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真相
不知为何, 宋幸和卓洪两个人站在白光下,对上许暮平静锋利的眼神,一时间打心底地发怵, 甚至下意识想后退,躲到武装员工身后。
宋幸毕竟身居部门总长官的高位,还算淡定,卓洪就略逊一筹,他色厉内荏地呵斥:“许暮, 你以为到了现在, 你举这个破铁架子能有什么用?”
阴影遮蔽的铁质地面上, 淡粉色的营养液质地粘稠,缓缓地蔓延开, 逐渐爬到许暮脚跟。
从敲开关押区内部的隐藏空间后, 在那间屋子内所见到的一切, 都震碎许暮的认知, 他此刻的内心并不像表现出的那般平静,他的思维正在缓缓重组,大脑飞速转动、思考, 他需要在威慑中得出绝对正确的结论, 这也意味着, 此刻他背负着莫大的压力。
几乎密封的铁门后,是一个巨大的营养罐,其中灌满了营养液,一个‘人’正漂浮其中, 几乎透明的皮肉,可以让许暮完全看清其生长状态:外生菌根支撑骨骼,丝状生长的杆菌蠕动编织成血管, 成熟的芽体形成指甲、眼睛、睫毛、头发,皮肤外侧爬满了菌丝,蔓延而开。
浸泡在营养液中的,是一个完全由不同种类的菌类生长而成的人,正在缓缓被塑造成型。
这究竟是什么……
这一瞬间,许暮几乎无法呼吸。
在极端震撼下,许暮下意识抬起左手,狠狠地、用力地攥住了右手的手腕。
腕骨硌在掌心,他下了大力,将自己的骨骼捏得吱嗝作响。
没有刺痛感,这个认知跳跃在他的大脑中,时刻提醒着他,黑曜石吊坠仍好端端地挂在江黎的脖子上,是这辈子、而非上辈子。连重生这种匪夷所思的奇迹都经历过,那他绝不会被眼前这个生态的产物所威慑。
许暮飞速绕着营养罐环视一周,他看见了刻在罐底金属圆环上的英文字符。
SSTeo——西斯特生物科技公司。
这不奇怪,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想,也和下城区那惨绝人寰的病毒相互印证。
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许暮将眉一皱,抡起铁架,狠狠地砸在营养罐上!
这个看似像是玻璃一般的罐体,不知是什么特殊的材料,竟是软的,被砸碎时碎片散落一地,营养液涌出,失去了营养液的包裹,罐中人透明的皮肤瞬间被空气氧化,变得凝实,成为几乎看不出破绽的皮肤,但菌丝的生长尚未完成,内脏是空的,只有一张皮,虚嗒嗒地挂在一副骨架上。
这还是一个尚未成型的……甚至不能说是克隆人。
那张脸,是许暮自己。
他在准备第二手计划的同时,审判庭也在关押他的监牢密室内,紧锣密鼓地筹备制衡他的planB。
而现在,他们正在对峙。
许暮冰冷的目光落在卓洪和宋幸身上,他看见宋幸手中拎着一具玻璃针管,荧光灯惨白的亮色落在针管上,即使伪装得再好,但细微的动作仍掩饰不了内心的真实情绪。
宋幸的手指微微颤着,在针管上翻来覆去地攥紧又松开,那是他紧张焦虑,还带有一丝畏怯的表现。
而恰在此时,针管陡然一晃,玻璃反射的灯光倏忽刺痛许暮的眼珠。
一霎时尘尽光生,灵光一现,玻璃管反射的冷光猝然将他拉回几个月前的审判庭。
那七十三个罪犯!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身高身形,有生命体征,却无论如何,都不是许暮审讯过无数次的那种感觉,都是一副极其不自然的表情,漠然走向死亡的刑场,如此相似,却又如此割裂,导致许暮当时在第一时间发现异常,两次启用监督权,却又一无所获,刹羽无功而返。
而江黎又发现被篡改过的监控录像,和本不应该存在于其中,早已被他亲手杀死的少年。
监控录像、异常的罪犯、隐藏空间……当时的疑点混乱纠缠在一起,却唯独差一个将其完全联系起来的桥梁。
而眼下,一切分明。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直横亘在许暮心头的问题被彻底解决,一个沉重的担子被彻底放下,许暮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所以,”许暮看向卓洪,“当初那对那七十三个罪犯执行死刑时,你们用的也是一样的手段,是么?”
卓洪脸色扭曲一瞬。
许暮便懂了,他的推断,全部正确。
“所以,审判庭和西斯特狼狈为奸,西斯特负责提供培养菌丝的原株、容器、培养液,审判庭提供罪犯的DNA,在审判庭关押区的暗室内培养替罪羊,偷梁换柱,让这些由菌丝培育而成的人走上审判台,替真正的罪犯接受死刑,而真正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的人,恐怕仍逍遥法外,瞒过了所有公民!”
许暮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清晰,将事情的始末叙述地尽可能完整,以便录音设备收录其中,更方便别人理解,从根源上杜绝一切将音源散布出去后,被扭曲和歪解的可能性。
许暮的声音铿锵有力,响彻在钢筋铁骨塑成的关押区内,敲荡铁壁,如银针倾泻,掷地有声,字字珠玑。
语毕,监牢内陷入一片死寂,时间好像凝固了一般,没有任何一个人出声,武装员工没有得到命令,也依旧持枪,一动不动。
监牢外,负责巡查的武装员工仍旧按原时间表,再次巡查过。
许暮的视线微错,掠过堵在门口的一众人,轻轻落在经过的武装员工身上,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这是第一百零七次巡逻。
忽地,响起了几声清脆的掌声,许暮收回视线,他看见卓洪正鼓着掌,向前迈出一步,戏谑地笑着看他,那张方块脸上因笑而荡开一层皱纹褶子。
“该说不说,不愧是大钦查官,这种敏锐的洞察力和推理能力,我只能称赞一声佩服。”
“卓洪。”许暮缓缓念出他的名字。
“许钦查求知若渴啊,既然这么想知道,我就回答你。”卓洪拍着手掌:“你的推测都是正确的,不过唯独说错了其中一点。”
许暮微微皱眉。
卓洪留足了悬念,这才开口:“那七十三个人,现在可没在逍遥法外。毕竟他们弄丢了那么一大批的耗材,办事不利,只能自己顶上了。相比于半大的孩子,成年体的耗材可是更难得……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许钦查,我可是亲自把他们送去的西斯特,现在的话,他们估计在实验室里躺着呢。”
许暮敏锐地捕捉到卓洪言语中的关键词。
耗材。半大的孩子。
失踪案、绑架案,在黑街端掉的三个据点。
“人体实验……原来是你们在做。”
许暮出离地愤怒,在卓洪说出耗材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几乎要抡着铁架砸在对方的脑袋上。
“那些孩子的失踪……是你们干的……”这是第一次,在对峙中,许暮一贯平静的声音开始颤抖。
他想不出是如何冷漠、疯狂、毫无人性的思想,才能把活生生的人,称作“实验耗材”。
没什么不明白的了,他信仰了二十六年、为之效力了八年的组织,才是那个真正进行人体实验的罪恶组织,而表面上,他们将罪责抛得干干净净,维持一幅光风霁月的模样,宣扬只有钦天监才能带领上城区人民走向幸福和谐。
狗屁!
许暮在心里痛骂一声。
可无论如何,郁气都无法消解,难以消解。
只要还有哪怕一丁点人性的人,听到这种事,都会愤怒、失去理智。
但许暮不能。
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许暮强撑着压下在心底焚烧的怒火,强迫自己的声音和大脑都冷静下来,他需要清晰的叙述。
“所以你们绑架孩童抓去西斯特做人体实验,在调查结果未出的时候,就将罪责嫁祸给渊,但你们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渊不见得干干净净,但钦天监绝对肮脏无比。
卓洪冷笑一声:“你就算现在都知道了又如何?大钦查官,你都已经自身难保了,还想着救苦救难呢?一心追求公理正义,呵呵,天真。愚蠢。真不知道卞印江为什么铁了心的要提拔你,难道我做的就不够好吗?”
时间紧迫,许暮便不再理会卓洪后续的牢骚,转头缓缓开口:“宋幸。”
“许钦查。”宋幸推了推眼镜。
“所以财政部拨给科技部的,那些本应拨款处理三废的钱,都给西斯特做人体实验了,对吗?”
“你很聪明,只可惜,不识时务。”
宋幸扬起了手中的玻璃针管,问:“知道这是什么吗?”
许暮没说话。
宋幸也不在意,他自顾自地推开针管:“‘长乐’,西斯特的新技术,还没研发出来太多呢,被注射的人,会逐渐丧失所有理智,成为一具只能听从命令的战斗机器。”
“后悔吗?如果答应加入我们,你会获得数不清的钱、无上的权利、甚至……如果成功,我们都会有无穷无尽的寿命。”
许暮沉默且锋利地注视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好吧,看来是不答应了,还真是块硬骨头。”宋幸耸了耸肩,“我倒是要看看,一会儿药物成瘾的症状上来了,你还能不能保持这副姿态。”
罗锅腰的长官抬起手,吩咐武装员工:“按住他!”
全副武装的员工应声而动,持枪朝着许暮缓缓包围。
在对方即将触碰到他,要卸掉他手中的长铁架的一瞬间,许暮的动作更快,他猛地抬起一支枪管,持枪者下意识扣动扳机,子弹沿着枪管炸出,贴着许暮的头皮向上飞去,弹射到铁壁上,向后反射,冲量未停,迅速贯穿另一个员工的身体。
“一帮蠢货!”卓洪跳脚吼道,“开什么枪!想打死我们吗?!”
武装员工纷纷慌乱卸掉枪,扑了上去。
电光石火之间,短短几息,许暮出手迅捷,极速放倒了近身的一圈武装员工,他拎着铁架猛地一挥,格挡开另一批想要扑上来与他缠斗的武装员工。
但空间狭小,人数众多,铁架发挥不出应有的优势,如果不是许暮,换作任何一个别人,都会被众多武装员工顷刻制服,而许暮却依旧在反击。
忽然,无声之中,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空气波动。
许暮眸光一凝,战斗的直觉令他察觉出危机将至,他猛地转身,见到一片细微的光亮骤然在他的瞳孔中放大。
但握着铁架的手臂正被纠缠住,许暮下意识抬起左手格挡。
嚓。
很轻的一声,锋利的尖刺钻进布料,扎进血肉中。
不疼。
不是子弹。
许暮却猛地后退两步,深深皱起眉。
他感觉到,从小臂开始,被扎到的地方,瞬间失去了所有感知!
麻醉针……!
第162章 传输成功
在狭窄的监牢内, 几乎赤手空拳,只身面临全副武装的敌人,以一敌众, 即使空有一身本事,也完全难以招架,因此躲在人群中的一声冷枪,许暮躲不开。
麻醉针的效果瞬间蔓延开来,许暮顿觉手臂一片失去知觉, 顿时迟滞、僵硬, 难以感知、操控。
他立刻做出应对举措, 下颚用力,牙关狠狠地咬上舌尖, 尖利的刺痛瞬间冲上他的大脑皮层, 他屈膝闪身, 攥紧拳头, 用力击飞眼前另一个直冲而来的武装员工。
那个武装员工倒飞了出去,狠狠撞在监牢的铁墙上。
然而许暮攥着拳的手臂,因麻醉针起效, 他的动作因此一顿, 反应慢了半秒, 手臂的肌肉微微轻颤着,失去了控制。
而恰恰是这半秒,被一人钻了空子,猛地将电棍敲在许暮的肋下。
滋啦——
上万伏的电压瞬间穿透许暮身上的制服, 隔着层层布料,带着蓝白电光的电弧噼里啪啦地炸裂开来。
呃……!
强烈的脉冲电流冲在肌肉和血液中,带来极度的痉挛和扭曲, 强烈的麻木和痛感同时扎进大脑里,许暮额角瞬间冷汗暴起,他死死咬住牙关,将一声痛苦的闷哼尽数吞进喉中。
电击令他几乎在一瞬间失去了对肢体的控制能力,许暮向前踉跄半步,但战斗素养令他右手仍旧死死地攥紧铁架做武器,他的指骨用力到血色尽褪,手指惨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蜿蜒突起,显然,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见他脸色惨白,周围的武装员工一拥而上,抓住许暮的手臂向后一拧,将他的胳膊翻折在身后,向前用力押着,死死地按住他,扭送到宋幸和卓洪的面前。
“长官!”
“审判长!”
武装员工的声音还带着尚未散去的惊恐和起伏不定,即使知道许暮中了一剂麻醉针,又挨了一棍电棒,几乎算是丧失了行动能力,但他们还是不放心,心有余悸地死死压着许暮的双臂,如果不是他们占尽了人数、先手、地形和武装的优势,就凭他们,是完全无法制服许暮的。
眼前这个男人,在顷刻闪身行动时,犹如一头银色的猎豹,动作强健、迅捷、有力,干净利落地,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出手放倒了一群人,而他们甚至都没能看清对方的动作。
许暮很强,不仅仅是战斗能力,而是整个人品、综合素质,都是最顶尖的存在。
在许暮之前,历任的钦查官队长,都没有他这样的群众呼声,因为他们都做不到像他一样,几乎一人刷新了武装系统内的全部战斗记录,破获了无数罪案,挽救了无数生命。
大钦查官这个称号,这四个字,是独属于许暮一人的殊荣。
就是这样一个在武装系统中,只能让他们仰望的、遥不可及的人物,此刻虎落平阳,制服外套狼狈地散开,肩章在缠斗中被扯落了两个,一向干净整洁一丝不苟的衬衫,也因打斗而布满灰痕。
他的额发被冷汗浸透,发梢打着绺贴在眉骨上,冷汗缓缓淌下,洇出一抹暗淡的痕迹。
人性扭曲的阴暗面是乐见高岭之花跌落神坛,乐见天之骄子折断羽翼。
押着许暮的武装员工充满恶意地踹了许暮一脚,反扭着许暮胳膊,更用了死力气。
然而许暮一动没动,他的身子却依旧笔挺,仿若千钧之重压在身上,也依旧不可摧折,他的眉目依旧沉静、锋利,如利刃般笔直地注视着眼前的两人,甚至那眼神中连轻蔑与讽刺都无,只有无波般的冷静,加之坚不可摧如磐石般的意志,破开荧光灯照不到的暗色,将锋芒凌厉地切断横空。
宋幸的脸色沉下去,他并不急着将手中的注射器扎进许暮体内,只是被比利刃还平静锋利的眼神注视着,就令他感到愤怒,他要看到这个男人彻底破防、崩溃、在他面前号啕大哭乞求他的模样。
于是宋幸一推眼镜,将手臂一挥,阴森地开口:“让他跪下!”
押着许暮的武装员工得令,狠狠用力按在许暮的后背上,然而男人却只是一顿,脚下用力撑住,依旧站得很稳,腰杆格外笔直,丝毫没有被弯折。
宋幸的玻璃镜片闪过一丝无机质的冷光。
武装员工便狠狠地用脚踢在许暮的膝弯。
许暮不得以踉跄半步,膝盖被巨大的力道踹得弯折,却依旧没有下跪,他眉头皱得更紧了,重新缓慢地、一点点顶着背部的力道,重新站直了腰,脊梁笔直。
就如同凛冬深雪覆盖下,永不被压断的青松。
“用电棍。”卓洪看了一眼宋幸扭曲红白的脸色,立刻开口示意自己的手下。
滋啦——
电棍被拧开,电流被推到了最大档位,狠狠地捅在许暮的身上。
……!
许暮瞬间感到整个身体都被密匝刺激的脉冲贯穿,有人又狠狠用力踹在他的膝盖上,一脚接着一脚,电流和剧痛的双重折磨下,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在冰冷的深冬,在毫无取暖设施的监牢内,衬衫冰冷地贴在他的皮肤上,攫取他身上的温度。
扑通。
许暮的双膝狠狠砸在了铁质的地板上,他脸色惨白,微微垂着头,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沉重,在极端的折磨下维持着理智。
他在默数。
宋幸和卓洪看到这块硬骨头终于被他们敲断,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满意的神色。
宋幸挥了挥手,示意押着许暮的武装员工推开,他高傲地向前走了一步,停在许暮的身前。
许暮看见眼前落下一双皮鞋,他微微抬眼,沉静地看向宋幸。
“……许暮,你这种眼神,真令人讨厌。”宋幸盯着许暮看了两秒,尖锐地说,“就好像就算为了公理和正义,哪怕牺牲也愿意。”
许暮没说话。
还有三分钟,他已经远远听见了在走廊外巡逻的武装员工的脚步声。
“真是大义无私,真是清高正直,真是高风亮节,啧啧,令人厌恶。”宋幸居高临下地俯视许暮,眼前这个男人狼狈的姿态极大地取悦到了他扭曲的内心。
在阴沟里苟且偷生的老鼠,某一日忽然被打开窨井盖,赤白的阳光照射下来时,只会吱吱尖叫着怒骂阳光灼痛他们的双眼,心里盼望着高悬的太阳有朝一日狠狠坠落泥潭,让世界重归于舒适的阴暗。
“不过,这么一心为民的大钦查官,可是以后都不会再有了。‘长乐’会让你立刻失去一切,被清除神智,沦为我们的行尸走肉。没人会知道你将会被改造成战斗机器,全部上城区的居民只会知道,你这个原先受他们尊重和敬仰的大钦查官,其实是一个为了钱财背叛钦天监的罪犯,和渊同流合污,以权谋私,却被黑吃黑,死在了无人知晓的角落。怎么样,失去一切的滋味不好受吧?”
因为惧怕火种和天光,于是要提前消灭掉一切不稳定因素。
许暮的内心没有丝毫波动,他目光如寸匕,沉默地在空中划过时间分秒走过的痕迹。
两分钟。
“许暮啊许暮,我是该说你聪明呢,还是该说你蠢呢?明明你只需要和我们一起,就能要什么有什么,你瞧瞧你现在,非要做什么为民请命的战士,你就算今天得知了一切真相又能怎么样呢?”
宋幸推开玻璃针管,一把拽起许暮无力垂落在身侧的胳膊,将长袖一直向上推,露出许暮的臂弯。
宋幸哈哈大笑,笑得猖狂:“是,我拨的款,财政部都在我的掌控之下。是,垃圾而已,丢到下城区,那是那些贱民的荣幸。是,西斯特泄露的病毒,做人体实验又如何,那是为科学献身,生长在钦天监的庇护下,就应该用生命为钦天监做贡献,谁敢推三阻四?”
一分钟。
许暮忽地闭上眼。
冰凉的针管已经贴到了许暮的皮肤上,针尖即将扎进皮肤中。
许暮的神情落在宋幸的眼里,就是放弃了抵抗似的,徒劳地接受自己的命运。
宋幸愉悦地桀笑:“没事,不疼的,今天这些秘密,权当是你意识死亡前,钦天监给你这个功臣最大的优待,让你明明白白地去死。”
“气愤么?无力么?你努力这么久,却依旧是徒劳的,除了你之外,那些无知的居民,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
许暮缓缓呼吸着,似乎是泄了气。
宋幸的嘴角高昂,他猛地举起手臂,就要狠狠地将针扎下去。
“是么?”
许暮倏忽抬眼,冷冷开口。
在这一瞬间,陡然突变。
原本宋幸以为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的男人忽然暴起,敏捷的避开了针管,手指紧握,带着剧烈的拳风,狠狠地砸在他的面中!
喀拉!
厚重的玻璃镜片登时碎裂,碎片炸开,被拳头砸进他的脸部皮肤中。
“啊——”
宋幸凄厉地惨叫一声,捂着脸跌倒在地。
许暮单手撑在膝盖上,他的身体仍然因为电流和麻醉针而难以控制,方才的那一拳,是他准备许久,挣脱了生物的本能,强撑着控制自己的身体砸出的。
他撑着膝盖,用尽全力让自己站稳,右手攥成拳落在身侧,手指上扎着一两块细碎的玻璃碎片,鲜血淅淅沥沥地沿着他的手指向下滴落。
他当然愤怒,愤怒宋幸脱口而出话,将人命视作草芥,毫无人性。
门口,巡逻的武装员工刚好在此刻路过,听到屋内的惨叫声,瞬间冲进屋内,将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许暮。
许暮站稳,脊背笔直,他面不改色地将手指扎进血肉里,从中撕下那块被隐藏下来的微型同步录音设备,连皮带肉地剥离,却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那块录音设备被他捏在手指间,血淋淋一片。
“该死的,他竟然还藏着一个!”宋幸满脸鲜血,镜片碎了一个,另一个还可供他堪堪看得清眼前的景象,他恶狠狠地盯着许暮。
卓洪这才反应过来,他厉声喝道:“按住他!审判庭有信号屏蔽器,他什么都发不出去!快抓住他!”
许暮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指尖位错,露出了录音设备的信号指示灯。
——第三十六小时!
却见,那指示灯上,原本显示的红灯在这一刻陡然变化,赫然亮起可供传输的绿色灯光——
一瞬间,宋幸和卓洪的双眼几乎要瞪得裂开,不可思议,几乎咆哮般吼着:“你怎么会?!”
许暮没有丝毫的犹豫,按下手中同步的触键。
几乎录满了他与宋幸和卓洪对峙的声音的录音,在审判庭信号屏蔽器失效的这一刻,向外界同步了出去。
【同步进度100%】
【传输成功】
第163章 任务完成(新增两千八百字)(新修又增七百……
暗夜里, 审判庭门前的草丛传出悉悉索索的轻响。
面前是隐匿在杂草枝叶里的干扰器,幽绿色的代码如同脉冲,飞速向外辐射, 宣子愉双眼在黑夜里死死盯着通讯手环。
草丛之外,几步之遥,是被翻滚的乌云笼罩的审判庭,早已过了下班的时候,建筑内只零星亮着几盏灯, 透出稀薄光线, 更多的建身被阴霾所吞噬, 黑沉沉,与天穹的交界轮廓若隐若现。
如擎立在空中的纯黑手掌, 既像是托住满天低压的阴云, 又像是阴云的释放者。
在室外巡逻的武装员工戴着纯黑的眼镜, 步伐整齐地从宣子愉藏身的草丛前路过, 镜片扫描过周身一片,毫无异常。
寒风飒飒透过草丛,侵蚀着单薄的材料, 他身上的衣物、还有披在便携式干扰器上的那层薄布, 均是高氮低碳化合物纳米涂层, PN01粒径分布,宣子愉的得意之作。完全阻碍红外辐射信号,是在黑夜里行动的首选。
外围巡查的武装员工头也不回地走过,宣子愉的通讯手环无声震动, 他看到了许暮同步传输的音频,长舒一口气,立刻伸手将干扰器关机, 整个人缩成一团,往草丛深处一钻。
第三十六小时。
审判庭信号屏蔽器短暂失效三十秒,录音同步云端。宣子愉——任务完成。
“亲娘嘞……冻死我了……嘶……呼……”
宣子愉无声喃喃,用力搓着冻得冰凉发僵的双手,他直直地注视着审判庭的方向。
就见下一秒,审判庭内忽然灯光大亮,每一盏漆黑的窗子都瞬间迸发出刺眼的灯光,不出几分钟,整个审判庭的建筑便暴露在灯光的笼罩中。
刺眼的白炽灯将黑云都打亮。
一霎时周围分外嘈杂,室外巡逻的武装员工腰间的对讲机顿时莎莎作响,急切的怒吼声从中传来出来,原本整齐的脚步声瞬间变得乱七八糟,所有人都在往审判庭内跑。
一瞬间,审判庭立刻戒严。
“还真成功了啊。”宣子愉把冰凉的双手贴到屁股上取暖,凉得他一哆嗦,愣愣地看着审判庭乱成一锅粥,感慨一声,“搞出这么大动静,牛逼啊……许大钦查。”
只不过没想到闹这么大,他现在是没办法悄无声息地溜下去了。
宣子愉按下耳麦,给江黎留言,依旧是他平日里的油嘴滑舌:“江老板,许钦查的目的已经顺利达成,不过嘛,我功成身还退不了,就等着你来救援了。”
“对了,这次这么危险,得加钱啊。”
宣子愉切断耳麦,抬头望了眼天色。
依旧黑沉,大雪将落。
他能捱得过刺骨深冬,但捱不过天光。
他不知道江黎什么时候才会赶到审判庭,他只能靠着隔绝红外辐射隐藏在肉眼不可见的黑暗里,等到白天,他就会暴露在日光下,就会被戒备森严的武装员工发现。
而现在,最贪生怕死贪财好色的武器铺老板,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权托付给一个心狠手辣的杀手。
他攥着手里的幸运铜钱,双手合十,冰凉的铜钱沉甸甸硌在掌心里。
早点来吧……在黎明到来之前。
结束这一切。
——
与此同时,审判庭内。
铁架划破空气,在监牢内留下一道几乎看不清的冷灰色阴影。
而许暮抵抗着麻醉针和电击的效果发出录音,已然被抽干了全部的力气。
咣!!!
坚硬冰冷的铁架猛地击中许暮的额头,他眼前黑了一秒,踉跄着单膝跪倒在地,在一片死寂的监牢里,发出沉闷一声响。
“你这个贱人!真是被你摆了一道!”
耳膜嗡嗡作响,许暮听见卓洪怒不可遏的声音。
一片温热从他的额角缓缓蔓延开,向下慢慢滑落。
鲜血蔓延过他的眉峰,滑入深邃的眼窝里,浸湿眉毛和长睫。
一秒的黑暗过去,他重新睁开双眼,眩晕过后,视线里,右眼一片鲜红。
那个微型的录音设备脱手而出,掉在地上,被皮鞋踩得粉碎。
无所谓,反正录音都已经发了出去。一切都结束了。
许暮微微抬眸,鲜血涂满额角,他单膝跪在冷白的荧光灯下,灯光在他的五官上打下一条凌厉的阴影,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依旧是那副永远冷静的模样,天崩亦不改色、亦不摧眉。
即使现在正面临着极致的压力、身体的痛苦,脊柱与背部却依旧如一杆墨竹一般坚硬不可弯折。
也从不狼狈。
宋幸坐在一旁,武装员工在紧张地为他处理脸上的伤口,一不小心碘伏杀到了被玻璃割破的皮肉,宋幸一脚踹在那名员工身上,员工痛苦地弯下腰蜷成一团,却不敢吭声。
卓洪一张脸黑成了锅底,他来回急促踱步,对讲机红灯飞快闪烁。
“屏蔽器怎么会忽然失效?!还恰恰是他刚拿出录音设备的时候?!今天是谁负责维护屏蔽器的,直接击毙!一定有内鬼!让审判庭的所有员工互相搜身!一个一个检查!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我的地盘绝不允许有人吃里扒外!!!”
一时间审判庭内所有人都被揪了起来,人心惶惶,时不时在哪处响起一声枪响。
气压凝至冰点,卓洪黑着脸挂断对讲机,扔掉了手中染血的铁架,急走到宋幸旁边。
“长官,现在怎么办?”卓洪根本没功夫继续报复许暮,他声音焦急,“我们说的这些话万一真的被他曝光了……”
宋幸按着染血的纱布,缓慢摇头,摆摆手:“去,联系老齐,让以太中心的防火墙出手,一旦以太网上出现可疑的录音音频,直接彻底清除,追踪IP地址,将造谣者一网打尽。”
卓洪一喜:“对啊!以前也不是没有这种反动言论,直接在成气候之前抹杀掉就可以了!”
“还是宋长官临危不乱,我就比您差远了,刚刚慌死了。”说着,方块脸的审判长连连鞠了好几个躬,一直拍着马屁退了出去,立刻用通讯手环联系齐占林。
宋幸没分给卓洪半分眼神,他用没受伤的那一只眼睛,透过开裂的镜片,死死地盯着许暮,声音阴沉。
“大钦查官,果然名不虚传,只靠一己之力,就能把我们逼成这样……”宋幸却忽然缓慢摇了摇头,蹲在许暮身前,怜悯又轻蔑地看着满脸鲜血的男人。
“只可惜……还是太天真了,凭你一个,怎么能妄图撼动整个钦天监呢?”
宋幸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哦对了,你刚刚应该也听见了吧,老齐,那个照顾过你一段时间的齐叔,齐占林,他也是我们的一员呢。”
“他管信息部,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宋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嗯。”许暮冷淡地回了一声。
“这意味着,你拼上性命也要发出去的录音,会直接被以太中心的人按死,根本掀不起一点水花,会跟你一样,一同淹没在我们的宏图大业里,只会成为一个不起眼的小挫折。”
“事已至此,我改主意了,你只好换个死法了,许暮。”
“我们会为你准备一个完美的罪名,你会丢掉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朋友、声望、甚至爱情。”
宋幸讲着讲着,露出了得意又开怀的恶意,他哈哈大笑起来。
“你只会是一个恶心、狼藉、背叛了钦天监,以权谋私、暗中放跑罪犯,纵容拐卖孩童的罪人……”
“你将会被之前所有对你感恩戴德的人戳着脊梁骨痛骂、你将被千夫所指……”
好吵,怎么话这么多,以前那些公共会议的长篇累牍的大论还不够消耗他们的口水么?
许暮微微皱了皱眉,他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江黎这么厌恶这群钦天监的高层了。
江黎……江黎现在在做什么?
许暮在这个名字出现在脑海里的时候,轻微失神片刻。
他有按时好好吃饭么?有规律作息么?有戒掉烟么?有少喝些酒么?
只可惜,许暮知道,自己或许再也不会有机会听到那声含着调笑意味的“宝贝~”,或是拖长了慵懒尾音、漫不经心的“大钦查官~”。
许暮有一瞬间的怅然。
但好在,这辈子江黎平安无虞。
那颗子弹离江黎很远,许暮再也不用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跌落而下。
这辈子,他死,换他活。
第三十六小时。
被押送至审判庭的三十六小时的时间里,录下财政部和审判庭最高负责人亲口承认的罪证,并额外勘破旧案真相。许暮——任务完成。
——
以太中心。
如魔方一般都正方体建筑坐落在长城区最繁华的都市内,灯火通明,以太中心的外侧是透明的玻璃,将其中的灯光折射而出,形成无数个光彩炫目夺人眼球的光晕。
“阿豪。”胡子拉碴的男人眼下挂着一片青黑,面色沧桑,他盯着电脑屏幕下的时间,走字正在一分一秒均匀地叠加。
“凌晨两点五十九分了。”
他身边,坐着另一个男人,脖颈上还围着一圈雪白松软的小熊围巾,男人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燃,只是咬着。
“收到,老林你也准备着。”
陈豪手指飞快敲动键盘,将早已准备好的电子文件录入以太网中,手指虚虚落在Enter键上。
下一秒,录音同步传输转存到林木森的通讯手环中,胡子拉碴的男人瞥了一眼,直接同步。
“好,我开始了。”
下一秒,林木森切出纯黑的页面,0与1的代码在其上飞快流淌,他双手十指飞速敲击键盘,几乎甩出了残影。
“反清除防护已启动。”
凌晨三点,陈豪狠狠地敲下按键,文件顿时发出,顷刻间遍布以太网的所有公共网络平台中。
上城区的深夜,正是娱乐的好时机,多多少少的夜猫子瞪着两只发光的、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缩在被窝里,疯狂摆弄弹出放大屏幕的通讯手环。
诶呀小说真好看、短视频真好刷,无脑网剧真上瘾,长夜漫漫,只是用来睡觉多可惜。
叮咚。
不少人的通讯手环屏幕顶端弹出来一条最新推送。
是个神神秘秘的PDF。
夜猫子们搓搓手,点开了这个突如其来的神秘PDF,一打开,就登时愣住了,呆滞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标题上。
【财政部长官宋幸私挪公款,科技部下属工厂肆意排污,西斯特生物科技公司制造传染性病毒,已导致一千五百六十四人死亡,被传染者不计其数】
——什么东西?!
手快的夜猫子瞬间点了下载。
只可惜,下载的按键一直在转圈,网络加载不畅。
而后续看到PDF的,已经怎么点都点不开了。
叮咚。
又同步推送了一条长长的录音,听到一半,“你不是想知道我那些没按计划下发的钱款都用在什么地方了吗?”,正精彩的地方,说话的,正是那个他们都熟悉的声音,这个声音往日里总响在最严谨肃穆的财政报告会上。
然后录音的加载也戛然而止。
“这什么破网站。”
窗外的北风在冰冷尖利的呼啸,尚未睡着准备熬通宵的人缩在柔软舒适的被窝里,嘟囔着,“稳定性也太差了吧?”
以太中心。
林木森的额角已经冒出了一片密匝的冷汗。
“糟了,那帮防火墙的人出手了……”
“删的这么快?踏马的,绝对不能让他们把文件和录音按下去。”
两个人电脑屏幕上的英文一条一条飞速向上顶去,字符快到眼花缭乱。
一时间,以太中心的这间小小屋子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两个人死死拧着眉,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汗如雨下。
他们靠着先手优势,以两个人的力量,正在和一整个严密周全的防火墙员工组做抗争。
而他们所在的位置,和对手只有一层楼之隔。
以太网上,双方势力拉扯争夺,正在对许暮亲笔整理的那一份文件资料,和冒死传出的那一份录音做争斗,一方在大面积传输、抵抗,另一方接过命令,在拼死拦截删除。
林木森和陈豪知道,他们坚持的越久,就会有更多的人看见这份真相,许暮的牺牲也就没有白费。
时间一分一秒淌过,却那么漫长,像是死死凝滞住了,只能艰难推动着指针,才能转过一个格子,而他们却也没时间关注究竟过了多久。
“老林 ……”陈豪喊了一声。
“说!”林木森咬着牙。
“我这边扛不住了!”
“草,你特么的扛不住也得扛!”林木森一刻都不敢停地敲击键盘,“小队长这么多年第一次联系我们请我们帮忙,你就算手指头敲废了也得给我撑住!”
“妈的,拼了!”
但他们二人的力量终究太过渺小,不是他们不愿意找人支援,而是许暮给他们看到的真相太过于惨烈,也太过于重要,若是踏错一步,他们所有人都会万劫不复。
所以他们不能赌,赌别人的忠诚和正义。
林木森和陈豪都是许辞盈的旧部,是可以将生命托付给彼此的队友。
当初的钦查队一队,只剩下他们两个,因为是搞技术的,当初没有深入火海,所以幸存了下来,离开钦查处,改行转入钦天监做文职,他们可以依靠的只有彼此。
可是……两个人就算拼尽了全力,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被一点点吞噬。
以太网上,他们被传输出去的文件和录音,正在逐渐被防火墙员工组删除、清空。
他们抵抗着、抵抗着,却见那进度条从50%,一点点倒退到了10%,猩红的警示框在屏幕的上方不断闪烁。
两个人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坠着,痛着,难以呼吸。
林木森忽然眼神一肃,下定了决心,他忽然将屏幕一切,解开了隐身的代码,瞬间释放一大批算力。
“老林?!”陈豪震惊地看着他,“你特么疯了?!”
被释放的算力立刻被林木森投入了反清除系统的运行中,进度条从10%猛地上窜到55%,还在一点点匀速向着更高的比例推进。
但这也意味着,林木森的IP坐标彻底暴露在数据流中,等防火墙员工组反应过来,顺藤摸瓜,就能彻底将林木森逮个正着。
“我没疯。”明明眼底一片熬夜而出的憔悴青黑,但中年男人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小队长小时候被我哄着叫林哥,我说,叫一声,叫一声林哥以后罩着你。”
那时候,林木森笑着把才五岁的许暮单手抱起来,终于哄着人点了头。
他戳了戳那板着的、年纪轻轻就不苟言笑的小脸,挑眉转过头去:“老谢,你儿子叫我林哥诶,那你是不是得叫我一声叔?”
谢持面无表情:“别逼盈姐亲手来抽你。”
“哈哈哈……老谢!所以你自己无所谓,却怕盈姐差了辈?”
林木森挤眉弄眼,结果抽了筋,把许暮放在地上,捂着眼睛执着地把话讲完。
“盈姐知道你其实是个恋爱脑吗?”
duang!
许辞盈从林木森背后狠狠敲在他的头顶,一记爆栗。
“嗷——!”
“阿豪,把这块朽木拖走。”许辞盈一甩短发,健步如飞,带过一阵风。
卫云昭就躲在旁边偷偷笑。
林木森抱着脑袋眼泪汪汪,看着许暮:“小队长,我记得你以后的志向可是要当钦查处队长的,林哥现在罩着你,你以后可要记得保护你林哥,不能再让林哥这样受欺负了!”
小小的许暮脸上还有点婴儿肥,却一板一眼地回答:“林叔叔,十点了,您再不去签到,预约的靶场就要过期了。”
“啊啊啊我操——我卡呢?!”
林木森风风火火地在桌面上翻找,嘴巴却一刻也停不下来:“老谢你儿子长得像你一样冷冰冰的,性格倒是不像你一戳一个响那么好玩,反而跟盈姐似的,小小年纪就严肃得像个老古板,他这样以后可找不到媳妇儿啊!”
“诶我操了我明明记得我卡放在这啊?”
“是么?你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吧,母胎solo有什么资格说我儿子?”
谢持悄悄把林木森的工卡藏进自己的衣兜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帮他找。
那时的岁月,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阳光温柔。
一切的记忆都在吵吵闹闹里鲜活着。
可如今……
大雪凋敝,故人的坟冢静默林立。
而生者散落,热血已凉。
林木森努力向上咧开嘴角,可是怎么都不见笑意,他声音哽咽:“我是个废物……我保护不了小队长。却没法阻止他深入险境。但事已至此,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努力白费。”
陈豪厉声:“就算你也因此死掉?”
“就算我也因此死掉。”
“草,真叫你们逞上英雄了。”陈豪低低骂了一声,将围在脖子上的围巾一摘,嘴里的香烟一吐,撸起袖子,“老子跟你们一起。”
林木森余光瞥见那白绒绒的小熊围巾,他知道,那是陈豪的女儿亲手给他爸爸织的,针脚很粗糙,但小孩子的心意却无比珍贵。
“阿豪!你住手!趁防火墙没查到我,你现在就离开!”
“凭什么?要死一起死!”
“你有老婆孩子!”林木森狠狠敲键盘,朝着陈豪吼,“我孤家寡人一个,你没必要陪我一起!”
“……”
陈豪面色一痛,动作却没停顿,他操控着鼠标移动,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
“我可不是为了你和小队长啊。钦天监做了这么多恶事,总要有人去揭露黑暗吧?我身在局中,我正合适,如果我今夜做了逃兵,我将一辈子唾弃我自己、”
“总要有人牺牲……她们……会理解的……我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没尽到我应尽的责任……对不起……”
鼠标的左键刚要落下,忽然,咔哒一声。
一瞬间,头顶的灯、眼前的电脑,全部熄灭。
整个视线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林木森和陈豪对视一眼,都懵了。
他们下意识向着屋外看去,整个走廊,一片漆黑,深不见底的漆黑。
若是从外侧看,灯火璀璨的市中心夜幕中,忽然,以太中心的正方体玻璃建筑中,全部灯光顿时熄灭,瞬间黑了下去。
以太中心内,隔壁防火墙员工组。
众人惊疑不定。
“断电了?!”
通讯手环的手电筒功能亮了起来。
摇摇晃晃的光线里,有人开始检查电路和接线板。
终于,地下的总控室内,响起一声怒骂。
“谁特么的把电线都剪断了——?!”
“卧槽了!备用电源的线也被剪断了!是哪个龟孙干的!别让我抓到你!”
与此同时,以太中心外的一处小路上,小C怀里藏着一把绝缘的电线剪,走在寒风里,下意识打了个巨大的喷嚏,然后一擤鼻涕,缩了缩脖子,发出一条通讯。
【早coffee:老板,您吩咐的活,都干完了。】
剪断了电线,也就意味着,整个以太中心瘫痪。
防火墙员工组短时间内完全没有办法去控制在以太网上愈传播愈烈的文件和录音。
林木森和陈豪都听见了那几声怒骂,他们茫然地对视着。
“呃?我们这是……”
“成功了?”
“我草,哪个天才想出来的断电啊?老林,咱们一把文件和录音放上去直接去断电不就完了?早怎么没想到呢?”
第三十七小时。
上传文件和录音,与以太中心防火墙安全组交锋,维持内容在以太网传播。林木森、陈豪——任务完成。
同第三十七小时。
潜伏于以太中心,剪断通用、备用电线。小C——任务完成——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164章 大夜弥天
这一夜格外漫长。
大夜弥天, 黑云低沉,枯槁的、死寂的长夜里,不止有一处的人群, 牢牢地关注着以太网的动向。
凌晨三点,第三十七小时。
以太中心,林木森、陈豪、防火墙安全员;
审判庭,宋幸、卓洪;
上城区,熬夜吃瓜群众;
以及……黑街, DAWN酒馆。
冷光灯投射在背墙的酒柜上, 在无数各色的玻璃瓶上折射出斑斓的色彩, 一片神光离合。
陆离的光斑簇拥着江黎,鎏光镌刻在眉眼的弧度和锋利的侧颜上, 将那姿态散漫的青年笼罩在一层虚幻的光彩里。
江黎抬手摘下耳麦, 随意向桌上一丢, 他将视线从投影在光屏上的网站收了回来, 缓缓呼出一口气。
“许暮死定了。”江黎面上没什么表情,他半合拢着眼皮,垂着眸, 声音里带着一点磋磨过后槽牙的轻响。
这一举动, 绝对会彻底惹怒钦天监, 钦天监彻底撕破脸皮,再也没有和平收场的可能行。
他们恨死了许暮,会弄死许暮。
而此刻,终于等到许暮被押送到审判庭的第三十六小时过去, 江黎终于将许暮的谋划掌握周全。
他猜对了,这个男人绝不会什么都没准备就去送死。
许暮果然在以太中心留有后手,足以让他传出的文件和录音, 在以太网中传播一小时。
一小时,在网络发达的媒体中,可以做很多事情,也可以彻底改变许多人的观念。
即使后续这件事情被镇压了,被彻底粉碎、堙灭,知情者被捂住嘴,缄默无言,但许暮今夜的这几份资料,足以在无数人心中埋下颠覆的、崭新的火种。
许暮将自己置入苍茫的夜色里,撕裂了天幕——钦天监只手遮着的、擎着的天幕,自此之后,即便要在如何弥补,但那天穹的裂口处依旧会泄出一丝坚不可摧的天光。
即使长夜漫无边际,但总会有人承此遗志,会高举那夜星火点燃的旗帜,而这一盏盏旗帜总会在有一日汇成炽烈燃烧的长河,焮天铄地,将整个腐朽的时代彻底烧尽。
但是,不够。
江黎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他和许暮不一样。
那满口道义和信念的家伙会相信这世界上总会有人心怀正义和善念,会英勇无畏大义牺牲,会主动站出来继续和钦天监抗衡。
但江黎不会。
江黎从不相信人性。
所有的真实、恐惧和残忍,都是黑夜教会给他的。他生于斯、长于斯,深切知晓人性之恶,他觉得许暮太单纯、太傻。
所以他不仅要掌握许暮的全部计划,他还要在此之上补充、做局。
江黎要做就要做得彻底。
许暮太温柔,手段太正经、太传统,这远远不够给钦天监伤筋动骨。
没关系,江黎狠毒多了。
这次机会,江黎要置钦天监于死地。
他才不相信等待别人的觉醒,他只相信自己。
许暮在以太中心的后手只能坚持一小时,那江黎就让小C去将电线剪了,如果不是以太中心里还有许暮的人,江黎会直接让小C将以太中心炸掉,那样更彻底,更无后顾之忧。
但只靠小C还不够。
额角的血管正在一股一股地向外跳动,突突作响,江黎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过度的思考和推演,太消耗心神,加之无时不刻萦绕着他的那种,烦闷的心绪,令他整个人都被压抑到了极点。
江黎再次缓缓呼出一口气:“小C观测到以太中心正在派人抢修电缆,大概一个半小时完成,等到那时候,好不容易在以太网上散布开的资料又会被删除,他们的公关能力向来很强。”
“那怎么办?”白严辉急着问。
对局势的担忧令他放下了对江黎的意见。
眼前这个看似冷心冷肺、样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青年,却在无形之中掌握了一切,并埋下数不清的布局和暗线。
江黎身上也有一种令所有人为之吸引、为之折服的气质,无端的,似乎有江黎在场,一切都不用担心,就和许暮带给他们的感觉一模一样。
这很奇怪,明明江黎混不吝极了,带着天然的蛊惑和傲慢,吊儿郎当地游戏人间,他疯狂、善变、极度放肆,完全和沉稳二字搭不上边,和许暮的性格是两个极端,但他们就是看见江黎,就不用再慌张。
江黎一耸肩,轻飘飘地说:“没办法,光是对付一个财政部和审判庭就够要了命的,没必要再加一个信息部给自己找麻烦,把资料传播时间从许暮设计的一小时拖长到两个半小时,就算不够,我也仁至义尽了。”
毕竟,江黎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揭露社会黑暗和制度的险恶。
他只为了许暮这个人本身。
“让我试试吧。”
一道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自从看到许暮亲手整理的罪证后,就再没说过一句话,一直沉默地抱着双膝缩在沙发最里侧的齐乐忽然开了口。
“我……”齐乐垂着脑袋,一头金毛落寞地耷拉下去,“我在此之前从不知道……”
齐乐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剩余的尾音被切碎在齿关。
从不知道,他的父亲,竟然也参与其中,知法犯法,与宋幸他们狼狈为奸,帮助他们埋藏罪行。
此刻所有人中,恐怕只有齐乐的心里最为刺痛,一方是他最亲的亲人,他敬爱的父亲,虽然平时吵吵闹闹没个正形,跟老齐又顶嘴又跳脚,叛逆得不行,但他内心却深爱着他的父亲。
而另一方,又是始终坚守的正义,他生而为人最执着最纯粹的信仰,是善恶分明,是公理与底线,是知晓何为对、何为错。
“乐乐……”白严辉咬着牙,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齐乐。
齐乐忽然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目光坚定,虽然面色因身体虚弱,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格外地亮。
他双目直视江黎:“江哥,让我去试一试吧。”
齐乐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我去找我爹,我去和他说清楚,他管以太中心,我让他放手,让以太中心的人不再制止资料的传播,让他不要一错再错。”
江黎瞥了他一眼,微微嗤笑,直接道:“我不相信话疗。”
“不是话疗。”
齐乐垂着眼,迅速推枪上膛。
“我爹程序员出身,就算我现在中的毒还没清利索,他也打不过我。”
江黎微微挑眉,他看着齐乐干净利落、毫不犹豫的动作。
在许暮的队员里,即使是最天真乐观开朗像个金毛一样活泼的小傻子,到了关键时刻,也丝毫不拖泥带水,反而更是决绝。
有意思。他知道,无论如何,齐乐今夜一定会达成目标。
江黎刚要开口,忽然被丢到桌上的耳麦开了公放:“歪?歪?江老板?”
是宣子愉冻得哆哆嗦嗦的声音。
江黎淡声:“讲。”
“我看看看看看……见审判台的灯亮了,好好好好像有员工在筹备审判流程……嘚嘚嘚嘚嘚嘚嘚……他们这是要趁趁趁着夜里把许钦查查送送送上审审审判台啊?”
江黎:“……”
“我知道了。”江黎说。
“我靠?你你你这这这么淡定啊?我还还还嗨啊——湫——以为你爱上情人——”
咔嚓。
江黎倾身抬手按碎了那个耳麦。
其余四人侧着脑袋伸长脖子却也没听见后续:“?”
江黎:“……看什么看?”
江黎抬手捋起垂落的一缕长发,指尖摸过鼻尖,调整耳骨夹的位置,将蓝宝石胸针重新解下来然后正正好好别在心口,又正了正手上的戒指,莫名其妙开始动作忙了起来。
“就说许暮死定了。”
江黎嘟囔一声。
四人:“……”
那你倒是别磨蹭了啊!
江黎抬头招了招手:“喂,小金毛儿,过来。”
齐乐有些疑惑地走到江黎身边。
“如果今晚你能制服……哦,说服你爹,那你后续这样做……”
江黎低声在齐乐身侧耳语。
齐乐安静地听着,目光一闪,又一愣,他问:“这么做是要……”
江黎微微勾唇:“照做就是了。”
齐乐重重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我会记住。保证完成任务。”
“真乖。”江黎很满意。
说完,江黎站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便携式机械滑翔翼,扣在大臂上,向下一压,这件轻便的机械就牢牢地扣在他的手臂上,等要用到时,只需要触碰开关,滑翔翼就会瞬间弹射张开,带着他在空中滑行。
“走吧诸位,久等了。”江黎拔出钉在门板上的匕首,插进腿环中,风衣下摆一落,就将利刃掩埋于暗红之中。
他抬脚踹开门。
卫含明重重长舒一口气:“走,就等你这句话了。”
江黎径直下了楼,身后跟着四人鱼贯而出。
他毫不客气地拉开卫含明几人开过来的武装车的车门,自顾自坐进主驾驶位。
“上车。”江黎说。
“去哪儿?!”白严辉紧张地上了车,下意识问。
江黎瞥他一眼:“傻了?”
“啊?”
江黎没立刻回答,这次没人给他系安全带,他自己一把扯过,踹了脚离合,武装车嗡地一声被打着了火。
第三十七小时。
在DAWN酒馆算定一切生死后。江黎——开始行动。
他将方向盘猛地打死,油门瞬间踩踏到底!
武装车的巨大轮胎咬着地面,发出呲啦一声刺耳的尖啸,尾气轰鸣中,整个车身瞬间从零提速,登时窜了出去!
巨大的加速度瞬间把其他四个人猛地按死在椅背上。
轰——
等回神时,武装车已然呼啸着冲出了黑街的小巷,从绿化带上跃起飞驰而过,重重地落在上城区笔直的柏油路上,卷起一片褐色的干枯落叶,被轮胎碾压致死。
咣当几声,又是车身乱晃。
方向盘又被拧紧,极速转弯,车身几乎在高速中漂移,轮胎在地面上划出道道黑痕。
江黎却丝毫不受影响,他瞬间单手将方向盘归位,再次提速,整个武装车身化作一道纯黑的流影,融入夜幕当中。
江黎狐狸眼微眯,盯着挡风玻璃外的前路,一字一顿地张开口。
明明是轻飘飘的几个字,却莫名令人热血沸腾。
“去劫法场。”——
作者有话说:去劫法场!!!
第165章 阳光福利院
“啊啊啊卧槽——这车特么的开的比卫姐都猛啊!”
“我开车究竟哪里有问题了啊小白?”卫含明攥着安全带, 强烈的推背感把高扎的长发糊了满脸。
“你是马路杀手,他是马路暴徒!”
坐在后座,白严辉被均匀地涂抹在车内壁上, 崩溃大喊:“他考过驾照吗?!”
“安全带!严辉!”石竟一手臂死死地攀住扶手,另一手揪着安全带,向灌篮似的往扣带里面塞。
“啊你扎我腿上了!”
“江哥,咳咳江哥……”齐乐虚弱又无助地在安全带里被颠来颠去,“我们……为什么要开这么快?”
叮了咣当!
江黎拧死着方向盘, 目不转睛, 嗓音很薄:“赶时间。”
“既然现在赶时间, 那我们为什么不早点开车去救许哥?”白严辉抓住了安全带,立刻问。
江黎抬眼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 不好说, 像是在看傻子。
“蠢货。”江黎没忍住轻轻翻了个白眼, “开着钦查处的武装车大摇大摆跟逛街似的往审判庭冲?那不是明晃晃地昭告上城区你们要造反?”
而像如今这样,以最快速度冲向审判庭,才会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白严辉一下子哑了火。
武装车一连闯了三个红灯, 又横着碾过一个绿化带, 即使是以武装车辆的防震程度, 车内也颠簸成了一壶暴沸的开水。
“江哥……呕——”
“啊啊啊啊究竟是谁在减速带加速通过啊?!”
“草。”
江黎低低地骂了一声,“吵死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外出行动的时候带了这么多人,一车的碎嘴傻鸟,吵吵嚷嚷的大嗓门震得江黎耳膜生疼。
有那么一瞬间, 江黎都想把他们四个全崩了,然后一脚油门开进河里让世界清净清净。
滋——!!!
江黎一脚刹车踩死到底。
砰!砰! 砰!砰!
四声整齐划一的闷响,脑袋碰撞在前座的椅背上, 安全带死死地勒住了他们的肩膀。
“到了。”江黎压着嗓音,不耐烦道,“齐乐,下车。”
“啊?”齐乐晕车晕的七荤八素,抬起头往车窗外看,“咳……这哪儿?”
江黎正垂眸给自己点烟,闻言微微抬眼,说:“你家。”
齐乐原本恍惚的双眼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深吸一口气,镇定地朝着江黎轻轻点头:“好。我去了。”
说完,齐乐干净利落地推开车门,往家中别墅走,一手死死攥紧,另一手按在腰间别着的配枪上,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这座他熟悉的、生活了无数年的别墅。
花园里种了橘子树,只可惜,今年遇上了气温格外低的寒冬,他因中了神经毒素而昏迷的这一个月,气温骤降,一月不见,橘子树遭了冻害,树上的叶子纷纷变黄、脱落。
但别墅二楼,亮着一颗暖灯,橘黄色的灯光亮澄澄地驱散一片寒夜的黑,像停留在儿时记忆中那颗最大最甜的橘子。
齐乐重重吐出那口气,抬手推开了别墅的房门。
凛冬的寒风卷着枯叶,向光影斑驳处零碎飘落。
——
零碎的落叶旋转至上城区安静地一隅,那里静静地坐落着一栋米白色的建筑。
其后是一个小院儿,院儿内有木制的滑梯,和被藤枝缠绕在支柱上的秋千,建筑与小院儿的外形均呈现出一种温柔的弧度,和周围其他的玻璃冷光与棱角截然不同。
一片深冬蜷曲的枯叶随着北风轻轻飘落在这栋建筑的牌匾上——阳光福利院。
是很普遍的名字,很普通的福利院,除了建筑温馨些,其他的规模和排场,都是不起眼的、很朴素的风格。
可是深夜里的福利院,尤其是在深冷的寒冬里,即将有暴风雪到来的夜里,本该关上所有的灯,从院长到护工到孩子们,都该陷在温暖柔和的被窝里,熟睡在梦乡之中。
可是阳光福利院的门口,在凌晨三点,却站着不少人,他们没有开门口的路灯。
被簇拥在中间的一男一女,女人手里提着一盏便携能源灯,橙黄色的光线幽幽驱散了门前的一片黑暗。
再往门外,是大概五六十个半大的小孩子,有男有女,十岁左右的样子,都穿着蓬松厚重的羽绒服,脚下踩着带有内芯的棉鞋,脑袋戴着耳包和毛绒帽,手上戴着厚厚的连指手套,还围着围巾,围巾都被大人细心地掖好,把孩子们包裹地严严实实,就算凛冬的寒风再如何刺骨,也吹不透羽绒服和棉衣棉裤。
凌晨三点,但小孩子们一个个精神紧张又激动,一双双大眼睛在夜里闪着亮光,随着呼吸,嘴唇呼出一圈圈白雾。
“院长姐姐,小A哥哥,那我们走了哦。”
说话的是一个小女孩,约莫十来岁,她握了握拳头,翻上比自己还高的自行车,自行车的前车筐内,装着一个大纸箱。
“路上注意安全。”院长温声细语地叮嘱。
小A则是笑嘻嘻地冲着她摆了摆手:“去吧小家伙~你们可要加油哦,这可是江老板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找到福利院请你们帮忙呢,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江老板不会让你们这些小孩儿干活的。”
小女孩立刻想起了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内,忽然轰然一声,有人掀开了石板,她们于绝望之中抬起头,却发现来者截然不同。
有一道蹲劲瘦的身影蹲窖口,逆着朦胧的天光和飘散的尘埃,在一片纯白的背景之中,用轻柔的双手将他们抱起来,救出炼狱。
是神仙哥哥吧?不然为什么会在灰尘泥沙遍布的,暗淡的下城区里,都能闪闪发光呢?
她当时抱住了他的大腿,她说,要跟他学习,要会反抗,会打人,要让自己不受欺负。
但神仙哥哥似乎在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冷漠、不耐烦,想将她们吓得远远的,可是小孩子们的眼睛澄澈无暇,最能看透心灵,她们只凭借本能和下意识的判断,便想去亲近最温柔善良的人。
当日那个漂亮又善良的神仙哥哥,不仅让小A哥哥带她们去医疗中心治疗,在得知她们的家人都遭到残害后,还给她们安排到了这家福利院,她们在这里遇到了好温柔好温柔的院长姐姐,院长姐姐教她们知识,照顾她们的生活,陪她们游戏。
她们在这里的生活无忧无虑。
后来她们才知道,那日救下她们的哥哥,叫江黎,是小A哥哥和院长姐姐的老板,二人都叫他江老板。
院长姐姐教她们的第一个字,是江黎哥哥的名字——黎。
有点难写,她们以前在下城区,从没受过教育,更遑论拿笔写字。
据说,黎,是黑色的意思。
黎,又能组词,最常见的,就是黎明,黎明,这个她们知道。
只是……
“为什么黎明是太阳出来,天色渐渐从黑夜变成白日的意思,而黎这个字本身,却是黑色的意思呢?”小女孩儿不理解,她疑惑地抬起头,问院长姐姐。
当时院长姐姐想了想,温柔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叹道:“大概是因为……他走过了最黑暗的夜色吧。”
她们其实懵懵懂懂,没怎么听明白,但她们都感激江黎哥哥。如果没有江黎哥哥,那她们从此会彻底深陷于黑暗,再不会有得见黎明的机会。
只可惜,江黎哥哥太厉害了,就连这栋福利院,和她们每日生活的物资,都是江黎哥哥提供的,他根本不需要她们无足轻重的感激。
她们只能将这份感激埋藏在心底,好好向阳而生。
所以在门口听到小A哥哥与院长姐姐的对话时,她们立刻冲了出来,急得没穿外衣,连门外天寒地冻都顾不上,扑到院长姐姐跟前,急着举起手,说她们要帮忙!
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用脚一蹬自行车的踏板,轻快地闯进夜色里,头也不回地对他们喊:“放心吧小A哥哥,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五十多个小孩子瞬间散开来,一人戴着一个通讯手环,屏幕上展开着上城区的地图,地图上,分别标注着不同的点位。
五十多个小自行车,每一个的车把手前面都亮着一个小灯,轱轱辘辘地在上城区纵横的道路上轻快地转动着车轮。
小A和院长站在门口,目送她们四散而开,各自朝着自己的任务目标点前去。
被称为院长姐姐的女人一头柔顺的白发,脸颊也白,甚至连眼睫毛都是雪白的,整个人像块晶莹剔透的冰霜。
只可惜……唯一打破了她完美无缺的外表的是,女人的脸颊上,颧骨至嘴角,有一道长长的、狰狞的疤痕。
女人的神情也温柔,她有些焦虑,目光担忧地送着孩子们活跃的身影渐渐远去,不自觉将握在胸前的双手攥紧,身子微微前倾。
小A蹲下身子,在一旁轻点打印成纸质报刊的资料,通通装进纸箱里,一整个抱起,回头一看,嘻嘻笑了一声,油腔滑调:“院长姐姐~看什么呢?”
“我有些担心孩子们……”女人的声音慢慢的、柔柔的。
“放心吧,B。”小A掂了下手中的纸箱,沉甸甸的,他难得正经安慰道,“十几岁的小孩,人小鬼大,机灵着呢。这种世道,你总不能一辈子把她们圈在温室里吧?——那才是真养纯种牛马呢。总得让她们出去历练历练。”
小B送了半口气,仍旧微微蹙着眉,双手捂着心口。
“还担心啥呢?”
“担心江老板……”
“诶我,乐死我了。”小A被小B这忧虑的表情逗笑了,“别杞人忧天了,以江老板的能力,我们都死绝了他也死不了。”
小B无奈地看着他:“你知道的,我就是这种容易焦虑内耗、胡思乱想的性格。”
“改改吧~牛马要外耗他人。”小A抱着纸箱放到面包车上,在摇上车窗前多说了一句,“就比如我现在要在深更半夜去把熟睡的媒体人揪起来了,诶呀怀民亦未寝,想想就爽啊!你记得自己和江老板说明这边的情况啊。”
小B:“……”
但小B还是略上前一步:“A,路上注意安全。”
小B目送着小A叮铃咣啷嘭嗤作响开着半报废的面包车上路,混浊的车尾气卷起她雪白的发丝。
她,代号B,和小A、小C一样,是难得的几个能够勉强又幸运地,跟着江老板,替他处理杂事的人。
其实除了他们三个,再没人知道,这家大隐隐于市,偏安于上城区一隅的阳光福利院,虽然挂在她名下,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属于江黎的资产。
小B遇见江黎的时候,江黎十六岁,仍在祁东的手下讨生活,还不是现在的江老板。
她才十四岁,那年家中突逢变故,父母双亡,她流落街头,她为人温和,但在逆境之中的温和与谦让,就成了过分的怯懦。
其实怯懦也无所谓,但坏就坏在,她有白化病,长得又格外好看,雪白得像从天而降的天使。
然而美貌在无力自保时,似乎就成了被欺辱的原罪。
当她在夜里被一群地痞流氓拽进高楼之间的狭小窄巷内时,她即使喊救命喊得声嘶力竭,但自小就温声细语的她,此时声音仍然过分柔弱,即将施暴的人露出了恶心的笑,开始撕扯她的衣带。
昏暗的高楼之间,甚至连一丝霓虹的光彩都照射不透,她几乎要绝望了,清泪流进嘴里,她也尝不出任何苦涩来。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穿过这道两座大厦之间狭窄的缝隙里。
小B在充斥着狐臭和汗馊味的胳膊之间看见了那个人。
锋利上挑的狐狸眼里充斥着浓重的不耐烦,唇间衔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身姿颀长的青年双手插兜,蹙着眉,嫌弃地扔下一句:“让让路。”
小B立刻开口呼救,一个“救”字刚脱口而出,就被肮脏的手掌堵住了嘴吧,她呜呜地哭着,身形却被施暴者压住、挡住。
江黎微微落下视线,他眼尖,瞥到了露出的一抹纤细的胳膊,和雪白的头发。
江黎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却没多说什么,他漠然收回视线。
这样的事情,在黑街、在下城区,他见得多了,人性的恶心,在哪里都是一样,从来不因为生存的环境而改变,只不过有的披上了人皮,但骨子里仍是肮脏的滩涂烂泥地。
所以他熟视无睹,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也从不会多管闲事,见惯了,也就冷心冷肺。
为首的一个壮汉涂抹横飞:“小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现在乖乖原路滚回去!”
江黎冷着眼,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你聋了吗?让你滚听不到?!”壮汉活动筋骨向江黎走来。
“我说,你们挡路了。”即使壮汉的拳头几乎要轰上他的鼻梁,江黎仍淡漠地插着兜站在原地,眼底一点畏惧都无。
壮汉刚要动怒,其他几个混混里,有个精瘦的,贼眉鼠眼拉住了壮汉,一双眼睛滴溜溜的、猥琐又不怀好意地落在了江黎身上,对壮汉说:“诶,你看这个,这条儿,这脸蛋儿,这才是极品啊!不如我们把这个也一起……嘿嘿嘿……”
壮汉迟疑:“男的也能?”
“嗐,你这就不懂了吧?”精瘦的呲着牙,“有的男的,就像他这种,更得劲儿!”
江黎当然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也看得懂对方的眼神,他成长至今,这样粘腻又恶心地落在他身上的眼神不计其数。
当然,那些人都死得很惨。
“行,听你的,今天尝个鲜儿。”壮汉抬手就要抓向江黎,“正好那个小姑娘还没成年,瘦瘦小小没二两肉,估计经不住咱几个折腾,再来一个正好。”
而就在这一瞬,话音刚落的一瞬间,江黎倏然抬眼,一双锐利的眼眸死死地盯住了壮汉。
明明他整个人一动不动,但那壮汉忽然心里一空,像是被无形中打了一圈定住,无端感受到了那种被猛兽盯上的深深的恐惧感,壮汉抓向江黎的手就这样在半空中停下了,一点都不敢再向前伸。
“你说,那是个小孩儿?”江黎语气轻飘飘的,不算是质问,反而像是提出一句轻柔的疑问。
他确实没仔细看那女孩儿。
“额,是。”壮汉整个人下意识一哆嗦,如实回答。
就见眼前的青年忽地敛眸,轻轻摇了摇头,无奈叹息,有些疲倦地淡声道:“那你们还是去死吧。”
什么?!
所有的混混都没反应过来,小B的视线受阻,她仰倒在地上,只看见半空中,一条长腿狠狠劈向壮汉的脖颈,动作几乎快出了残影,裤脚被劲风卷起,露出一截苍白纤瘦的踝骨。
然后那壮汉就惨叫一声,倒地抽搐,再也爬不起来。
然后小B就眼花缭乱地看见,那个青年三下五除二地,没怎么费力,就轻飘飘地将在她看来,几乎完全无法抵抗的成年男性打翻在地,再无反抗能力。
她呆愣愣地看着。
江黎把几人放倒,面不改色地掸了掸满是血迹的衣角,仍叼着那根烟,抬脚踩在那壮汉的手背上,脚尖用力一碾,就听见骨骼一寸寸碎裂的声响,还有壮汉的惨叫声。
江黎嗤笑:“一群蠢货。刚杀完人衣服上全是血的,也敢惹啊。”
“你……”小B这才猛地回神,她立刻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踉跄跌跌撞撞过去,“谢谢!谢谢你救了我!”
“不客气,谢谢你自己的年纪吧。”江黎瞥了她一眼,嗓音里没什么温度。
“你安全了。”江黎抬脚就要跨过一地的人,往暗巷深处走。
小B连忙跟上,亦步亦趋。
“干什么?”江黎啧了一声。
“我……”小B被吓了一跳,小声嗫喏,“我得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不需要。”江黎没什么表情,“滚。”
“那这些人……”
“你看着办,我建议弄死。”
“啊……那我打钦查处的电话好了……”
江黎几乎被她的软弱气笑了,怎么会有这么白痴的人?被欺负了就只会毛茸茸地走开。
“他们没对你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吧?”江黎忽地转身问。
“嗯,对……”
“那抓起来关个几天又被放出来,到时候他们再来弄你,你就死定了。”
“啊。”小B愣住了。
江黎忽地从腿环中抽出匕首,递过去,邪恶地笑着,看着她:“杀了他们,你就永远自由。”
小B定定地看了江黎片刻,弱不禁风的女孩子忽然死死攥住了那把匕首。
……
后来江黎莫名其妙救了一批孩子,小B便自告奋勇地说,可以照顾他们。
于是便有了阳光福利院的雏形,后来江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会遇到一些棘手的麻烦,总因为他杀了些人,就莫名其妙会救出一批孩子。
棘手的麻烦就是,这些孩子缠着他,非要跟他走。
江黎:“……”
江黎最讨厌麻烦……
然后阳光福利院的规模越来越大。
除了这段时间,上下城区风云动荡,江黎接的任务少了些,但前五年里,江黎几乎将他自己当成了一个不眨眼的杀人机器,渊有任务,他便接,出手、行动、杀人、归位,心狠手辣,毫无感情。
而杀人的佣金,几乎全部都通过暗中操作,借着一个凭空捏造而出的慈善家的名头,捐赠给了阳光福利院。
由小B待在福利院中,照顾整个福利院里,丧失亲人的孤儿。
而这些孤儿,几乎全部都是江黎亲手救下的。
江黎知道,他这么做,完全是矫情的无用之举。
但……算了,权当是他的赎罪。
不是恕他这么多年亲手杀死过多少人的罪过。
而是赎那日在下城区硕大铁管撑起的一片狭小平台上,他和他同样年龄的半大少年面面相觑,陷入你死我活的局面时,对方攥着他的手臂,而他被迫握着手中匕首,被对方的力道送进对方那颗跳动的心脏中的罪过。
就当是赎罪了。
他用杀手的完成任务的赏金,养活了这家大型福利院的所有孤儿。
如今,阳光福利院前,小A开车离开的尾气渐渐消散。
小B——阳光福利院院长,她站在萧索的寒夜里。
江黎总说他是个恶人,他喜欢以暴制暴,但其实啊,江黎根本就不像他自己口中对自己评价的那样坏。
“为什么黎明是太阳出来,天色渐渐从黑夜变成白日的意思,而黎这个字本身,却是黑色的意思呢?”
“大概是因为……他走过了最黑暗的夜色吧。”
所以披着一身夜色归来时,给她们带来黎明最璀璨的万丈曙光。
小B摸了摸脸颊上的疤痕,那是她接过匕首后,为了不再被那些恶心的目光盯上,亲手毁了她自己容貌的证据。
而江黎看到后,只是讥讽地笑,问她,真正的烂人,会因为你丑就放过你吗?
当然不会。
她悟了,所以她一脸鲜血的,将那几个人渣抹了脖子。
再回头时,见到江黎挑了挑眉,似乎对她毫不犹豫地跨过心理障碍,干净利落地杀人,产生了几分趣儿。
而今的福利院,却没人以奇怪的目光看她脸上的疤,孩子们很可爱地把那称为是天使抚摸过的指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