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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辞职喽

嘎吱——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刮在耳边, 江黎抬起头,看见卫含明迅速扯开车门,向这边冲过来。

“队长呢?现在怎么样了?”

江黎已经把许暮后脑被玻璃刺伤出血的地方用布条暂时包起来止了血, 让许暮俯趴着枕在他的腿上,防止血液倒流淤积。

卫含明一直在黑街这边驻守,所以来得很快,她冲到许暮身边,看见他们平日里几乎无所不能的队长此刻满头鲜血的样子, 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没有生命危险。”江黎还谨记着自己的人设, 用心有余悸的声音轻声说, “晕过去了。”

“上车!”卫含明干脆利落地说,“去医院!”

江黎当然没意见, 他和卫含明一起抬着许暮, 将许暮放到后座, 江黎也跟着坐在后座上, 想起卫含明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邪恶开车风格,给自己和许暮分别系上安全带,让大钦查官靠着他的肩膀, 他抬手扶住对方的后脑, 防止受到二次伤害。

即便现在是白天, 道路上车流密集,卫含明依旧凭借她高超的漂移超车技术,飞速疾驰到了医院。

卫含明单手握方向盘,另一手拨通通讯, 一边弯道加速超车,一边说:“小白,找到队长了, 受伤昏迷,我和江黎先生正带队长去医院。”

钦天监总部,白严辉顾不上腹部疼痛,整个人蹦起来:“找到了?!好好好!!!找到就好,我和石头这就去医院!”

挂断通讯,白严辉立刻看向卞印江:“长官,卫含明说找到许队了!”

卞印江也松了口气,说:“我也跟你们去看看小许,这孩子,做什么都太拼。”

白严辉一转头,看见齐占林正紧紧盯着自己,双手绞在一起,紧张、担忧、害怕和期待的情绪交杂着拧在一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小心翼翼地问:“有、有没有说乐乐的踪迹?”

白严辉的眼睛暗淡下来,沉重摇头:“没有……齐长官您先别急,我们的人正在全城搜查,一定会找到的!”

齐占林绝望闭上眼,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颤抖着小声祈祷,嘴唇哆嗦:“乐乐……乐乐,爸爸求你,千万不要出事……”

——

鼻尖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许暮缓缓睁开眼,纯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他轻而缓地合拢双眼,再次睁开,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中。

许暮:“……”

“哟,宝贝儿,醒了?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叫医生吗?”

耳边是熟悉的声音,许暮微微转头,后脑就传来一阵令人眼前发黑的刺痛。

江黎正坐在病床边的陪护椅上,支着头,笑吟吟地看着他。

那双狐狸眼弯着,眼睫翘起,半遮半露着眼眸中狡黠的笑意,意有所指,别有深意。

许暮看着,就觉得后脑勺发凉:“……”

下手真狠啊。

许暮缩在的是单间的病房,病房内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

即便如此,眼下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们现在还有一场戏要对,场合不方便多开口,但只需一个眼神,互相就能明白对方所想。

江黎看着眼前的大钦查官,因为受伤,动作似乎慢了些,有点可爱。

他多看了一眼许暮头上缠着厚厚的一圈纱布,忍住笑,抬手按下床边的铃。

没一会儿,医生从外面进来,紧跟在医生身后的,还有乌泱泱一连串的人。

卞印江、白严辉、卫含明、石竟一。

“我睡了多久?”许暮声音还带着刚刚苏醒的轻微沙哑。

“两个小时,不算久,不用担心。”

医生给许暮检查过基本体征后,对众人说:“许钦查身体素质很好,后脑的击伤躲开了要害,颅内没有出血,颅骨也没有骨折,只有一点轻微脑震荡,休息个一两天就可以恢复了。”

说完,医生就先行离开。

由于卞印江是几人中职阶最高的,他先一步,背着手缓缓走到病床前,慰问道:“小许啊,这些天辛苦了。”

许暮在表面依旧维持着对卞印江的尊敬,想要起身,却被对方抬手示意:“不用,你还受着伤,躺着吧。现在状态如何?我这还有些事打算问你。”

“您问吧。”许暮平静开口。

卞印江没立刻提问。

病房内忽然陷入安静。

卫含明根本不想晋升,所以不愿意操心费力注意人情世故,白严辉又是个直愣愣的,不懂这些。

还是石竟一轻咳一声,小幅度伸手去怼江黎的肩,用眼神提醒江黎这时候应该站起身来,把病房内唯一一把看护椅递给卞印江。

江黎懂,但哪有江黎让人的道理?

江黎装着没看出来,依旧大大咧咧坐在椅子上,姿态坦然,毫无杂念。

许暮:“……”

眼看卞印江的视线轻飘飘扫过江黎,许暮轻咳一声,将卞印江的注意力拉回:“长官,您要问什么?”

卞印江沉默一瞬,最终还是默默记下这一茬,在心里添了几分对江黎的不满。

“小许啊,昨天晚上在总部发生的事,你的副队小白都跟我讲了。真没想到,渊竟然一直潜伏在上城区,等待刺杀的机会……唉,也是我这个做长官的做事不够你周密细心,这点我给你道歉。”卞印江叹了口气,倏忽话锋一转,“不过也是没办法,毕竟我们也不能长久限制职员的人身自由,分散兵力看守的做法,你做的是对的,要怪就怪,敌人太过于狡诈。”

堂堂钦天监最高长官之一的道歉,没人敢接。

许暮面无表情开口:“卞长官不用自责,这是敌人的阳谋,是我的失职,没能早些锁定他们要下手的对象,没能给出针对性的保护计划,还将总部搞得一团糟,等恢复后,我会主动写检讨书。”

江黎看着许暮平静的神色,估计所有人都会认为,他在平心静气耐心复盘,却只有江黎能看得出,许暮眼中那一丝厌烦。

厌烦还不能彻底摊牌,厌烦还要与始作俑者亦或是知情者虚与委蛇。

好好玩。

江黎立刻绷紧表情,他迅速抬起手,装作思考的样子捂住嘴巴,生怕忍不住翘起的嘴角暴露他的真实想法。

卞印江坦然接受这个台阶,追问:“你追着厄火出去后就失联了,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许暮早已做好了准备,面不改色:“厄火实力很强,我只能和他打成平手。他在缠斗中夺走了我的配枪,击碎了耳麦和定位器,我跟着他一路追到黑街,却在转角被他偷袭,强撑着从他身上抽出一把枪反击,他躲开后逃跑了,后面的事……我就不记得了。我怎么在医院?”

江黎瞪大眼睛,肩膀微微颤抖,强忍着笑意。

不是,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诚实正直的大钦查官还能面无表情地撒谎,配上这一身正气,简直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识不出这是假话。

卫含明接过话头:“江黎给我打通讯,说他看到你被打晕过去,就立刻叫我过来了,我们一起把你送来医院的。”

许暮轻轻向他们颔首:“多谢你们。”

卞印江微微扬起眉,将视线落在江黎身上:“是你找到的小许啊,真是多亏有你了。”

江黎坦然地坐在椅子上,毫不避讳地接受卞印江的道谢。

“你是怎么遇到他的?”

怎么就这么巧,偌大的上城区,刚好在一长条的黑街的某处撞上?

卞印江微微压低眼皮,闪过一丝怀疑。

江黎挑眉,镇定回视:“不是你让我在黑街搜查的?我正在蹲一个点,忽然就感觉耳边呼啦啦飞过去两个人,一看有个眼熟的,怕出事儿,就赶紧跟过去了。”

卞印江此前从白严辉那里得知了一些细节,他盯着江黎的双眼,继续追问:“看到另一个的长相了么?”

江黎一摊手:“没有,戴着面具,看不到。”

“什么样的面具?”

“那人动作挺快的,距离挺远,看不清,不过记着应该是橙红色的。”

“对方的身高、身形、衣着?”

“挺高?有点瘦吧,他们在打架,又不是在站着比身高,再说,当时光顾着担心许钦查,没记住穿着什么衣服。”

“动作特征?”

“打架很猛算吗?”

“那你为什么不上去帮忙?”

江黎诡异地看着卞印江,指了指自己:“我吗?他俩神仙打架,我啥也不会,上去找死?”

卞印江声音有些不悦:“……江黎,注意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江黎身子向后一仰,单手搭在椅背上,冷笑一声:“长官,审问我呢这是?好心帮你们救人,你们怀疑我?”

“只是例行询问罢了。”卞印江说着,转向白严辉。

白严辉点点头:“嗯,长官,他说的没有问题,一些细节对得上,合理。”

卞印江严肃的神情这才缓和下来。

江黎挑眉看过去。

白严辉抱歉地挠挠头,朝他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

江黎没理他,站起身,看着卞印江,把身上揣着的钦查处工作证掏出来,甩到卞印江脸上,“啪”地一声响,清脆极了,江黎冷笑:“老子不干了,你们钦天监再要去黑街,爱找谁找谁。”

卞印江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你!”

“我还有事,恕不奉陪了。”江黎抬手拨开众人,拎着外套甩在肩上,推门扬长而去。

咣!

门板被狠狠摔上,震了三震。

江黎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出了医院,回头往黑街走。

脸上神情轻松愉悦,一点都没有刚刚在医院病房里的气愤。

这也算是将计就计。

在钦天监卧底这几天,传回些资料,伪造些烟雾弹迷惑钦天监,已经差不多完成目的,该抽身了,江黎不是渊专门培养的卧底,比起每日上班点卯绞尽脑汁伪装,他根本上还是喜欢自由来往,去留随心。

江黎刚刚故意做出被惹恼的样子,刚好趁机合情合理甩掉这个包袱。

配合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戏,许暮一个人也能演完——

作者有话说:这本完结之前我再喝酒我是狗[化了]

but昨天那杯真的很适合小狐黎

*道路千万条,安全驾驶第一条,千万不要学习小狐黎和卫姐的开车方式

第142章 信号屏蔽器

上城区, 医院病房内。

卞印江低头看着落在地上的工作证,静静盯着。

三个站着的钦查官不敢说话,许暮看见了江黎在离开时隐蔽抛给他的眼神, 他知道江黎的意思,便也没开口,一时间病房内陷入了极致的死寂中。

好半响,卞印江抬起头,常年浸淫在权利之巅, 他已习惯遮掩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只是弯起嘴巴, 爽朗笑了一声:“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有个性哈。”

“这……长官, 您别生气, 江黎先生就是这个性格, 平日里对谁都是这样的态度, 但对待工作很认真的。”白严辉眼看许暮不说话,只能亲自出手,为江黎开脱, “要不, 我一会儿去劝劝?”

“小白啊, 说什么呢,我这么大岁数,哪至于跟个小孩儿置气。”卞印江摆了摆手,说, “可惜我三顾茅庐,却请不动人,不过钦天监向来以民主为重, 他不愿意接受聘请就算了吧,也不至于强迫人家做不喜欢的工作。”

白严辉知道自己不太适合这种场合,脑子情商不够,于是乖乖闭嘴了。

说完,卞印江走到许暮的病床边,拍拍许暮的肩膀,嘱咐他:“小许啊,总部那边的残局我来处理就好,你受着伤,这两天好好休息。”

许暮颔首,礼貌开口:“多谢长官。”

“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卞印江打开病房门,“小卫啊,你和我回去,有点活儿要给你安排。”

“好的,长官。”卫含明跟着卞印江出门,将病房门关上。

屋内,上司一走,白严辉瞬间释放本性,嗷呜一声扑到许暮的床前,一不小心扯到腹部的伤,痛得呲牙咧嘴,眼泪汪汪:“许哥!呜呜呜许哥!”

许暮头上缠着厚厚一层纱布,本来就头疼,被白严辉一嗓子嚎得脑子嗡嗡作响,他抬手扶额:“……你小点声说话。”

“嘎。好的哥。”白严辉放低声音,“许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吓死我们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石竟一把白严辉从床边拽起来,笑着说:“老大,你别看他这样,实际上,你失联之后,严辉立刻顶上,每个指令都干净利落的。”

白严辉嘟囔一声:“看着井井有条,实际上慌得一批。”

许暮那张常年板着的冰山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做得很好,能独当一面了。”

“我靠,许哥夸我了!”白严辉蹦高跳起来,又扯到伤,“……诶哟。”

许暮:“……”

石竟一:“……”

“对了。”许暮环顾一周,问,“齐乐呢?处里情况怎么样?”

“……”

两个本来还吵吵闹闹的人忽然都僵住了,面色凝重,却没人先开口说话。

许暮微微皱眉:“齐乐怎么了?”

还是石竟一先叹了口气:“老大,乐乐也失踪了……我们已经派人全城搜索,还没找到线索。”

“什么?”许暮顿了顿:“齐乐在处里,怎么会失踪?”

“我们也不知道,看监控,应该是乐乐发现了什么,跟着追出了钦查处,就不见踪影了。”

许暮压低眉眼,沉声:“监控发来,我看一下。”

在下城区时没时间细究,但他现在确实需要知道,齐乐究竟是为什么会被人扎了一针。

如果不是他和江黎恰巧在上城区茫茫夜色中撞见,如果渊没有储备的针对神经毒素的特效解药,如果他们赶路的速度但凡再晚一点,齐乐就会彻底失去生命。

白严辉把监控传给许暮。

监控的内容就是一片移动的雪花屏,许暮迅速看完,皱着眉:“信号屏蔽器?”

白严辉立刻回复:“对!和昨天晚上,厄火杀进总部的时候,监控被干扰的效果一模一样是吧!”

“嗯。”许暮点头,他当时一直在监控室,自然看到了雪花屏的效果。

白严辉恶狠狠道:“乐乐的失踪肯定也是他们搞的鬼!该死,没想到他们竟然潜伏到了钦查处,我们竟然都没发现。”

许暮抬头看了白严辉一眼,声音冷静:“先别急着下结论。”

白严辉震惊反问:“除了他们还会有谁?这种花屏的干扰器第一次出现,总部和处里的监控我对比过了,影响范围和程度都是一模一样,只可能是一家出产的。”

许暮只是说:“先找到齐乐再说。”

“好的老大,我们会尽快的。”石竟一听出了许暮声音中的疲惫,便主动拉起了还要喋喋不休的白严辉,“老大,你好好休息,我先带严辉也去休息了,他被厄火打伤了腹部,现在还疼着呢。”

白严辉一听这话就炸:“草了,等老子伤好就往死了训练,总用一天要堂堂正正打过厄火,哼,这次划了他面具一刀,算是比上次有进步。”

许暮默了默,劝他:“训练量力而行,不可急功近利。”

“知道了许哥!”白严辉挠挠头,“哦对了许哥,我刚刚看江哥走的时候有点生气,你要不找个时间去看看他,毕竟……”

“嗯,他救了我,我知道。”许暮说,“等出院,我去找他。”

“诶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白严辉拍拍胸脯,他还等着许哥和江哥的喜糖,卫姐总跟他说什么CP好嗑,让白严辉也有点上头,不希望卞长官一句话让江哥对许哥产生龃龉。

“白严辉,你的配枪。”许暮把白严辉的枪递过去。

“诶哟我许哥,你把我的宝贝枪从厄火手里抢过来了啊!”白严辉兴冲冲地接过,“太好了,它没牺牲!”

许暮:“……是,打斗时抢的。”

“许哥,你的配枪石头在天台上捡到了,现在放在总部呢。”

“我一会儿回去一趟,送回钦查处行吗老大?”

“好,多谢。”

两个人离开,病房终于安静了。

或者说,白严辉走了就安静了。

许暮从作战服口袋里取出那个被踩碎了的信号屏蔽器,镶嵌在漂亮的红宝石胸针里,如今已经不能看了,拍了张照片,发给江黎。

【许暮:[图片]】

江黎秒回。

【AAADAWN酒馆江老板:?】

【许暮:这个信号屏蔽器,你在哪弄到的?】

【AAADAWN酒馆江老板:宣子愉那买的,怎么了?】

【AAADAWN酒馆江老板:我还挺喜欢呢,这宝石多漂亮,如果是蓝色的就更好看了,可惜了。】

【许暮:齐乐失踪前,钦查处的监控,也出现了一样的雪花屏,覆盖范围和影响效果和你这个一模一样。】

【AAADAWN酒馆江老板:哦~我大概懂你的意思了宝贝儿,你想让我去找宣子愉,从买家下手啊?】

【许暮:对。】

【AAADAWN酒馆江老板:可以是可以,不过嘛……】

许暮哪能不知道江黎这时候开始欲言又止意味着什么。

许暮闭了闭眼。

他好像是那个用肉.体去勾引对方帮忙的

【许暮:……欠你一次。】

黑街,DAWN酒馆。

江黎一边低头回讯息,一边抬手推开酒馆的后门,进屋再一看手环,没忍住笑了出声。

这一笑发自内心,上挑的狐狸眼眯成两道月牙儿似的弧,连翩跹的眼睫都显得含情脉脉,漂亮至极。

小C听见后回头的那一瞬间,简直被江黎的笑颜摄取魂魄,他看呆了。

“老、老板……”

“嗯?”

“你今天这么开心的?”

江黎挑眉看他一眼:“你干你的活去。”

说完,用指节挡住唇,遮掩着笑意,敲敲打打,发过去一条讯息。

【AAADAWN酒馆江老板:亲爱的……啧啧啧,要是被你同事知道了,他们平日里高冷的队长私下里是这副样子,会怎么想呀?】

【许暮:……】

调戏够许暮,江黎上了趟楼拿东西,然后翻箱倒柜,找出个没滋没味的营养剂,捏着鼻子喝下去,然后吩咐小C:“把那个锦旗撤下去吧,晚点我回来挂我屋里。”

说完,也不顾现在正是白天,江黎推门出去,淌过灰河,径直去把宣子愉从武器铺中拍了起来。

“知道你没睡。”

宣子愉推了推眼睛,挂着俩黑眼圈,对江黎一点脾气都没了,幽幽叹气:“是的呢江老板,子愉亦未寝……”

江黎推开热可可:“难喝,一股塑料味,不喝。”

“……”宣子愉一口气自己干了,嘟囔一句,“您以前可没嫌弃过难喝。”

江黎翘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微笑。

是呢,现在胃口被养刁了。

“得了吧您嘞,找我什么事?”宣子愉直接问。

江黎直接问:“上次在你这儿买的信号屏蔽器,还有其他买家吗?”

宣子愉一摊手:“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儿武器铺,买家的信息都是绝对保……”

咔嚓。

手枪上膛。

“但江老板是谁呢——”宣子愉对着黑洞洞的枪口,硬生生变调,“我最好的伙伴不是?当然想看就看啦。”

江黎勾唇一笑,收了枪。

宣子愉那双眼睛滴溜溜从江黎手中银色的枪支上扫过,搓搓爪子:“江老板,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是那位大钦查官的配枪吧?”

“是又如何?”

宣子愉腆着脸凑近:“给我看看呗?”

江黎立刻把许暮的配枪揣回怀里:“想都不要想。”

“好吧。”宣子愉在有些事上最擅长放弃,他转身回里屋,“我去给你拿买家信息,这个屏蔽器我刚研究出来不久,没多少人买,除了你们渊的,还有一男一女,自称是生产监控的厂家,买回去测试监控用的。”

与此同时,黑街,DAWN酒馆。

卫含明抬起头,又一次站在酒馆门口,抬眼静静地看着酒馆外侧墙体上嵌着的霓虹灯带,即使是白天,也依旧不眠不休地闪烁着。

女人扎着高马尾,穿着一身皮衣,化了浓妆,竟然完全不见平日里作为钦查官的气质,完全融入了黑街一般。

和第一次来黑街时看到的酒馆不同,那时候酒馆生意火爆,这几天,门可罗雀,显得冷清极了。

卫含明不急着进去,就只是双手插兜,站在门口。

第143章 苦艾酒

“这位是……美丽大方的卫女士啊。”

江黎将双手抄在上衣的口袋里, 散漫站在卫含明身后,不经意开口。

“真是稀奇,如果没记错的话, 我应该从钦查处辞职了,不再跟你们有交集,您怎么忽然来我这名不见经传的小酒馆了?”

卫含明心下一惊,她悚然回头,看见江黎正站在离她不远处的身后, 姿态随意, 嘴角噙着一抹散漫又虚假的笑意。

按理说, 作为一名实战经历丰富的钦查官,她不可能会让人毫无防备地近身, 还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气息。

是意外么……还是说, 江黎这个人, 其实远比他们意识到的要神秘。

“江黎先生。”卫含明向江黎报以友善的笑意, “是我主动找过来的,感谢您第一时间拨通通讯,救了我们队长。”

江黎挑眉, 锐道:“钦天监派你做代表?太没诚意了吧, 真要感谢的话, 应该让大钦查官亲自来。”

“不是代表钦天监,今天我来这儿,是出于个人意愿。队长的感谢是队长的感谢,我的感谢是我的感谢。”卫含明揉了揉额角, 感受到江黎的不耐烦,但她还是坚持问下去,“你为什么忽然辞职?”

“嫌麻烦, 不想干了,这还需要什么理由?钱少屁事儿多,我就没听说过谁特么的脑子不好热爱工作。”江黎淡淡驳回话头,忽然顿了顿,舌尖抵着牙关,偏开视线,轻笑一声,“哦,大钦查官除外。”

卫含明所有的话头都被堵死,她沉默片刻,算是发现了,江黎很少会对什么东西感兴趣,往往抱着玩世不恭的姿态冷眼旁观。

“喏,这位漂亮姐姐,让让路,别挡着我客人了。”江黎漫不经心地说,“你穿着皮衣在这儿一站,瞅着像是来踢馆的。”

说着,江黎绕过卫含明,抬手正要推开酒馆的正门。

忽然,卫含明叫住了他。

“江黎先生,可不可以耽误您几分钟?”卫含明压低声音,“关于卞长官对黑街未来的行动规划。”

江黎步子一顿,微微回首:“我不是你们的顾问了,找我也没用,无可奉告也无能为力。”

“不是。”卫含明立刻说,“我只是觉得,你作为黑街的居民,不应该被蒙在鼓里。”

江黎将手缓缓放在门把手上,垂下头,盯着从正上方,审判台投落下的一片阴影。

“……”

忽然,江黎抬起头,露出一个粲然的微笑。

江黎推开门,闹腾的重金属打击乐从酒馆内喧嚣而出,江黎微微欠身,做了个不怎么标准的邀请动作,弯着手臂,向门内示意。

“既然这么有诚意,那么,上楼吧?请你喝一杯。”

霓虹的冷光恰在此时流淌在江黎的眉眼间,一半是炫彩的流光,另一半是自天空落下的阴影。

卫含明松了口气,快步跟上江黎的步伐。

DAWN酒馆的二楼,是很少有人有资格踏足的地方,江黎的私人调酒室。

卫含明坐在吧台的座椅上,用手撑着头,安静地看着江黎在水池边洗过手,挑拣着抽出一个无脚平底杯,玻璃声响轻轻叩击在金属的吧台桌面上,将两根长长的银匙平行架在杯口,而后轻巧回身,从琳琅满目的酒柜中取出一方比青苔潭水还要墨绿的酒瓶。

“这是……”卫含明好奇开口。

江黎却将食指竖在唇前,朝着卫含明,没什么表情地勾起唇角:“安静。”

卫含明闭上嘴。

这间静室内悄然无声,也不知房屋是什么材质,一楼那种闹腾的音乐声在这里完全听不见半分。

江黎取了一块方糖,放在银匙上拨开酒瓶的瓶塞,将墨绿色的透明酒液缓缓倾倒在方糖上,洁白的糖块浸透酒液,墨绿色在杯底堆积。

调酒的身姿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江黎取来了打火机,嚓地一声,砂轮被拨动,幽蓝色的火苗瞬间腾起,在方糖周围燃烧,火焰逐渐布满了整个平底杯,熊熊燃烧着,融化的糖浆在杯中发出轻微的燃爆声,一点幽蓝的色泽映在江黎微眯起的眼瞳中,酒与火筑成了他的本源。

卫含明不自觉屏住呼吸,她欣赏着极致的美,惊心动魄的美,无关感情,只是对美的欣赏,她忽然在这一瞬间意识到,江黎这个人本身,就是如火焰般绚丽,却又不禁胆颤,因为腾起在酒精上的火,绚丽,但短暂。

火焰只一分钟就熄了,淡淡的苦味弥散开来。

江黎抬手取出准备好的冰水,沿着无脚杯的正中间慢慢注入。

他的手稳得很,冰冷的水一滴一滴坠入翡翠色的酒液,极热后急冷,幽深的绿意上悄然翻涌起丝丝缕缕白色的薄雾,悬乳效应将酒杯氤氲成一片奇异的淡绿色云雾海,茴香与八角的浓郁气息在苦涩中弥漫开来。

江黎收了冰水,如玉般冷白的手指抵着无脚杯的杯底,将酒杯推到卫含明眼前。

“苦艾酒。”

江黎说,“尝尝?我觉得应该会很适合你。”

“……谢谢。”

卫含明拿起吧台上的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甘苦交织的液体在舌尖蔓延,很快被一种深邃的、植物的清苦所覆盖。

江黎倚靠在吧台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里的打火机,火苗腾起又熄灭。

确实适合她,卫含明很喜欢,那种绵长又无声的等待,沉甸甸镌刻在心底,又淡、又静,苦涩悠远。

“很好喝。”卫含明衷心夸赞。

“嗯哼。”江黎毫不谦虚地接受这个夸奖,他没多少耐心,只是看在这是许暮的队员的份儿上,请卫含明喝一杯酒。

咔哒一声,江黎扣下打火机的盖子,掀起眼皮:“说说吧,你找我要说什么事?”

卫含明看着江黎,回忆起卞印江叫她出病房后说的那些话。

“……”

“小卫啊,你这几天跟着江黎在黑街,那儿的民风和情况,都了解得差不多了吧?”

“有一定的了解。”卫含明恭恭敬敬回话。

“哈哈哈好!这就够了,比我们之前一直抓瞎要好。”卞印江很满意,对她说,“相信你也看到了,这次渊究竟有多么恶劣,竟然趁我们不备,直接杀到了总部,让我们陷入被动的劣势。”

卫含明虽然这几天一直在黑街,却也了解了总部那边发生的事故。

“如今这个下城区的反动组织,真是越来越猖狂了,不仅绑架我们的孩子做人体实验,还公开挑衅钦天监的威严!”

卫含明认真严肃地听着。

“这帮土匪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造反,还火力充足,不难看出,渊肯定早就渗入了上城区,我们再这样忍耐下去,只怕渊会越来越猖狂,这股迹象,必须要遏制!你说是不是?”

“是这样。”卫含明点点头。

上城区和下城区界限分明,理应各自的居民生活在各自的城市里,互不侵犯才对。

“我们几个领导开会讨论过了,上城区所有地带,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遵纪守法,却唯有一个地方,实在混乱,渊如果要在上城区猖狂,肯定早就在那里有大量的布局。”

卫含明皱着眉问:“……黑街?”

“小卫说的不错,正是黑街。”

卫含明拧着眉问:“可这几天,我们跟着江黎在黑街调查过,有怀疑的地方,都已经搜查过了,还要继续吗?”

卞印江摆了摆手,语气含了些不易察觉的轻蔑:“本来还以为江黎有些本事,我这次才委以他重任,现在看来,江黎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酒馆老板,靠着张脸在那种声色犬马的地方哗众取宠,他就算知道一点他也只是皮毛罢了。现在江黎已经把黑街的地图和组织势力上传到钦天监,这就够了。”

卫含明有些疑惑地微微皱眉,怎么听着卞印江的语气,像是在说,如今江黎已经毫无利用价值,可以直接过河拆桥一样。

“小卫啊,我要你做的不是拔除渊在黑街的据点,而是带好地图,全副武装,带队彻查,挨家挨户地检查他们的身份磁卡,一寸都不要放过。没有磁卡的居民,直接放逐,让他们回到自己应该待的下城区,有磁卡的,我们承认是上城区的居民,带走统一安置,后续科技部会派工程队去黑街,推翻那里乱七八糟的建筑,重建那块地皮。对了……任务过程中,如果有人反抗,直接武力镇压,生死不论。”

“为了钦天监的荣耀。”卞印江说,“我们钦领天命,监察众生,惩奸除恶,还城市一片清朗,所以牺牲在所难免,这是我们的使命。”

卫含明有些震惊,她没能想到,卞印江竟然以雷霆手段,直接做出来最彻底的清剿决定,势不把黑街铲个干干净净就不罢休。

而且,卞印江明知道黑街居民对钦天监的厌恶,她此行必然会伴随着流血和冲突。她不想,也不愿意,在姐姐保护过的地方动手。

卫含明并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她也不想做领队,她只想安安静静在钦查处干到退休。

江黎了然,但他毫不在意,问:“你不愿意,跟你们队长说啊,找我干什么?”

卫含明苦笑一声:“这次行动,估计队长是没办法干涉了。”

江黎挑眉。

卫含明一仰头,将杯里的酒全干了,把卞印江和她的对话原原本本转告给江黎。

“卞长官……我能力不足,无法胜任领队的工作,”卫含明立刻推脱,“这种重要的任务,还是交给队长做吧。”

“咦。”卞印江不赞成地看着她,拍拍卫含明的肩膀。

“我这么决定,自然有我的考量。我也是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小许这孩子,估计是和那个江黎有些情感纠葛,年轻人嘛,你爱我我爱你都没什么,只不过确实巧了,这事儿刚好事关黑街,江黎那人……你刚刚也看见了,是个桀骜不驯的,小许容易被他影响。所以任务还是交给你比较好,小卫啊,你要相信你自己,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一定能做好,做好这件事,是一个大功绩,你在钦查处这么多年,这职称,也该往上升一升了。”

“……”

卫含明叹了口气:“我拒绝不了,我觉得这不对。但我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

“哦?”江黎确实对这个有点兴趣,不过也仅有一点。

江黎嘴角勾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正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修剪着迷迭香的长度,闻言应和几句:“卞印江那老东西让大钦查官避嫌啊。”

卫含明:“……嗯。”

卫含明垂下头,扎起的马尾落在肩上,鬓角的发丝遮掩住眉宇间的落寞,悠远的苦涩与辛辣,在她的齿间荡开。

卫含明自始至终都不觉得她对钦天监忠心耿耿,她从来都没献上过他的忠诚和信仰。

她没那么高尚,她对钦天监所谓的荣耀与牺牲并没有什么共鸣,所以她是个旁观者,毫无波动地看着身边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势要施展一番拳脚。

她虽然是钦查官,但她却始终游离在外,工作就只是工作,按惯例完成罢了,没什么东西会令她欢欣鼓舞,满心期待。

而且……她爱着的人,她活着的意义,早就死了,余下的生活和岁月,皆充斥着淡淡的苦涩和空茫,一如手边这杯苦艾酒。

卫含明深吸一口气:“二十年前,姐姐为了保护这儿的人,死在这儿,我亲眼所见。”

“黑街因为钦天监的决策失误,才变成如今这副样子……我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还将屠刀指向这儿的居民。”

所以卞印江的做法,残酷冷血,令卫含明无法接受。

“姐姐会怪我的。”

江黎握着剪刀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咔嚓将迷迭香剪成了两半。

他微微抬眸,眯眼盯着卫含明:“……你姐姐?”

第144章 卫含明

是。

姐姐。

亲姐姐。

姐姐比她要大十三岁。

在卫含明的记忆里, 姐姐的身影要远比父母深刻。

她自有清晰的记忆起,就与姐姐相依为命。

她的姐姐很厉害,以优异的成绩考入钦天监第一训练学校, 在课业和训练之余,勤工俭学,用工资和奖学金养活她,供她念书,成年累月连轴转, 几乎没什么休息的时间。

卫含明很爱她的姐姐, 姐姐是她生活的榜样, 也是她的至亲至爱。

她从很小很小,就在心里暗暗发誓, 以后, 她一定要让姐姐过上轻松的日子, 换她来照顾姐姐。

二十年前, 她十六岁,姐姐二十九岁,已经是钦查处一队里最年轻且最有潜力的新人, 她刻苦、听令、专心致志, 功绩与荣耀不断。

卫含明在提前批填报了加入钦查处的志愿, 她早就决定好了,要追随姐姐的脚步。

学校放月假时,她像往常那样,在她和姐姐温馨的小家里做完饭, 带去钦查处。

卫含明知道,姐姐总忙着工作,不按时吃饭, 仗着自己年轻,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任她怎么说也不听,哼,落下各种病根,等老了就等着遭罪吧!

卫含明一如既往,以家属身份推开钦查处的大门。

却撞上全副武装的钦查官队伍整装待发。

“谢持,汇报现场情况!”为首的人在用耳麦交流。

“许队长,火势蔓延太快,旁边的矮楼里储藏大量氢气瓶,可能会发生二次爆炸,我们的人正在抢救。”

“坚持一会儿,马上到。”

她看见了姐姐那一队的队长,显然,那一头齐耳短发,英姿飒爽的女人也看见了她。

“我记得你,小卫的妹妹,是吧?”

卫含明点头。

这位雷厉风行的许队长立刻叫来了卫含明的姐姐。

姐姐一身矫健的作战服,揉揉她的脑袋,对她永远温柔:“乖哦,姐姐要跟许队长出任务,等回来带你去吃大餐。”

“卫云昭,走了!”

任务紧急、气氛严肃,来不及浪费时间,姐姐立刻听从命令,跟上队伍,跳上武装车。

卫含明看着黑色的武装车在路上席卷枯叶疾驰而去,融入漆黑的夜幕中,深色的天穹和城市的交际仿佛巨兽无形的大口,将一辆辆车吞噬。

卫含明只能抱着饭盒,在钦查处等待,却也没浪费时间,打开了一本教材,仔细研读。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毫无征兆地,一股漫无边际的恐惧感摄住了她的心脏,极致的恐惧令她几乎无法呼吸,或许是血脉相连,她莫名有一种胆战心惊的预感。

她立刻给姐姐发讯息,问姐姐在哪。

【昭:上边说,叛逃的研究员带着重要实验样本,意图通过传送井逃至下城区,我们正在车上,跟着队长去拦她。】

【明:姐姐!你可以不去吗!我害怕!你别去了,回来吧,求求你!】

【昭:别闹啦小明儿,上级的命令怎么能当儿戏,你先回家,别在处里等我了,我们今晚应该要忙到很晚。】

卫含明心中的恐惧愈演愈烈,她觉得内脏紧紧搅在一起,甚至要呕吐出来。

她再也坐不住,立刻冲出钦查处,在路边拦了辆车,告知目的地。

司机慢悠悠的:“小孩儿啊,你闲得没事儿去那脏乱差的贫民窟干啥啊?”

卫含明厉声:“别问!找人!快开车!”

司机被这气势吓了一跳,嘀咕一声,安安静静开车。

姐姐……姐姐……卫含明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手脚冰凉,呼吸也冰凉。

“小妹妹啊,前边儿那块儿着火了啊。”

“太危险了,我不送你过去了,你在这儿下吧。”

——什么?!

卫含明瞳孔骤缩,她看见了冲天的火光从滚滚浓烟中窜起,橡胶、塑料和潮湿木板燃烧的声音哔哔剥剥,噼啪作响,炸裂在她的耳膜旁。

她一把扯开车门,跌跌撞撞冲了过去,滚烫的热浪灼伤她的脸颊,烧焦她的发丝。

“哎!没给钱呢!”

卫含明疯了似的往前跑,她看见一队的武装车停在火海外,车内空无一人。

虽然不知姐姐的去向,但姐妹连心,她直觉,姐姐一定在火海中,卫含明要救她,她抓起武装车内的防火毯,抄着面具就往火海里冲,越往里,火势越猛,被烧空了房梁的屋顶裹挟火焰向下坠落,砸破屋宇与台阶木板,黑烟如巨蟒般扭动,坍塌声如骨折迸裂。

满目赤红之中,卫含明看见了——

看见了在火海中央,她的姐姐,正在烈焰中救人。

救被这场大火困在破败房屋中的居民。

却在下一秒,目眦崩裂,她看见,一根烧焦的粗大梁木轰然坠落,她最最最爱的姐姐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将房梁下的一对祖孙推开,而自己的身形却瞬间被大梁木压垮,卷进炽烈的火中,再也看不见踪迹。

姐姐——!

卫含明一瞬间脑子都空了,她什么都不顾了,往那块大梁木旁冲。

忽然腰腹一紧,她被腾空抱了起来。

“你这小孩儿疯了吗!快离开这儿!”

卫含明双目猩红,顾及不上什么礼教,回头吼道:“许辞盈!你放开我!我要救我姐姐!”

“你姐姐已经牺牲了!你清醒一点!你现在这是在送死!诶——别咬我啊!”

许辞盈干净利落一掌把卫含明敲晕:“谢持,把她送出去!她不是钦查官,不要让她参与到我们的牺牲中。”

“许队长,你找别人,我要跟你一起……”

“这是命令。”

“阿盈……”

……

“我昏迷过去前,就只听见这么多,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医院了……然后我才知道,我的姐姐,许队长,谢副队,还有一队其他几个钦查官,全都为了疏散贫民窟的居民,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卫含明凄然笑了一声,即使浓妆,也依旧遮掩不住眉宇间浓重的苦涩,就连时间再如何冲淡伤疤,脸上的烧伤早就被治好,可心里的疮疤,却每每在深夜的梦魇中惊悸,一身冷汗淋漓惊醒。

“是么……你跟我讲这些做什么?”

江黎漫不经心听着,手里掂着块无尘布,正细细擦拭一个高脚杯。

“是那场大火之后,这片贫民窟遍地漆黑烧焦的痕迹,才改名叫黑街,也是从二十年前起,黑街就彻底不受钦天监的管理。”卫含明说,“江黎,你是黑街的居民,你应该会对这场大火有印象。”

江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垂着眼,瞳孔紧盯着手中的玻璃杯,灯光折射在杯中,流转出一个流光溢彩的世界。

那个世界灿若朝阳,有五个圆滚滚的雪人,四件洁白的实验服,三岁的小孩儿,两本书搭起来的房子,一台小相机。

“没印象。”沉默一瞬,江黎淡淡开口,“二十年前我才三岁,都不记得了。”

卫含明有些遗憾:“啊,这样啊……我就只自顾自讲往事,忘记你……”

咔哒。

高脚杯的玻璃底被不轻不重地放在吧台上,磕碰出一声轻微的响声。

“卫女士,如果你来找我这一趟,只是为了卖惨的话,那你现在酒也喝完了,可以离开了。”江黎微微皱了皱眉,做出送客的手势。

“不是卖惨,我讲这么多,只是复述当年的经历。”

“我这些天了解了很多,黑街的人都认为当初那场火是来执行任务的钦查队所放,但其实不是的,钦查处在救人,他们没放火……虽然……虽然救人的行动因为钦天监上级下令先找到那个研究员而没立刻展开,但许辞盈队长第一时间发现火势苗头不对后,果断让所有人放弃找人,立刻回头救火。”

“如果不是钦天监上级的这个指令,如果……如果能立刻救火,火势也就不会蔓延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我姐姐也就不会死。”

卫含明说,“我的目的,我就直说了吧,既然钦天监已经做出了收复黑街的决定,那就再无法更改,但是……我不希望这个过程充满血腥与暴力,当年姐姐拼上了性命保护这里,我不想伤害任何一个黑街的居民,如果可以和平达成共识,那对双方都好。”

江黎嗤笑一声,他向后坐在高脚凳上,长腿一支,肆意中又有些邪气。

“这种事,你来找我,怎么,是觉着,我有这个本事说服黑街全部居民放弃对钦天监的憎恨,让在这里住得好好的下城区居民滚回去,上城区居民不知道被安置到什么地方,然后欢欣雀跃地等待你们口中所谓美好的新世界?”

“我不知道。”卫含明摇摇头,如实袒露自己内心的想法,“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我应该找你。”

“哦?听你这么说,你这直觉,还挺有意思的。”江黎勾着冷笑。

“呵,算是吧。”卫含明自嘲笑笑。

“我还直觉,你应该不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酒馆老板。”

江黎将双眼微微眯起,无声注视着她。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其中的话语权……但是,你一定和渊有联系。”卫含明声音笃定。

江黎挑了挑眉,没否认,反而示意卫含明继续,而落在身侧的手,借着吧台的遮掩,已然悄无声息地撩开了外套,摸到了腰间别着的匕首。

卫含明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酒馆,全看下一秒,她说出什么话。

然而,令江黎没有料想到的是,卫含明却并未拿此作为要挟,反而话锋陡然一转,变成了请求。

“所以,今天我对你说的这些,关于卞印江对黑街的谋划,可以请你原原本本转告给渊吗?如果可以,早做计划,早做打算,用什么手段都行,我没那么高尚,我只希望钦查处不要再和黑街的居民产生冲突了。”

江黎双臂抱胸,上上下下打量着卫含明。

良久,忽然笑了出来。

果然,他之前猜得不错。

许暮的队员之中,卫含明,绝对是最容易被策反的那个。

甚至是,主动投诚——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要和之前的一些内容呼应,比较难写,呜呜呜对不起大家,介于最近混乱的更新,为了表达歉意,在这里放一点不会在正文里出现的人物的故事小彩蛋——咱许哥的爹娘。

许暮的父母爱情大概是这样的。

那是一个有红茶和暖阳的,平凡的冬日午后,办公室里,钦查官队长许辞盈坐在办公桌后,洋洋洒洒签好字,钦查官副队长谢持恭敬站在一旁等候着。和以往无数个工作日没有丝毫差别。

签完字,许辞盈把文件递过去,呷了口茶,冷不丁开口。

许辞盈:谢持,你暗恋我,对吧?

谢持:我以为我藏得很好,许队长。(完了完了完了被发现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不会再也没机会了吧?)

许辞盈:你以为我这些年的心理学都是白学的?

谢持:……如果打扰到你,我会向上级打报告申请调离一队。(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呜呜呜呜不想!)

许辞盈:一会儿还有个会议,我跟你长话短说吧。我到年龄了,履历足够,如果要后面升职顺利,我需要有个孩子。所以想来问问你,愿不愿意和我结婚,生个孩子,孩子跟我姓。

谢持:好的,什么时候去领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老婆老婆老婆老婆我是在做梦吗???)

等拿到了红本,谢持还在恍惚。

谢持:许队长,对你有意的人很多,为什么会选我?(我何德何能有这么好的老婆呜呜呜呜呜呜ererwer!!!)

许辞盈:和你共事这么久,信得过你的人品,坚毅、有责任心,很适合做人夫……咳,做孩子父亲。当然,最重要的是,你有一双我见过最漂亮的眼睛,苍蓝色。

谢持:我的荣幸。(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管不管不管四舍五入老婆说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

许辞盈:……死装。

[许辞盈,一款直来直去且就爱欣赏点帅哥的工作机器/谢持,一款面上冷若冰霜实则心理活动很吵的忠犬]

第145章 名为心疼

第二天中午, 许暮出院之后,把做好的饭菜放进保温盒里,带来找江黎。

这里值班的小A小C都认识他, 直接放他进了三楼。

江黎正百无聊赖着,一听见许暮的脚步声,双眼一亮,没等许暮敲门,就把房门从屋里拉开, 下一秒, 看见了许暮手上的饭盒, 注意力就全部被吸引了去。

许暮:“你……”

江黎毫不客气地接过饭盒,然后踮起脚尖, 飞快亲了许暮一口:“宝贝,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一天了?”

许暮立刻把门关上, 耳根飘上一丝不甚明显的薄红, 有些无奈:“你什么时候能按时吃饭?”

“不好吃。除非你每顿都给我做。”

江黎伸出鬼鬼祟祟的爪子,却被许暮眼疾手快按住,老老实实攥着爪子去洗手了, 不然, 穷凶极饿的江黎会直接上手抓。

“那你来我家, 酒馆太远了。”

许暮一个一个把饭盒的盖子打开,浓郁的饭菜香瞬间弥漫整间屋子。

江黎飘了过来,搭着许暮的肩膀,没骨头一般倚着人, 笑:“你就用这个勾引我和你同居?”

许暮:“……”

沉默一秒,许暮望进江黎的眼里:“那,你会来吗?”

“你是我什么人呀?”江黎轻佻地挑起许暮的下巴, “男朋友?老公?”

许暮眸光流连,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微微张开唇,刚要开口,忽然听见江黎小声偷笑。

纤长的指尖沿着他的脖颈向下缓缓滑落,在喉结上打了个圈,继续如游鱼一般灵巧下落,用轻到几乎不可察觉的力道,点在锁骨上,但那种不可忽视的触感却滚烫着,沿着骨血烫进心里。

江黎的声音比羽毛要轻,却像是翎羽一样,用轻柔的绒毛扫过,痒痒的。

“宝贝,现在都不是哦,等你上位再说吧~”

许暮连目光都恍惚一瞬,完全醉在江黎狡黠又轻佻的笑容里了。

“……好。”

他声音发紧,喃喃一声。

这是江黎第一次跟他说起名分的事,江黎……是不是和他更近了一些?

或者说,那遥远的隐匿在烟雾中的,此前从未暴露过坐标的灯塔,此刻正在茫茫黑夜中,第一次亮起了迷途的灯,展示出那遥远可指路的路标——为他。

“江黎。”

“嗯?”

“你昨天哭了?”

江黎:“?什么东西?”

“卫含明跟白严辉说,你打通讯求助叫人来救我的时候,一直掉眼泪。我听见了。”

江黎:“……”

啧。

“我装的。”江黎把许暮推开,他开始扒拉饭。

“我还没见过你哭。”许暮坐在他身边。

江黎踹了他一脚:“滚蛋。说了装装样子,别当回事,老子这辈子就没真心哭过!”

从三岁后,他再也没有家人之后,他就再没哭过。

许暮任由他结结实实踹了一脚,好像就是随口一说,然后把一碗菜向江黎更顺手的地方推了推,带好手套,拿起饭盒内的虾,剥好、挑出虾线,递到江黎嘴边。

江黎毫不客气,嗷呜一口,就着许暮的手将剥好的虾叼进嘴里。

“宝贝。”

嚼嚼嚼。

“你的队员。”

嚼嚼嚼。

“真有意思。”

嚼嚼嚼。

“嗯?”

许暮又剥好一个,递过去。

嗷呜。

嚼嚼嚼。

“卫含明。”

嚼嚼嚼。

“昨天来找我了。”

这种事,江黎对许暮没什么好隐瞒的,直接把卫含明昨天跟他说的那些话完完整整转告给了许暮。

“她很细心,也很聪明。”江黎说,“只能说,我没和她交过手,不然,她说不定会直接认出我是厄火。”

许暮点点头,“卫含明很优秀,我在学校的时候就听说过,只可惜……她因为她姐姐的事,对什么都失去了动力。”

可惜么……?

江黎略略垂眼,浓密纤长的眼睫在眸子里投下一片鸦青色的阴影,额前的长发缓缓下垂。

二十年前黑街那一夜,谁不可惜呢?

他第一次见到粲然的黎明,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名字,却再也听不到他的叔叔姨姨再叫他一声“小宝”。

活着的人就只是活着。

声音在记忆的加工下愈显阴冷,划破那日隆冬晨间的寒气。

“真是该死……动静闹这么大,还求助了卞印江调来钦查队,这下子实验样本的秘密武装部也知道了,现在又因为这事死了几个钦查官,其中还有两个是他们的队长和副队长,难办……卞印江那个老油条就趁机跟我要肝脏和脾胃,真是好大的脸皮。”

江黎漫不经心拨弄着筷子,任由这声音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流淌,记忆又忽然转至当下,灰河枯水里流淌着许暮沉重的声音。

“二十年前,我的父母在这里执行任务,行动中途,忽然起火,我父母在救火时,因公殉职。”

许辞盈、谢持。

江黎倏忽抬眼,紧紧盯住许暮的眼睛。

“怎么了?”许暮温声问。

江黎张了张口:“宝贝。”

“嗯?”许暮看江黎忽然将放松的身子紧紧绷起,立刻将一只虾递过去,“我剥得慢了?”

“不是。”江黎抿着唇,别开头。

“你之前对我说,你的父母也在那场大火中……”江黎忽然如鲠在喉,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

他从来没有对除了那四个人之外的任何生命的逝去,产生过这种颤栗与无助的心绪。

一时之间,沉默寂然无声地流淌。

“是。”良久,许暮轻叹一声,“都过去了。”

江黎看见了许暮的双眼黯淡许多。

原本坚定的、凌厉的,一往无前的眼眸,此刻竟然有些脆弱。

哗啦,有声却无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江黎心底,被正正好好击碎,零落的碎片扎的血肉生疼。

江黎不知道的是,这是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

江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莫名的,就是不希望许暮的双眼落寞。

但他又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告诉许暮真相,如果将真相告知,那以许暮敏锐的感知力,对方必然会抽茧剥丝,将他的真实身份一层一层剥落,也会知道——

他,江黎,正是那个在二十年前害得上城区动荡不宁,腥风血雨、凄风苦雨的实验样本。

E-116。

如果许暮知道了他是当初那个实验品,是否会将憎恶归于他身,又是否,会恨他,远离他?

很久之前,心脏里,那由许暮划伤的稀碎的小伤口,只有偶尔沾上水才会泛起痒痛的,不存在的小伤口,好像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潜伏着,一直存在着,永不愈合,忽然在这一刻剧烈刺痛。

江黎莫名不想许暮离开他,没有理由,没有原因。

饭菜的香气弥漫在鼻尖,可江黎却忽然没了胃口。

纠结好久,江黎才找到一个切入点:“你……上次和我说,那场大火,是渊放的……唔?”

许暮却趁机把虾塞进他嘴里。江黎愣住,微微睁大眼睛,眨了眨,然后下意识开始咀嚼。

唔,好香,胃口又回来了。

“你别担心。”许暮说。

江黎看见,许暮眼底已然清明,毫无疲惫与伤怀,剑眉星目,浓黑的乌目里闪着一点幽深的蓝,深邃又锐意。

眼前这个男人,拥有着极其稳定又坚韧的内核,过往就只是过往,已不可谏,而他的目光却穿透迷障,望向可追之来者。

江黎的心忽然悸动,第一次悸动、震颤、嗡鸣,连同灵魂都在了猎猎作响。

“我通过卷宗和他人的言论,妄言渊是当初放火的真凶,如今看来,恐怕真相并不是现在大家所认定的这样。”

江黎又一次愣住:“你是从什么时候怀疑的?”

许暮垂眸,一边耐心为他剥虾,一边说:“开始怀疑,大概是听到卞印江说,为了平息舆论,把没有彻底有定论的绑架案,归罪到渊头顶的时候……有一就有二,他再无任何信用可言。现在的报道可以作假,那当初的卷宗也可以作假。”

那这个在二十年前,由Ether实验室爆炸事故起,至黑街大火结束,牵涉了科技部和武装部的这场大事,恐怕也只有当初的亲历了一切的江黎会知道真相是什么了。

虽然许暮因为上辈子的经历,知道了江黎的真实身份,但他不会问。

他愿意一直等,等江黎什么时候真正愿意和他敞开心扉,如果江黎一直不愿意,那也没关系。

所以现在,他又给江黎塞了一只虾,转移话题:“如果这是卞印江亲自下发的命令,要对黑街出手,那卫含明最多只能拖七天。你去找枯云了吗?”

嚼嚼嚼。

江黎开口:“跟他说了,他们忙着呢,人手不够,没功夫管。”

渊本身底蕴不足,能在短时间内把钦天监逼到这种程度,已经掏空家底,能算是胜利,全靠计策阳谋令钦天监处于被动,也全靠江黎能打。

现在药物渠道重新被打通,菌丝病毒刚刚有希望可以控制住,下城区还是一片狼藉百废待兴,渊腾不出一点人手,整个组织,只有江黎是闲着的。

别说黑街了,现在就算整个上城区炸了他们都管不过来。

又一只虾,抵在唇边。

江黎心情竟然忽然就被抚平,安定又轻松。

他嗷呜一口。

嚼嚼嚼。

“嗝。”

太过美味,江黎吃得急,腮帮子堆得满满的,一不小心噎住。

“慢点吃。”许暮把较远处的一碗汤递给江黎。

花蛤菌菇汤又嫩又滑,恰到好处,鲜香的滋味立刻在舌尖蔓延开来。

江黎咕咚咕咚将整碗汤干掉。

“宝贝~你别当钦查官了,我雇你来做厨师吧。”

江黎眼巴巴地捧着碗。

许暮乌浓的眼底染着笑:“除非你来我家。”

江黎“哼”了一声:“威胁我。”

“是。”许暮抬手将一只剥好虾抵在江黎唇上,“江老板要拿我如何?”

江黎张口衔走了虾,仰着头,像一只骄傲的小狐狸,用力嚼了嚼,好像泄愤似的,把嘴里这只虾当做许暮撕咬,吞咽下去后,故作凶恶:“那就把你打晕,关起来,哪儿也不许去。”

许暮哑然失笑:“关在哪儿?”

“就这儿吧。”江黎低头认真吃饭,随口说,“这样我每天不仅能吃到饭,还能吃到……嘻。”

吃到大钦查官。

许暮听后,环顾这间略显凌乱的房间,不经意间看见了墙上挂着的一面赤红,心头微动:“你把锦旗挂在这里?”

江黎飞速吃完了饭,掀起眼皮瞥了一眼:“哦,挂一楼影响客流量。”

“抱歉,我没想到这一点。”许暮将饭盒收好,低声说,“如果不方便,直接丢了也好。”

“那怎么行~”江黎没骨头一般倚在许暮身上,笑,“这可是大钦查官亲自送给我的东西,哪儿舍得扔呢?”

许暮的动作忽然顿住:“真的?”

“嗯哼。”江黎坦然,抬手环住许暮的脖颈。

忽然,江黎眼前有微光一闪,下一秒,胸前的衣服坠上了一个漂亮的蓝宝石胸针。

包裹在柔软的天鹅绒里,深蓝如海的色泽中,藏着一整片幕匿时的星空。

“礼物。”许暮低头为他仔细地扣好胸针。

“给我的?”江黎有些讶异。

“你不是说,上次那个信号屏蔽器的制式,你很喜欢,但如果是深蓝色的,会更喜欢。”

他当时就是随口一说……

江黎是喜欢各种各样亮晶晶的漂亮饰品没错,戒指、项链、耳夹,一个不落,但他的喜好兴趣都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随口一句,许暮竟然一直记着。

其实红色也很好看,他当时那么说,只是觉得,浓重的墨蓝色,藏匿在乌黑中的蓝色,会让他想起许暮的眼睛。

江黎抿了抿唇,低头看着胸前的漂亮色泽。

他今天穿着柔软的丝绸质地的衬衫,领口垂下一片不规则的飘带,缀着银色丝线,更显得蓝宝石胸针熠熠生辉。

“江黎,这个礼物,你会一直留着么?”

江黎忽然掐住许暮的脖颈,将人猛地拽过来,仰头吻了上去。

气势汹汹的。

许暮一怔,顺着他的力道,加深了这个吻。

“呼……当然。”

气喘的间隙,江黎就吻技和许暮较上了劲,他蹙着眉,起伏着笑。

“这么好看……唔,我当然会一直戴着……宝贝。”——

作者有话说:orz

第146章 暗流

那天许暮没能留下, 在被江黎拽上床后,在空气都逐渐被点燃后,通讯手环微动, 打来一通语音通讯。

那时,柔软绸质的衣衫下摆已经被高高撩起,冷白的皮肤在白炽灯下亮的晃眼,一片流畅又漂亮的薄肌,扣在胸前的墨蓝色胸针又坠着衣物, 若隐若现露出一点嫩色的凸起。

许暮的灼热有力的手臂环绕着江黎的窄腰, 手环就贴着腰窝一阵一阵地震颤, 嗡嗡作响。

“啧。”江黎抬脚,足尖轻踩上许暮的大腿, 哼了一声, “吵, 接通讯。”

许暮吻在江黎的心口, 然后撑起身子,抬手接通通讯。

一间工厂的审批通过,问他能不能把明天的预约挪到今天。

挂断通讯, 许暮有些犹豫:“抱歉, 江黎, 我……”

“重要吗?”江黎直接问。

许暮微微颔首:“嗯,我已经安排好了人,借着例行巡查的借口,可以暗中得到他们内部的三废处理数据。”

江黎听着, 手指攀在许暮的领口,指尖一挑,解开了男人的领带, 拉着领带,把许暮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

许暮顺从低下头,江黎扯开许暮严严实实扣到最上面一颗的纽扣,在黑衬衫遮掩下的皮肤上颇有些遗憾地咬了一口。

他没收着力气,留下了一个深刻的齿痕,舌尖弥漫着淡淡的血味。许暮闷哼一声。

“你去吧。”江黎懒洋洋地仰躺在床上,抬手重新把许暮的扣子和领带系好,拍了拍。

许暮却顺势捉住了江黎的手腕,另一手扣着他的后脑,深深吻了下去,好久后,呼吸都不顺畅时,才有些不舍地松开这个吻,深吸一口气:“好。”

眼见着许暮将衬衫的每一丝褶皱整理平整,披上外套,推门而出。

江黎重新躺回床上,周身属于许暮那种稳定的热意的气息还没有散去,灼热,但却莫名令人安定,真是的,大钦查官长相看着高冷,身上的温度却这么烫。

他慢慢抬起胳膊,用手背挡住眼睛,挡住晃眼的白炽灯光,陷入一片柔和的黑暗后,江黎又缓缓将手背移开,让双眼重新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

曾经的日子,他即使蜗居在住处,也是拉上厚重的窗帘,关着灯,无边的死寂和黑暗会给予他绝对的安全感。

而如今亮着灯,接受光,这一次,他没有眯起眼,没有躲闪,也没有厌恶,他很平静地任由白炽灯的光洒在他身上。

江黎用手掌按住了胸前的蓝宝石胸针,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二件礼物,是离开了家人之后,收到的第一件礼物。

江黎从领口解下一直戴着的吊坠,抬起手,将胸针和吊坠悬挂在手指之间,任由这两块漂亮的石头随着摇曳的动作,清脆碰撞在一起,黑曜石和蓝宝石交替旋转,如水墨与海蓝般晕染的光泽一波一縠漾开来,在纯白的灯光下流转。

江黎静静看了好久,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此刻眼中的光泽比手上的宝石还要明亮。

他唇角噙着清浅却真实的笑意。

或许——或许真的像许暮说的那样。

他好像真的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

黑街的深冬缄默不语,烧焦的断井颓垣与枯黑的地面凝起白霜,凛风从街巷呼啸而过,带刺、砭骨,这里终年淤积着不散的冷、枯萎与饥饿。

后续的日子仿佛一切都回归了正轨。

一如此前二十冬。

许暮回到钦查处按照惯例上班、训练、处理突发案件与日常工作,指挥处里其他钦查官的模拟实战训练,纠正持枪动作。

钦查处一片银白冷调。

整备的制服和有条不紊的规章制度,一板一眼。处里的气氛有些低沉,负伤的钦查官陆续归队,却唯独少了一个活蹦乱跳的金发青年。

但工作还要继续,在其他钦查官眼中,许暮依旧是那个兢兢业业的大钦查官,高冷、完美、恪尽职守、毫无私情、不苟言笑、严格自律的一队队长,不出丝毫纰漏。面容坚毅沉稳,遇事永远处惊不变,冷静至极。

身姿挺拔如松,是钦查处每个人心中最挺拔的一杆旗帜。

江黎揭下酒馆一层的表彰锦旗,破天荒地亲自在一楼的吧台调酒,瞬间吸引了一众愿意在酒精的刺激里醉生梦死的亡命徒,轰然的热潮瞬间席卷整个黑街,原本冷冷清清的DAWN酒馆客流量直接爆满,甚至一座难求。

这位酒馆的老板,长相是锋利的漂亮,在众人皆是灰头土脸的黑街里,这种极致的美丽光是远远欣赏着,就足以令人疯狂。

他调酒时绷紧的身姿如匕首的薄刃,肩膀上缀着摇曳的彩带与亮闪闪的金属制链状饰品,随着抬手摇杯有力的动作,叮叮当当轻响。酒红色的V领上衣领口大敞着,露出一片冷白的皮肤,吊坠的黑绳压着锁骨,坠着的黑曜石藏在衣服里,左襟心口处别着墨蓝色宝石胸针,在流淌的霓虹灯下微微闪烁着。

江黎将雪克杯中的起了沫的酒液倾倒进柯林杯中,用苏打水拉出长长一段绵密甜丝的泡沫,随着抬手的动作,衣摆的衣料绷起,一半掖在裤腰中,另一半不规则垂下,勾勒出劲瘦的腰线。

“拉莫斯·金菲士。”

江黎用指节抵着杯底,微微欠身,散漫却优雅地,将这杯酒递给等待的客人。

“您的酒,久等了~”尾音拖长,显得像更蛊惑人心的妖。

他咧开嘴角,张扬着肆意的笑,背后暗色的流光簇拥着他,暗红与暗紫的彩带与碎片,熔成赤金的光芒,编织成一片浓郁的幻梦,迷人又危险,像是一朵染血的曼珠沙华,妖冶美丽至极,在浪漫和血腥的交融中最糜艳地盛开,构筑起一片醉生梦死的欢醉场,令无数人千金一掷,只为换得江老板亲手递来的一杯特调,在凝着结露水的杯壁外侧顿首停留,期待能换来牡丹花下死的风流机会。

只可惜,江老板甚至连垂青一眼都不屑,懒洋洋直言:太丑。

如此妖美又如此矜贵,领口慷慨敞开,却触之不及,极致的矛盾绕在江黎身上,却令酒池中的众人更加疯狂,趋之若鹜,蜂拥而至。

江黎和许暮,都各自回归到各自的正轨。

他们分在上城区的两地,最严肃认真的钦查处,和最混乱疯狂的黑街。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完全没有任何交集的人,甚至擦肩而过都不会产生任何碰撞的人。

就好像,今年深秋初冬交际时,凛冽寒风中的刀枪对峙与并肩作战都从未发生过一般。

然而每每在流光的夜色里,在两人都恰好空闲下来的暮匿时分,有一辆车悄无声息跨越截然不同的世界,一道板正的身影推开酒馆的后门,小A和小C早就见怪不怪了。

“唔……怎么亲这么急啊宝贝,那东西顶到我了……”

“江黎,你能不能好好穿衣服?”

“哈……你吃醋了么?”

在DAWN酒馆的三楼,在那私人领地里,上城区最嫉恶如仇的大钦查官,和下城区最放肆的罪犯拥吻在一起。

所以其实根本什么都发生了。

毕竟,钦查处大钦查官的办公室里,那个属于特邀顾问的办公桌依旧放在原处,没有搬离。

以及,DAWN酒馆里,那个共同行动后特制的锦旗,从一楼换到三楼,端端正正挂在床边。

许暮每天除了日常工作,还要暗中调查工厂的排污,即使再忙,也会每天做好三餐的分量,在晚饭时准时带给江黎,盯着这个随性的家伙按时吃完饭再回去加班。

而率性又多变至极的江黎,已经习惯了每天固定的时间,发个讯息,给许暮报备他真的按时老老实实地吃饭了。不然,大钦查官会拿捏住他的命脉,端着架子不给他亲,真是过分。

冬日的时光缓缓流淌,看似安宁又平静,可阳光却从没暖过。他们都心知肚明,早就有隐秘的暗流自地下起,打着回旋,逐渐冲刷着脆弱的堤坝,将内部侵蚀一空,只留下岌岌可危的外壳。

在每天短暂见面的时间里,许暮将自己调查的结果同步给江黎,江黎也把枯云等人在地下调查污水采样时补充的数据共享给许暮。

越核对,就会越心惊。

他们即将要抓住答案的雪。

在某日离开DAWN酒馆后,许暮没有立刻回到钦查处,而是将步子一转,独自一人走过江黎曾带他走过的路。

他走过灰河的铁板,叩响了武器铺的大门。

门开了,即使是黑天也带着圆形墨镜、耳朵上挂着铜钱的宣子愉打开门,看见来者,连墨镜都滑落了,震惊地向许暮身后张望,却没见到熟悉的人,然后扑通一声跪下,高举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