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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B抬起通讯手环。

【Brightness:老板,任务完成,打印好的报刊A带走了,微型电子炸.弹已经粘到叠好的纸花上,孩子们正在出去找那些家长。】

第三十七小时。

连夜赶制上千朵白色纸花,并于其背面贴好炸.弹,指导孩子们如何出门。小B——任务完成——

作者有话说:因为淋过雨,所以给别人撑伞。

所以其实江黎说他在赎罪也是嘴硬在给自己找借口罢了,他就是不舍得和他一样大的孩子再经历他年少时的痛苦,所以一切都给这些小孩子们最好的。

温馨的前情提要(实在是因为有些久远了)[垂耳兔头]:21章江老板在下城区救出的小女孩们,让小A送去时中的医疗中心医治,27章送到B的那家收容所了(其实是福利院)(没想到吧她们再一次出现了并且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为什么感觉文章向着微群像的方向发展了?)

(其实是因为江黎想搞一波大的)(是小狐黎想不是我想,他和许暮有主见得很,亲妈管不了他俩)

警告:不要学文中江黎的做法,现实社会不要做法外狂徒[化了]

(六千多字算是昨天和今天的,以为昨天开学典礼什么的又忙活一天晚上码字嘎巴一声睡过去了然后今天乃至以后的每一天都早八晚十……)

(虽然很想休息但是我怕不多写一点小狐黎会打我)(其实不会,小狐黎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第166章 奔赴(新增五百字)

审判庭, 关押区。

喀拉一声,冰冷的银铁质地的镣铐扣在了许暮的手腕上,沉甸甸的, 坠在手腕上,还带有持续且连绵不断的电击,始终控制着许暮的身体机能,时刻处于最低等且难以反抗的状态。

许暮本就中了麻醉针,又遭到高强度的电击, 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他被镣铐扣在一起的双手撑着地面, 紧紧皱着眉,咬着牙关, 浑身的肌肉都紧紧地绷起, 他单膝跪在地上, 抵抗着绵延的刺痛, 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

但即便是如此狼狈境地,那背部仍然是挺直的,毫不弯折。

武装员工互相对视着, 似乎有些不忍心看, 但他们只听从上级的指令, 此刻不得不恶狠狠地压着许暮的肩膀,防止男人不知何时再次积蓄力量暴起反抗。

宋幸现在尤其厌恶许暮这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高傲的模样,脊梁笔直,是比钢筋还要强硬的坚韧, 是比群山还要雄厚的筋骨。

“许钦查,呵。”

宋幸狞笑着撕下许暮制服上象征着最高等荣誉的肩章,摔在地上。

金属制的肩章与冰冷的钢铁地面碰撞, 发出刺耳的一声厉响,紧接着,一只皮鞋狠狠踩了上去,用力碾着徽章,与地面金属摩擦,咯吱作响,徽章明亮的镀金面被踩得肮脏、发灰,亮面磨损,横上一道道划痕。

“看见了吗?这就是和钦天监作对的代价。”宋幸戴着让人重新送来的新眼镜,嘲笑他,“钦天监能给你荣誉,也能把这些荣誉全部收回来,你的生死,全在我们的一念之间。”

许暮没有看向宋幸,也没有看向那残破的肩章,平静又锐利的目光,只是笔直地平视前方。

这些往日的荣誉又有什么好追溯的。

不值一文。

“你现在如果主动跪下来磕头求饶,说不定,我真的能放过你。”

许暮却忽然微微挑起眉梢,轻笑了一声:“吃一堑也没能让你长一智么?与其在这里劝我归顺,不如担心一下你在以太网上传播的光辉事迹。”

如果许暮的队员在这里,那他们一定会看得出,此刻许暮的表情和语气,似乎和江黎平时习惯的那种讥诮讽刺的模样有一瞬间的重叠。

但他们此刻却一直笼罩在江黎沉默无言的低气压里,江黎脸上不见丝毫的笑意,冷着脸,和他们队长平日不苟言笑的模样也格外相似。

两个人,真是越来越像了……

宋幸听了许暮的话,先是一愣,下一秒,忽然叉着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许钦查,是不是太天真了?”

话还没说完,卓洪忽然走了进来,面色不怎么好。

“长官,以太中心防火墙安全组的人在删除资料的时候,遇到了阻碍,有人在给文件和网站加密,敌在暗他们在明,速度比我们预期慢了不少。”

宋幸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下来,他阴沉看向许暮:“我倒是没想到,你竟然在以太中心也留有后手。对你忽然进行抓捕的时候,你绝对没有时间能做这么多动作……所以,你早就料到现在这一刻了?”

“是。”许暮坦坦荡荡地回视,虽是半跪着,但气势却丝毫不落入下风。

“好……很好……”宋幸脸色黑了下去,他问卓洪,“以太中心那边现在预计多久能完全删完?”

“本来是二十分钟,到现在就能删完了,但出了这岔子……估计得一小时……”卓洪满身冷汗。

“废物!”宋幸气得踹了卓洪一脚。

卓洪没敢反抗,只能老老实实地挨了一脚,低下头时,眼中闪过一抹阴毒。

宋幸来来回回地在监牢内焦虑地踱步:“一小时就一小时吧……只要能删干净,后续再发布公告,认定是钦查官对钦天监内部权利的不满,造谣诽谤就是了,就算有人怀疑,也没证据,再炒作两个明星的噱头,热度过去就好办了。”

时间在监牢内一分一秒地流逝,宋幸催促着问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卓洪脸色一喜:“长官,他们现在删除进度到99%了!”

宋幸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得意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许钦查,如何呢?你现在还有什么手段,尽管拿出来使啊?”宋幸大笑、狂笑,“早说了你斗不过我们的,早点认命不好吗?现在这样徒劳无功,不是更难受吗?哈哈哈哈!”

许暮却缓缓摇头:“总会有人记住。”

也总会有人拔起他的尸骨做利刃,重新劈开阴翳,教天光再次垂落。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宋兴冷笑,“看你还能淡定到什么时候!”

“长官……”一旁,卓洪忽然看着通讯手环上的消息,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不好了……”

“说!”宋幸皱着眉。

“以太中心……断电了……”

宋幸猛地跳了起来,尖叫:“什么?!”

以太中心断电,就意味着,防火墙安全组无法继续工作,那么,那些资料在以太网上,一传十十传百,就会再次像打不完的小强一样疯狂繁殖,即使几小时后电力恢复,那也会产生无尽的麻烦。

卓洪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完了。我们完了……这下全完了……”

宋幸眼珠通红,骤然回头揪住许暮的衣领,狠狠摇晃:“好!你很好!断电也是你的手段吗!”

断电……?

许暮眼神茫然了一瞬,他全然不知。

断电完全算得上是阴招,正直了一辈子的大钦查官就连安排后手,都从来没往这种邪修的手段上思考过。

难不成是林木森和陈豪两人做的?

不、不对。

许暮不动声色地皱起眉。

他忽然有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也忽然有一种分外不妙的预感。

“卓洪!”

“诶诶宋长官,我在这呢……”卓洪在恍惚中挤出一抹比苦还难看的笑来。

“你安排人,现在就把他押上审判庭。”

“啊?”

“事已至此,许暮必须死在审判台上,这样我们才有唯一的翻盘机会!”

宋幸不愧是在财政部最高长官的位置上坐了几十年,他当机立断地想出了一个逆转局势的方法,他靠近卓洪,贴着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耳语飞速说:“卓洪,全靠你了,一切都要按照最标准的审判流程来进行,唯独一点不同,这次不开直播,只录像,你就说江黎的命在你手上,要让江黎活命,许暮就得亲口承认,是他无中生有在造谣污蔑,伪造数据,陷害长官……后续将剪辑好的视频发到以太网上,一切就可以尘埃落定,他吃枪子,我们安然无恙地度过这一场舆论风波。”

卓洪的面色先是一喜,又是一顿,迟疑地问:“可是,长官,我们没抓到人啊。”

宋幸却诡异地咧开嘴:“他一直被关在这里,又怎么知道,我们究竟抓没抓到人呢?”

“许暮这种重情重义的人,怎么舍得让爱人去死?别忘了,我们查过他的通讯手环,他即使在最后一秒,也没有向江黎求救,而是叮嘱他好好吃饭,啧啧啧,年轻人,这么容易就爱的死去活来。”

“所以啊,你就说,江黎在你手上,大胆点,自信点,狂妄点!哪怕许暮真的猜测出这可能是假的,但他不敢,他不敢用爱人的性命来赌。”

说着,宋幸拍了拍卓洪的肩膀:“放心吧,我混迹情场这么久,看感情这方面,从无败绩。”

卓洪点点头,他立刻吩咐武装员工,立刻将审判台准备好。

许暮不知道两个人远远地去商议什么了。

只见武装员工钳制着他,将他拉起来。

卓洪走过他身边,要出去换上审判长的工作服,路过许暮时,忽然自信起来,他冷哼一声:“请吧,大钦查官。以前你都是把罪犯送上审判台,估计也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被押上审判台吧?怎么样,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滋味,不好受吧?”

说完,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许暮一下,扬长而去。

许暮却依旧从容。

有一点卓洪说错了。

他不是第一次被押上审判台。

他手腕上的镣铐随着走路的动作,碰撞在一起,清脆却沉闷的声音叮当作响。

从关押区走到审判台的路很长,是一条狭窄的幽暗的长廊,只有地板和墙壁交接的直角处,每隔一段距离,亮着一盏昏暗的,布满油污和粘腻灰尘的小灯,光线已经很暗淡了,只能勉强看得清脚下的路而已。

这条走廊笔直,充斥着浓郁的铁锈味,阴影憧憧,耳畔是手铐的声响。

一如上辈子。

和记忆中的长廊一模一样。

长廊的尽头,会有一闪两边开合的铁门,铁门在拉开的那一瞬,审判台上刺眼的白炽灯光会笔直照射在他的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许暮这辈子才恍然理解,这是审判庭管用的把戏,让罪犯走过无光的长廊,让双眼适应黑暗之后,再用强光去照射,光线刺伤双眼,下意识皱眉、闭眼、躲闪、流出生理性的泪水。

落在不知情的旁观者眼里,就是畏惧、胆怯、痛楚、流下悔恨与害怕的眼泪。

这条路,他走过一遍。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但和上辈子完全不同的是,这次的他,心里早就没有上辈子被带到此处接受审判的纠结、痛苦、自伤与疑惑。

那时的他,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他开枪击中电网,让江黎能够安然无恙逃脱,他其实是下意识松了一口气的。

但他又痛苦不已,他因一己私情背叛了坚守了二十余年的信念,那时的他,觉得自己已经不配称为一个钦查官了。

那时的他不懂,他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举动。

他不懂,那种模糊不清的、如新芽朦胧生长出的,对江黎的情愫,危险却又迷人,忍不住让人一再靠近,又一再被灼伤。

但他确实放走了敌人,背叛了钦天监。

所以他麻木茫然地走上了审判台,接受自己的罪过。

而如今截然不同。

现在的许暮,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自己对江黎究竟是什么感情,在信仰暗淡无光之时,爱就是信仰,可以给予他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也知道钦天监从内里的腐烂。

所以他所坚守的从来就是公理与正义本身,而不是什么操蛋又虚伪的钦天监。

他清楚一切,他明晰真理。

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以身入局,用生命唤醒无知沉睡的人群,揭露骇世惊俗的真相。

所以许暮带着全然的坚定,和一丝轻蔑,他仰首挺胸,高步阔进,毫不犹豫地走在幽暗笔直的钢铁走廊上。

悠远的长廊在视线里延伸、交汇,四周框式线条在远处聚成骤然炸亮的一点——是那道窄门。

枷锁的碰撞声,成为他慷慨就义时奏响的不朽篇章——

作者有话说:宋、卓,你们计划得很好,下次不要再计划了

第167章 说服

“爸。”

齐乐默默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内的装潢朴素又利索, 一弯半圆形的纯白色书桌,上面摆放着七八面光屏、几台主机和电子键盘,其后是无数条走线。

和家中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别墅内是一片宋式美学的浅淡温柔木制风,齐占林的妻子喜欢这样的风格,齐占林便顺着她的爱好来,那是一位温和且有书卷气的女人,她喜欢将家中的一切打理得整齐又温馨。

然而齐占林的工作需要大量的电子设备, 夫妻两个彼此都为对方着想, 于是便单独辟出来一间不同书房做他的工作间。

齐乐无言站在书房门口, 房间内的光幕黑屏,唯有一盏小夜灯盈盈亮着。

他的父亲, 齐占林, 肩背垮下去, 年近六十的男人颓唐地枯坐在工学椅上, 双目空茫地注视着早已黑下去的电子屏幕,脚边,散落着无数张寻人启事。

他是钦天监最高长官之一, 他有几乎超越所有人的权势, 可任凭派人一寸寸地搜寻, 寻人启事贴满了整个上城区……他却找不到自己的儿子,失踪的、生死未卜的儿子。

一月不见,他苍老了许多,仿佛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

齐乐看见, 他父亲原本只是斑驳的头发,如今已是一头白发;有些微胖的身材,骤然消瘦下去, 脸颊凹陷,颧骨高凸;原本温和笑着的面容,此刻早已深深垮下,眉眼垂落,胡子拉碴;而那双眼里,充斥着浓重的悲伤、自责,眼下一片深色的乌青。

似乎是一夜白了头,一夜垮了精神,又苍老了十几岁。

齐乐忽然嗓音发紧,他哑着嗓子,开口唤了一声。

“爸。”

齐占林没有丝毫反应,似乎深陷在自己的情绪中,屏蔽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像是一个木头人一般,呆愣愣地坐在那。

“爸。”

齐乐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忽地,那混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有了点反应。

齐乐向书房内走了两步,脚步声落在地面上,在寂静的书房内额外突兀。

齐占林机械地一点点转过头来。

然后猛地顿住,那双如死水般的眼睛骤然迸发出一点生机和光彩,几乎是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巴,声音里带着几乎不敢想的惊喜,还有害怕,怕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思念过度的幻觉。

“乐乐……?”

齐乐忽然有点想哭,他匆匆向着齐占林走过去,声音里已然有一丝哭腔:“爸,是我,我回来了。”

齐占林爆发出极大的力气,他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在他身后反倒在地上,发出砰然一声响。

没人在意椅子。

父亲颤抖地伸出双手,用力抱住了儿子。

世间最大的惊喜,莫过于失而复得。

他原以为……他原以为……

齐占林什么都不顾了,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抱着齐乐,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着:“乐乐……乐乐……你吓死爸爸了……”

齐乐轻轻地推开了他。

齐占林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用力抹了把脸,按着齐乐的肩膀,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地,用焦急的目光将齐乐检查了个遍,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乐乐……孩子,你这么长时间跑哪去了?怎么瘦了?脸色也变差了?是不是受委屈了,哪里有不舒服的地方?你吓死爸爸了……发生了什么,能不能跟爸爸讲讲?”

然后齐占林猛地一顿,一拍脑袋:“哦,对对,你妈妈刚吃了两粒褪黑素睡下,她肯定睡不安稳,我去叫她!我去叫她!我们的孩子回来了,他平安回来了……她终于能笑一笑了!”

说着,齐占林就踉跄着要往书房外跑。

齐乐平静地挡住了齐占林的路。

他站在齐占林身前,青年人已经比此刻有些苍老的父亲高出许多了。

他平静地注视着父亲的双眼,说:“爸,许哥被押到审判庭了。”

齐占林一愣。

“他将被送上审判台,这件事,你是知情者吗?”

“我……乐乐,你在说什么呢?”齐占林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躲闪。

齐乐的心脏顿时一片冰凉,沉重地坠入谷底。

“不用再说了,爸,你当初改我志愿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齐乐咬着牙,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不是……没成功么。”齐占林忽然发现,在这时,他不敢对上自己儿子如炬火一般的目光。

“为什么?”齐乐的咽喉在抖,嗓因在颤,他呛咳着,神情怅然,不可置信,他看着他的父亲,绝望地质问,“……为什么啊?”

齐占林深吸一口气:“乐乐,这件事,你不要参与,也不要再多过问,这里面的水太深,不是你可以掺和的。”

齐乐的眼眶红了,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流到脸庞上,但他却没眨眼,他深深地看着齐占林。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齐乐笃定地说。

“我……乐乐……”齐占林伸手去拉齐乐的手,“听话,别管这事儿了,等一切都过去,你想去哪就去哪,爸爸不拦着你,啊。”

“别拽我!”齐乐一把甩开,愤怒地喊,“你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残害一个为正义仗义执言的钦查官!”

齐占林无言以对。

齐乐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恨恨地说:“明明小时候,是你亲自教会我的是非善恶。”

记忆里的父亲身影高大,远远不似现在这般苍老佝偻。

记忆里,他开始学习写字时,是父亲的大手握住他的小手,教会他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正义。

然后轮到他自己,他歪歪扭扭地重新落笔,墨迹却像是虫在爬,还弄得满脸墨水。

“我还记得八岁时,有人从公用银行里窃取电子财款,你和一批网络安保员,和钦查处合作,熬了两个通宵,终于定位到罪犯的IP,然后大病一场,我还问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你说决不能让犯罪者逍遥法外,这是你亲自教我的啊……”

“那时候的你,在我眼里,就像是超人英雄那样伟大,所以我才想加入钦查处,才发誓势必要和罪恶斗争到底……爸,你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呢?”

齐占林默然失语,眼前闪过那些曾经也是一腔热血的守护与奋斗,到了最后,零落至岁月的光斑深处,萧条。

他只能张了张口,垂下头,哑着声音,低声说:“乐乐,没人能终生伟大。我老了,牵挂的东西越来越多,我就越来越知道,我没有能力能反抗,只能他们一起,我只是在明哲保身……”

“你胡说!你就是贪生怕死!舍不得你现在的地位、你现在拥有的钱!”齐乐愤然锤着大腿指责。

齐占林被齐乐的语气深深刺痛,他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忍不住按住齐乐的肩膀:“我是在保护你你知不知道!许暮他一头撞到墙上,撞个头破血流难逃一死,又有什么用?你也想跟一样死吗?!”

“死又有什么可怕的?!”齐乐怒目注视着父亲,他一字一顿地说,“可怕的是自甘堕落,被利益冲昏了头,彻底变成一副黑心肝而不知廉耻!可怕的是眼盲心瞎地活着,活成一具行尸走肉!爸,如果我是你,我现在会羞愧到一枪崩了自己。”

听见这话,齐占林气得眼前阵阵发黑,他捂着心脏,指尖颤抖着怒吼:“齐乐!是,是我想要改你的志愿!是我不想让你去钦查处!就是因为怕有现在这么一天,你非要一股脑去送死!我只是想保护你,想看着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度过一生!”

“我不需要这样的保护!”齐乐也怒吼,“只有无知的人才会快乐!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的保护还不如让我去死!”

“你这孩子——”

“齐占林——你以为的保护就真的是保护吗?”

齐乐忽然从腰间掏出枪,对准了自己的父亲,另一手用力一把扯开了领口,露出了脖颈,只见那颈侧,疤痕狰狞,皮肤蜷曲着被揪起,聚拢在一处,那里是一块被针扎过的皮肤,神经毒素的创伤留下永久性的疤痕,永远无法彻底痊愈。

齐乐侧着头展示着自己的伤疤,盯着齐占林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撞破了西斯特的秘密,他们给我注射了神经毒素,要置我于死地。”

“什么……”齐占林恍惚一瞬,喃喃自语,“怎么会……”

“这就是你折断羽翼式的保护,”齐乐苦笑,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尖刀一般扎在齐占林的心脏上,“如果不是江哥和许哥碰巧路过,如果不是江哥愿意看在许哥的份上给我特效药,如果不是他们竭尽全力抢时间救我,那我现在早就是一具腐烂的尸体了。”

“爸,你说我这一个月去哪了?”

银灰色的枪身被齐乐举得很稳,不会因为他情绪的起伏而晃动枪口。

他持枪面对着他的父亲。

“爸,如果你真要纵容罪恶暗自滋长,那终有一日,黑暗会将我们所有人都吞噬,你,我,我妈,我们都会自食恶果。”

齐占林沉默了,他没在意齐乐对准他的枪口,他只是注视着儿子颈侧狰狞的疤痕,被刺得双眼生疼。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泄了气一样,肩膀松松地垮下去。

“乐乐。”齐占林沙哑着说,“爸爸对不起你。”

在与儿子的争吵中,每次都是他先低头。

大抵是因为时间在滚滚向前,而他早已失去了纯粹的内心,看着眼前年轻人的一腔孤勇和赤诚,无地自容。

或许是愧疚他其实从没真正保护好儿子,或许是看到儿子这段时间受的苦,恨不得自己以身代之。

……也或许,是真的害怕有一天自食恶果。

自私也好,无私也罢,但无论如何,齐占林妥协了。

齐乐敏锐地察觉到了父亲态度的动摇,他立刻动容地乞求:“爸,求你,救救许哥吧。”

齐占林苦笑一声:“我?信息部的地位一直很尴尬,我手里没有能打的人,我拿什么救?”

“有办法的,我们都战场从来都不单单只在物理层面。”齐乐说。

齐占林看着眼前的儿子,虽然脸色因为身体的原因有些苍白,但那一双大眼睛里,却闪烁着坚定的、一往无前的光芒,和他年少轻狂的时候,一模一样,都不知天高地厚,总要与这世道争上一争。

儿子原来早就长大了,有自己选择的路要走,他不该再自以为是地用“这是为你好”的理由去干涉了。

或许,他也该听儿子的了。

“乐乐,那你说,需要爸爸做什么?”齐占林勉强地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希望可以缓和父子之间的关系,希望能够真正站在儿子的身边。

齐乐冷静开口:“以太中心断电了。”

齐占林:“嗯,这是你们做的?”

“对,爸,你让防火墙的人停手吧,不要阻止资料的传播了,我们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好。”

齐占林用通讯手环发出去几条命令。

“爸,再把审判台的直播打开吧。”齐乐说,“不要让审判庭的人知道。”

这是江黎吩咐他的,虽然他不懂,但是他认真照做。

齐占林一愣,不禁问:“你们真的要造反?”

如果审判台上,对许暮的行刑过程彻底暴露在大众的视野里,那么,得知了真相的民众,必然会沸腾、暴怒,整个上城区的风向,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恐怕,持续了百年的平静,就要变天了。

一如现在即将落下一场大雪,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们这些人,恐怕再也不能回头,迈出了这一步开始,就是冲向不达最终目的无法停歇的履带,必须要一刻不停地奔跑。

“你们,真的做好这个心理准备了吗?”齐占林问。

“什么是反?”齐乐却毫不犹豫地反问他,“有些必须要做的事,为什么要等到做好心理准备?”

也是,年轻人的炽热,就是毫不犹豫,就是一往无前,哪怕闯个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齐占林倏地沉默了,他坐在桌边,他有这个权限,所以直接输入代码,将同步通知审判庭的选项取消勾选,然后启动了审判台的直播系统。

齐乐紧张地看着父亲做完了一切,才长舒了一口气,高强度的情绪消耗抽干了他的力气,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他终于说服了父亲,不论中间如何强硬,无论用了什么样的手段,但至少现在,齐占林愿意站在他们这边。

齐乐抬起了通讯手环。

【快乐小狗:我爸答应帮助我们了。江哥,幸不辱命。】

第三十七小时二十分钟。

说服钦天监信息部长官更改立场,主动解除以太中心对以太网上传递的信息的拦截,并暗中开启审判台上的直播系统,面向整个上城区居民放映现场直播画面。齐乐——任务完成。

第168章 佩一朵白花

叩叩叩。

有轻轻地敲门声音响起, 在充斥着狂风的寒夜里,显得那样微不足道,那样易散。

风声更紧, 深夜更冷。

叩叩叩。

敲门声仍然坚定。

在黑得发灰的天幕之下,风呼啸着钻过如墓碑般森寒的耸立的高楼大厦,霓虹斑驳着,沉默无言。

叩叩叩。

吱呀——

长而冷的走廊里,白炽感应灯应声而亮, 屋内玄关处暖光的小夜灯忽地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道柔软的影。

门开了。

开门的人穿着睡衣, 本来睡得正香, 忽然被这绵长轻微的敲门声吵醒,正暴躁地很, 就要开口怒骂, 却打眼一扫, 没看见人。

门外的冷风一吹, 打了个激灵,清醒了不少,他嘀咕着环顾一周, 挠挠脑袋:“没人?”

忽然, 一声脆生生的声音从膝盖那边向上传来。

“先生, 您关注以太网了吗?”

声音甜甜的、细细的,开门的男子一低头,看见了门口正站着一个被裹成一团,像是小白棉花团一样的小姑娘。

男子家里也有女儿, 刚好,也是这么大的年纪。

眼前的小姑娘穿的羽绒服干干净净,身上的保暖配件捂得严严实实, 明显是被家里照顾得很好的样子,是家人的心尖宠,负担这会儿却不知道在寒冷的冬夜室外冻了多久,脸蛋已经被冻得发红,鼻尖也红扑扑的,一双大眼晴扑闪扑闪,亮晶晶的,看着有点可怜。

男子满腔的怒气一下子就哑了火,倏地消了。

在他身后,屋内的女主人身上披着毛绒披肩,举着一盏小夜灯走了过来,给丈夫披上外衣,问:“老公,怎么了?”

男人指了指门口的小姑娘。

女人注意到,微微惊讶,她将小姑娘拉进家里,把门关上,将刺骨寒风全部关在门外。

“去倒杯热水。”女人回头对男人说。

女人蹲了下来,将视线和这个小姑娘平齐,努力放缓声音,温柔地问:“宝宝,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是和家人走散了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她黑亮的眼睛看着女人,执着地又问了一遍:“女士,您关注以太网了吗?”

女人有些奇怪地摇摇头,耐着心问:“没有呢,我们家里都在睡觉,发生什么了吗?”

小女孩眨巴眨巴眼,抬起小手,轻轻扯了扯女人的衣袖,期待地望着她:“女士,请您打开通讯手环,看一看吧,求您啦~”

女人疑惑地打开通讯手环。

却忽然见那屏幕上,弹出一个【直播正在进行中】的窗口。

女人定睛一看,那是信息部的官方账号,所开的直播窗口,竟然是审判庭的直播。

“怎么会呢?”女人震惊地喃喃自语,“审判庭不都是在中午直播审判么?”

这也是钦天监定下的规矩,因为正午十二点,正是一日之中,天光最亮的时候,正是阳光倾泻而下,一切罪恶都无所遁形的时刻。

却为什么,在此刻,在凌晨三点多时,审判庭毫无面向全体上城区居民提前公告,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开启了一场……

无人知晓的审判。

女人惊疑不定地点开了那个直播,此时,男人刚好也端着那杯热水,走到门边,下意识朝着通讯手环看去。

两人的双眼均在看清直播画面中,被押送着走上审判台的那道身影时,骤然瞪大,瞳孔一瞬间缩至极点。

砰——!

玻璃杯从男人手中滑落,摔碎在地板上。

“怎么会……怎么回是他?!”男人完全不能相信,他握住妻子的胳膊,几乎要将脸贴在手环的屏幕上。

“审判庭为什么要审判大钦查官?!”

“这一定是误会吧,许钦查绝不可能……”

“女士,先生,请再看看这份文件吧。”

小女孩将宝贝似的揣在怀中的纸质资料递了过去,那是院长姐姐和小A哥哥整理成大纲的证据——简短利落,言简意赅,一眼分明。

“我就说……我就说……”女人捧着资料的手发抖,眼眶已经湿润了,“我就说许钦查冒死从那些据点里救出了我们的女儿,他根本不会犯罪的。如果没有许钦查,我的女儿现在就不在人世了,他救了那么多孩子……他绝不会犯罪的。”

女孩儿安静地等待着,等待这一对夫妻阅读资料,等待他们消化这份荒谬的真相。

她是特意找到这里的,能找到这家住户的原因,是小A哥哥在不久前的傍晚时,裹着一身寒意闯进阳光福利院,他带来了一份资料。

这份资料里,是江黎和许暮第一次合作时,从黑街的三处据点里救出的一百一十四名孩子的居住地,是他们被家长从医院接回去之后的现居住地。

小A哥哥带来了江老板的计划,院长姐姐将这些居住地的定位点按照距离分了分,输入到她们这些小孩子们的通讯手环里。

他们蹬着自行车,来到了一百多间住宅的门前。

她是其中之一,现在来到了这里,她叩响了这间门。

屋子的男主人将视线一点一点移到这个小姑娘的身上,他看着才不过八九岁的小姑娘,眼睛里却是一片澄澈冷静的黑亮。

男人情绪激动,他猛地向前一步,却在抬起手时立刻慢了下来,生怕吓到小姑娘。

“孩子,你们那里是不是有人知道这一切的真相?你们这是——这是要救他?”

小姑娘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那我们——那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男人双手十指急切又焦虑地交叉在一起,“许钦查帮过我们许多,如果没有他,我们现在会家破人亡,我们在几个月前就失去了我们最爱的女儿……”

小女孩儿听到这里,才重重地松了一口气,缩在手套里的手指缓缓放松了。

这是她第一次担任这么重的任务,她紧张极了,不过眼下,却顺利极了,她没有辜负院长姐姐的期待,她也终于帮上了江黎哥哥的忙。

“阿姨,叔叔,我们在组织一场游行。我们去审判庭,去反抗只手遮天的钦天监。想邀请你们加入。”

小姑娘乖乖的,但说出的话,却是平地惊雷,安静的,无声的,却是沉默中爆发的反抗。

“好。”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

“对了,给老吴打个通讯,我记得之前他被对家公司绑架,要被淹死在河里的时候,还是许钦查救了他的命,他如果知道许钦查要被钦天监暗中处死,会气炸的,他肯定愿意和我们一起游行。”

若要游行,以民愤反抗钦天监的统治,那参与其中的人要越多越好。

“还有,老婆,你记不记得当时在医院,咱们这些家长建了一个群?我们在群里叫人,我们当初承蒙许钦查的帮助,如今许钦查有难,我们决不能袖手旁观。”

话音未落,却见通讯手环中,被他们此刻提起的群聊,率先亮起,几乎是同时一般,弹出了好多条讯息。

是和他们一样,被许钦查救下了孩子的家长,他们也几乎是同时得到的消息,知晓审判台上即将要发生的一切,于是在群里呐喊、呼唤,要为游行的势力挣得更多的助力。

要用万万人的呼声,去撕破一片天,去救下一个人,去点燃一片希望。

“阿姨,叔叔,我的朋友们已经去叫他们啦。”小女孩向他们笑了一下,伸出了手,“我们走吧。”

“好!”

二人迅速套上厚衣裤,回房间看了一眼,女儿仍在熟睡,二人留下字条,跟着小女孩出了门。

门外,朔风凛冽,寒冬刺骨。

小女孩重新推上自行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汽车鸣笛。

她回眸,见阑珊的霓虹光影处,驶出一两汽车,车前亮着暖色的近光灯,近了,车窗摇下,女人坐在驾驶位上,对她说:“宝宝,骑自行车去太冷,上车,车里有暖风,看群里其他家长的意思,我们开到审判庭正下方的那片空地上集合,然后游行。”

男人下车帮着她把自行车塞进后备箱,这还是女孩儿第一次坐在这么温暖的车里。

长夜啊,先于黎明到来前,寂寂昏沉。

在凌晨三点的夜里,霓虹包裹的黑沉高楼大厦中,一盏一盏、成千上百盏的灯光骤然乍亮,而后,更多家里的灯光被点亮了,从透光的玻璃中向凄寂冷厉的冬夜照射。

夜幕中,上城区无数条纵横交错的小路、主干道上,一辆一辆、上百辆的车子,亮着灯,汇入城市最宽阔的马路上,车辆高速行驶着,变成一条条流光,织成各色鎏金的彩条,在漆黑的夜里,粲然生辉。

暗灰色涌动的云层下,雪色初见端倪。

暖气氤氲的车内,小女孩抱出了准备好的纸箱。

她从中拿出来两朵用白纸折叠成的花朵。

“女士,先生,佩一朵白花吧,到了审判庭下方,我们一同将纸花放飞。”

“如果游行救不了许钦查,那便让纸花汇成花海,当做忠良之死的一场吊唁。”——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169章 大雪倾颓

喀拉——吱呀——

钢铁构筑的狭窄长廊已慢慢步行至尽头, 那道窄门,正沉默地伫立在许暮眼前。

正被缓缓拉开。

走向审判台的路,是和上辈子同样的漫长, 如今,他又走过一遍,风轻云淡,气定神闲。

门开了,昏暗的长廊前, 骤然乍开一束刺眼的白光, 审判台上, 高瓦数的强光灯明晃晃地照射在许暮的眼睛上。

他没有闭眼。

他坦然又淡定地注视着那束明亮的射灯,即使灯光刺痛双眼, 但许暮却毫不退却, 他不可能在敌人面前流露出哪怕一丝的软弱和畏惧。

“许钦查, 请吧。”

一旁, 负责执行押送任务的武装员工催促道。

许暮微微偏头,他看了这名武装员工一眼。

武装员工却在许暮视线落下前的那一刻错开了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低着头, 手指不停搓着衣角, 心虚、纠结、悲伤,声音却辨不出情绪,只是机械地、公事公办地催促:“抱歉,许钦查, 请您去审判台吧。事已至此,再耽搁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许暮没有说话, 他收回目光,重新抬起头,注视着门外的审判台。

漆黑的夜里,镂空的建筑穹顶上,浓重的灰黑色阴云下,白色的探照灯光如流水一般泠泠淌落在半圆形的台面上,一片冷色调的惨白。

那里,早已准备好了审判的一切流程。

卓洪高高坐在审判长的席位上,身着华丽繁复的审判长官服,头戴高帽,衣冠楚楚。

在卓洪身后的高墙上,高悬八个大字,泛着锋利的光。

——钦领天命,监查众生。

时至今日,这曾经的信念倒成了枷锁,许暮的视线在那银白色的标语上浅淡掠过,并未落在心里,眼底波澜不惊。

卓洪急不可耐地敲响了手中的法槌,在桌面上,落下一道惊雷似的响。

宣告审判正式开始。

而审判庭的周围,是早已架好的,从各个角度照过来的录像机。

这场来自深夜的,和往日都截然不同的审判,在寂静无光的夜幕下,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宋幸坐在旁观席上,他身体微微前倾,关注着这场审判——对他来说,或许可以称为是一场胜利后的结算。

而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审判台上,面向全城同步直播的审判记录仪,不知何时,开机的红灯悄然亮起,已然将上千米高空上的荒诞画面全数播出。

身旁,武装员工催促着,抬手从背后推了许暮一下。

许暮没有被这力道所影响,但他也没再停留。

他向前迈出一步,从幽暗的长廊,走向豁然开朗的审判台,冷白色的光从头顶打在他的身上。

那光线过分亮,亮得刺眼,几乎要将许暮身上一切其他的颜色洗去一般,只剩下黑、白、灰,阴影与光影在那凌厉的骨相里分明,额角已经凝固的鲜血都在白光下褪色,他像是从旧世纪水墨画中走出的墨色竹节。

在一步落下的时候,这一瞬间,忽然世界里,一刻奇异的静。

一瞬间,天地间,忽然连呼啸的风声都不见,一切的杂音都被过滤,似乎时间都为之凝滞。

忽地,一片冰凉落在了许暮的眼睫上。

他眼睫微微一抖,眨了眨眼,下意识抬起头,向天上望去。

破碎的黑夜里,天穹上积压的阴云暗淡发灰,但此刻肉眼看着,不知是不是被审判台上的光照所影响,阴云比往常要亮一些,像是蒙着一层毛玻璃。

许暮站在黑夜里,仰着头,向天上看,是一片无垠的广阔。

巨大的雪片,像被撕碎的云,积压着,翻涌着,从天空的裂隙中争先恐后涌出,向着他的眼睛疯狂坠落,冲向审判台来,像星河倒涌,像瀑布逆飞,千军万马,浩浩汤汤。

最后,视野里只剩下一片令人目眩的、沸腾的白。

风又起。

裹挟无数鹅毛般大的雪片,在黑色的空中纷乱,冲进白炽灯光柱里的,骤然清晰,似乎要洗涤什么,而被吹散吹远了的,隐匿在暗色中,却从未消亡。

下雪了啊。

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迟到了许久,在翻涌的阴云中积压着,攒着怒气,终于在这一刻,大肆飘落而下,给尘世带来一场风暴。

许暮动了动手腕。

哗啦一声,束缚在手腕上的镣铐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声响。

手铐下,手腕上,还套着一根皮筋。

许暮抬起双手,掌心向上,张开。

一片标准的,八面棱角的雪花落在了他的手心里,被他掌心的温度一暖,缓缓融化,变成一滴晶莹的水珠,折射出他手掌心的纹路。

回过神来时,他已在纷飞的白雪中缓步走到了审判台的正中央。

许暮抬起头,他锐利的目光拨开大雪,刺透长夜,精准地注视着高高坐在审判长席位上的卓洪。

法槌声急切,愈演愈烈,卓洪看着他,怒目而视,用和平日执行审判时几无二致的庄严,厉声质问他。

“原钦查处第一分队长许暮,你是否承认你出卖情报、伪造录音等资料大肆传播,意图抹黑钦天监长官,暗中夺权?!”

——“原钦查处第一分队长许暮,你是否承认你在执行1-26任务时私自放走敌对组织渊的杀手厄火?!”

这一刻,几乎同样的时间、地点,同一场雪。

两辈子,落在耳旁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的重叠,令许暮几乎恍惚。

恍惚间,还以为他从未活过新的一世,从未见过真相,只庸庸碌碌、浑浑噩噩地活着,忙于工作、忙于训练、忙于维护上城区虚伪的和平与安宁,便未曾留心,钦天监所塑造的信念,是一支带回钩的冷箭。

当他醉心于将一次次凶案平定,更不曾注意,肩膀上亮色奖章不动声色的棱角,已勾勒出审判台的雏形。

审判的声音又一次因为他的沉默而炸响,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我承认。”

那时遥远的声音从记忆的另一端传来,传到耳边时,那些昏聩的往事,已然有些模糊了。

他上辈子愧疚、自责,一边是纠缠不清的感情和本能,另一边是他忠于的信仰与职责,那时的他,深刻陷在痛苦之中,他知道他的背叛,茫然地认下罪状,将手指的印记鲜红又刺目地落在那张审判的状纸上。

但现在站在和记忆中重叠的位置,许暮却笑了。

他抬手撩开额前的碎发,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纯黑色的头发上,落在他被撕落了肩章的制服上,落在他锋利的眉眼间,他张扬肆意,挑着眉笑,挑衅着看向朝向他举起地枪口。

反常的举动,和他平日里高冷严肃的样貌神情截然不同。

这一次,做出的回答,也是截然不同。

“我不认。”

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而后傲然一笑。

他坚定地否认,他绝不会让钦天监如愿。

生平第一次,他竟会做出与性格完全不符的举动,许暮失神地心想,是否在这一瞬,他也从江黎那里借来了几分反骨与疯骨,大笑着迎接自己的死亡。

他笑钦天监的虚伪,事已至此,彼此心知肚明,却硬要他走上审判台,要用录像剪辑一番剧目,要伪造一个弥天大谎,掩盖其后的肮脏罪恶。

也有那么一瞬,笑自己上辈子瞎了眼。

果然,就见审判台上,卓洪的脸色黑了下来,他转头看了眼摄像机,见录像的人给了他肯定的答复后,他恢复了阴沉的语气。

“许暮,我劝你不要不知好歹。”卓洪敲了下法槌。

“那我还要点头哈腰地认下从没做过的事?”许暮反问。

许暮挺直着脊梁,傲然站立在空荡的审判台中央,冷光垂落,审判庭软弱的逼问、威胁,于他无用——庸人的唾沫,无法将那脊柱压弯半分。

卓洪被这样一双冷静的双眼看着,心下慌乱。

这样的许暮,如果不将其彻底抹黑,踩进烂泥里,只怕这遗留下的傲骨,终会在哪一天,唤起整个上城区的意志。

“呵呵,你可以不认。”就见卓洪双眼危险地眯起,狞笑着,“那你知不知道,你放在心尖尖上的人,那个酒馆的小白脸老板,叫什么——江黎,现在可是在我们手里,如果你今天不把这罪认下来,就别想看着他活。”

许暮的笑意一顿,倏地散了,他的面色重新恢复沉静,冷冷地注视着卓洪。

“怕了?”卓洪挥了挥手,命人将一张罪状纸丢了过去。

“许暮,今天只要你面对摄像机,亲口承认,你在以太网上散布的那些资料、录音,全都是你联合渊一手伪造的,我就可以饶了他一命。”

许暮沉默着。

卓洪以为他怕了,妥协了,抬头看了眼天色,不耐烦催促道:“既然你答应了,那就签字画押吧。”

许暮却微微抬眸,他看着卓洪的嘴脸,淡声道:“我什么时候说,要应下这种莫须有的罪名了?你们犯下的各种罪孽,证据齐全,板上钉钉,却要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洗白,这么没脸没皮、恬不知耻,真是活久见。”

卓洪一顿,被许暮那双平静的双眼注视着,让他几乎感觉有一种一切都被看穿了的无所遁形,那是打破无数记录、多年训练、多年执行任务所磨砺出的,无法取代的一身锋芒和气势。

卓洪下意识想退缩,余光却扫到宋幸严厉的眼神,硬生生止住了。

是啊,许暮可不知道,他们其实并没有抓到江黎,只要他们一口咬定,那重情重义的大钦查官,肯定不敢拿爱人的性命去赌。

“好你个许暮,现在还嘴硬是吧?”卓洪阴沉沉地威胁,“那就别怪我们没提前知会过你了。你小情人的那张脸、那副身段,可是真漂亮啊……你如果不签、不认,那就别怪我们把他送给富商当玩物了,你想象一下,他会是怎么样的生不如死?”

许暮面无表情地听完,就在卓洪以为他会妥协的那一刻,忽然听见了审判台上的一声冷笑。

“就凭你们?”

“……什么?”卓洪一愣。

许暮轻蔑地笑了,重复了一遍:“就凭你们?”

——就凭你们那些人手,也妄想能抓到江黎?还肖想着让江黎做玩物,一群无赖,他们也配?

要知道,江黎哪怕是在未成年时,在周身环境最恶劣的那几年,都能在绝境中给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

许暮了解江黎,他知道,以江黎的警惕性,他根本不会栽在如此低劣的手段上,他对江黎有着绝对的自信。而那些被卓洪等人派出去的人手,怕是去找死的。

卓洪眼见许暮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慌张急切地追问:“许暮!你就不在意江黎的死活吗?”

“当然在意。”许暮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在意,所以他骗过江黎,绝不会让上辈子,审判台上的悲剧再次发生。

只要今日他死,只要江黎不再冲上审判台。

“那你——”

“我爱他。”

在一场无人知晓的审判来临前,一腔热血,化为此刻,宣之于口的爱意,划过泼天大雪,散入昏茫长夜。

示爱者即将迎来自己的死亡。

许暮本以为,这是一场对方永远都无法知晓的告白。

却在他所不知晓的时刻,在同步直播的审判记录仪悄然闪烁的红灯中,将爱意昭告全城。

——

嗡嗡——

嗡嗡——

武装车的轮胎碾碎雪花,冲进大雪之中。

车内,江黎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操控档位,通讯手环贴着他的手腕持续振动,屏幕上,有未读讯息闪烁着。

“江先生,您的手环在响。”石竟一攀着安全带提醒。

江黎连看都没看,盯着夜色中的路面,将速度飙到极致,车外的横风将车身打得发飘,他得一直稳稳握着方向盘,保持平衡。

“不用管。”江黎没什么情绪地回了一句。

无非是齐乐、小B或是小A给他发通讯,告诉他,任务完成、或是出了什么岔子,导致任务未完成。

对江黎来讲,都无所谓。

他从得知许暮入狱后的所有布局后,所做的一切,对江黎来说,全都不重要。

他在和许暮完全没有任何交流的前提下,在千丝万缕的灵犀里,读懂了许暮的筹谋。

江黎知道许暮要做什么,这傻子要以身入局,换取情报,传递到以太网上,用自己的死唤醒上城区千万无知之人的意志。

但太过仁慈,力度不够。

要做,就做到极致。

所以有了小C剪断电网,有了齐乐说服齐占林开启直播,有了小A去寻找媒体,有了小女孩儿们去说服被许暮帮助过的人进行游行。

江黎要给许暮造势。

若要许暮来布局,他绝对不会想到这一点。

然而江黎却和他截然不同。

江黎为达目的,绝不择手段,他会利用他能利用到的一切,包括但不限于,所有人的感情。

江黎记得当初和许暮在审判庭旁观席时,他看到了直播画面中的弹幕,他记得那些被许暮救过的人,对许暮狂热的感恩、崇拜和钦佩。

他要利用。

对于那些脑子没有只会心软、却莫名有凝聚力的傻白甜居民们,有什么刺激,会比钦天监被揭露真相后,恼羞成怒要杀一个立功无数、民心拥戴的大钦查官,还能激起民愤的呢?

所以,他的手段,他的布局,全部是基于许暮原有的筹谋之上,更进一层,煽风点火、火上浇油,把一切一切都推向气氛燃爆的那个极点。

这是江黎按照许暮的逻辑向后推演的结果,所以在这盘由许暮奠基的棋盘上,许暮本人的生死,与最终成败,并无直接关系。

但对江黎来说,他根本不在意真相,也根本不在意旁人的看法。

那些剩下的布局,成功也罢失败也罢,都跟江黎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了。

对江黎来说,唯一有用的那个手段,就是把许暮从审判台上揪下来,让他彻底搞清楚,这种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郁燥与烦闷,究竟是什么情绪。

他好像唯一在意一点,那就是许暮的生死。

江黎狐狸眼眯着,他一脚油门踩到最底,武装车轰地一声撞破关卡,猛地冲向审判庭。

“敌袭——!”

关卡外,有值守在最下方的武装员工发现了这辆异常的武装车,立刻敲响了警钟,那警钟的声响立刻传递到盘旋天梯的每一处关卡。

轰!

一枚推进器榴弹从关卡的重型枪械中轰然飞出,划过赤红的流光,迎面而来,直直地砸向武装车的前挡风玻璃。

江黎猛地将方向盘向左转到尽头,轮胎在地面上摩出刺耳的声响。

轰!

榴弹贴着车身砸在路面上,剧烈的气浪和燃起的焰火瞬间暴起,那股大力几乎要把整个武装车掀翻。

车内,所有人都被几乎贴在耳边的巨响和爆炸震得头脑发麻,身体剧烈摇晃,背部砸在车座上。

江黎死死咬住牙,没有减速,浑身肌肉紧紧绷起,瞬间将方向盘反向回正,靠着极强的控制力,让武装车在几乎要冲出马路坠下高空的边缘一晃,转回了车身,将武装车重新控制稳定。

再一抬头,就看见那处高高架起的关卡高台上,那值守的武装员工正在重新抬起一颗新的榴弹。

而他们的距离已然和关卡更近了,再来一发,恐怕以江黎的反应能力,也没法躲过这一击。

千钧一发之际,白严辉忽然解开了安全带,将武装车天窗一开,整个人从座位上跃起,将安全带一甩,握住把手,把自己整个人固定在车辆顶端,稳稳趴好,在狂风里怒吼一声:“卫姐——!”

合作过无数次的默契,让卫含明早在他有所行动的那一瞬间,将一把狙击枪向上抛起!

白严辉稳稳接住,拉枪上膛,一气呵成,将长狙一甩,暗夜里冷光一现,一颗子弹骤然出膛!

而分秒之间,不远处关卡上,武装员工的手指也落在榴弹发射的扳机上。

嗤!

狙击枪的子弹无声搅碎胸膛。

武装员工的头一歪,死了,第二颗榴弹卡死在他的枪膛中,轰地一声炸碎关卡,火焰熊熊。

武装车冲破火光,跃向蜿蜒盘旋上升、驶向千米高空上的那个审判庭的道路。

雪花在车窗外极速向斜后方倒退。

石竟一精准地捉住白严辉,将他用力向下一拽,把人卡死在安全带里,众人这才惊觉忘记呼吸。

电光石火之间,命悬一线。

“严辉,干得漂亮!”石竟一赞叹一声,“又进步了。”

“那可不,我最近可是魔鬼训练,就为了把厄——”白严辉还没等得瑟,就嘎地一声闭了嘴。

武装车上的屏幕在此时忽然弹出,投影出审判台上的这场直播。

“原钦查处第一分队长许暮,你是否承认……”

夜风呼啸,大雪倾颓,武装车化作一抹漆黑的流光,像一簇纯黑的焰火,从地面直冲而上,冲向千米高空上的审判庭。

“我不认。”

快一点,再快一点。

所有人都在密切关注着这场直播。

却没人看见,江黎隔着一层屏幕的电流音,听着许暮的话,脸色越来越黑,油门越踩越深。

车子轰鸣着飞向审判台。

“……江黎现在可是在我们手里,如果你今天不把这罪认下来,就别想看着他活。”

白严辉听着直播,气得脸色像猪肝一样红,怒骂:“一帮无耻之徒!”

三人对视一眼,小心地看着江黎的脸色。

“就凭你们?”

是许暮的声音,这声音一出现,车内,江黎那张妖美锋利的脸颊,几乎要冻结凝固成一块冰,一样寒冷,车内的气压一瞬间降低至绝对零度一般,几乎让人喘不上气来。

车子已经转过倒数第二道弯,已经可以看到审判庭的大门口。

“当然在意。”

江黎的脸色更差了。

“那你——”

呲啦——方向盘扣死,武装车在最后一个旋弯漂移,尖利刺耳的摩擦上骤然撕扯在夜雪里,厚重的轮胎在地面刻印下漆黑的划痕。

车尾扫断了一颗树,带起枯枝和尘埃,引擎轰鸣作响。

然后车身猛地一甩,骤然冲向了审判庭的大门!

轰!

与此同时,直播中的声音,和现实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我爱他。”

大门应声被撞破,碎屑飘飞,一片烟尘滚滚中,一辆漆黑的武装车从中冲出,重重落在审判台上,毫不减速,笔直冲向审判长端坐的高台。

江黎脸色差到极点,他一把推开天窗,从高速行驶的车里一跃而出,一声怒喝!

“去你大爷的爱!”——

作者有话说:爽了!!!!!

大家怎么这么相信我,竟然觉得会没事(心虚目移,抱头鼠窜)[鸽子]

第170章 点燃长夜

那道喊声撕裂长夜, 披着满身雪花,江黎从武装车的天窗纵身跃出。

“爱”之一字,带着空旷的回声, 在半圆形的审判台上一层又一层地回荡开。

在这一瞬间,时间的经纬几乎凝滞,却又瞬息万变。

而另一边,骤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审判台上, 许暮面上冷静的神情霎时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瞳孔轻颤, 不可思议地转头望去,在漫天的大雪中, 在纷飞的灰白里, 在天地都被暗淡充斥成惨败的黑白灰二色时, 他看见了那道身影——

那道红色的身影。

像是火焰一般, 成为在灰暗这世间最格格不入的色彩。

江黎一身酒红色风衣,他在暗夜里的大雪中,从车顶一跃而起, 灵敏得如同一抹摇曳的、被大风吹升的火苗。

武装车顿时失去驾驶员的操控, 剧烈左右扭动, 却毫不减速地,笔直冲向面前的高墙。

他跳上坐席,足尖借力再次点起,踏着栏杆再度攀升, 轻盈得像是在踏风,几乎在呼吸交错的那一瞬间,江黎单手撑着栏杆, 纵身翻越,将腰身一弓,从扣在大腿的腿环上抽出匕首。

匕首锋利的刃,在夜色中一抹,锋镝将撞上来的一朵雪花从中间一分为二。

江黎整个人腾空一番,将长腿一扫,踹开庄严的审判椅子,手掌狠狠地卡在卓洪的脖颈间,将那方块脖子猛地向上一提!

下一秒,锋利的匕首就已经贴在了卓洪的颈动脉上!

如此,不过短短三秒而已。

三秒,武装车正冲向审判台的高墙。

眼看那墙在武装车前挡风玻璃中急速放大。

“卧槽——他特么的说不开就不开了啊?!”

武装车里传来白严辉崩溃的叫喊,“神经病吧江黎!他纯粹就是个疯子!他倒是提前说一声啊?!”

虽然鬼哭狼嚎着,但他动作却利落地能甩出残影,白严辉一把扛起狙击枪,扯开安全带,怒骂着用肩膀撞开车门,回头对卫含明和石竟一大吼:“拿好武器!跳车!”

车门被撞开,三人抱着武器,从武装车两侧跳了出来,高速的惯性让他们在地上灰头土脸地翻滚好几圈。

下一秒,武装车轰地一声狠狠撞在铜墙铁壁上,车头瞬间瘪了下去,巨大的冲击力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将整个审判庭都震动,嗡嗡震颤摇晃。

“敌袭——”

武装员工反应迅速,立刻举枪,向着白严辉他们包围而去。

而同时,白严辉指挥着,立刻让队员隐蔽,藏身与坐席的掩体后。

江黎垂眸一瞥,旋即抽出别在腰间的配枪,银灰色的枪身在左手中飞速旋转过一圈,握稳后,毫不犹豫地叩下扳机。

一颗子弹顿时激射在武装车的油箱上。

油箱炸裂,汽油迸溅,在子弹与金属外壳擦起的火星中,骤然被点燃。

轰!

刚找好掩体的三人惊恐地看着江黎毫不顾忌地开枪打穿油箱,人都傻了,他们在互相的眼底看到了彼此震惊至极神情,急忙扯着嗓子,破了音地嘶吼:“都趴下!”

整个武装车顿时带着里面的热武器一同炸开,整个车被爆炸的冲击力剧烈掀翻、烧穿,炸在火中,爆炸的浪潮呼地向着四面八方狼吞虎啸地散开!

向着白严辉三人冲去的火焰,被席位上的坐席掩体推开,那阵真冲击力震得他们耳膜一阵刺痛,火舌贴着三人的头顶舔舐而过,几乎要燎着他们的头发丝。

而另一侧,刚刚从审判台上包围而来的武装员工却没有这么幸运,他们面前没有掩体,爆炸的火焰直冲面门,顷刻间将他们全部吞噬,火焰与爆炸冲击波瞬间将一切焚烧成灰,连同尚未出口的惨叫。

直接压倒性地,瞬间清空一片敌人。

疯子……

轰鸣和剧烈震颤之中,三个人竭力将身体贴在地面,死死闭着眼,躲在席位之后。

火焰和爆炸的冲击波在他们头顶尖啸。

三人这些年早就习惯了许暮谋定后动、稳扎稳打的行动,第一次跟着江黎,踩着钢丝绳玩命,几乎颠覆他们的心脏,太过于恐怖,这疯子打起架来为达目的简直罔顾生死、六亲不认,他们刚刚的反应但凡慢上一点,那电光石火的几秒,鬼门关一闪一闪,就够他们死好几次的了。

爆炸的火苗高高窜起,直冲穹顶,向着天穹怒吼,将大片大片的雪花融化成水。

江黎素来喜爱狂热的、极致的爆炸,他盯着鲜艳的火焰光芒四溅,窜上高台之上的审判长席位,将赤红色的火光映照在他那双惊艳的眼底,热浪吹折脑后簪发的枯枝,江黎灰黑色的半长发飘扬着,赤红的火光像是要点燃他的头发,映得鲜艳绯红,江黎整个人都被那火焰的光彩照亮,一如熔金中绽放的玫瑰,被空中的直播镜头精准捕捉,而从外部视角来看,就只能见到冲天的火光。

江黎手臂几乎兴奋地压紧,锋利的匕首擦破卓洪的皮肤,渗出一条血迹。

刺鼻的汽油味充斥整个审判台,直到这一场爆炸的烈火缓缓散去,而浓郁黑灰的烟尘弥漫,突如其来的、疯狂般的威慑几乎将整个审判台压至一片死寂,一瞬间定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在一片死寂的浓重的爆炸粉尘里,缓缓勾勒出江黎颀长的剪影,在深灰色的烟尘里,黑红色的影,像是冲破噩梦的炬火。

在众人皆惊疑不定,将全副注意力投射至审判长席位,就只见那烟尘缓缓地、渐渐地弥散而去,硝烟尽散,江黎锋利又妖冶的面容一点点在硝烟里清晰起来,所有人都看清了,那过分张扬的漂亮,在极致的爆炸余烬里,竟分外融洽、完美地融为一体,皆震撼于美人火中取粟般的疯狂。

在全场焦灼的视线中,江黎狂妄地大笑一声。

“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

江黎笑得肆意又冷冽,甚至疯狂、带着一丝邪性,大雪在他额角飘飞的发丝间,遮不住眉目眼锋,他扬起嗓音,大声高喊,“审判长在我手里,不想他死的话,就把你们手里的武器统统都给我放下!”

像个十足的疯狂的反派。

所有的武装员工都在那一瞬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强烈的压迫感让他们手足无措,不敢上前。

江黎独自一个在高台之上,挑着眉,目光穿透层层大雪,向审判台正中央垂落,刚好正对上许暮抬眸望过来的视线。

两人的视线在黑夜的雪色中骤然对撞,无声震荡,江黎将一个充满浓郁挑衅意味的眼神丢给许暮,唇瓣无声翕张,再次念出恶意满满的骂句。

——去你大爷的爱。

江黎从不要这种不值钱的垃圾玩意。

而许暮的脸色在却在与江黎对视的那一刻瞬间变得煞白,几乎要和同色的雪花一般,单薄易碎。

许暮在见到江黎身影的这一刻,心脏便骤然紧缩,瞳孔震颤、手脚冰凉,几乎惊恐得无法呼吸。

江黎?!

怎么会?!他怎么会来这里?!

明明才一天半不到的时间,这一切都该是秘密进行的,从他队员的视角来看,只需要等待针对他的调查结束即可,可他们为什么如此迅速地将这件事告诉了江黎,为什么看着他们的样子,好像都早知道有现在审判的这一刻?

所以不要命一般,开着武装车冲上审判庭,碾着审判台,轰然撞向高墙。

许暮连赴死都不怕,但他唯独最害怕此刻江黎出现在眼前,即使面对山崩地裂昏聩真相都亦不改色,却唯独在此时看见江黎冲上审判台的那瞬间变了脸色。

明明他筹备好了一切,明明将江黎远远推在事发之外,明明一切都应该和上辈子不一样了才对——

脑中纷乱的思绪于一瞬间错综而过,在尚未从那疯狂于心底涌出的各种乱想中脱离而出时,许暮骤然看见了一道荧光红的小圆点,忽地一下,闪过江黎的额头。

那是——

许暮瞬间狠狠皱紧眉心,剧烈的心跳缩成一线,几乎被大雪凝成冰块,根本来不及思考,他下意识厉声嘶吼:“江黎!闪开!”

高台之上,江黎在听见那声嘶吼前一刻,先看见了许暮从茫然震惊突变为凌厉严肃的神情,还有那陡然猛缩的瞳孔。

灵魂的共鸣先于言语,快过三百四十米每秒的声速。

那一瞬间,声音还没传播到江黎的耳边时,他就已经于电光石火的刹那,意识到了许暮的意思。

下意识的信任,令江黎毫不犹豫地做出行动,他瞬间将卓洪猛地一推,他借着反作用力,比自己的爆发出的速度还快,立刻向着侧后方扑倒而去!

嗖!

在扑倒的这一瞬间,一颗狙击枪子弹裹挟着残破冷雪风声,和许暮的嘶喊一并在耳边擦过。

子弹击中地面,擦过长长一道火痕。

江黎撑着地面,立刻重新跳起,却发现刚刚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把卓洪从审判长席位上推下了高台。

江黎歪了歪脑袋,往前走了两步,趴在栏杆上,探出脑袋一望。

卓洪从五六米高的台子上被推下去,好像是摔断了腿,正抱着向外翻折的骨骼惨叫,周围反应迅速的武装员工已经赶到,将审判长围着保护起来。

江黎“啧”了一声。

真是麻烦,如果不是考虑着正在直播,要顾及许暮的名声,就凭江黎自己效率至上的行动方式,他刚刚那一下就该推卓洪去挡子弹,刚好弄死一个。

现在卓洪被保护起来,活捉倒是难了。

江黎立即环顾四周,宋幸早就远远躲在安全的范围里,躲在武装员工架起的铁板防御后,不太好下手。

他能在有障碍物遮蔽地形复杂的环境能以一敌百,但是在这种空旷的场地,周围没个掩体、墙壁,巨大的探照灯将审判台照射得铮明瓦亮,毫无阴影可供躲藏,也没有快速驾驶的器具,如果真要冲进那堆武装员工里,那恐怕就是活靶子,会被打穿成筛子。

刚刚那个方向,朝他射击的狙击手见一击不中,正在很惜命地撤离。

而半包围的坐席场上,救下了卓洪后,从四面八方赶来支援的武装员工就不再投鼠忌器,黑压压一片,正在缓缓向着白严辉三个人包围而去,却唯独没人敢来审判长席位上对付江黎,似乎所有人都被他刚刚毫不犹豫炸掉武装车的行为威慑,不敢朝着他迈出一步。

江黎居高临下,远远看着白严辉三人寡不敌众,在坐席的格挡下疲于奔命,狼狈应付。

他们三个,每一个人都能以一敌十,单打独斗的格斗能力,是整个上城区最拔尖的那一批人,只是,对面敌人的人数太多。

江黎抬手一撑,翻越围栏,灵活地钻进一个个坐席中,向着三人支援而去,他手臂持平,一遍极速奔跑,一遍稳准狠地一连点射多枪,瞬间打空一个弹夹,一枪一个,放倒了卫含明周围的一圈武装员工,立刻让她松了口气。

卫含明抬头看见江黎,微一颔首,朝着江黎大喊:“把这个给队长!”

说完,趁着周围的子弹稀疏,卫含明立刻解下腰间佩戴的武器包,狠狠向着江黎的方向用力一甩。

江黎猛一抬头,纵身飞跃一个迎面扑来的武装员工,反手拧断他的脖子,整个人腾空而起,眼神一厉,迎上甩来的包裹,在空中拧身,长腿猛地扫过,像是绷成了一道鞭,脚背抽在包裹上。

那包裹就在空中骤然转变方向,朝着审判台正中央急速飞去。

“接着!”

喊过一声,江黎头也不回,腾空时,立刻单手置换弹夹,稳稳落地,滚过一圈,倏一抬眼,配枪和匕首一左一右,他在一层层坐席中收割。

大雪席卷过江黎的发梢,纯黑的武器包撞碎雪花。

事已至此,无需多说什么,他的队员都开着钦查处的武装车来炸场子了,许暮哪会不知,这是直接来造反的。

许暮自己可以为平和推进改制的进程、为唤醒沉睡真相而赴死,但他绝对不能拿江黎和自己队员的性命开玩笑。

此刻事态紧急,该做什么,不言而喻。

哗啦!

许暮在手铐碰撞声中抬起手臂,稳稳接住飞来的包裹,拿起包裹中的备用枪,将枪口一横,飞速朝着手铐的锁扣扣动扳机。

砰!

手铐应声而落,许暮干净利落地戴好耳麦,配好武器,立刻进入战斗状态,向侧方大步流星奔去,离开审判台中央。

他抬手按在耳麦上,眉眼沉静,一边躲避子弹和攻击,一边短促开口。

“测试。听到请回应。”

许暮冷静的声音和着沉着的呼吸,一同在耳麦的电流中传到三人的耳边。

终于在这一刻,钦查处第一分队的联结瞬间重新建立。

听到自家队长熟悉的声音的那一刻,三个正在狼狈地以多敌少的人瞬间重重松了一口气。

他们无条件信任许暮,他们知道,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有队长在身边,那一切的阻碍都不成问题,队长自会带他们披荆斩棘。

白严辉满脸灰尘和汗渍,他背部抵在一个坐席后,偏头避开激射而来的子弹,迫不及待地抬手按在耳麦上,惊喜地叫了一声:“许哥!”

“队长,通讯正常。”卫含明收回枪,闪身躲在廊柱后,拧着眉换弹夹,抬手开启耳麦,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如释重负,长长舒了一口气。

石竟一正专注战斗,抬脚踹开一个拼刀的武装员工,从对方手里扯来枪支,骤然听见耳麦中的声音,训练有素地立刻趴在地上,抬手按下耳麦:“老大!你没事吧?”

“没事。”

许暮迅速回应过,强大的指挥素养令他立刻扫视过审判台以及其周围的战况,谨慎但从容,眼眸既似寒星又似深海。

几乎不用瞄准,便瞬间解决掉周围试图重新压制他的武装员工。

许暮按下耳麦的瞬间偏头,绷出锋利的下颌线,他嗓音冷静,字句简洁:“白严辉,十点钟方向,上三楼,占据高点架枪。”

耳麦一响,白严辉双眼瞬间炯炯有神,他整个人从地上蹦起:“好嘞许哥,交给我吧!”

“卫含明,四点钟方向,二排三座,抬头击落吊灯,拦截卓洪。”

卫含明拧眉上膛,二话不说,毫不犹豫地将手中枪口举起,子弹下一秒就穿透吊灯的绳索!

“石竟一,退后三米,蹲下,火力掩护他们两个。”

“收到!”

许暮接过耳麦后,一瞬间,指令清晰,立刻让疲于奔命的三个人各司其职,瞬间就位,立刻?到易守难攻的位置,被压着打的局势顷刻消弭,钦查处的精英一队配合起来,立刻将全部应有的实力全部发挥出来。

又一声枪响,许暮在地面翻滚过半周,躲开飞溅而来的子弹。

按着耳麦,语速飞快,声音冷静。

“白严辉,换微波弹,注意队友。”

“卫含明,身后有一小队包围,寻找掩体。”

“石竟一,占领三点钟方向刚架起来的重机枪。”

石竟一听到耳麦中的指令,转头一看。

重机枪台上,站着三个武装员工,正在保护那个架枪的人,石竟一不可能单靠自己一个干掉对面四个,而他们队长从不会给他们下达难以完成甚至是送死的命令。

秉着对许暮无条件的信任,石竟一毫不犹豫地迎着枪口冲了过去,眼见那边的武装员工就要朝着他开枪。

就在下一秒,他骤然看见,一抹红色的身影从天而降,风衣衣摆犹如花瓣一般旋开,匕首刀锋囫囵一转,鲜血迸溅,人头落地。

江黎抬腕将钩锁一抽,钉在圆环穹顶上,整个人瞬间再次腾空,一抹红色如影消失。

火光、刀光,一同绽放,他像是游曳在黑白水墨画间的一抹异彩。

四个人已死,石竟一面前一片坦途,他瞠目结舌地按住了重机枪。

石竟一知道,江黎和他们不一样,江黎没带耳麦,听不到许暮的指挥,但却就在如此混乱危险的场地里,精准地在场中穿梭,成为了许暮对他们下达的指令前的先决条件,干掉他们作战中的一切额外障碍因素。

他看见江黎不顾生死向二楼飞去,要去解决那个对战场有决定性作用的敌方狙击手。

但二楼的方向有武装员工已然列好队,就在石竟一心脏狠狠提到嗓子眼,以为江黎命悬一线的那刻,在江黎身后,许暮恰到好处向着那个方向开出一枪,一枪堵塞枪管,让子弹再膛内应声炸开,掀翻江黎面前的一众列队。

江黎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似乎早就料到了许暮会在他之前解决掉他的障碍一般,江黎冲进台上,手起刀落,一刀干掉那个险些阴了他的狙击手。

长臂一收,匕首带出一片血花。

明明没有并肩,也没有将后背相抵,却能够精准地,在这种绝妙的灵犀中,互相成为彼此最坚实的后盾。

这是一种几乎堪称恐怖的配合与默契。

石竟一不知道的是,许暮不需要指挥江黎,江黎也不会听他的指挥,但是有江黎在场,许暮就连指挥都变得跳跃起来,不像曾经那样稳扎稳打,反而激进且迅捷。

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一句指令,却在那抹红色身影出现的那一刻,将所有的逻辑链全部补全。

没人知道,江黎和许暮从没对这种默契进行过训练。

但无声之间,他们在混乱的战场上擦肩的每一刻,眼神交错半分,互相颔首,不需要言语,却都能瞬间明白对方的意思。

一人岿然不动,纵观全局把控分秒精准出枪,一人如影游走,像一把贯穿切割战场的利刃。

这种彻彻底底的共鸣几乎让两个人在战斗中爽到头皮发麻。

审判台上,枪响轰鸣,嘈杂刺耳,但两人错身时,大雪纷飞,隔绝出片刻的阒寂,能够感受到彼此心脏的跳动声,是完全的一致。

天作之合。

于是五个人对五百个人,竟然打了个有来有回,势均力敌。

至是,弹火纷飞,战况局势拉扯,时间正在焦灼推进,似乎形成了一场僵局,双方都再难推进半分。

火光中,鹅毛般的雪花在狂风中呼啸,审判台上已经积起了厚厚的一层。

大雪凋敝,天地苍茫。

凌晨五点,本应是破晓时分。

但皑皑的大雪与灰蓝色的阴云,遮住了初生的太阳,在距离天光最近的审判庭,都是一片凄寂的灰败,遑论整个上城区。

雪花疯狂地从阴云中落下,密匝无穷,似乎非要将整个天地掩埋不可。

但是,就在某一瞬间。

远远的,纷飞的大雪里,一片片鹅毛大的雪花里,忽然混入了一朵纯白的纸花。

江黎余光瞥见那朵纸花,脚步一顿。

就见下一秒,那大片的纸花忽然多了起来,从高空中,自下而上腾飞而来。

一朵,又一朵。

忽地,成百上千的白色纸花从自地面向天穹的狂风中升起,卷至灰暗的长空中,卷至审判台前的天上,卷至阴云密布的灰蓝苍穹中。

纸织的白花在风中乱舞,在雪片中穿梭,和泼天大雪融为一体。

纸花的背面,贴着轻如鸿毛般的微型电子炸.弹。

一朵花被凛风刮至脸颊侧边,江黎抬手用指尖点住那朵苍白的花瓣,忽地笑了,他高高抬起手臂,没有回头,修长的指尖微错,指腹摩擦。

一声清脆的响指。

瞬间,那数千的微型电子弹骤然同时打火!

脉冲的热量将承载其飞舞至千米高空中的白色纸花纷纷点燃。

火光乍起!

从朦胧的一线骤然清晰——

在最近天光的地方,也在天光被掩埋的地方。

兀地刺出一抹烈火的曙光!

纸织的白花逆风于凌霄中狂舞,将一片一片的星火聚集在一起,渐渐汇成一片炽烈燃烧的火海,愈演愈烈,那点燃纸花的火焰在阴云下炽烈绽放,融化冷夜大雪。

这忽如其来的变故,这刺眼的光芒,令所有人下意识望去。

就见——

长夜将尽时,灰蓝的天穹之下,忽然有千朵玫瑰粲然盛放。

轰轰烈烈,哔剥作响,光影与夜色,此消彼长,火光冲天,驱散黑暗。

劫空里,纸织的白花在纷飞的大雪中燃烧,势要将一切罪恶的渊薮焚烧殆尽。

火焰的光点燃江黎灰黑色的长发,于烈火中一同燃烧,将赤色的光影勾勒在他锋利上挑的眼尾。

那光,比黎明的朝霞还要耀眼,一切都无所遁形。

若应是黎明来时,东方尚未有日出,而阴云遮天蔽日,大雪埋空,那便由我衔来的火光撕裂长空,如炬火在东方划破一抹天光,点燃这枯槁长夜——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应该叫:爆炸的定场诗

江黎:炸场。许暮:控场

天作之合![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