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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黎早将自己身上的定位器捏烂踩碎,然而另一个孩子没有,祁东找了过来。

就在这个平台上,一个遍体鳞伤的孩子,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祁东往他们俩中间扔了一把匕首。

咣当一身,金属相撞。

祁东说,他们两个之间,只有一个能活下来。

江黎没动,那个孩子爬过去捡起了那把匕首,刀刃对着江黎,跪在地上,用膝盖一步一步靠近,哭得泣不成声,含混着无数数不清的对不起。

江黎不想杀人,也没打算死,他在盘算着从这个平台上跳下去的存活概率。

多次走过鬼门关,江黎已经尝试出了,以他的基因,只要没当场死亡,他就能活着将身体修补好。

然而他又在想,为什么不能把匕首插进祁东的心脏里。

对面的孩子抓住了江黎的双手,他们依偎得极近,江黎浑身是伤,没有一点力气。

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将刀尖对准自己,一点一点逼近。

忽然,在他根本反应不过来的那一刹那,对面的孩子刀尖倒转,抓着江黎的手,狠狠向着自己的方向一拽。

江黎瞬间瞪大了双眼,猩红滚烫的鲜血从那孩子的胸前喷涌而出,飞溅到江黎的眼瞳里,血色氤氲一片。

他听见对方破碎的气音,嗫喏在牙关,他在对他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做不到,我不想再杀人了……

你杀了我吧,我不活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江黎在通红的视线里,看着对方嘴唇一点一点停止,神采一点一点暗淡,身体一点一点僵硬,血液一点一点流干,指尖一点一点变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道歉声不知道是在他耳边响起的,还是这根本就是他自己的心声。

耳膜生疼。

江黎忽然抽出匕首,疯了似的朝祁东的身上扎去!

然而他失败了。

十三岁的重伤、十日没怎么进食的小孩儿,根本不是一个体型健壮的成年男人的对手。

江黎扎破了祁东的手掌,挨了一个巴掌后,被拖拽回去,依旧在祁东手下,做个杀手。

回忆讲完了。

“就这样,今天难得故地重游,想起那个死在我手里的人。”

江黎声音轻慢淡然,没什么情绪地,仿佛是在叙述他人生平一般,将幼时的故事讲给许暮听——除了有关江枳的事。

Ether实验室里的时光,是他最后的秘密,他不会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依旧是穹顶之下的金属平台。

十三岁的江黎跪在这里,惊恐、崩溃,歇斯底里,无助茫然,却又无可奈何。

二十三岁的江黎坐在这里,如烟雾般轻淡,狐狸眼中勾着全无感情的笑意,充满了对自身的厌弃。

所以他每次在面对有半大孩子存在的任务的时候,总会失控产生一些自残行为。

在下城区救小女孩儿们的时候,抬手硬生生握住刀刃,让刀刃割破掌心;在黑街营救被绑架的孩子的时候,对着自己的肩膀开了一枪;在营救钉子的行动的时候,亲手杀了那个青年之后,就彻底疯了,迎着枪林弹雨往里冲。

江黎在下城区最接近天光的地方,血淋淋地揭露自己内心的疮疤——

作者有话说:53章里面小狐黎给许暮讲过一些小时候训练的事。

[爆哭]

第137章 十八岁

“你干嘛那种眼神看我?”

江黎瞥了许暮一眼, 毫不在意地笑出了声。

许暮沉默注视着江黎,抬手抚过他微蹙的眉,将眉心抚平。

江黎淡淡拂去他的手:“不用可怜我, 我不需要同情。我亲手杀的祁东,早就将他的债了结了。”

许暮沉溺在那双噙着毫无感情的笑意的狐狸眼中,他希望江黎能够真正快乐。

许暮不是同情,而是心疼。

江黎应该明媚张扬,而不是挣扎在罪恶与自厌的泥沼中。

“你别皱眉, 笑得时候会更好看。”最终, 他这样说。

江黎唯独能听进去这种话, 他微微瞪大眼睛:“真的?”

“嗯,真的。”

江黎对自己的脸满意得不行, 他有些自得地笑出了声:“也是, 如果不是这张脸, 杀祁东还要更麻烦些。”

“……什么?”

也没什么, 不过是当初,江黎随着年岁的成长,这张本就惊艳的面容变得愈发明丽, 身段也漂亮, 薄肌、窄腰、长腿, 逐渐长开了之后,越来越多下流的视线流连在他的脸上、身上。

杀手,在祁东残忍手段训练下的杀手,基本都没什么人性, 更别提道德品质,下城区野蛮的民风中,恶念是粗鲁的、是明晃晃暴露在外头的。

只不过碍于江黎当时是祁东的所谓“养子”、杀手组织的接班人, 没人敢明面上对他下手,但暗地里的谋害却从未少过。

为了活着,江黎善于伪装自己,他靠着察言观色和披在脸上的虚伪假笑,在算计和反算计,背叛和反背叛中,倚仗过硬的身手,逐渐打通了宣子愉武器供给那条路,又暗中与恨死了他亲生父亲的红毛做交易,承诺用一个长乐坊,换取和枯云搭上线的机会。

彼时的渊,几乎要被祁东彻底吞并掌控,在下城区建立土皇帝的乐园一般。

祁东手下的人太多了,江黎要杀祁东,但他不能保证,自己在杀死祁东后能够全身而退。

他不是要同归于尽的疯子,祁东不配拉他一起死,江黎答应过江枳,要活着。

他找到了枯云,枯云有这个能力扳倒祁东的势力,只是缺少一把捅向祁东心脏的刀。

江黎答应他成为这把刀。

十八岁的江黎,揣着从宣子愉那里得来的,用从Ether实验室中流通出的一份特殊材料做成的匕首,这把匕首材料特殊,不是金属,不会被武器检测装置测出,而身为养子,面见祁东时,自然会免去搜身的步骤。

他如蛰伏的银狐,等待机会。

而这机会来的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快。

祁东这个荤素不忌的衣冠禽兽,在某次江黎帮他处理掉一个叛徒时,随着弯腰的动作,从江黎掖在腰间的薄薄一层的衬衫中,看到了一截劲瘦的腰线。

那时江黎正维持恭恭敬敬的姿态,将人头递给祁东,忽然就听见对方意味不明的一句——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已经成年了啊。

江黎听得懂祁东的语气,他常年流连在灰败的街巷,他见过很多恶心的场面,自然知道,祁东看着他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但江黎什么都没说,坦然地接过祁东递过来的,下了药的酒,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虽然他脑中还有许多弄死祁东的方法,但这一种,最省事,也最快。

随着酒精的挥发,江黎能感受到,体内沸腾的血液,面上灼烧的燥热。只可惜,这些对他,都只会流连于外表的症状,不产生真正的影响。

江黎无数次感谢他的基因,感谢命运的馈赠,上天的恩赐,让这份奇迹降临于他身之上。

他装作体力不支的模样,跪坐在地上,抬头看见祁东满意的神情,故意垂下眼睫,低眉顺目,强压着心中的恶意,让祁东将屋里的人都赶出去。

祁东大笑一声,应该是对他的识趣很满意,在祁东自以为万事大全,背过身体脱衣服时,江黎暗中给枯云发出了行动的信号。

而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从腰间抽出匕首,背在身后,在祁东接近的那一瞬间,忽然,在温驯的潮红面容上,江黎勾出一抹疯狂的笑容。

手起刀落,江黎浑身的肌肉绷紧到极致,额角青筋暴起,他狠狠地将匕首扎进了祁东的心脏。

噗嗤——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和十三岁那年一样,他手中的匕首捅穿了身前人的胸膛。

和十三岁那年不一样,他不是被迫的,这次的江黎,主动杀死了压在肩上最沉重的大山。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江黎满眼恶意地盯着祁东,他看见祁东缓缓向后倒在地上,渐渐没了生气,江黎没什么感触,淡淡站起身,看到了祁东到死也没合拢的眼中,残留的震惊又不可置信的情绪。

那眼神好像是在说——你怎么会还有力气?!我明明看着你喝下去带药的酒的!

等到枯云带着人解决掉祁东的势力,赶到时,屋内只剩下祁东一具冰冷的尸体。

江黎坐在窗户上,叼着一根烟,吹风,烟雾被揉碎在狂乱的风里,回眸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眼尾虽还带着药效晕出的潮红,但却叫任何人都生不出旖旎的心思,此刻的江黎,就像是从地域中爬出来的恶鬼,满身鲜血。

……

“我可没有任何心结,我亲手杀的人,亲手赋予我自己自由,有多爽,宝贝你能体会到吗?”

江黎随手摘了帽子,他头发长得很快,短短两个月,刚及锁骨的半长发,就已经到了长发的程度,摘下帽子后,长发在意气风发地散落在肩头,肆意张扬。

江黎正在解气地磨牙尖,忽然一时不察,撞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许暮忽然抱紧了他,江黎眨眨眼,没把人推开。

“累吗?”许暮的声音在耳边低沉响起。

“什么?”

“这么多年,拼尽全力活着,累吗?”

江黎忽然沉默了。

累吗?

他也不知道。

毕竟三岁后,在黑街开始流浪,他就从没睡过一个安稳的囫囵觉,等被祁东带去下城区,他就更别想休息了,但凡暴露出一丁点的脆弱,就会被周围虎视眈眈的同伴迫害。

江黎从没尝过舒心的滋味,没有对比,又哪知道累是一种什么感受?

沉默半响,江黎轻轻合拢眼皮,任由自己陷在安心的温暖之中。

“……忘了。”江黎轻声说,“无所谓。”

像他这种恶人,杀了那么多人,总得时刻提防着仇家找上门来,哪配得上休息,睡觉都得保留着对外界的感知,从不敢陷入深眠。

许暮却好像知道他内心的想法一般,将他拥在怀中,半分也不放松,许暮的声音平缓却有力,如同静水深流。

“江黎,你很厉害。”

“嗯?”

“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你依旧是你,没有误入歧途,反而纯净、细腻、善良。”

江黎哑然失笑:“不是,哥们,你是不是对我的滤镜太重了些?我杀了你们钦天监多少人,都一条道儿走到黑了,就这还没入歧途呢?”

“你没有。”许暮声音坚定。

“哦?我倒是不知道,正直的大钦查官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许暮说:“其实那天,我带着队员去找DAWN酒馆找你帮忙,你故意刁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江黎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许暮慢慢说:“你那时候单独带我上二楼,让我取悦你,只有这样,你才会答应帮我,做钦查队的向导,帮我们在黑街寻找那些失踪的孩子的线索。”

“哦~就是这事儿啊,我不过是看在你让我玩得开心的份上,又刚好闲得无聊,勉为其难帮帮忙罢了,你看出什么来了?”

“其实就算我没顺从你的心意,你也会帮我们的,对吧?”虽然是疑问句,但许暮的声音却是平静的陈述语调。

江黎默了默:“为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受害者是孩子。”许暮笃定地说,“江黎,你可能对自己残忍,但你绝对不会放弃救下任何一个孩子,哪怕这个孩子是仇人之子,你厌恶钦天监,但你又知道,孩子何其无辜。”

这正是江黎的心结。

那个捏着他双手赋予自己死亡的孩子,那呢喃呐呐的对不起。

江黎身子一僵,倏忽抬眼,心思被彻底戳破,江黎猛地推开许暮的拥抱,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刚听你讲完幼时的故事,我才明白。”许暮说完后,用略有些控诉的眼神看向江黎,“你刁难我的时候,你就是纯坏,你说的那些威胁的话全都是假的,你就是想玩我。但无论我后面做什么,你都会和我们一起行动。”

江黎:“…………”

坏了,他怎么挖坑给自己跳。

江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烦死了,许暮的思维怎么这么敏锐。

“所以,江黎,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只是,下次可不可以不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江黎没说话,他用坚硬的外壳抵御威胁,用尖刺刺伤敌人也刺伤自己,所以别人怕他、对他敬而远之,首席杀手厄火的赫赫凶名泛滥。

然而当内心潜藏着的隐秘的柔软忽然被拨开时,江黎忽然手足无措。

他茫然地抬眼看着许暮,张了张口,却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

幸而,许暮没有任何进一步的逼问,好像真的就只是,他说什么,许暮就听什么,他不愿意说的,许暮也从不过问。

漆黑中带着一点深蓝的眼眸,如海洋般广袤、包容。

他又被抱在那个怀中,沉稳的、有力的、坚定的怀抱中,就像温暖的海浪裹着他。

许暮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一不小心掉落的坚硬的外壳捡起来,重新安在他身上,一根一根捋好他的尖刺,重新帮他筑起锋利的防御。

他依旧自由——

作者有话说:都是很好很好的宝宝

第138章 失踪

江黎将下巴搭在许暮的肩膀上, 神情已经好了很多,不知道为什么,大钦查官身上明明清清朗朗, 什么多余的味道都没有,但却莫名有一种气息存在,总能轻而易举让江黎的心情平静下来。

江黎闭上眼,轻轻笑道:“宝贝,你这样, 我可要爱上你了。”

“无论你爱不爱我, 我都会爱你。”许暮听见这话, 不禁也微微勾起一丝笑意,不假思索地说。

他的手掌覆盖在江黎的背上, 从上至下, 一点一点, 沿着脊背, 轻缓柔和地按揉着,让他缓缓放松下来,但最终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轻轻问:“不过, 真的可以吗?”

“当然不。”江黎毫不犹豫地说, “我不会爱任何人。”

说完,江黎拍了拍自己的狼心,他对谁都冷心冷肺,且毫不留情, 却只有在对许暮说出这句话时,莫名有点愧疚。

然而大钦查官捋顺他脊背的手掌依旧坚定,声音和缓:“没关系, 江黎,你只要爱你自己就好了。”

爱……自己?

江黎愣了愣。

他好像不会。

许暮却如同知道他心中所想一般,声音落在他耳边,沉稳舒缓:“最简单的例子呢,就是下次打架的时候,不要为了追求效率而不吝惜伤害自己的身体,不要让自己受伤。”

江黎:“……”

许暮却不饶他:“不要仗着自己身上的伤好得快就什么都不在意。”

“啧。”又一次被戳中心思,江黎烦躁地想将许暮推开,忽然觉得面颊有些发烫,一定是许暮把他身上的热乎气传过来了。

而这次,一向对他予取予求的许暮却不放开他,牢牢扳着他的肩膀,不让他错开视线,一瞬不瞬凝视着他的双眼。

“可以吗?”

江黎最抵挡不住许暮这双眼睛,当真像是能叫人溺毙在深海之中一般。

啧,大钦查官怎么完完全全按照他的审美长的?

真帅得晃眼。

“行吧行吧。”江黎别开视线,摆摆手。

许暮终于松了一口气,沉沉地说:“那,我就当你答应我了。”

“嗯。”江黎随口说。

真是的,他不过就是当着许暮的面受过几次伤,让许暮帮着他处理过几次伤口,怎么就被死咬着不放了。

等等,江黎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头盯着许暮:“不过宝贝,你好像对我伤势恢复的异常速度一点都不好奇?”

别人要修养一个月的伤势,换作他,一周就好得连疤痕都看不见,这样古怪的速度,江黎不信以许暮的观察力,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然而许暮从没开口问过。

许暮身子一僵。

他在思考。

如果要说清这件事,就得从上辈子讲起了,他该如何对江黎说,他其实是一个重生的人,江黎会不会觉得他是个神经病?

就在许暮思考该如何解释的时候,江黎的通讯手环忽然微微震了一下。

江黎低头调出界面:“枯云问我带没带你参观完,问什么时候回去。”

“宝贝,你这儿线索搜集完了么?”江黎抬眼问。

“都整理好了。”许暮说。

“okay~”江黎轻哼着小调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那走吧,先回去。”

好像完全没有将刚刚那句尚且没有得到答案的疑问放在心上。

许暮随着江黎沿着垂直管道轻盈下落的突出落点,很快就跟着双脚踏在地上。

“江黎。”许暮忽然开口。

“嗯?”江黎回头看他。

许暮说:“眼下的机会不太合适,等解决掉这件事,我会解释你刚刚提出的那个问题。”

江黎静静看了许暮两秒,倏尔展颜一笑:“行啊,我等着。”

——

与此同时,上城区,钦天监总部。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线勾勒出一抹橙红交叠明灭的云霞。

而钦天监总部乱成了一锅粥。

渊的袭击行动结束后,在外负责保护离开总部回家的职员的那一半钦查官,立刻紧赶慢赶地回到总部,发现家被偷了。

几乎像是龙卷风过境一样,总部所有的监控摄像头全部被毁坏,四楼被彻底烧毁,机器零件报废,办公室和信息资料付之一炬,顶楼九楼的玻璃碎了一地,三楼的员工休息室血流成河,尸体冷冰冰躺在地上,幸存的员工被吓傻了一般只知道尖叫。

有四分之一的钦查官被击晕,昏迷不醒,还有四分之一伤筋动骨,短暂失去了行动能力。

队长许暮失踪。

副队长白严辉腹部受伤,正硬扛着伤痛,指挥医疗部门和没受伤的钦查官,将伤患抬下楼,抬上车运往医院诊治,余下的,在四楼灭火,收拾残局。

战况惨烈,可见一斑。

白严辉眉头死死地皱在一起,他也不顾的这个时间点合不合适,直接给卞印江拨过去一通通讯。

石竟一在一旁帮他掀着衣服,一个医疗队的白大褂,正用手按着白严辉的腹部,给他检查伤势。

嘟嘟——

没接通。应该是在睡觉。

“老子带人在这辛辛苦苦值守,你们倒是睡得香。”白严辉狠狠啐了一口,骂了句脏话,牵动腹部的肌肉,疼得他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

石竟一连忙堵他的嘴:“严辉,你瞎说什么呢!谨言慎行!”

在总部骂他们顶头上司,这是不想混了是吧?单跟他私下里这么说说也就算了,现在还有外人在呢!

“许哥失踪,生死未卜,我谨言慎行不起来!”白严辉狠狠锤了一下大腿,“都怪我,训练这么久,竟然还不是厄火的对手!”

白严辉情绪有些激动,石竟一连忙稳住他:“严辉,你冷静点,许哥身手那么强,不一定会出事,可能只是单纯被对方卸掉了耳麦和定位器。许哥不在,你是一队的副队长,现在就得顶上,你不能自乱阵脚。”

白严辉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你说的对。石头,你联系乐乐,先从钦查处那边把城市的监控系统网络权限共享过来,再让他带一队后勤来支援物资,子弹耗得太快,得补上一些。卫姐现在在黑街,我打通讯给她,让她帮忙留意黑街的动静,看看许哥有没有可能追着人跑到那里去。”

“好。”石竟一转头去联系齐乐。

说完,白严辉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急需在屏幕上调出定位地形图,试图从许暮定位器信号还没消散时的路线推测后续可能行动的方向。

卫含明那边接到了通讯:“好,我知道了,小白你注意身体,别强撑。”

“我明白的卫姐,黑街那边麻烦你了。”白严辉挂断通讯。

一会儿后,石竟一推门进来,脸色铁青,差到了极点。

“严辉,出事了……乐乐的通讯打不通。”石竟一神情恍惚,喃喃开口,“我又打给钦查处的前台,接通的不是乐乐,留守的钦查官说,他昨晚九点看见前台的灯还亮着,但没看见齐乐,以为他回家了,但我又问了几个同事,他们昨晚听齐乐说,他打算睡在钦查处。”

他们熟悉齐乐,知道他的热情,知道齐乐的通讯铃声从没关过,以往有紧急任务时,就算是深更半夜齐乐在睡觉,也会蹦着高接通通讯,立刻回应。

白严辉的心唰地一下高高坠在悬崖边,忽然有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但他现在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说:“别急,乐乐可能累了好几天睡着了没听见。你先让钦查处的同事传一份昨天到今天的监控录像过来。”

监控录像很快传了过来,白严辉和石竟一迫不及待地点开,却在点开录像的那一瞬间,双双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片刺耳的信号干扰声,彩屏一瞬间后,变成了雪花一般的黑白颗粒,在屏幕上疯狂闪烁着。

白严辉知道这是什么。

——信号屏蔽器!

他们眼睁睁地看见,监控屏幕中,齐乐端着自热火锅走向开水间的方向,走进了信号屏蔽器的覆盖的雪花屏范围内,而后随着雪花屏范围的移动,那抹一头金发的身影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这个信号屏蔽器,白严辉见过,就在不久前。

厄火出现在总部的时候,从顶楼九楼一路杀下来时,没到一片新的区域,监控中就是一片大范围的花屏。

同样的时机,同样的信号屏蔽器。

这个时机出现的太过巧合,回家的职员被杀、总部被袭击、许暮失踪、齐乐失踪。

白严辉额角青筋暴起,他将牙齿磨得吱嗝作响,压抑着喉咙中的愤怒,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厄火!渊!又是他们干的!”

白严辉甚至不用回忆,就能立刻想到,他被厄火一膝撞向腹部,喉口涌出一丝腥甜的血丝,他眼冒金星地摊坐在墙边,而厄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漫不经心地、嘲讽地拍着他的脑袋,抽走他的配枪。

屈辱至极。

“我一定要将厄火亲手缉拿归案!”

——

黑街,DAWN酒馆。

卫含明冷冷站在楼梯口,小A拦在她身前。

“这位美丽的女士,没有我们老板的邀请,任何人不能上楼哦~”

“钦查处第一分队,卫含明,你们老板的同事,我们在执行任务,但我现在联系不上他,所以来这找他,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的呢,但您不能上去。”

卫含明说:“我不上楼,我就是来找江黎的,你上去叫你们老板下来也可以。”

“抱歉女士,”小A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这是酒馆的规矩,我们也不能打扰老板休息呢,同为打工人,您就不要难为我这个牛马了。”

“任务紧急,你先去打扰他一下吧,你就说许暮失踪了,江黎能理解!”

卫含明一向佛系,但现在事关她队长的安危,再如何佛系,也急得不行,偏偏江黎还联系不上。

小A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竟然是那位许先生出事了。

小A松了口:“好吧,看在许先生的面子上,我问问老板。”

说完,小A上了楼,没一会儿就下来,满脸遗憾地对卫含明耸耸肩:“我没办法,老板今天不想管。”

卫含明震惊道:“许暮的事他也不在意?!”

那他们队长和江黎究竟是什么关系?江黎腻了?还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她虽然能看得出江黎薄情,虽然看似是追求的那一方,但主动权却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而许暮却是一往情深,一心动便如决堤一般再无可控制。

但卫含明怎么也想不到,江黎怎么能听到许暮出事还无动于衷的?

卫含明顿觉头痛无比。

不可能,不可能,她得相信队长看人的眼光,许暮那般正直的人,绝不会爱上一个狼心狗肺的混蛋。

卫含明忽然灵光一现,她倏地抬眼,往日的佛系尽数消散,她尖锐地盯着小A。

“江黎现在不在DAWN酒馆,对吧?”——

作者有话说:渊:我冤啊

第139章 余烬

“乐乐昨晚没回家。”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 挺高,肤色有些黑,眼角有细密的皱纹, 鬓角隐约可见几根白头发,不是很明显。

是信息部长官,齐占林。

齐占林颤抖着嗓音,“他从考进钦查处就一直住宿舍,跟我说, 他已经长大了, 能自己独立了, 别让我总管着他,这不让那不让的……”

白严辉对齐占林沉重地摇摇头:“宿舍也派人找过了, 乐乐昨晚也没回宿舍, 那就只可能是他发现了异常, 钦查处内有渊的内鬼, 跟踪他们离开了。齐长官,我很抱歉……”

听到噩耗,往日里笑呵呵的中年男人, 此刻痛苦地用双手捂住脸, 低着头, 一个部门的长官,竟然就在众人面前低声抽泣起来。

财政部长官宋幸含胸驼背,带着厚厚的眼镜片,他在齐占林身边, 拍拍他的肩膀,安慰着说:“别这样,这小孩儿已经派钦查官全城搜查了, 你那边也派些人手去找,先把人找到,齐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这小孩儿指的是白严辉。

“对对对……”齐占林立刻甩了甩脑袋,甩掉那种魂不守舍的状态,点点头,匆匆忙忙打开通讯手环,“听见乐乐出事我实在是慌的不行,多谢你提醒我啊宋哥。”

说完,就急急忙忙去一旁打通讯安排人手。

钦天监总部出了这么大的事,有三个部门的主管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立刻赶来总部。

卞印江依旧是那副精神矍铄,处惊不变的样子,一脸严肃地问白严辉:“小许也失踪了?”

“是,”白严辉满脸疲惫,强撑着打起精神,“昨晚队长追查厄火的行踪时忽然断联,我猜他可能遭到了埋伏,不然不会不给我们发信号的。”

听见这个代号,卞印江眼神中划过狠厉,背着双手,下令:“找!一定要把许暮和齐乐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下城区,医疗中心。

江黎牵着许暮,就保持着十指相扣的状态,推开了测试间的门。

屋里难得人齐全,枯云、时中、三光,一个脑袋都不少。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和许暮十指交叉的手上。

三光发出来一声意味深长的“哦~”,余音绕梁,好半天都还在测试间内回声。

时中看了看就收回目光。

小情侣嘛,谁年轻的时候没谈过似的,人之常情。

枯云最讨厌钦天监的人,他翻了个白眼,学着江黎以前的腔调阴阳怪气:“哟哟哟,之前我问你的时候你怎么说的来着?哦你说炮.友,怎么现在晋升为情侣了?带回咱家里来了?”

江黎瞥了枯云一眼。

谁都没有看清江黎的动作,只听空气中划破一抹尖锐的声响,银光闪过,下一秒就是喀拉一声,江黎的匕首贴着枯云的脸颊划过,没伤他分毫,笔直地扎进枯云身后的一面电子屏上,玻璃碎裂,匕首的尾部因惯性轻轻晃动。

“再次纠正一下,这不是我家。”江黎冷笑一声,“你下次用词注意一点,别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枯云摸了摸脸,心有余悸:“……还以为你最近脾气变好了呢,没想到是一如既往的差。”

而许暮微微一愣,垂眸看着江黎散漫的姿态。

江黎反驳了“带回咱家”,却没反驳“情侣”。

啊……真是。

虽然许暮知道,他现在和江黎之间,并没有实质的名分,但刚刚这一点偏袒,却莫名令他开心,明明许暮心智坚定,是不是会被轻易牵动心神的人,但江黎就是可以在一言一行之间,完美地将他耍得团团转。

许暮乐意,并且甘之如饴。

时中刚忙了一整夜,救治病患,疲惫得很,听见声响,幽怨地盯着他们所有人:“我的设备……赔我设备……”

江黎:“找枯云,他罪魁祸首。”

枯云震惊指着屏幕上插着的匕首:“不是?你三十七度的嘴怎么能明目张胆说出这么令人寒心的话?”

三光在一旁啃着巧克力棒看着热闹,噗嗤笑出声:“活该,惹谁不好偏惹他。”

“死胖子你找揍是不是?别特么的吃了!”枯云撸起袖子冲过去,“我干不过江黎我还干不过你了?”

“我闺女死前的愿望就是让我以后能吃饱喝足我多吃点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

两个人开始扯头花。

“还我设备……”时中心疼地看着设备,燃尽了,扑通一声倒在桌上。

许暮愣怔着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一瞬间没控制住表情,微微张大嘴巴。

这……他们的死敌,钦天监传闻中凶神恶煞无恶不作的渊,毫无人性可言的领导层,就是眼前这几个……

呃……

这几个神经病、幼稚鬼?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卞印江曾经的如临大敌完全就是在虚空索敌。

江黎早就对这场面见怪不怪,随手扯了个凳子坐在桌边,咣当一声,锤在桌面上。

扯头花的人停了。

江黎盯着枯云眉眼间尽是不耐烦的神色:“你叫我回来干什么?有屁快放,别耽误老子约会。”

“咳咳。”枯云正了正领子,把被扯出来的十字架塞回去,说,“叫你回来,来场总结。你这次任务什么情况我们都还不知道呢。”

“哦。”江黎轻飘飘地说,“你给我那些任务目标,全都弄死了,一个不漏,回头记得打钱。”

枯云松了口气:“那就好。三光刚刚跟我说,前几天钦天监的高管自顾不暇,没空管手下的售卖,他那边的药物运输渠道就快要重新打通了,现在这几个人一死,以后这渠道就算是稳定了,再不用愁。我安排人隔离之后,下城区病毒扩散的速度也慢下来,时中这边压力轻了不少,再努努力,等过两个月,这病就能彻底解决掉了。”

三光好不容易等到枯云说话喘气的空当,举起手,指着许暮,不可思议地说:“诶,你们就当着钦查官队长的面明谋啊?”

江黎看了眼许暮,依旧是那副处惊不变的样子,正在认真倾听。

“没事儿,大钦查官是来帮忙的。对吧宝贝儿?”

许暮点点头,将自己此行的意图毫无保留地对眼前这几人交代出来。

对面的三个人都震惊不已。

看向许暮的眼神,从最初的排斥、疏远,逐渐转变为疑惑、震惊,然后反思、愧疚,到最后的钦佩和火热。

“你……来真的啊?”三光最先开口。

此时唯有真诚最打动人心。

许暮直接将自己梳理的资料,通过通讯手环的投屏展示出来,其上是他前段时间日夜不休做的调查和批注,密密麻麻,每一个文字和数据都昭示着这份资料的来之不易,和其人付诸的心血。

测试间内瞬间陷入一片近乎死寂的沉默之中。

下一瞬,爆发出极致的热情。

枯云第一个冲上去,握住许暮的手,干枯瘦削的手掌都在颤抖,嘴皮子哆嗦着,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一定要注意安全,许暮,许队长,许钦查,虽然我们之前也做过类似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但如果是你的身份地位,一定会成功的,不过,你一定要提防,钦天监一旦察觉到不对劲,可能会直接对你下手。”

许暮点点头,认真地说:“多谢,我会小心的。”

时中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感叹道:“瞧吧,这才是真正的义士,不分立场,明辨事理,只追求是非对错。”

经此一事,渊的三个人立刻对许暮的观感好了很多,江黎眼瞅着这几个人就跟傻白甜似的,叽里咕噜拉着许暮絮絮叨叨地说钦天监的坏话。

索性许暮正直得很,也有礼貌得很,只是安静地听着。

几个人围坐在桌边,做了自我介绍,三光甚至傻乎乎地要加许暮的通讯号,被告知现在的身份不方便后,这才讪讪作罢。

江黎嘴角噙着一抹笑,恰到好处地敲敲桌角:“怎么样,给你们找了个不错的帮手吧?”

枯云立刻回头:“我勒令你们两个永远不准分手。”

江黎笑了一声。

他和许暮又没谈,哪来的分手。

许暮就坐在他身边,江黎懒洋洋地在桌子底下伸手,缓缓摸过去,用指尖挠了挠许暮的掌心。

许暮反手攥着他的指尖,直接将这个小动作控制住。

桌子对面,三光仍在叨叨咀嚼个不停,像只肥胖圆滚的仓鼠,始终不断地往自己的腮中储藏食物。

枯云低声对许暮说。

三光以前其实很瘦,年轻的时候,吃不饱饭,身上没个二两肉,那时候上下城区官方物资流通的渠道刚刚断掉,下城区失去了最正统的补给,几乎是一瞬间陷入了饥荒之中,人人饿得前胸贴后背。

三光的女儿就是那时候被饿死的。

三光的女儿是他收养的,明明下城区的人最冷心冷肺,感情又不能吃饱穿暖,是最没用的东西,收养来的女儿,又不是亲生的,遇到饥荒的危机,直接丢了就是。

可是三光偏不,找来的食物,先让女儿吃,女儿却懂事,只吃了两口就说饱了,三光拗不过她,只能把剩下的食物咽进去。

后来女儿快饿死时,他甚至用刀从身上割下血肉,要喂给女儿,然而女儿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张嘴,她知道,如果她开了这个口,三光就绝对会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的肉片下来,把骨头都剃干净。

后来女儿还是死了。

三光听到小丫头细若游丝地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爹爹,别管我啦,你以后要吃饱喝足,白白胖胖,幸福美满呀。

那时候三光二十一,他收养的女儿五岁。

后来三光就常在想啊,如果他当时胖一点,身上的肉多一点,是不是就能割得更多,让女儿吃下去,女儿也就能活下来。

许暮将视线落在了三光的胳膊上,贴近肘关节的小臂上,有一整片疤痕,凹陷进去,能看得出刀割的痕迹。

枯云又对他说,小时中,剃着寸头的女人,是二十多年前,从上城区流放下来的。

听见这句话,许暮可以确定,时中,就是那个在卷宗里被记录在案的时中。

怪不得,之前在听到时中说的话时,会隐约有种熟悉的感觉。

时中,二十二年前,是上城区科技部下属第一医院的一名职员。

当初许暮才四岁,父母还健在,带他在直播中全程观看了那场轰轰烈烈的审判。

一场车祸,一家五口,或者说,六口,其中有一名孕妇。

半夜重伤被送往医院,当时在抢救室值班的医生,正是时中。

伤势很重,失血至休克,需要紧急输血,其中有三个人都是稀有血型,时中立刻向医院血库申请调血。

很快,血库审批同意。

可血却迟迟送不来,眼看孕妇和两个孩子的血压越来越低,越来越危险,四条命就要这么眼睁睁地葬送,时中立刻叫助手去血库取血。

助手很快回来了,说血库中储存的稀有血型的血液已经被锁定了,而凑巧又不凑巧的是,血库同意她的申请和锁定血液的申请,完完全全就是同一时间,就是这么无语的巧合,完全撞到一起了。

一问,说是一个预订明天做手术的孩子,稀有血型,且手术位置危险,需要预留血液防止出岔子。

时中一听就炸了,她亲自踹开血库的大门,拿着血袋就跑。

身后有员工在喊,明天做手术的孩子,是钦天监部门长官的孩子,来头可大!

时中恶狠狠骂了一句,抱着血袋跑得更快了。

密码的治病救人讲究个先来后到懂不懂啊?她这可是四条命,难道让她眼睁睁看着今晚四条命死掉去换一个明天不知道有没有危险的孩子的性命?

她做不到,时中在当医生前,发过誓的,希波克拉底誓言,她牢记在心,她管不了那么多,天王老子来了在她手底下也就是一条命,她管不了什么高低贵贱,她没办法看着任何一条鲜活的生命在她眼前逝去。

有了输血,加上时中高超的技术,四条命救了回来。

倘若第二天那个孩子的手术一切顺利,那么时中顶多就只是挨一记处分。

然而不幸的是,那孩子的手术失败了,大量失血,需要输血,只可惜,血库中这个稀有血型的血包全都在前一天晚上被时中拿去救人了。

那孩子死了。

时中被送上了审判庭。

钦天监史上最年轻最优秀的医生,双手套着枷锁,站在审判台的正中央。

然而审判庭上争辩不休,怎么也定不下一个合适的罪名,扯出电车难题的哲学问题,开始一轮又一轮的辩论,错、或者没错,从时间、从身份、从救出的人数。

时中冷眼看着,冷笑着,玻璃镜片反射着冰凉的光线,遮挡住她眼中彻底的失望,她尖锐地讥讽,今天她被送到这,一切的根本原因,才不是什么被粉饰的电车难题,不过是因为第二天死的那个孩子的背景来头大,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或者换作出车祸抢救的人来头更大,她今天就绝对不会站在审判台上。

——我管你们是谁,天王老子来了在我手底下也就是一条命,是人是鬼躺在我面前我都救。

然后时中转身,这个剃掉一头长发的工作狂人,转身选择了台上提出的最严厉的审判。

销毁上城区身份磁卡,流放下城区,永远不得回归。

许暮记得时中当时站在审判台上,形单影只,孤身一人,铮铮傲骨,扬长而去的身影。

但他彼时太小,他不知是非对错。

后来他重新翻阅当初的卷宗,依旧不知对错。

那孩子确实因为失血而死。但车祸的四人确实也因为输血而生。他们同时预订的同一批血液。

或许本就没有对错之分。

枯云在这偷偷讲话,时中和三光两个人就将刀子一般的眼神齐刷刷投过来:“你清高,你拿我们的老底儿透露给许先生,怎么不讲讲你自己的啊?”

枯云死猪不怕开水烫,干瘦的老脸一抹:“嘿,我能有什么老底儿,我爹是个倒卖上城区身份磁卡的二道贩子,我子承父业,这辈子就图吃穿不愁,手里有点钱有点权,咋了?”

看着吵吵闹闹的几个人,和钦天监四大部门勾心斗角又利益纠缠只能互相虚与委蛇不同,渊,这个自深渊中扎根,向死而生的组织,好像只是一直在坚持着、计划着,要在下城区点染一场涤净一切的大火。

许暮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正行走在一条布满荆棘,甚至连自己都不知对错的道路上,他拾枝举火,燃灯前行。

忽然这么一瞬,他拨开了霭霭的迷雾,他看到,在这条路上,也有人提着灯火燃烧着前行。

许暮轻轻抬起手,触碰到了迷蒙的雾气中,其他人手中的灯盏燃烧后,在空中弥漫飘散的残余灰烬。

他走向那片飘扬的余烬——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但很肥的一章!

第140章 作戏

那边, 枯云几个正在倾听许暮讲述他计划要曝光的内容,枯云主动示好,将江黎之前从营救行动中带回来的U盘中的内容拷贝一份, 传到许暮的手环里。

许暮此行来到下城区,收获颇丰。

只有亲眼所见,才能够亲自揭开数以经年掩埋的真相,唯有真正将双脚落在这座污染肆虐的钢铁废墟中,才得以见证真正的迫害与不公。

这些资料, 每一个都万分珍贵, 足够指控钦天监科技部下属工厂违反上城区法律条款, 肆意倾倒污染物,私吞处理废物资金, 致使灰河物种变异, 下城区污染泛滥成灾, 也足够证明西斯特进行蝾螈与菌丝基因片段编辑的人体实验, 向下城区恶意散播传染性致死病毒。

下城区的居民需要讨回一个公道,也需要补偿,许暮作为回报, 会替尽全力替他们争取, 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合作。

现在证据链只差一环, 就是需要许暮回到上城区后,调查清楚财政部拨给科技部处理废弃物的资金的去向,待人证物证齐全,自然是百口莫辩。

上城区如一潭死水一般沉寂许久的, 终于要迎来足以颠覆的波澜。

通讯手环微微震动。

江黎低下头,看过内容之后,眼神微微变幻。

“怎么了?”许暮立刻偏过头来, 低声问。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许暮在做什么,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江黎的异样。

江黎直接把通讯手环递到他眼前。

发来讯息的,是卫含明,问江黎现在人在哪里,她有急事需要见他。

而小A在这时也立刻给江黎发了一条讯息。

【小A:老板老板老板啊啊啊对不起啊啊啊,我没能瞒过去!那位钦查官女士发现您不在酒馆了!】

江黎耸了耸肩,戳着许暮的胳膊,控诉:“坏了,我这下分身乏术咯。”

许暮看着这两条消息,沉吟片刻,分析道:“卫含明在钦查队待得时间很长,她经验丰富,思维敏锐,如果不是为人一直淡淡的不喜欢管事,副队的位置不会是白严辉的。卫含明这么说,只怕是开始怀疑你的身份了。”

江黎对自己被不被发现没什么感触,他在钦查处这几天已经套到了不少的情报,就算暴露了,他回到黑街,回到DAWN酒馆,钦查处的人也奈何不了他。

只是,许暮和他关系匪浅,如果他的身份暴露,那么眼前这个在外界传言正和他谈恋爱的大钦查官许队长,只怕是要摊上大麻烦,最轻也是停职接受调查。

如果真的被停职,那后续的调查工作就会完全卡住,那他这次来下城区,算是白费功夫。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宝贝儿,你怎么办?”江黎将手肘抵在桌子上,支着脑袋看着许暮。

许暮依旧沉静,临危不乱:“不用担心,我来之前,就已经想好办法了。”

江黎注视着许暮那双如海面般广阔的眼睛,是一如既往的冷静,眼下的局面好像早就在他的计划之内。

也是,大钦查官这个人沉稳,从不像他似的兵行险招走在刀刃上,许暮的每一步都经过了周密的测算。

“什么计划,说来听听?”江黎挑眉。

许暮低下头,将唇凑到江黎耳边,低声耳语。

桌子对面,看着这两人腻歪的样子,时中啧啧称叹,枯云装模作样捂住眼睛,三光一高兴又多啃了好几个能量棒。

江黎越听眼睛越亮,等许暮说完,仰头问他:“现在就走?”

许暮点点头:“嗯,时间差不多了,再耽搁不好解释。”

说完,许暮推开椅子站起身,深深地对着眼前这几位渊的前辈鞠了一躬,说:“这次到下城区,多谢各位的宽容、帮助以及支持,答应你们的事,我一定会说到做到,这么多年背着的黑锅,也该洗清了。我会给渊争取到和钦天监谈判的机会,至少会让下城区的居民生活变好一些。”

“我们熬了这么久,也不急于一时。”枯云也站起来,用干瘦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许暮的肩膀:“尽力就好,不用太大压力,即使没做到也无所谓,渊依旧欢迎你,毕竟,你可是江黎这么多年第一个看得上……”

“……”江黎面无表情抬腿踹向枯云,“喂。”

枯云早有准备,眼疾脚快地躲开了。

许暮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一丝弧度。

之前宣子愉和他说,江黎只看上过他,他还又惊喜又怀疑,最终也没信,他不在意,只要是江黎就好。但如今和江黎相处这么久,许暮已经摸清了江黎那副风流外表遮掩之下的傲娇。

虽然此前从没在意过自己的外貌,但如今,许暮不得不万分庆幸,幸好,在千万人之中,江黎只对他的脸产生过兴趣,也幸好,这份兴趣持续得够久,足够让他深刻了解江黎柔软的内心,足够让他坚定信念,再也不会放开江黎的手。

即使江黎现在仍然没有接纳他,但没关系,他永远都会在。

最终枯云还是被江黎踹了一脚。

传闻中心狠手辣掌管渊的清道夫,干巴皱缩得像个核桃,苦哈哈揉着脚脖子。

许暮等江黎踹好了人,解了气,才牵着江黎的手把他拉到身边来,重新对着三人又郑重鞠了一躬,抬起头:“时中女士,齐乐就麻烦你了。”

时中扫了一眼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昏迷不醒,正挂着吊瓶输营养液和抗生素的金毛小孩儿,点了点头:“放心吧,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等他醒过来,我通知江黎。”

江黎:“行。”

知道了时中是被流放的那个时中之后,许暮没有任何不放心的。

两人走出医疗中心,朝着来时的那个天井走去。

一路上,江黎在心里回味着许暮低声讲给他听的计划,实在是忍俊不禁,低低笑出声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哈哈……哈哈哈哈……宝贝,你是怎么想的出……哈哈哈哈哈……”

许暮无奈地将江黎的手攥紧:“……有什么好笑的。”

“噗……我笑点低,忍不住。”

许暮:“……”

“宝贝,你可是方便了,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用想,”江黎抬手抹去眼尾笑出的一点泪花,问,“那我怎么办?我要是演不好戏,不是让你白挨这一下?”

许暮不信:“……还会有你演不好的?你都快把整个钦天监骗过去了。”

“好吧。”江黎没反驳。

回去的路上,中途经过那个早已荒废的、联通上下城区物资运输的电梯井。

井壁爬满了暗淡的苔藓,金属生锈,一层一层剥落,碎屑堆积在井口,传来一股潮湿的腐败气息。

头顶就是黑街,自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之后,钦天监就失去了对黑街的管辖能力,这上端联通黑街的电梯井,自然而然地荒废了,这也就间接导致,在二十年前,失去了物资联通的官方渠道,下城区骤然陷入惊慌之中。

虽然之前上城区向下运输的物资也货不对等,他们开采打量的金属矿石资源,只能换来很少的营养剂和生活物资,但至少有个饿不死的萝卜钓在头顶上,虽然很惨,但还能活。

所以那时候的渊也不成气候,没人拥戴,也没人在意,权当一个偷渡组织,手里有闲钱突发横财的,找渊买点新奇的水果蔬菜尝个鲜,也仅此而已。

即使勒紧裤腰带,日子也还能过。

但这官方的物资,忽然就在二十年前断掉了。

二十年前死了很多人。

是渊力挽狂澜,将下城区救了回来,渊也正是在二十年前,才开始逐渐一步步走向壮大。

江黎路过电梯井,将这地方介绍给许暮听。

许暮皱了皱眉。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Ether实验室爆炸,四个主研究员全部身死,黑街忽然起火,他的父母死在这场大火里,上下城区官方通道彻底断联,导致下城区动乱,死伤无数。

许暮将荒废已久的电梯井拍了下来,说:“如果这次我成功,不仅得修复电梯井,还要和钦天监签订物资兑换协约才行。”

江黎站在一旁,没说话,静静等待许暮工作。

他只是个杀手,只会杀人,别的他不管,也不想管。

许暮拍完,将照片插入文档,而后江黎带着他绕到不远处,掀起那块板子,钻进天井中,重新顺着嵌在墙壁内的梯子爬到上城区。

周围是一地的废弃玻璃酒瓶,江黎将井盖盖好,视线在周围一扫而过,忽然那双狐狸眼闪烁了一下,坏心思登时就扬了上来。

“宝贝,我觉得这地儿不错。”

江黎弯下腰,在周围挑挑拣拣,翻找出来不少还算完整的厚重空瓶子。

“你那个计划要不要改得更合理一点?别搞什么我看见你倒在黑街昏迷不醒把你抬回酒馆了,直接换一种。”江黎舔了舔嘴角,一脸兴奋。

许暮换好作战服,问:“哪种?”

“我在黑街巡查,听见打斗声,凑热闹过去一看,发现是你在和一个陌生男人打架,我担心你出事,一路紧追慢赶跟上你们两个,追到了这里,那个男人抄起一个酒瓶对着你的后脑勺爆锤一下,你抓住机会向他开了一枪。他担心枪声惊动别人,跑掉了,你支撑片刻,最终脑袋受伤,体力不支,晕了过去,我赶到这里,发现你昏迷不醒,想要打通讯求助,刚好看见卫含明给我发来的一串讯息,就打给她。”

江黎顿了顿,挑眉看向许暮,眼中神采飞扬:“怎么样,正好解释了我不在酒馆,追人追得紧,没看见卫含明的消息,形成了逻辑闭环吧?”

许暮思忖片刻:“可以,这样更合理。”

许暮雷厉风行,说做就做,立刻从江黎挑出的酒瓶中,选出一个最坚硬厚实的,递给江黎。

江黎满脸兴奋地接过酒瓶,双眼放光,紧紧盯着许暮的脑袋。

许暮忽然警惕:“你……在期待什么?”

“当然是因为爽啊!这么明目张胆揍你的机会可不多见。”

江黎不假思索地回答,手里抄着酒瓶的瓶颈,将瓶身一下一下地拍在另一手的掌心,跃跃欲试,“宝贝,转身,疼是正常的。”

许暮:“……”

许暮看着江黎那双放光的狐狸眼,扶额叹气:“你别真给我弄死了。”

江黎现在正在兴头上,哪顾得上这么多,只是催促许暮转过去:“放心吧,我下手有轻重,你死不了,再说了,我还没享受够呢,怎么能让你死了?”

许暮:“……好。”

“快快快,我很温柔的宝贝。”江黎苍蝇搓手,急不可耐。

难得有一次正大光明揍许暮还不会被还手的机会!

他俩以前打架分不出胜负来,但现在,是单方面的屠杀!哈哈!

“……你悠着点。”

许暮背过身,闭上眼等着。

“悠什么悠,做戏就要做全套才逼真嘛~”

江黎笑嘻嘻来了一句,然后兴奋地抡圆了胳膊,手里抄着酒瓶,瞅准了位置,狠狠砸在许暮的后脑上。

哗啦!

一声巨响,玻璃酒瓶应声而碎!

许暮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晕过去之前,他始终搞不懂一件事,江黎究竟在兴奋什么?怎么下的死手?

江黎难得绷住嘴角的笑容,把白严辉的配枪塞进许暮手里,握着许暮的手指,随意朝空中开了一枪。

等了两秒,将眼底的兴奋压下去后,他立刻做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打开通讯手环,拨通卫含明的视频通讯。

卫含明那边秒接。

却还不等她说话,江黎立刻抢先开口,声音里充满着心疼和无助,将视频对准了面朝下倒在地上,后脑鲜血直流的许暮。

江黎双手慌张地撕下自己的衣服布料,试图给许暮止血,带着哭腔开口。

“你在不在黑街?快过来救人!我刚看见许暮被人打晕了!”——

作者有话说:小狐黎:生活索然无味,锤完老公就流泪[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