随着步伐的急促摆动发出清脆撞击声。

它从一旁冲过来，眼睛盯着前方的加百列，根本没有注意到王的身侧还站着一个熟悉的人类身影。

或者说，哪怕看见了戴着红头罩的男人，泡芙也直接当做没有看见。

杰森转身想要揽一下加百列。

突然的转身和移动让泡芙转向不及，头顶撞上杰森腿甲。

金属腿甲与泡芙坚硬的鳞片接触瞬间，发出沉重的金属碰撞声。

腿甲被撞出声音的杰森：“……”

他尚未来得及出声，泡芙就已经摇了摇头退开，拉开了和他之间的距离，又故意地顶撞了一下。

杰森低头，随手擦了擦腿甲上被撞出的印痕。

暗红色的金属腿甲上已经留下深刻划痕。

指尖随意地在上面摩擦了几下，但除了刮落一些碎屑，划痕依旧狰狞而醒目。

泡芙毫不在意，摇了摇脑袋，随即改变方向，颇有几分自作聪明地再次挤近加百列。

尾巴一扫，扬起地面上的金属碎片抛向青年的腿甲。

杰森按捺住一口气，眉心跳了两下。

他压低声音：“你这小混蛋……”

青年俯身，受伸向泡芙的鳞片下沿，准备将它拎起来给这家伙来一个“耐心教育”。

正欲动手的瞬间，一股庞大的阴影悄然覆盖在他身上。

杰森的手一顿，目光微微身上移。

他抬起头。

一只巨大的复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阿里斯，从泡芙的后方悄无声息地靠近。

因为自家崽子和王的亲近，顺理成章地来到了队伍的张嘴前方。

它看了一眼站在王身边的人类。

复眼中光泽晦暗，呼吸喷吐间带着某种掩饰不住的不满。

空气里响起一声深沉的哼气。

如警告，低而漫长。

“……”

杰森单手搭在加百列肩膀上，挑眉问道。

“它是不是对我有点意见？”

听到问题的加百列转身，目光落在阿里斯身上。

阿里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沉静如山，复眼毫无波动地注视前方，气定神闲得让人几乎怀疑刚刚的低哼只是错觉。

加百列眯了眯眼，视线在它和杰森之间慢慢流转了一圈。

他顿了顿，心中出现几分了然和……无奈。

“……”

气氛微妙的静止了一瞬。

加百列轻叹了一声，侧头重新看向杰森。

语气里夹杂着几分无可奈何。

“它大概觉得——”

，

他顿了顿，唇角抿成一道直线，眼尾微挑。

“——你占了它的位置。”

这句话里带着点调笑。

加百列凑近身前的人类青年耳侧。

“但你们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