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暮听出来了, 他微微叹气,说:“江黎。不能滥用私刑,会乱套的。”
“是么?”江黎冷笑, “这个世界还不够乱套吗?”
每次一聊到这种话题,他们两个之间的气氛就会变得危险,一触即燃,绷得紧紧的,像一张马上就要被拉断的弓一般, 弓弦微微震颤。
“最烦你们这种陈词滥调。”江黎彻底没了耐心, 甩开许暮的手就想走人。
忽然手腕被攥住, 转身,看见大钦查官认真地望着他。
“江黎, 你放心, 这次的案件后续我会亲自追踪, 向钦天监申请做审判庭的监查督导。”许暮一字一顿地说, “不会任由任何犯下恶行的人逍遥法外。”
许暮的承诺掷地有声,字字千钧。
江黎顿了顿,将憋在嘴边, 马上就要脱口而出的难听的话咽回肚子里。
——你能管得了这一次, 你管得了一辈子甚至更久么?
江黎有些意兴阑珊, 他不想和许暮再争辩这些因为两人所接触的事物不同、观念不同、生长环境不同而产生的争执纠纷。
真是的,明明已经在下意识为他补刀的行为打掩护,向队友隐瞒他的厄火的身份,明明大钦查官已经一只脚被他拉进了泥潭里, 都要和他同流合污了,但是怎么还能一身正气呢?
江黎暗暗磨了磨牙,果然, 他恶毒地想,他是真的讨厌这种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干干净净不染纤瑕,漫步踏足在云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真是让他恨得牙痒。
怎么能这么天真单纯呢,大钦查官?被蒙蔽着双眼同他所能见到的表层邪恶做斗争,一腔热血的愣头青,令人讨厌。
江黎单方面地厌恶许暮的理念和立场,但又莫名其妙被这家伙的样貌和身材所吸引,想甩手一走了之,但又有点舍不得和对方同处一个空间下的甜渍的欢愉,江黎心里有两股绳拧在一起,矛盾极了,像是拔河一样将他的决定向前拽又向后扯,江黎被搞得心烦意乱。
正纠结着,感受到许暮攥着他的手腕的手微微用力,江黎抬头,见那碧海无波的双眼真挚地望着他。
许暮说:“请相信我。”
江黎微微一愣,沉默半响,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他承认他只是想跟着大钦查官看看这次行动的后续情况,他只是想多了解些信息罢了,才不是被美色所迷惑,也才不是信了许暮口中的承诺要相信许暮呢。
江黎有他自己的节奏,他风流潇洒游戏人间,他冷漠薄情才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他不过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称心如意的玩具,觉得只玩几次就扔掉实在是太可惜了,他对许暮才不会有多余的想法。
只是身体上的交易罢了,成年人了,各取所需罢了,也无需说什么谁对谁负责的鬼话。
对,就是这样,没错。
江黎在心里轻轻松松地说服了自己,给足了自己理由,反正也是闲着没事,留下来玩玩,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许暮见江黎点头,双眼微微一亮,问:“所以,下个据点行动时,可以给我们留下活口吗?我怀疑他们的背后,还有人,我要调查处这些人都是谁,一并清理掉这个毒瘤,防止他们死灰复燃,也防止未来更多的孩子遇到危险。”——
作者有话说:欠19更[鸽子]我知道,这回绝对说到做到从明天开始补了(因为我实验做完了哈哈哈没了!!!)
第67章 贿赂
没什么不可以的。
江黎不置可否地随意点点头。
“谢谢。”
许暮眉眼微微柔和下来, 向前迈出一步,他伸手拥抱住江黎,轻轻拍了拍青年单薄的后背。
“行了, 别肉麻。”江黎觉得有点不自在,抬手推开了许暮,“走吧,下一个据点?”
“好。”
将地下车库内所有的尸体带出清理后,又嘱咐好前来支援的钦查处成员将被绑架至此的小孩子们全部带回去后, 众人立刻朝着最后一个据点进发。
最后一个据点在所谓的科技“园区”内。
此时正中午, 太阳刚好移动到了上城区的中心, 而中心最高处的建筑——审判台,恰好遮挡住了太阳的阳光, 光线尽数被高大的建筑物和楼房所遮挡, 建筑物的阴影投影到黑街这边, 像是怪兽的血盆大口, 直接吞噬了全部低矮的平方,反而黑沉沉的,看不见几丝光线。
黑街黑街, 这也算是黑街的其中一种“黑”。
园区内阴沉沉的, 周围遍布着各种警戒线和铁蒺藜, 一圈一圈缠绕通着电的钢丝,钢丝顶端是穿出的锋利的钢针。
这处据点,简直密不透风无懈可击,四个人在外围环绕一整周, 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突破的地方。
许暮将身形遮掩在不远处的一个平房的窗户后,目光径直望着园区的正门,沉声说:“经过我的观察, 此处据点应该还未接收到需要转移的消息,外围未见有明显的离开迹象。”
“许哥,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不用急着强攻,可以潜伏进去?”白严辉摩挲着下巴思考。
“是。”许暮说着,看了江黎一眼,说,“江黎之前对我说,这个园区已接近下城区的地界了,鱼龙混杂,里面不仅有他们的据点,还有些其他错综复杂的势力在其中。四周不能强攻,最好的方法是走正门。”
“走正门……?”卫含明思考了一下,说,“我们需要伪装吗?”
“只要不暴露钦查官的身份就可以。”许暮的视线缓缓落在正门口,那里人来人往,他观察片刻,发现负责园区大门的守卫正低着头昏昏欲睡,也并没有很仔细地观察周围进进出出的人。
“走。”许暮说,“眼神不要躲闪,径直进门。”
“好。”卫含明和白严辉同时应声。
江黎瞥了他们一眼,没说话,懒洋洋站起来,跟在他们身后。
园区的正门口,几人正准备入内,忽然,那在保卫亭中昏昏欲睡的守卫唰地一下按下了手中的按钮,园区大门口的闸机猛地坠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刚好落在许暮的眼前。
在地面上溅起一阵灰尘。
那闸机的铁皮几乎是贴着许暮的鼻尖滑落的,然而许暮却没有丝毫地后退,心中早已计算好下落的距离,双脚稳稳地站在原地,待灰尘散尽,他冷淡锋利的目光已移向保安亭中的守卫,虽然外表看来依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而衬衫之下,身体已然进入了警惕的状态,如果那守卫做出任何富有攻击性的动作趋势,许暮绝对会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喂,那边那几个,生面孔?”守卫流里流气地扯了扯衣领,大赖赖地质问,“闲得没事来园区做什么?这可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快滚快滚!”
没有立刻动手,也没做出实质性的驱逐行为。
那就是说明,还有商量的余地。
许暮率先上前一步,走到保卫亭旁,微微低下头以适应保卫亭窗口的高度。
保卫亭内的守卫见状,摇开了窗户,问:“你还有什么说的吗?”
“有的,请听我说。”许暮回答。
江黎站在许暮身后,闻言深深闭了闭眼。
太有礼貌了啊大钦查官!
许暮一身板板正正的正气,一脸严肃地说:“我们有事,进去找人,请问是否可以行个方便?”
那守卫从来没听过这么讲究的询问,怎么这么有教养,黑街里哪个人说话不是那种毫不客气的?守卫一时间先是愣了片刻,随机眼神变得古怪起来,用怀疑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许暮。
穿着衬衫,一丝不苟,一身英气,严肃认真。
不像是能来这园区的人。
“我们园区,什么时候能有你这种人来找了?”守卫眯起双眼,质问许暮,“你是干什么的?来找谁?”
许暮眼神沉了沉,他在脑中飞速整理过提前准备好的资料和说辞,刚准备开口。
忽然他领子一紧,江黎抬手从身后拽住了许暮的衣领,拽着大钦查官向后拖了好长一段距离。
许暮在第一瞬间就准备本能地回身反击,但感受到是江黎之后,他硬生生止住了动作,脚下踉跄片刻,任由江黎拽着后退。
江黎扯着许暮拽到他的身后,懒洋洋往前迈了几步,没个站相,手肘抵在保卫亭外的台子上,弯曲手指,随意地轻轻敲击保卫亭的窗玻璃。
“喂,哥们儿。”江黎漫不经心地叫了一声。
守卫用警惕地目光看向江黎:“你又有什么事?”
江黎轻笑一声:“别这么紧张嘛,又不是来找你们火拼的。”
“那来干嘛的?我警告你们啊,别没事找事,不然我现在可要叫人来了。”守卫说着,已经将手指移动到了红色警示按钮上。
江黎缓缓将另一只手伸进口袋中,惹得守卫瞳孔一瞬间缩小,以为江黎要从兜里掏出枪来,紧张地伸手也要去摸枪。
就在下一秒,守卫眼睁睁看着江黎从口袋中,取出一盒烟来,将烟盒的盖子弹开,用两指从中夹出一根来。江黎一副表面上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样子,将烟递到守卫眼前。
守卫悬着的心一下子就放下了。
他一双眼上上下下打量江黎。
眼前的青年灰黑色半长发披散着,刚巧遮掩住了眉眼和下颌骨锋利的线条。江黎故意又将自己的表情伪装得天衣无缝,一副人畜无害毫无攻击性的菟丝花模样,再配上他故意凹出的低眉顺目的表情。
漂亮、柔弱、有眼力见、会撒娇的大美人。
守卫的视线又向下移,看见了江黎松松垮垮搭在身上的体恤,脖颈上挂着一连串的项链和亮片,胸前裸露的一大片白皙细腻的肌肤,和漂亮的锁骨。
一看就是园区内有些大主顾会喜欢包养的类型。
守卫的警惕心一下子降下去不少,手也缓缓从警示按钮上移开了。
江黎将守卫的动作全部收紧眼底,然后笑意盈盈将身子向前凑了些,伸手把烟递到守卫的嘴边。
江黎将声音也扮得柔弱,他面上挂着求人时恭谨的笑:“哥,来一根消消气,我老板给我安排的保镖没情商不会办事,如果有哪里得罪了哥,请多多包涵。”
几句话给守卫哄得熨熨帖帖,守卫眼珠子一转,落到那根香烟上。
很贵的烟,至少他平时是舍不得抽的。
守卫又抬眼,看看在大美人身后站得笔直的保镖,再往后也是几个保镖的样子。
这样就合理了,园区内老板包养情人,情人柔弱漂亮情商高嘴巴甜,保镖高大严肃不苟言笑。合理,太合理了。
守卫于是清了清嗓子,故意拿乔的模样,说:“行吧,那我就接受了。”
江黎微微一笑,抬手将烟递过去,又拿出打火机,替守卫将烟点燃。
“你们是要进去找哪位老板啊?”守卫缓缓呼出一口烟雾,一脸享受地眯起眼睛,问,“要是没个名字,我也不好放你们进去。”
江黎听了,故意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两只手的手指搅在一起,吞吞吐吐半天,才为难地说:“哥,我们老板不想让人知道,是吧,你也懂的,毕竟家里面还有一个……今天我想给老板个惊喜,都准备好了的……哥,求你帮个忙,通融一下呗?”
说着,江黎从口袋中取出厚厚的一张信封,左右看看,见没人,才迅速地将信封塞进守卫的手中,连忙推着,让守卫立刻握住,用眼神示意他收下。
守卫掌心掂量着沉甸甸的信封,大致估算了一下厚度,咋舌惊叹。
“咳。”守卫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钱,左右扫过,迅速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往后面的椅子上一摊,按开了铁皮闸机的按钮,闸机轰隆一声抬起,露出了可供通行的大门。
“赶紧进,进了就进去办事,别到处瞎溜达,听见没?”
江黎立刻做出眼前一亮的样子,惊喜地看了眼守卫,千恩万谢地连忙鞠躬:“太谢谢哥了,今天我们办完事,回头还有份大礼送给你!”
说着,江黎立刻回头招呼三人,扮出主子的样子颐指气使:“还愣着干什么,有没有点眼力见,快进门啊。真不知道老板怎么选得你们……”
说着,就大摇大摆地进了园区。
转过一道弯,保卫亭视野盲区看不见他们。
江黎确认过周围没有监控后,立刻褪去了面上恭谨诚恳的样子,又恢复懒洋洋的猖狂姿态。
许暮皱眉问:“你这样,算是贿赂。”
江黎被大钦查官义正言辞的话给整愣了。
呆呆看了许暮一秒,江黎忽然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江黎象征性地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嬉皮笑脸地揽上许暮挺直的肩背,笑弯了腰:“不是,大钦查官,放松点儿,你这样就像是明目张胆把‘我是钦查官’五个字写脸上了喂。”
见许暮仍然是一副不理解的表情,江黎说:“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啊,我熟悉这里的规则,这很正常的,安啦。”——
作者有话说:[小丑]20
第68章 开枪
“你那一本正经的样子, 和这里太过于格格不入了,大钦查官。”江黎轻轻用指尖戳了戳许暮的肩膀,笑着说, “这里可是黑街啊,是人坑人的黑街,是蛇虫遍布的黑街,养不出你这样正直无私的人。”
说完后,江黎却没松开手, 就那么懒洋洋地挂在许暮身上, 一双狐狸眼笑意盈盈地盯着对方。
许暮沉默一瞬, 没有回答,他在思考, 他忽然间有一瞬的明悟, 但那灵感转瞬即逝, 许暮没能捉得住, 他微微压低眉眼。
“队长。”卫含明站在一旁,低头看着通讯手环,开口说, “卞长官发来了消息。”
卞长官?
江黎听见卫含明的话, 一挑眉, 从许暮身上起来,回头,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卫含明的通讯手环上。
噢,卞长官啊。
江黎心里冷笑, 眼中流露出讥诮讽刺的意味来,他微微敛眸,遮掩住眼中情绪流转, 只是轻轻磨了磨牙。
卞印江那该死的狗东西,他早晚会找个机会弄死他,给枳姨姨报仇。
这么想着,江黎轻轻向后退了一步,给许暮让出通路来。
许暮问:“卞长官说了什么?”
卫含明用眼神示意许暮,眼珠微微向江黎的方向轻轻一转。
他们作为队友,已合作过八年了,一个眼神,许暮知道,卫含明在征得他的同意,在问他这个消息能不能共享给江黎看。
许暮点点头,说:“开投影吧。”
“好的,队长。”卫含明把通讯手环的消息投影到空中。
江黎狐狸眼微微一转,他看清了半空中投影到文字。
——钦天监已收到消息,查明有部分失踪少年在下城区边缘被找到,已派出人手去搜救。
“在下城区?!”白严辉看见消息,将双眉一横,厉声道,“我就知道,又是渊下得黑手,连孩子都不放过,一群畜牲!”
许暮瞳孔轻轻一颤,视线扫过白严辉,略过对方头上的疤痕,第一时间看向江黎。
见江黎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后背抵在墙面上,没个骨头一般吊儿郎当支着,听见白严辉的话,漫不经心抬起头看了白严辉一眼,轻轻收回视线,应和着说:“是啊,对孩子下手,真特么的不是东西。”
“是啊!”白严辉深深共鸣,抬手就准备去摇晃江黎的肩膀,说,“还是江哥你懂我!”
江黎:“……”
江黎轻盈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有些嫌弃地躲开了白严辉的爪子。
许暮没有管这俩人瞎胡闹,仔仔细细看完了全部的消息。
他说:“看来是齐乐和石竟一已经将我们这边的情况上报给卞长官了,卞长官调动了上下城区交界处的钦查官收集情报,才发现下城区有失踪的孩子的踪迹。”
“是的队长,我看卞长官的意思是,下城区边缘的犯罪分子应该是流窜逃亡的,不成气候,派出的钦查队完全可以胜任。卞长官让我们三个切记不要急躁,先将黑街里最后一个据点收拾干净再说。”卫含明接道。
“嗯。”许暮沉稳地点点头,“事不宜迟,走吧。”
顿了顿,许暮又格外多说了一句:“记得活捉,需要审讯幕后主使。”
卫含明和白严辉齐声说:“放心吧,这次我们会格外小心,不会像上次一样了。”
许暮垂下眼,没说话,低头重新将配枪的子弹补齐。
上个据点的意外,不怪他们,江黎趁他们不注意,身形如鬼魅一般把每一个没死的都补了刀,许暮知道,但他却替江黎隐瞒了下来。
第一次隐瞒江黎厄火的身份时,许暮还心有愧疚,觉得自己违背了自己心中的信念和钦查官的理想。
但一直替江黎隐瞒到现在,许暮现在心里竟然诡异地毫无波动,甚至平静地连他自己都唾弃自己,好像已经逐渐不再纯粹了。
不过,许暮不后悔。
在抬头时,一双星眸已然澄清,目光灼灼,掷地有声地说:“行动!”
说完,脚步坚定地贴着屋檐,折进园区的深处。
卫含明和白严辉对视一眼,迅速跟上。
直到三个人都潜行有一段距离了,江黎才慢悠悠地直起身子,懒洋洋且大摇大摆地跟在他们身后,像一只吃饱喝足又晒够了太阳的狐狸,慢悠悠闲庭信步一般,但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够发现,他所落脚的每一处,都恰好使得周围的树荫和建筑物完美地将他的身形遮掩。
江黎轻巧且毫不费力地跟上三人,这对他来说不难,他一生中几乎每一天都生活在水深火热的危机中,在各种环境里隐匿气息,早就成了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
大钦查官许暮的单兵作战能力无可挑剔,卫含明和白严辉也是钦查队中的精英,训练有素,四个人在鱼龙混杂的园区内一直深入到准备清缴的据点外围,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最后一个据点是园区内的一间废弃卫生站。
许暮蹲在没有玻璃的窗户下,右手持枪,紧贴外墙,左手从战术护腕中取出折角镜片,轻轻向上抬起。
借着战术窥视镜的反光,许暮将卫生站内的情况尽收眼底。
只几秒,许暮无声地将折角镜片收回,迅速在战术护腕中插好。
他看向卫含明和白严辉,伸出手,抬起左手食指。
一人。
随即收回食指,手背面对二人,轻轻向外一推。
背对窗户。
四指左右摆动一次。
没有武器。
江黎蹲在不远处,两手空空,双腿叉开蹲着,双手抵在地面上,歪歪脑袋,饶有兴致地看着大钦查官的手势暗语。
大钦查官的手上现在装配上了战术手套和护腕,纯黑色的露指手套包裹手掌和手背,但从指尖到手指的第二个关节处却为了保证灵活性而不设有包裹的布料,大钦查官的手指修长有力,关节分明,手掌宽大,是一双非常有侵略性的手。
漂亮。
完美。
江黎看着,在心中啧啧称叹,想起这双手之前那夜掐住他的腰肢的时候都力量,不禁轻轻咂咂嘴,有些怀念。
而且眼看着许暮在执行任务时冷硬的下颌线,严肃的神情,专注的状态,太帅了,令江黎着迷。
江黎当即决定等许暮这次任务结束后,再找他风流一夜。
江黎浅浅走了个神,那边许暮已经将所看见的信息全部使用手势简明扼要地传递给卫含明和白严辉。
二人拍拍胸口,默数三秒后,同时行动,利落地抬手翻过窗户,齐刷刷地冲进卫生站一楼外侧的房间内。
对方只有一个敌人,许暮安心交给他们两个,自己落后一步,看向江黎,无声地挪到江黎身边,贴着江黎耳畔,压低声音,飞速说:“这次可以不要出手吗?给我留下活口。”
江黎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可以啊,记得你答应我的就行。”
许暮见江黎答应,放下心来,听见卫生站内敲了两下墙面,他知道,卫含明和白严辉已经完成任务,于是许暮也翻进窗户内。
江黎一挑眉,也跟着进入卫生站。
一楼外侧房间内的这个成员被敲晕了,明显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外围人员,白严辉迅速将人给绑了,堵住嘴,捆束在一边,防止意外醒来造成骚动打草惊蛇,卫含明和许暮迅速翻过整个房间,他们也没找到任何有用的资料。
于是许暮向斜上方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上楼。
他们一路清理掉了整个二楼的房间后,走到卫生站的最深处。
深处是一个沉重的铁门,铁门外是一个沉重坚硬的插销,插销的一端挂着一个巨大的铁锁头。
“没有钥匙。”卫含明观察过后,低声说,“来的路上碰见的人,都搜过身了,没有钥匙。”
“嘶,在这么大一个卫生站里找钥匙,也太大海捞针了一点吧?”白严辉挠挠头上的疤,提议,“许哥,不如我们先把据点清了,最后再来开这扇门?”
许暮没有立刻回复他,站在门前,眉眼低沉,问:“你们,闻到味道了吗?”
“味道……?”白严辉抽了抽鼻子,“没有闻到,许哥,哪里的味道?”
许暮将视线移向卫含明。
卫含明微微皱眉,认真感受亲一下,最终还是摇摇头:“队长,我也没闻到。不过队内体检报告显示你的五官感知度都较高,所以如果队长你闻到了味道,那就是确实存在的……在门后吗?”
许暮向铁门又靠近了一步,鼻翼轻轻翕动,一双锋利的剑眉紧紧皱在一起。
“不用闻了。”江黎抬手把许暮扒拉开。
江黎早就闻到了这股古怪的腐烂的臭味,被刺鼻的福尔马林的刺激性气味所包裹,还有新鲜的血腥味,顺着铁门的门缝和墙壁透出来,丝丝缕缕,令人作呕。
虽然铁门遮蔽,味道很淡很淡,几乎无法令人察觉,但江黎的感知敏锐度远超常人,加之他自小经过惨无人道的训练,对尸体和血腥味格外的敏感。
“尸体的味道。”江黎轻描淡写地说,“还有鲜血的味道。”
“什么?!”白严辉震惊,但依旧记得压低声音,“在门后面吗?有人受伤?看来我们得立刻开门!”
“倒也不用,感觉这个血液味道的浓郁程度,早死了。”江黎走到铁门前,抬手撩起挂在插销末端的锁头,随手一拨弄,然后环视一周,最终将视线定格在卫含明的头顶。
江黎粲然一笑,伸出手,掌心向上:“姐姐?借用一下头顶的一字发夹呗?”
卫含明没问缘由,迅速抬手,直接摘下来递到江黎手上。
江黎很满意,看许暮的队员也越来越顺眼了。
他毫不客气地就将卫含明的一字夹掰弯,在手指间碾了碾,折出几个弧度来。
接着一手拿起插销上的铁锁头,一手将折好的一字夹插进锁芯中,轻巧地拨弄几下。
咔哒一声,锁头应声而开,从插销末端应声掉落。
江黎随意一抬脚,刚好轻盈地卸了锁头脱落的力道,无声地将沉重的锁头接住。
“喏,开了。”
除了许暮之外,卫含明和白严辉的眼中都划过震惊的神情,但时间紧迫,他们也没心思多问,毕竟铁门后可能会存在重伤人员,行动刻不容缓。
即使时间紧张,他们也没有掉以轻心,许暮将江黎挡在身后,自己的身体贴在铁门一旁的墙壁上,铁门的另一旁,白严辉也紧紧贴着墙,身后是卫含明,均手持武器,双目全神贯注地盯着铁门。
许暮抬手,用手势示意。
三。
两。
幺。
下一秒,许暮迅速动手,猛地拉开了沉重的铁门,身形迅速下切,单膝抵在地面上,双臂持平,将枪口朝向铁门后的房间内。
与此同时,白严辉也迅速闪身,向身体所在的斜前方抬起枪口,指着铁门内部。
房间内站着三个穿着墨绿色防护服的,远处还大摇大摆坐着一个喝茶的。
“呯!”
许暮眼疾手快,立刻将铁门内的情形尽收眼底,当机立断开了枪。
抽身、上膛、迅速瞄准,又开一枪,
“呯!”
两枪,均精准地射在脚踝上方,一枪一个,迅速放到了房间内的两个人。
白严辉也抓住房间内的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开了一枪,射中了另一个准备躲藏的,再开枪时,房间内仅剩的一个已经反应过来,闪身躲在了置物架后。
卫含明已在这时绕过白严辉,持枪冲进了房间内,准备绕过置物架射击,那人见状不妙,迅速回头,一把推到了置物架。
哗啦!
一声巨响,置物架上的玻璃器皿全部倒塌倾落而下,铁质的置物架也跟着一整个倒向卫含明。
卫含明迅速向侧方扑倒过去。
轰隆一声,置物架落在了她的脚尖下,险些将她砸倒在置物架下。
逃跑的人一转头看有效,迅速推倒周围的置物架,置物架层层倒塌叠在一起,破碎的玻璃器皿中流淌出蓝绿色的溶液,粘稠的粉白色、鲜红色的不明物体从地上被砸碎的玻璃容器中黏糊糊涌出来,蔓延一地,给他们的追逐造成了最艰难的阻碍。
白严辉被绊了一下,他蹲下把卫含明扶起来。
他们缓了一口气,整个房间内,充斥着浓郁的刺鼻气味和浓重的血腥味,直扑肺腑,令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最开始全神贯注的注意力褪去之后,他们这才将整个房间都陈设尽收眼底。
房间内的惨状鲜血淋漓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墙面的铁钩上,挂着血淋淋的,被剥下来的整张人皮,手术台上,是被开膛破肚的尸体,胸腔和腹部已经瘪了下去,死不瞑目,双眼的眼球被挖去,黑洞洞留下两个空洞。
置物架上的玻璃容器内,盛满福尔马林溶液,溶液内,泡着新鲜剖出的人体器官,另一旁没被推到的架子上,摆满一排排深红色的血袋。
太惨……太惨……
太惨……
人间地狱……
说是人间地狱也绝不为过……
铁门的背后,铁门内的房间里,为什么是这样一副惨状!!!为什么是人的屠宰场?!
卫含明和白严辉几乎一瞬间无法呼吸,胃酸倒涌,生理性翻涌,几乎要痛苦地呕吐出来,两人半蹲在地上,捧腹弯腰,双眼一下子涌满眼泪。
许暮也顿了一秒,瞳孔剧烈震颤,眼眶也在一瞬间变得通红,他硬生生用手掐住自己的手腕,剧烈的疼痛让他清醒,他屏住呼吸,脚步未停,冲进房间内后,翻过被推到的置物架,途径两人身边。
许暮的脚步没有停顿,他冷声喝道:“打起精神来!你们处理这间屋子,我去追那个跑了的!”
一声冷喝,两人强打起精神,站起来,立刻去收拾残局,迅速去将房间内被击倒正在挣扎惨叫的人绑好,又立刻转身去看房间内是否有幸存的孩子。
另一边,许暮矫健地飞跃被推到叠着架在一起的置物架,去追那个逃跑的。
逃跑的那个人像是早就规划好了无数遍逃跑路线一般,灵活走位,借助卫生站里的各种器械拦住许暮的去路。
在飞速奔跑中,无论是逃跑者还是追逐者,都很难持稳枪开枪射击,更别说击中目标。
前面那个跑的,数次回头开枪,子弹却满天乱飞,对许暮的追逐造不成一点影响,他射空了子弹,气得咬牙将手枪一甩,拼命狂奔。
然而许暮的作战能力却远比那个逃跑的半吊子高得多,他在飞速的追逐中不断拉进和对方的距离,驾着手臂,持枪,精准地瞄准了逃跑者的小腿,脑中闪过精密的计算,奔跑时速、子弹速度,和小腿到膝盖、大腿绕髋骨摆动的速度。
许暮微微压低眉眼,手指坚定地向下一压。
“呯!”
子弹应声而出!
精准地射在了逃跑者的小腿上。
然而,那个人只是踉跄了一下,脚步错乱,然后又重新直起身疯狂逃跑,只不过从逃跑的姿势来看,稍微有一些跛。
许暮双眼一眯,又迅速沉静下来,将前方那个不断拖动障碍物阻挡住他的追逐路线的人重新迅速观察过一遍。
看来,这个人上身下身全都穿上了防弹衣。
许暮将配枪插回腰间,迅速拨开一个医用小拖车,手臂撑墙,快速转过一处拐角。
却看见在不远处,那个逃跑的人,站在一个正在加载中的轻型飞行器上,显示进程已经到了百分之九十九。
许暮眼睁睁看见绿色的加载标识转到了最后一格。
能源筹备百分之百,随时可以起飞。
那个人弯着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但是却大笑着指着许暮:“再见了!蠢货!”
说着,那人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直接飞快地,毫不犹豫地按下起飞按键。
许暮心脏微微下沉,他手掌按在配枪上,凝神观察着那人旁边的一扇玻璃操控室。
玻璃窗后,是一个急停的应急按钮,只要飞行器还未出仓,按下急停,就能将这个人拦下来。
许暮的双眼微微沉寂下来。
防弹玻璃,他的子弹就算可以借助巧劲将玻璃击穿,然而还需要一发子弹,才可以打在急停按钮上。
需要五秒。
然而飞行器已经缓缓脱离了地面,只需要三秒,就会出仓。
可恶!
只差一点!
来不及!
但即使如此,许暮也不是不轻易尝试的人,他以最快的速度抓起枪瞄准防弹玻璃。
然而下一秒,许暮的双眼微微睁大。
那扇玻璃后的天花板上,出现了一个身影,倒挂着悬挂在天花板上,双脚勾着棚顶,灰黑色的发丝张扬垂落。
江黎。
江黎与许暮对视一眼,立刻跟着许暮的目光,将视线落在了那个红色的急停按钮上。
电光石火之间,心领神会。
江黎用极强的柔韧性弯起腰身,迅速朝着那个急停按钮所在的控制面板上,用力狠狠摔出来手心中握着的东西。
唰!
一道白色的残影在空气中飞速划过,发出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啪!
是茶杯盖。
江黎手里甩出去的白色残影,是茶杯盖子。
瓷质茶杯盖子狠狠地砸在控制面板上的急停按钮上,啪得一声摔得四分五裂,碎瓷片四处飞溅,急停键迅速被触发,红色警示灯一瞬间亮起。
正在升空,眼睁睁看着就差那么一毫厘距离就要出仓的飞行器“轰隆”一声,硬生生停住,迅速熄了火,“咣当”一声,重新掉到地面上。
许暮站在原地,他紧了紧手指,几秒的时间,他发现自己手指尖竟然一片冰凉。
真是差一点就让这畜牲逃了。
多亏有江黎。
许暮重重地松了一口气,拿着枪,大步向前走了过去。
江黎冷笑着看着那个准备乘坐飞行器逃跑的人一脸茫然地摔落回地面上,畅快地大笑一声,从天花板上一翻身,轻盈地落在地面上。
也一点点逼近那个家伙。
他刚刚只丢出去了茶杯盖子,手里还攥着茶杯。
他一抬手,纤细但有力的手指攥住了那家伙的衣领,猛地将茶杯摔在了他的头上。
那个人被固定在飞行器的安全带上,由于急停将安全带锁死,所以他完全动弹不得,像是案板上待宰的肉一般,疼得高声才叫。
“不是爱喝茶吗?”江黎冷笑,“你现在接着喝啊?”
江黎惯来只喜欢轻盈的、毫无声息的杀人方式,比如趁人不注意迅速抹了对方的脖子,他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在消解自己的怒气一般,采取这种没什么必要的暴力行为。
但他实在是忍不住。
江黎自诩自己已经够冷血的了,他面不改色地杀人,他能坐在一地的尸体里谈笑自如地喝酒。
但他特么的还是低估了有些人的畜牲程度,他有些事情见得比许暮、卫含明这些钦查官更多,他身处于黑暗中,他的双目见惯了黑色,所以江黎只需要轻轻一眼,就能看出,那些被剥下来的皮,手术台上的尸体,一看就是在活着的时候,清醒的时候,硬生生剖开的。
他熟知,他了解,他看出尸体的手指因无法忍耐的痛苦而硬生生被那些人自己折断。
所以他看得到痛苦。
他心中窜起一股怒火。
江黎很少有如此浓郁的愤怒的情绪。
但眼前这个,真的不能忍。
对孩子下手,下如此之脏的手,真特么的畜牲!
江黎看着鲜血从这个人的头顶被砸破的地方缓缓流淌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准备从腿环上抽出匕首,忽然手臂被攥住。
“别来烦老子!”江黎不耐烦地回头,一双眼死死地瞪着许暮,嗓音压得很低,甚至沙哑,恶狠狠地说。
那眼神简直就是,如果许暮敢在现在说出一星半点让他厌恶的话,他就能直接回头抹了许暮的脖子。
“江黎,冷静!”许暮手上的力道松开了些许。
冷静?
江黎偏不。
“你有什么屁赶紧放!”江黎甩开了许暮的手。
“他知道很多。”许暮的声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说,“我们需要审出幕后主使,需要知道他们全部的绑架路径,和所有孩子的位置。”
“人都死了,有屁用?”江黎冷笑。
“为了避免更多惨案的发生,为了把所有幸存的孩子救出来。”许暮的声音逐渐平稳下来,“相信我,江黎。”
江黎面上的冷笑散去,此刻那张往日里总是挂着笑意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江黎静静地看了许暮一秒,忽地移开了视线,身子放松下来,收回了已经碰到匕首的手指。
被安全带舒服在飞行器上的人一看事情似乎有转圜的余地,立刻高声尖叫起来:“我说我说,只要别立刻杀我,我就说!”
许暮终于安抚下江黎的情绪,轻轻松了口气,看向那个人,冷漠地问:“那你说,幕后主使是谁?”
那人双眼眼神迅速变换,毫不犹豫地开口:“是渊!是渊让我这么干的!别杀我!”
许暮动作一滞,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站在他身侧的江黎猝不及防按在他的腰上,娴熟地抽出他腰间的配枪。
江黎脸色凝得比冰还要冷,他一眼也没有看许暮,也没有看银灰色的配枪。
配枪在手指间灵活一转,下一秒,枪口径直对上了那人的脑门。
没有丝毫的犹豫,江黎猛地扣动了扳机。
“呯!”
那人的脑门被炸开,鲜血飞溅。
“江黎!”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许暮完全没有想到江黎会忽然发难,直接将最重要的证人杀死。
“怎么?”
江黎淡淡地将配枪塞回许暮的手里,抬起眼,平静地问他,“不能杀?”
“活口……”许暮缓缓吐出来两个字。
“呵。”江黎轻笑一声,挑出了匕首,用手指摩挲着锋利的刃,好像下一秒就要跟许暮缠斗在一起,气氛剑拔弩张,“不杀留着这畜牲过年?”
“不是,该杀的。”许暮说,“人渣,该杀的。”
“那不就得了?”江黎把匕首插回去。
许暮抿了抿唇:“我没法回去交代。”
江黎一挑眉,转过身,蹲下,翻箱倒柜,找出来一把手枪。
江黎将手枪上了膛,眼睛也不眨,对着自己的肩膀,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呯!——
作者有话说:22[小丑]
第69章 演戏
“江黎……!”
许暮完全没能料到江黎的举动, 他甚至没来得及出手阻止,就眼睁睁地看着江黎反手将枪口抵在自己的肩膀上,扣动扳机。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子弹瞬间从枪口中飞射而出,穿过不了,射进血肉中。
巨大的冲击力令江黎的身子一颤,子弹穿过肩胛飞出,在江黎的肩膀上留下一个黑漆漆的血洞。
鲜血瞬间从伤口中涌出, 转眼间就将整个丝绸质地上衣完全浸透, 鲜红滚烫的血液汩汩涌出, 淹没白色的衣物,让衣物湿答答地贴在皮肤上。
江黎感觉到整个半边身子在一瞬间变得僵硬麻木, 完全失去了感知力一般, 接着紧随而来的就是剧烈的灼烧般的疼痛。
疼痛顺着肩膀迅速蔓延开来, 侵蚀四肢, 从左半边的肩膀,几乎要从上到下被撕裂一般,伤口的边缘泛着烧焦的黑, 像是无数的蚂蚁爬在枪伤的边缘, 用尖锐的口器剧烈撕咬。
江黎呼吸乱了一瞬,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冷汗迅速布满额角,凝成密匝的汗珠,打湿灰黑色的半长发, 额角处的发丝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侧,他的唇角微微渗出一点因咬牙磨破口腔而流出的血迹,脸色惨白, 唇却因鲜血而殷红异常。
他的痛觉本就比常人灵敏,此时更是疼得让江黎都不想呼吸,甚至想直接对着太阳穴再来一枪,了结掉自己的性命算了,就不用再捱这难以忍受的疼痛。
但江黎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让他硬生生地维持住了自己的行动能力。
因为他需要完美的伪装,他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和茫然,不能暴露自己受伤,也不能展现出自己的任何一丝弱点。
他接受过的杀手训练就是如此,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猎食者永远不会像君子一般等着敌人与其在全盛时期交手,而是以多欺少、以大欺小,专门挑人受伤疲惫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即使重伤,也要咬牙忍着不能发出声音。即使累到窒息,也要用力撑着站直了不能倒下。
这是江黎的生存法则。
如果不是这样,他早就死在了不知哪一个黑夜里。
所以就算疼得难忍,江黎也完全没有表现出来,他持枪的手丝毫没抖,依旧站得稳,面色一如往常,甚至嘴角还带着满意的笑。
江黎挑眼看向许暮,声音也如常,漫不经心地问:“叫我什么事?”
“江黎……”许暮僵硬地站在原地,瞳孔几乎紧紧缩成一点,他张了张口,徒劳发出一声呼唤。
而江黎肩膀处的鲜血汹涌汩出。
许暮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也在这一刻几乎要被冻到凝固,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他看着江黎惨白的脸色,即使这样,江黎还在笑。
心脏剧烈震颤,许暮强迫自己迅速回过神,大步流星来到江黎身前,却不敢抬手触碰,生怕触碰到江黎的伤处。
许暮的手指都在颤抖,他声音沙哑,不可置信地问:“你这是做什么……你疯了?!”
江黎懒洋洋地随手将枪扔到那个被安全带舒服在飞行器座椅上的人手边,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挑起眼眸打量许暮。
“老子平生,上下城区都算上,最恨对孩子下手的畜牲。”江黎说,“所以他别想活着被你们逮捕回钦天监受审。”
许暮说着,弯腰仔仔细细地检查江黎的枪伤,伤口处血肉模糊,边缘的皮肉被烧焦,泛着焦黑,蜷曲缩在一起,许暮眼眶微微发热,他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说:“审判庭会判处他死刑的。”
江黎听了,讽刺地笑了一声:“审判庭?我最不信任的就是钦天监的那批货色,等他们判刑,还不如我亲自杀了,反正都是一死。”
说着,江黎甚至随意耸了耸肩,他这个动作扯动了伤口,鲜血再一次喷涌而出。
许暮心脏又是一紧,满心满眼全是江黎的伤势。
“好……我知道了,我了解了,你先别说话,我给你包扎。”许暮一向平静的声音此时带着焦急的颤音和呼吸声,看着江黎额角遍布的冷汗,许暮心脏一抽一抽得疼,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又没伤到嘴上,哪里影响我说话啊。”江黎毫不在意地说。
“你别说话。”许暮强硬地说。
江黎撇撇嘴,最后到底还是闭上嘴巴,没再言语。
许暮立刻攥住自己衬衫的一端,手背青筋鼓起,用力撕下一长条的布条,抬手绕过江黎半边的肩背,用布条死死地勒住江黎肩胛骨的内侧,在枪伤的近心端捆绑止血。
江黎倒是没反抗,他静静地垂眼看着大钦查官帮他包扎止血,他的观察力足够细致,江黎能够看到许暮强撑着遏制住指尖细微的颤抖,即使手指冰凉着、颤抖着,但手上包扎的动作依然干净利落。
许暮带颤的呼吸,灼热地铺散在江黎的颈侧,一种很微妙的奇异感受从江黎的心底泛起涟漪,细细密密地沿着心脏血管的纹路,向上缓缓攀升。
很新奇的体验。
这还是第一次,江黎在三岁之后的生命中,第一次有其他人以纯粹的情感担心他的身体、关注他的伤势,第一次有人在任务后,替他包扎伤口。
那种奇怪的感觉再次变得鲜明起来。
被尖锐纸张边缘划破的皮肤,不痛不痒甚至毫无感觉,但这一瞬间像是忽然被水流冲洗,微弱的划痕处泛起了一阵一阵的,微不足道的疼痛。
江黎轻轻眨了下眼,收回短暂飘散的思绪,随意一瞥,看到大钦查官的眼眶竟然红了。
怎么回事?
不过红着眼眶,还怪好看的。
江黎色从胆边生,他抬手就准备去勾许暮的下巴,准备将大钦查官的脸抬起来好好看看。
“江黎!”许暮的声音忽然重了些。
“嗯?怎么啦?”江黎笑着问。
“你左肩有枪伤!”许暮沉声说。
“对呀,我知道呀。”江黎歪歪头,不理解。
许暮深吸一口气,眼眶更红了,他觉得他迟早得被江黎气死。
许暮声音更沉了:“你受着伤,胳膊老实一点,别乱动。”
“噢……”江黎拖长语调,懒洋洋应声,“那又如何,没什么大问题,枪伤而已。”
“江黎……!”
“嗯?宝贝总叫我做什么?”
许暮恶狠狠地说:“你究竟能不能心疼一下你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要对自己开枪!”
得……多疼啊……
江黎却满不在乎地轻笑一声:“没多大点事儿的,这种小伤,家常便饭啦。”
许暮的心脏又是一紧。
江黎从幼时成长至今,不知道究竟受了多少的伤,竟然能将如此严重甚至能要去半条命的枪伤,随口说成小伤,他的少年时期,究竟得多苦啊……
江黎见许暮只是垂着眼不说话,以为他不满意自己的答复,于是想了想,把自己最初的想法告诉许暮:“你不是说,你们长官要你们留活口抓回去审吗?那你现在没办法又交差。”
许暮摇摇头:“那不重要。”
“?”江黎古怪地看了许暮一眼,“又不重要了?”
“拜托,我可是给你找了一个很好的理由。”江黎抬手戳戳许暮的肩,示意他抬头看向飞行器,说,“看到没,那边那个逃跑的恶徒,持枪扫射,意图袭击钦查官。”
江黎又指了指自己肩膀上的枪伤,说:“你们在黑街找到的临时向导挺身而出,帮大钦查官挡住了致命的子弹。”
江黎手臂向前,用指尖扫过许暮配枪银灰色的枪身,“眼看恶徒就要再次开枪,大钦查官捉住时机,迅速将其击毙。”
“怎么样?”江黎笑着朝许暮眨了眨眼,“宝贝,我这个故事编得好吧?我记得你们钦查官行动指南好像有一条说但凡是开枪袭击钦查官的,不需要缘由,即可当场击毙。”
说着,江黎摊开双手:“看,现场完美符合。”
许暮沉默地听完了江黎的话。
那种难以忍受的痛苦从他的心底迅速燃烧,几乎要将他吞噬殆尽。
——挡住那颗致命的子弹。
挡住。
子弹。
为什么,为什么会和上辈子审判庭上的情形一模一样?
许暮深吸一口气,说:“我会想办法,不需要你以伤害自己为代价。”
“可是这样最简单也最方便啊。”江黎不假思索地说。
他习惯这样,他也熟悉他自己的基因,他的伤好得快,所以对江黎来说,以自残的方式达到目的,简直是付出最小的代价达到最大化的收益了。
许暮听了,双眉深深皱起,他刚要开口继续说什么,忽然身后的拐角处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他熟悉自己的队员,这是卫含明和白严辉的脚步声。
江黎也早已听见有人正在前来,狐狸眼中流光一闪。
江黎微微向前迈出一步,双膝瞬间软了下来,整个人软绵绵地投入到大钦查官的怀里。
许暮微微睁大了双眼,就见江黎倒在他的怀里,用力将他向下拽了拽,变成了半跪着的姿势,让江黎半躺在地上,上半身倚靠着他的膝盖。
许暮顿时心慌,他生怕江黎出事,立刻去追寻江黎的双眼,却看见江黎狡黠地对着他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开始演戏噢。
接着下一秒,江黎立刻给自己换上了一副痛苦的表情,他紧闭双眼,紧咬齿关,冷汗惨白的脸颊滑落,整个人伪装成一副被枪伤折磨几乎欲死的模样。
许暮环抱着江黎,微微颤抖,不知道该把双手往哪儿放。
一时竟然不知道是该心疼,还是该生气,还是该顺着江黎设计好的剧情接着往下演了。
大钦查官茫然地抱着人——
作者有话说:想到一个表情包:噢可怜的汤姆,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是江黎宝贝还是很疼的,只是习惯了呜呜呜[爆哭]
第70章 结束
“许哥!”
“队长!”
卫含明和白严辉从拐角处匆匆赶来, 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他们队长半跪着,膝盖抵在地面上, 而江黎脸色苍白,唇角染血,脆弱又恍惚,衣服被鲜红东西血液浸透,把许暮的双手也全部浸湿、染红。
“天呐江哥!”白严辉迅速冲上去, 惊声问, “江哥, 你还好吗?”
江黎惨白着脸,闻言艰难抬起头, 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僵硬又勉强的笑意, 声音里带着忍痛的颤抖呼吸声:“我没事……死不了……”
卫含明也跟上来, 看见江黎肩膀的伤势,忧心地皱眉,立刻打开通讯手环, 说:“钦查处的支援还有四十五分钟的路程才能赶来, 队伍里带了医疗队, 我通知他们快一点。”
白严辉挠挠头,看见歪头死在飞行器上的那个罪犯,头顶有一个炸开的血洞,手边掉落一把枪, 回头问:“许哥,刚刚发生了什么?”
许暮只是低头注视江黎的双眼,没回答。
江黎借着遮挡, 向许暮眨了眨眼,用遮掩在衣袖中的手隐蔽地怼了怼大钦查官的腰,然后微不可察地甩甩手。
有腹肌,好硬。
许暮身子一僵,他读懂了江黎的意思——理由都给你想好了,有答案照抄就行呀,快说话呀大钦查官。
许暮不想说,就算江黎杀了人,就算他自己的任务没办法交代,许暮宁愿自己一个人承担,他宁愿任务结束后去接受钦天监的调查,也不想让江黎用受伤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
他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疼着,他不敢想,江黎从小到大究竟是怎样的生存环境,才会让他选择这样的方式去应对。
江黎见许暮不说话,有些无语地撇撇嘴,他沙哑着声音,慢吞吞地开口,气若游丝:“我……刚才和大钦查官一起围堵……我按下急停按钮……咳咳……那人眼看逃不掉了……向大钦查官开枪……咳咳咳!!!”
没说完,江黎脸色又白了一度,剧烈呛咳起来,整个身子像一张单薄的白纸,在狂风中被吹打得四零八落一般,剧烈颤抖,嗓音也如同破风箱,有气无力。
而只有许暮能感受到,江黎藏在衣袖遮掩间的手指,正不安分地戳着他的腰腹,甚至在顺着肌肉的纹路画图。
眼前所见、耳中所闻,都是受伤后脆弱不堪的江黎,而身体上所感受到的,却是令他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的江黎
许暮又心疼又生气,觉得自己快要人格分裂了。
他黑着脸打断了江黎的话,说:“你别说话,好好休息,我来说。”
江黎乖乖闭嘴了。
“他为我挡住了那颗子弹。”
许暮的嗓音也沙哑,颤抖,带着沉重的不可追悔的痛苦。
在说话时,许暮的双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江黎,他用目光仔细描摹过眼前人的脸上每一寸的肌肤。
——他为我挡住了那颗子弹。
和上辈子一样。
上辈子一直想说、却始终没说出口的这句话,跨越时空的隽永与神奇,和这辈子都话语,完完全全重叠在了一起。
而索性,这辈子,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江黎在他的怀中,正狡黠地用指尖戳着他玩。
还好……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也许是许暮的声音太深沉,那眼神中的情绪太过于浓烈和丰富,江黎一瞬间竟然忘记了使坏。
他的指尖停下,望进许暮的双眼中。
他很喜欢许暮的双眼,那双星目澄澈明亮,黑白分明,沉静又灼灼有光,黑到浓郁的瞳孔深处,在特定的仰望角度,能看得出最好看的花青色。
像是最平静最平静的海面,乍一看漆黑,再一看,是沉静的蓝,海面平静,碧海无波。
而这双眼睛中所有的情绪,全都因为他一人所起,仿佛他就是海面上的风雨雷电,激起许暮所有的波动。
江黎静静地望着这样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忘记了呼吸,指尖的动作也停下了。
而许暮动作很轻地拢起了他的手指。
江黎的手指间因失血过多而冰凉,他感觉到许暮的手掌温热,轻柔地为他取暖。
“敌人袭击钦查官,为了防止造成更大的伤亡,”许暮握着江黎的手,声音平静下来,不带一丝感情地抬眼,看向倒在飞行器上的尸体,冰冷地说:“根据钦查官任务手册,符合击毙条件。”
“草!”白严辉立刻懂了两处枪伤,狠狠啐了一口,“真是穷凶极恶!”
“江黎,你再坚持一下,我们救援队马上就到了。”卫含明说。
江黎正舒适地窝在许暮的怀里,难得感受这种受伤之后被簇拥在温暖的怀抱里的感觉,肩膀处的伤口仍然一股一股地涌起尖锐的疼痛,直扎大脑。
同时因为他特殊的基因,伤口处已经开始自我修复,血液逐渐止住,泛起愈合时密密麻麻的痒意,更加难熬。但这点小伤的疼痛,受伤、愈合,江黎早就习惯了,这种洒洒水的程度,他甚至能站起来上房揭瓦徒手拧断敌人的脖子。
正惬意着,听见卫含明的话,江黎忽然意识到,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Ether实验室里有他的血液样本,那钦天监肯定也有他的血型记录。就算当初Ether实验室一场爆炸将研究所里的资料信息全部损毁,钦天监没有留存他的任何信息,但他伤口的愈合情况和常理不符,如果被钦天监的救援队发现,令他们产生怀疑,也是一个大麻烦。
而江黎最讨厌麻烦。
江黎将手腕转了转,从许暮的掌中挣脱出来,用了点力气,戳了戳他,示意许暮低下头来。
许暮顺从地垂下头,略偏开头,江黎贴在许暮耳边,说:“你去忙就好了,把我放在一边。”
许暮下意识摇头。
他觉得现在自己已经处于应激的边缘,他生怕再次失去江黎,这是他完全不能忍受的。
许暮刚要拒绝,却对上了江黎的眼神。
他懂了。他上辈子见过江黎的基因检测报告。他想起来江黎细胞再生速度的不同,他也知道,江黎的秘密不能被外人发现。
于是许暮闭了闭眼,他顺着江黎的意愿,说:“好。”
许暮将江黎安顿在安全的墙角,又抽出自己的配枪,塞进江黎的右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说:“我先下楼处理,你在这里好好休息,不要乱动。”
怎么可能不乱跑呢?嘻嘻。
江黎笑眯眯的,看似乖巧地点了点头,仰了仰头,眼神如同蜻蜓点水一般落在许暮的唇上,说:“临走前亲一下吗?宝贝?”
许暮已经对这个称呼免疫了,但在他身后,白严辉和卫含明就算已经听过几次,也无法完全适应这种肉麻的称呼被用于他们不近人情的队长身上。
两个人对视一眼,咦惹了一声。
许暮视线一晃,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是有些不受控一般,就想低头吻上去。
听到了身后的队友的声音,才如梦初醒,眼神清明,深深看了一眼江黎,在心里说:暂时再见。
然后站起身来,坚定转过身,开口:“卫含明、白严辉。走,下去收拾场地,把罪犯都带去楼下。那些孩子们……还有幸存的吗?”
两人跟上,卫含明沉痛地摇头:“已经全部……罹难。”
许暮沉默一瞬,才说:“我知道了……去将遗体全部收好,把孩子们带回家。”
几人下楼,江黎看着三个钦查官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等了一会之后,他活动活动受伤的肩膀,轻巧地站了起来。
江黎走到楼梯边,垂眼淡淡向下一望。
然后向后退了几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走到飞行器发射仓旁。
江黎冷漠地盯着那个死去的人,冷笑一声,抬腿狠狠踹了一脚,然后踩着他,向上跳起,抬手抓住发射仓内部圆壁的铁架,轻盈地从仓内钻出。
肩膀处的伤口由于用力活动,刚刚凝固略有结痂的血肉重新被撕裂开来,鲜血再一次渗出,而江黎丝毫未觉。
他毫不在意地甩甩手,顺着阳光和建筑切割下来的阴影下滑,毫无声息地隐秘在园区内的角落,完美避开了所有探视的监控,趁着许暮他们三个在卫生站内处理后续工作时,江黎重新来到了园区大门口。
他蹲在保卫处的屋顶,倒挂着撬开了窗户,在那个守卫听见声音疑惑转身的那一刹那。
寒光一闪,江黎从腿环中抽出匕首,手起刀落,守卫的颈动脉就瞬间呗割破,鲜血喷涌,尸体扑通一声倒地。
“办完事了,回来送你大礼~”
江黎从兜里摸出烟,嚓地一声点燃,缓缓呼出一口烟雾,声音也轻飘飘的,和烟雾一样轻。
江黎解决掉这个目击证人,擦擦手,顺着窗户灵活跃出,从园区内出去,身形随意闪动两下,就彻底消失在黑街杂乱无章的街巷中。
帮大钦查官这么久,江黎确实有点厌烦了,他准备回他的酒馆去。
他瞥了一眼肩膀的伤,子弹没留在体内,不需要去找时中手术,静静在住处待两天就差不多好了。
至于他伤口好了,大钦查官也该忙完了,对于这次大钦查官答应给出的报酬,江黎搓了搓手,可是很期待呢。
江黎又抽出许暮留给他的配枪,放在手心掂了掂。
看,现成的去找许暮的理由也有了。更别说奖金和锦旗的事情,江黎对这玩意敬谢不敏,但多了个找大钦查官的借口,想来倒是赚了。
江黎用指尖点点下巴。
下次找许暮玩点什么呢?
带着手套,穿着制服的样子,似乎不错……——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欠多少了,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