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囹圄
上城区, 审判庭。
底层的关押区由连绵的冷轧钢板组成,厚重、沉重,毫无缝隙, 监牢铁门镶嵌其中,焊接的漆黑铆钉将铁门与巨大的板片死死扣合成一个整体。
审判庭的关押区完全和外界隔绝了一切联系,看不到窗外的天光和日升月落,只有每一层监牢外的廊柱顶端,那一排惨白的荧光灯管在永不间断亮着, 发出低频的嗡鸣。
时间在这里绝对凝固, 每一秒都和上一秒完全相同, 每间隔一段时间,监牢外侧的走廊, 会定时定点有全副武装的员工执勤巡逻, 整齐严肃的步伐落在钢制的地面上, 沉闷又厚重作响。
惨白的荧光灯自高处垂落, 沿着冰冷的铜墙铁壁向下蔓延,没过铆钉与栅状铁窗,浅浅漫进监牢内, 仅存的一丝白光打在许暮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形成一道黑白分明的交界线, 阴影勾勒出男人挺拔的眉峰和鼻梁,照亮半张脸上冷硬的线条。
许暮双目阖着,他微垂眼睫,面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唇线水平,他正坐在监牢内唯一一个物件——铁床的边缘,端坐着, 闭目养神,耳朵时刻留意着走廊的动静,帮助他在这个失却时间的牢房内判别究竟过去了多久。
冷静、耐心,是大钦查官从未缺乏过的品质。
一片昏暗之中,时间到维度会扭曲、解构,直至完全消亡,人只有在最开始进来时,才能保持对时间的概念。许暮在一开始就默数过,每二十分钟,一队武装员工会经过他这间牢房的门口。
自他被送进这间监牢起,门外的武装员工已经巡逻过五十六次,已经过去了十八小时零四十分钟。
说是到审判庭接受审讯和调查,但迄今为止没人来向他问话。
尚未定罪,就将他关押在审判庭的监牢内,恐怕钦天监是撕破了脸皮,完全不打算按照规章和律法行事了。
五十七次。
五十八次。
五十九次。
六十次。
二十小时整。
这么久了,也不知道江黎有没有作息规律,有没有按时吃饭,虽然他身体修复能力强,就算随意折腾也不会饿出胃病,但终归是对身体不好。
如果不出意外,他发给江黎最后的两句话足以打消江黎的怀疑,希望江黎能晚些发现异常,希望等到那时,一切都结束了。
在一片阒寂无声中,许暮听到了从远处传至耳边的脚步回音。
在众武装员工铁靴负重的脚步声中,簇拥着一个轻、但却含混拖沓的脚步。
许暮没动,也没睁开眼,他依旧端坐在铁床边,肩背笔挺,双膝并拢,手臂自然而然落在膝盖上方一段距离的大腿上,身上是干净利落的钦查官制服,银白色,在一片灰寂的铁笼内,银制的肩章无声反射着冷光。
即使身落囹圄之窗内,制服也依旧没有沾染一丝一毫的灰尘,也没见到一丝一毫的褶皱。
脚步声在他的牢门前停下了。
许暮依旧没动,坐在床边,面对的事墙,铁栅门在他右侧,许暮听见有钥匙碰撞的声音,哗啦啦作响。
明明上城区所有的高形建筑都已经改用电子锁,但审判庭的监牢却依旧保持着旧世纪传统,大概是想起到一个威慑的作用。
铁栅门被推开,许暮听到一道不算陌生的声音响起。
“许钦查。”
这声音的主人无数次在上城区市中心巨大的投影屏幕上,在钦天监总部的会议、官方的发布会,公开发表声明和月度季度年度的财政报告。而现在,却在出现在审判庭的关押区,一个监牢的门口。
许暮缓缓睁开眼,向右侧投以淡淡一瞥。
“宋长官。”
监牢门口,一个脊背有些佝偻,带着厚重镜片的中年人挡住走廊的灯光,在地面上投下长长一条阴影。
宋幸摆了摆手,让其他人离开,只留下两个武装员工在旁边,持着枪,一左一右近身保护着。
钦天监无人不知许暮许钦查的身手,宋幸生怕自己被挟持,两个武装员工也浑身紧绷,时刻盯紧许暮的一举一动。
事实证明,三个人都多虑了。
许暮根本没有要动手的打算,也没有要起身的打算,虽是坐着,微微抬头看向宋幸,眼神平静而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
即使是孤身一人,面对两个黑洞洞的枪口,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懦,气势反而比对面的三人更具压倒性,任何人对上那双锋芒凌厉的双眼,都会不自觉矮上一截。
“许钦查,小许啊,实在对不住,让你久等了。”宋幸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丝笑,“这帮人也真是的,让我们名声赫赫的大钦查官屈尊待在关押罪犯的牢房里,成何体统,实在是太委屈了。”
许暮就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要不,许钦查,我们移步会议室详谈?我让人准备了热茶和餐点,那儿环境好。”宋幸抬手推高眼镜,厚重发白的镜片刚好遮住眼神里的精光。
“不必了。”许暮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字字有力,“宋长官,我想,你我二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彼此都心知肚明。”
宋幸脸上的笑容僵住,扯出来的嘴角有些扭曲。
“是,我知道,许钦查的能力自然是毋庸置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查到了不少。”
“‘我们’。”许暮抓住宋幸言语中的漏洞,他倏忽抬眼,抓住机会试探自己的猜想,“能被宋长官称为‘我们’的,应该是与你的地位平起平坐的,那就是剩下的三位长官,就是不知道是其中的一位,还是三位都有。”
宋幸:“……”
宋幸的额角缓缓淌下一滴冷汗。
这个许暮,感知的洞悉力和思维的敏锐度简直不是常人可以比拟的。只怕再说下去,许暮就要从他的三言两语中直接把他们的老底揭个底朝天,既然如此,那不如直接招揽。
“不用猜了,许钦查。”宋幸叹了口气,说,“我们四个,或多或少,都有参与。”
说完,宋幸格外看了许暮一眼。
却见许暮依旧没什么表情,好像早已料到了一般,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气得他牙痒,凭什么身陷囹圄受制于人,反而还淡然自若处惊不变?眼神和姿态中,还全然是示意他接着说下去的样子。
如此年轻,又有如此能力和如此魄力。
知道了他们这么多秘密,如果不能为他们所用,就会成为他们最大的敌人。
宋幸将声音放缓:“小许啊,虽然平时我和你没什么联系,但老齐和老卞都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也攀个关系,抛去那些官职不谈,我也算是你宋叔。”
许暮的嘴唇微微绷紧。
“其实,今天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宋幸说,“小许啊,你是个好孩子,我这次来,其实就是想跟你说明白我这么做的原因,是想邀请你加入我们的。”
许暮的眉眼微不可察地微微压低,他的声音稍微升起一度:“邀请我?”
见许暮的语气有所变化,宋幸心中隐隐一喜,说:“你不是想知道我那些没按计划下发的钱款都用在什么地方了吗?”
“什么地方?”
“你宋叔我们几个都不是贪污的人,这一大批经费,可都是用在了刀刃上,每一分钱得到的成果,那可都是价值连城!”
许暮的身子微微前倾,观察宋幸的面部肌肉群的变化,和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没说谎。
都是真话,甚至提到这件事时,宋幸鼻翼轻微外扩,不断翕张。他在兴奋。
什么事能让他兴奋成这种样子?权势、地位、声望、金钱。宋幸都不缺。他缺什么?
“那,是什么成果?”许暮抛出了引导的问题。
宋幸忽然将声音压低,神神秘秘地靠近许暮,腰背显得更加佝偻。
他轻声、一字一顿地说道:“生、物、科、技。”
许暮双眼微缩,缓缓道:“……西斯特。”
而宋幸却忽然缄口不言,稍微直起腰背,忽然从兴奋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剩下的可就是机密了啊小许,别怪宋叔现在不告诉你,你如果加入我们,宋叔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厚白的玻璃镜片冷光一闪,“小许,你现在好年轻,是多好的机遇啊!你肯定能比我们几个看得更远,见证更多奇迹。”
镜片后,宋幸混浊的眼紧盯着许暮的表情,低声缓缓蛊惑着:“怎么样……考虑考虑?你会收获得比现在更多。”
许暮紧紧抿着唇,搭在膝上的手缓缓握成拳,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微微突起。
许暮没说话,宋幸的语气令他生理不适。
仿佛钦天监屹立于上城区全体公民之中的那所谓钦领的天命就是一个笑话,保卫居民安全维护律法公证等等誓言也都是笑话。
见许暮似乎还在踌躇,宋幸咬了咬牙,主动抛出更深层次的诱惑,加重砝码:“比如无病无灾,甚至……无尽寿数,所有科技的一切成果,等我们退休之后,以后就都是你的……”
许暮手臂微动,他有些忍不住,他左手飞快按在右手的拳头上,生怕自己忍不住一拳揍在宋幸的脸上。
冷静,许暮,冷静。
他下颌线紧绷,脸色一片冰冷。
忽然,许暮脑中响起了一道戏谑的声音。
声音来自于回忆中,他记得那个场景,当是正在黑街,他们被一个保卫亭拦在园区外边,有个人替他们轻轻松松解了局面。
而同样的是,这道声音在此刻响起,恰巧让他恍然大悟。
“大钦查官,放松点儿~你得放放架子,和当地人打成一片啊~”
江黎似乎此刻就在他耳边轻笑,还故意坏心思地朝着他的耳根吹气。
“宝贝,怎么笨成这样?”
“你这样正直无私一脸严肃的样子,可是探查不到什么情报的哦。”
“你得伪装~”
“你得故作无知,你得假装蠢笨无知,让对方觉得可以掌控你这个猎物。”
许暮不禁抬手揉了揉耳根,柔声说:“好,我知道了。”
宋幸愣了一下:“你知道什么了?”
许暮将目光缓缓落在宋幸的身上,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我倒是可以答应你,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宋幸微微皱眉:“你先说说看。”
“我要知道,你们指控我的这条视频,是如何制作的。”
——
黑街,DAWN酒馆。
在酒馆的后门,江黎将手中的包裹递过去。
“小孩儿,拿好,就这一份儿,多了没有。”
江黎的声音散漫,他看着那少年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针剂和药物,少年的眼睛都瞪圆了,有泪水立刻涌出眼眶,他抬头看向江黎,用力抹了把眼泪,哽咽一声:“江老板……”
江黎不耐烦这种苦情戏码,他随意摆摆手:“里面有症状期的治疗药、潜伏期的阻隔药、预防感染的疫苗,还有抗生素退烧药什么的,你看着用,我只帮你这一次,最近别乱跑传染给别人,知道了吗?”
少年将包裹整整齐齐叠好,塞进破棉袄里面,熨帖地放在胸前护住,然后双膝跪地,一板一眼地给江黎磕了三个头。
“江老板,这份恩情,小星记住了,小星一定会还的。”
“没必要,滚吧。”
江黎眉眼淡淡的,他正烦着,这么久,大钦查官一个讯息都不给他发。
自称为小星的少年再不敢耽搁,立刻转身跑进深巷中。
江黎倚着门框,双臂抱胸,他身上的衣裳穿得单薄,为了漂亮不顾厚度,露在袖口外的指尖被冻得微微泛红,灰黑色的长发随着深冬的风絮絮轻晃,他看着那少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漆黑的断井颓垣中。
忽然耳尖一动,听见另一侧传来脚步声。
江黎转头,他见到三个旧相识。
卫含明带着白严辉和石竟一,跨过街边的一道残损的围栏,正在往DAWN酒馆后门这边来,他们三个显然也是看见了他,纷纷加快脚步。
江黎挑起眉梢,习惯性地勾起一抹假笑,轻笑着调侃:“哟,来团建的?”
卫含明却摇了摇头,面色很是难看,沉重地开口:“江黎……”
“怎么?”
“队长出事了。”
“什么?”江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白严辉一刻都等不下去,抢着说:“昨天下午,许哥在总部被审判庭的人带走了,罪名是通敌,现在已经被关押了二十四小时,恐怕情况不容乐观。”
江黎眼尾和唇角的笑意一瞬间消失了。
“昨天下午两点?”江黎的嗓音比此刻暗巷中的凛风还要冷。
白严辉一愣:“江哥,你也知道了?”
他知道个屁!
在这一瞬间,江黎顿时觉得从心底涌起了一团无名火。
他几乎在白严辉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就想到了昨天许暮莫名其妙给他发的那两条讯息。
如果单看第一条,他绝对会立刻意识到许暮那边出了些棘手的麻烦事。
但坏就坏在,他们都太了解彼此了,从劲敌到情人,到如今模棱两可的关系,他们交过手留过伤,也更深入地探寻过。
甚至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动作,就知道彼此心中所想。
许暮的第二句话预判到了他的意识,直接打消了他的怀疑。
现在江黎重新想来,恐怕在许暮给他发信息的那一刻起,对方就知道此行一定要踏入一个无归的命局之中,想要将他排除在外,不受纷扰。
江黎意识到这一点后,忽然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掌摄住了他的心脏,攫取住他的心跳和呼吸,沉沉压迫着,令他血流滞塞,无法呼吸。
江黎下意识抬手按在了心脏的位置。
然后一顿,他心口处别着一块胸针。
蓝宝石被包裹在天鹅绒中,坚硬和柔软的触感同时发生在他的掌心里。
这是许暮送给他的礼物。
二十年前,曾有一个人送给他人生中的第一件礼物,而后抱起一具无名孩童的尸体,毅然决然地冲进火海。
然后他失去了江枳。
而二十年后,出现了第二个人,送给了他人生中第二件礼物。
这个人,似乎也要离他而去。
如果礼物的意义意味着离别——
那他绝对、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在自己眼前发生第二次——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中一个想独自行动保护另一半的行为就该被指指点点
第152章 感受
许暮之于他, 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江黎想不明白。
虽然对面有三个钦查官正紧张地看着他,但他此刻还是独自一人,站在猎猎的凛冬中, 全身的血液骤然冰凉,寒风扫过他灰黑色的长发,在脑后飘扬。许暮上次走时忘记将他的长发扎起,那发绳还套在对方的手腕上,江黎便懒得再扎头发。
好像不知不觉间, 许暮已经离他越来越近, 好像一堵四面八方都密不透风的墙, 一点点不动声色地、坚定地靠近,侵蚀着他熟悉的生存方式, 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 许暮已经完全占领了他的生活, 将他逼到无路可退。
而江黎向来排斥他人进入自己的警戒圈内。
刻在骨血内的防御机制, 却偏偏无形中对许暮失了效,一退再退,直到他一点点被温柔、坚定、密不透风地包裹。
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 他早已习惯如此了。
一个亲吻他、送他礼物、哄骗他戒烟、盯着他按时吃饭的人。
伶仃的世界, 猝不及防多了一道身影。
忘了从什么时候起, 江黎发觉自己三两句话,就能想到许暮身上。
原来短短的一个秋冬,他这样的人,也可以习惯另一个人的存在。
江黎不明白。
他不明白。
他毕生都在踽踽独行, 却没成想,忽然有一天,和一个人偶然的同行一段路后, 似乎便再也无法割舍。
许暮是在去赴死。江黎知道,若要以一己之力撼动钦天监这个扎根多年的庞然大物,不付出血与泪的代价,是不可能的。
但生生死死,江黎看得多了,这么多年,他亲手杀过那么多人,也冷眼见过无数次死亡,或愚蠢的、或贪婪的、或无畏的、或壮烈的死亡,他都见过,心如磐石,冷硬且坚不可摧。
江黎曾经时刻告知自己,在这世道里,只有硬起心肠,才能忍得住悲伤,才能时刻保持清醒和理智,才能活到黎明,于是这也成了他的本能,他风流薄情,从来都冷眼颓唐,暗中俯视窥探。
可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在得知许暮要去送死的这一刻,为什么自己的心脏开始酸涩痛楚,像是被锋利的匕首剜去一块肉,骤然空荡。
短短几秒时间,江黎内心倏忽闪过无数种杂乱无章的情绪,他不懂的情绪,从未感受过的情绪。
一种奇特的、诡异的感觉,于心底起,慢慢脱离了他的掌控。
在生物的本能和直觉中,失控,往往意味着危险,而江黎对危险的感知最为敏锐,这是他活到今日的倚仗。
失控。
危险。
害怕。
远离许暮。
远离。
眼前,三个钦查官还在紧张又焦急地看着他。
江黎于顷刻间做出了决定。
去他的生离或死别、去他的隐瞒与真相,去他的情感和理智,他非要许暮活着回来不可,欠他那么多次,想一死了之?先把债还清再说!
然后再慢慢搞清楚,究竟是为什么,他会在许暮身上感受到这种失控的危险,为什么会害怕,他在怕什么。
“上楼。”江黎冷冷扫过眼前三人,简短丢下两个字,自顾自转身回了酒馆。
三人对视一眼,立刻跟上江黎的脚步,和他一起上了二楼。
一切沉默迅速、无声有序。
江黎心情极差,无差别厌烦所有人,他抱着双臂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面色上笼罩着一层冰冷的寒霜,唇角下压,往日总是笑意盈盈的眉眼此刻阴沉着,如兽类冷酷的瞳孔,冷冰冰盯着对面三人,周身气压低沉。
白严辉从第一次认识江黎起,对方就总是带着笑的,无论是轻佻流连的笑,亦或是冷笑假笑,印象里,江黎总是漫不经心笑着的,还从没见过对方如此冰冷锋利的模样。
白严辉把通讯手环屏幕展开投影,将保存到本地的视频调出,说:“这是他们缉捕许哥的证据,江哥,卫姐说你有办法,你……”
江黎只淡淡扫了一眼,就平静地开口:“这人不是许暮。”
江黎太了解许暮了,体态、神情、动作、样貌、还有虚无缥缈的灵魂磁场。此刻他都不用细看,只需要瞥上一眼,就知道眼前这个冒牌货虽然外表和许暮一模一样,但哪哪都不是许暮的模样。
“诶!”白严辉一愣,然后就是狂喜,“真的吗?有你这句话真是太好了江哥,既然视频里的不是许哥,那审判庭估计调查清楚就会宣布无罪释放!”
卫含明和石竟一也双双松了口气,虽然他们打心底里是相信许暮不会做出背叛他们的事的,但这条视频又不能作假,确确实实照出了许暮的样貌,他们没有证据反驳,三个人都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就只有凭空的一腔“相信”,这时候甚至不需要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只需要一句笃定的“不是”,就能让他们顷刻间安下心来,意志再不动摇。
“蠢货。”江黎收回目光,毫不留情地讥讽,“在一队共事这么久,还废物到连自己的队长都认不出?”
白严辉一下子卡了壳,他被讽刺地无地自容,局促抬手挠了挠头:“我……”
石竟一连忙把白严辉拽回来:“不好意思江先生,主要是这视频里的人几乎和老大一模一样,现在既然确定了里面的人不是老大,那我们也可以回去放心等着了……”
“白痴。”江黎冷声打断他,“如果你们要等,那许暮才是真完蛋了。”
心情极差的江黎会无差别攻击所有人,他扫过眼前这三个人,是许暮的队员,许暮信任他们,但江黎不会。
但对方是钦查官,江黎最终还是给了他们一些提示:“最难的视频都能伪造,那别的证据不是更轻松?你们钦天监有人想要许暮死,你们几个回去可以给你们队长挑一块好的墓地了。”
说完,江黎不耐烦地摆摆手:“滚吧,言尽于此。”
听到江黎说许暮可能会死,白严辉脸色骤变,他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江黎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你这个副队长水分有点大啊,和许暮差了不是一星半点,许暮死了你可怎么办啊。”
白严辉都蒙了,江黎不是在和他们许哥谈恋爱么,他之前还和卫姐明目张胆地磕cp来着,却没成想,江黎怎么一见到许哥落难,就是这副落井下石的嘴脸?
“江黎,你把话说清楚!”白严辉本来拿江黎当哥们儿看,现在看着江黎这种冷冰冰事不关己的模样,恨不得冲上去揍他一拳,“许哥一直对你很好吧?现在他出事儿了,你不帮忙也就算了人之常情,但你凭什么这么咒他?”
石竟一和江黎接触不多,他不敢说话,只能紧紧拉着白严辉,不让他冲动。
“小白,闭嘴。”一直旁观没说话的卫含明忽然开口喝住。
白严辉被这么一喊,冷静下来,他缓缓平复呼吸,没再冲动,但却始终瞪着江黎。
卫含明神情复杂地看了江黎一眼,自从她知道江黎是渊的人后,就开始隐隐替江黎和许暮担忧。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卫含明能看出,江黎一定知道些什么,对他们这么说,是想支开他们,单独行动。
“江老板,我还有一个问题。”
江黎挑眉看了她一眼:“说。”
卫含明指着视频里戴赤狐面具的男人,问:“这个人,是渊的杀手厄火吗?”
江黎静静盯了卫含明三秒,咧开嘴角,勾起一抹无声的笑:“他披着的身份是。但他不是。”
卫含明一怔,恍然大悟,她点点头,诚恳道:“多谢,我明白了!”
说完,深深向着江黎鞠了一躬,带着白严辉和石竟一立刻离开,丝毫不拖泥带水。
江黎撩开窗帘,从二楼俯视,见卫含明对其他两人解释了些什么,白严辉震惊,石竟一默默思索,然后都一脸心事重重地上车,驱车离开了黑街。
从口型来看,卫含明是个识趣的,她没把他的身份暴露出去,不然,凭这点距离,江黎有把握能杀了她。
哦,不对,他不杀钦查官。啧。
刚把窗帘放下,听见小C上楼敲门:“老板,宣子愉来了。”
江黎微微皱眉:“谁?”
宣子愉?
今天他这酒馆这么热闹?
江黎走过去拉开门,就看见带着圆形黑墨镜的黑心商人站在门外,一脸谄媚的笑。
“江老板,您是真的深藏不露!”关上门,宣子愉笑嘻嘻地跟在江黎身后,阿谀奉承,“刚刚走的那三个是钦查官吧?没想到除了许暮许钦查,您人脉还这么广,竟然能让钦查官亲自来私下找你……”
江黎踹了一脚茶几底部,发出咣当一声响。
“说正事。宣子愉,你从不出灰河的。”
“嘿嘿……”宣子愉搓搓手,眼睛滴溜溜在屋里转了好几圈,“久闻江老板调酒技术一绝,以往能被邀请上二楼的顾客都会得到江老板的亲手特调,不知道我……”
“有屁快放,不然就滚。”江黎倚在沙发上,核善地微笑,“今天老子心情不好,不知道你想不想挨一刀?”
“诶诶诶别别别!”宣子愉立刻怂了,“我说我说,我是真有大事来找你。”
“快说,别耽误我时间。”
宣子愉面色立即正经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坐到江黎对面的沙发上,神情竟是无比认真。
江黎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有用的,却在宣子愉说出第一句话的那一刻,腰背立刻扳直了。
“你的许钦查,前几天来找我了。”
第153章 宣子愉
江黎眸光一闪, 他微微眯起双眼,盯着宣子愉,缓缓道:“你说什么?”
“就, 前两天,你的许钦查忽然来我武器铺,二话不说,上来就拿着枪指着我脑门啊!”宣子愉一拍桌子,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 一边大声控诉, “不是, 哪有他这种钦查官?怎么反而比你还像土匪呢??”
喀拉。
又是一声上膛的声响。
宣子愉的声音戛然而止,对面沙发上, 江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来一把枪, 枪身呈现凌厉的银色, 他指尖落在扳机上, 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宣子愉的眉心。
“少废话,他找你干什么?”江黎的声音冰冷,毫不含糊, 语气短促, 和平日拖长了尾音的嬉笑慵懒模样大相径庭。
宣子愉:“……”
那日被许暮持枪威胁, 宣子愉从许暮身上恍惚间看到了江黎杀伐果决的影子,今天又被江黎拿枪指着,虽然他早已被江黎用枪指习惯了……
“嘶……”宣子愉有些牙疼,“你们不愧是夫夫俩……”
就现在江黎手里的枪还是许暮的配枪呢。
江黎冷冷看着他。
“好吧。”宣子愉耸了耸肩, 说,“他来找我,为了两件事。”
“先找我买了个反侦查的微型同步录音设备。”
江黎眉头微微皱起:“什么意思?”
“就是那种表面覆了一层特殊涂层, 不会被现在市面上流通的任何安检光线扫描到,这可是我最近新研究出来的呢,只有一个小拇指甲盖大小,比A4纸还要薄,随便藏在身上什么地方,都不会被发现,录音后可以直接同步云端,很小巧方便。”宣子愉一提到自己捣鼓出来的新物件,就得意洋洋,连枪口都不怕了。
江黎的眉压得更低,他心里隐隐有些猜想。
“第二件事呢?”江黎收了枪,问。
宣子愉收敛起脸上所有的丰富表情,调整姿态,坐得笔直,正色说:“他找我做了笔交易。”
“他只通过我和你见过一面,知道你的为人,像许暮那样谨慎的人,不可能什么都不查,就和一个陌生人做交易。”江黎指腹抵在枪身突起的棱条上,缓缓摩挲着,就像许暮知道如何三言两语打消他的怀疑一样,同样的,江黎也了解许暮。
“宣子愉,你还有什么别的身份,能让许暮查到了,并允诺你绝对无法拒绝的利益?”
宣子愉:“……”
牙更疼了。
这两个人,简直就跟对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
“哈哈……”宣子愉讪笑一声,忍不住抬手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
“江老板……我向你发誓,我的身份对这件事没有丝毫影响。”
江黎垂着眼,指尖缓缓抚摸着银亮的枪身:“你是个商人,我不会相信你发的誓。”
“哎!好吧!”宣子愉没什么骨气地松了口,“江老板,我实话跟你说了吧,其实许钦查来找我的时候,特意和我说,不要把他来找过我这件事告诉你。”
起码在一切结束之前,都不要告诉江黎。
宣子愉自己一个人在武器铺里思来想去了三天,最终还是忍不住,来找了江黎。
虽然许暮给了宣子愉承诺,这份利益足够让宣子愉冲到明面上涉险,但江黎说的对,他是个商人,唯利是图的商人,并且,是一个过分谨慎、明哲保身的商人。
他还需要给自己另找一份保障,即使许暮的计划天衣无缝,宣子愉推演过概率,他找不到输的可能,但宣子愉还是要给自己寻一份额外的退路。
是的,他就是这么贪生怕死,就是这么没骨气,因为宣子愉知道,只有活着,才有无限可能。
如若不然,他一个风光无限的少年天才,当初也不会干净利落地从窗明几净、富丽堂皇的上城区逃离,隐姓埋名、改头换面,在肮脏且破败的灰河地下管道中,像一个不见光的老鼠一般,一藏就是三十年。
宣子愉来找江黎,也恰恰是因为许暮强调的那句——不要将我们的交易告诉江黎。
这让宣子愉确定了,眼前这个高冷严肃的大钦查官,对江黎用情至深。
许暮了解江黎,但他绝对不了解宣子愉。
宣子愉的概率统计学得很好,抛却所有感性因素推演计算三天三夜,他知道,来找江黎,是利益最大化的解法。
而且,即使许钦查要找他秋后算账,他只需要躲在江老板身后,和江老板统一战线,许钦查肯定不会再和他计较的。
却没想到,江黎听到他这话,只是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你知道?”宣子愉惊讶。
“刚知道。”江黎平静注视着他,宣子愉立刻想起刚刚从酒馆离开的三个钦查官,也是,许暮的队员亲至酒馆来找江黎,估计就是说这件事的,看来钦查官那边,也有聪明人。
宣子愉咬了咬牙:“其实我就是跟西斯特有仇,三十年前那场研究所争端,两个派系打打打,打个你死我活打出狗脑子,最后研究生物科技的那帮疯子赢了,我们搞高能机械的就被一再排挤,最后散的差不多了,我就一路流浪到这儿,靠画几张图纸,拆拆设备组装车辆枪械糊口。”
江黎倒是没想到,宣子愉之前还是研究所的人,也难怪宣子愉会认识之前Ether研究所里做出的材料,高价卖给他,做了这把匕首,江黎用这把匕首杀过无数的人。
江黎是后来了解过一点,当初派系争斗,钦天监高层也参与其中,上城区无外敌干扰、能源充足、社会稳定,高能机械方向的价值不如生物科技方向的价值高,所以一致拍板决定,主要进攻生物科技方向,高能机械就渐渐没落,被排挤,后来全部离开了研究所。
不过江黎二十三年前才在研究所诞生,宣子愉在三十年前就已经离开了研究所。
“你现在多大?”
“四十三。”
江黎微微疑惑:“你三十年前才十三?”
宣子愉不禁白了他一眼,又开始得瑟起来:“天才少年懂不懂?破格招录的。”
江黎:“……”
江黎上上下下打量宣子愉,实在没从对方满身机油污渍的衣服、圆墨镜还有耳朵上挂的铜钱上看出什么天才来。
但宣子愉一个人龟缩在武器铺里,没有外界支持,只靠自己,就绘制出了浩如烟海的精密图纸,独立制备枪械弹药,甚至研究出了高端的材料、监听设备、反侦查设备,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科研天才。
“所以许暮把你过去的身份扒出来了?”江黎了然,虽是问句,但却用的陈述语气。
宣子愉哀怨地趴在桌上:“江老板,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敏锐?”
江黎差不多了解,即使知道这些内容是必要的前提,但他仍旧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耐心在一点点流失,他此刻很想抽一根烟,但他的烟全被许暮没收了。
江黎的指腹用力按着枪身,突起的棱格在指腹上压出一道印痕,将血色推开。
“所以,交易内容。”
宣子愉立刻全盘托出:“他需要在他给我发信号后的第三十六小时,用干扰器解开审判庭周围的信号发射屏蔽网,仅此而已。”
江黎大概懂了,这是以身入局要牺牲自己传递消息呢。
买了个反侦查的同步录音设备,瞒过审判庭的安检手段,然后搜集信息,等待宣子愉干扰了审判庭的信号屏蔽器网,直接把获取到的信息上传网络,恐怕许暮的布局还不止于此,完整的罪证还会有他人发布,以太中心那边估计也埋下了一些手段。
江黎磨了磨牙根,气笑了。
好,很好,许暮所谓的“自有办法”,就是这么愚蠢的一个办法。
江黎瞥了宣子愉一眼:“许给你的好处呢?”
“诶呀,好处大大滴有哇,不是用金钱衡量的哇。”宣子愉立刻喜笑颜开,“许钦查给我透露了一点点内容,我就知道,西斯特肯定完蛋了,西斯特现在是生物科技的龙头公司,它一完蛋,慢慢的,生物科技也就完蛋了,就是我们高能机械崛起的时代!我就知道,这个忙我非帮不可。”
江黎:“那你来找我的意义是什么?”
“……”
意外的,宣子愉忽然沉默下来,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再开口时,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神态。
“江老板,你知道的,我现在可不是什么科研员,我现在只是个商人,商人重利,不过有再多的利益,也得有命享不是?我没管许钦查的嘱咐,特意来找你,就是想多留条命,许钦查大义凛然,我可没这信念,我就想活,来找你帮忙,不仅能我自己活,还说不定能让许钦查活呢。诶我这可不算背叛啊,我这算是共赢!”
宣子愉叭叭叭说一顿,搓搓手,凑到江黎身边,谄媚地笑:“嘿嘿……江老板,您说是不是?”
毕竟,宣子愉算过,如果维持现状,那许暮生还概率为0%,他的生还概率为99%。
如果找到江黎坦白许暮的计划,那他们三人的生还概率均为100%
对宣子愉来说,最大的利益,就是活着,只有活着,他才能见证科技未来所诞生出的一切辉煌灿烂。
第154章 风雪欲来
江黎垂眸, 看着通讯手环上,二十四小时前许暮给他发的最后两条消息。
【许暮:今晚忙,没办法给你带饭过去, 记得按时吃饭。】
【许暮:乖。】
第二十四小时。
江黎抬眸,看向宣子愉,两指点在桌面上,指尖下压着一张锋利的卡片。
“情报的酬劳。”江黎将卡片推过去,淡淡地勾了勾唇, “你按许暮的计划行事, 完成后, 我保你全身而退,并且欠你一个人情。”
宣子愉欢天喜地接过那张卡, 放在嘴边亲了一口:“江老板大气!”
“但如果。”
江黎的声音骤然冰冷, 瞳孔如蛇般森冷注视着宣子愉。
“如果你这一环出了纰漏, 老子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宣子愉拍了拍胸脯, 笑了一下:“放心,为了我自己以后能活着而不是一直被你追杀,我也得把任务完成得漂亮!”
江黎淡淡“嗯”了一声, 又问:“你有多少微型炸弹库存?”
“很多。”宣子愉问, “你要多微型的?”
“要比纸还轻的。”
宣子愉不理解:“你要这玩意干啥?没啥效力, 跟大呲花差不多,就能听个响点个火,烫人都烫不出疤来。”
“我自有用处,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钱不是问题。”江黎说。
“行吧,江老板大气。”宣子愉挠挠头,“我也不记得有多少, 应该好几盒,我回去数数。”
“数完直接搬到酒馆。”江黎起身,“我出去一趟,你送完炸弹交给小A就行,然后去做你该做的。”
“得令嘞~”宣子愉笑嘻嘻地,“三十年第一次这么刺激。”
江黎没理他,把匕首插进腿环中,配枪别在另一侧的腰间,将暗红色长款风衣一甩,披在身上,遮住枪和匕首,推门离开酒馆。
寒风尖锐呼啸而来,钻进黑街破旧的房屋和漏风的玻璃窗中,发出刺耳的尖叫声,犹如厉鬼啼哭,凄魂悲鸣。
原本就昏暗的天色陡然更重,光线迅速衰败,午后才过,却已晦暗如夜幕将近。天光被吞噬殆尽,偶尔在云隙间漏下几缕惨淡透明的光柱,无力地投在高楼的玻璃外壁上,非但不能照亮,还泛着冷光,阴森更甚。而云色泛着冷铁一般的漆黑,边缘处流露一丝黄白,像墨滚过的天穹中溃烂的脓疮。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埃灰土,混浊、肮脏。江黎抬手立起风衣的高领,将拉链拉到最顶部,遮挡在鼻前,遮得住灰土,遮不住深冬的风,刀片似的风直直扎进风衣,裹挟着遥远的干冷与凛冽,将森冷的凉意灌进肺腑,鼻腔肺管都泛起细碎的疼痛。
长发在他身后被混乱地刮卷在一起,发丝之间打了缕,江黎在街道中逆着风走,随手折下路边干枯的树枝,单手在将头发盘起,用枯树枝簪在脑后。
江黎抬头一望,远处的通天的大厦顶端,几乎都要被云层掩埋,影影憧憧的高楼,如鬼影林立。
第二十八小时,宣子愉将三大盒不足指甲盖大小的,轻如鸿毛的微型炸弹送到了DAWN酒馆,交给小A,离开后,没入阴影之中,再无所踪。
第二十九小时,DAWN酒馆,小A皱着眉头,频频看向通讯手环,终于在某一刻得到指令,立刻启动了快散架的面包车,啪嗒啪嗒打着火,抱着三大盒微型炸弹,亦不知所踪。
第三十小时,钦查处第一分队副队长白严辉递交申请函,石沉大海后,亲自前往总部与卞印江对峙,刹羽而归。
理由是——为了防止徇私舞弊,钦查处全体钦查官需要避嫌,许暮通敌一案全权交由审判庭处理。经二次查证,证据视频不存在剪辑、AI合成等伪造可能性,为实地实拍。且经过调查,发现许暮曾向未知账户转移过五十万新钞,又于许暮家中搜查出一张不记名资金卡,存有一千万未登记资金。
有理有据,无可反驳,似乎通敌的罪名已经板上钉钉,再无翻身的可能性。
一时间钦查处内,人心惶惶,动荡不安。
第三十一小时,白严辉的通讯手环再次见到【六木】的讯息,卫含明启动钦查处内武装车,狙击枪、手枪、各种出任外勤作战任务所需配备的武器一应俱全,通通塞进车里,不顾白严辉和石竟一同不同意,也一把将这两个人塞进车里。
第三十二小时,在黑街,那块周围遍布玻璃碎片的窨井盖被撬动了一下,从中钻出两道身影,很快消弭与漆黑的冷风里。
阴影屏息、蛰伏,明明风声尖利,但却万籁俱寂。
悄无声息,蠢蠢欲动,暗潮汹涌。
此消彼长中,连最后残缺的光线也收敛。
等待着,又迫在眉睫。
黑云将整个上城区拉入永夜的帷幕。
今年的第一场暴风雪,正在头顶酝酿。
第155章 录音设备
上城区, 审判庭,审判长办公室。
“宋长官,进展如何?”
审判长的官职要低于各部门长官, 所以卓洪恭恭敬敬站着,给宋幸沏了杯茶。
宋幸冷笑着将一个薄如蝉翼的录音设备丢到桌面上。
卓洪凑过去一看:“这是……?”
“呵,瞧吧,人家早有准备,防着我们呢。”
卓洪暗暗吸了一口凉气:“录音器!”
“阿卓啊, 这次多亏有你。”宋幸推了推镜片, 抬起头, 赞许地看了卓洪一眼,“如果没有你的提醒, 我险些就要被许暮那小子骗过去, 哼, 卞印江口口声声说再没见过比许暮更正直的钦查官。正直?真是不见得, 心思缜密倒是真的,估计那天去总部之前,就早准备着这玩意了。”
“宋长官谬赞了, 其实我这也是被逼出来的经验。”
卓洪放下茶壶, 恨恨地说:“上次捏那七十三个面具的时候, 我也差点儿就被许暮摆了一道!明明都从监控室走了,却是虚晃一枪,转身又重新回了监控室,操作工差点就暴露了, 而且这人在监控室一待就是一晚上,面具险些没来得及完成生长,所以我才猜测他这次来——就算是被突然押来的——以他那种性格, 估计也会藏有有什么后手。”
宋幸点点头:“这次我欠你一个人情,险些就栽了。”
“嗐,长官,哪里的话,我早就看许暮不爽了,帮长官您也是帮我自己呀。”卓洪明明长着一张方正的脸,却能将笑容拧成如此灿烂的弧度,平日里威严无比,这会儿却笑得谄媚,端着姿态,故意试探,“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卞长官很看好他,听说还想提拔他做下一任的武装部长官呢。”
说着,故作忧虑地叹了口气:“就许暮那种年轻气盛、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人,也不知道能不能胜任。”
宋幸听着,把茶杯送到嘴边,本就弯曲的脊背因低头喝茶的动作,脖子前倾,更显得像个虾米,虽然才六十多,没有白发也没有皱纹,身体机能强健,却非得把头发染成灰的,远远看去,像是八九十岁的佝偻老人。
他不紧不慢地吹去茶杯上漂浮的热气,轻轻笑了一声:“过刚易折啊……”
厚厚的玻璃镜片后,宋幸的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他或许明白了,所以卞印江那天在拉拢许暮的时候,只是暗示,并不明说,独善其身从不亲自涉险,难不成……是早知道许暮防备着这一手?
卞印江催促着他来,却不加以提醒,大概是要作壁上观,隔山看他和许暮都个两败俱伤,这一局,无论是他赢了,还是许暮赢了,卞印江都有利可图。
呵呵……那个老狐狸,既然你不仁,也别怪我宋幸不义。
思及此,宋幸又笑了一下,慈眉善目,对卓洪笑着说:“阿卓啊,我觉得下一任武装部的长官,无论是履历,还是工作能力,都非你莫属啊。”
卓洪眉头猛地跳了两下,灼灼地盯着宋幸。
宋幸忽然又一副为难的样子:“唉……只可惜这个许暮拦在路上,也不是个事,能不能让他乖乖听话,全看这次的操作了。”
卓洪的脸色狠厉起来:“他太危险了,如果真的要用他,还需要有东西掣肘着他、压着他才行。”
宋幸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两个人的目光相撞,隔着两层镜片,在办公室没有温度的冷光灯下折射出阴森的光,窗外云层压着玻璃涌动,昏黑一片。
“成瘾性药物!”卓洪狞笑一声,“如果一向秉公执法的大钦查官染上这个,无论是身体上,还是意志上……应该都会让他痛不欲生吧?”
宋幸听到卓洪这个决定,眼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情绪,但他立刻推了下眼镜,厚重镜片遮住双眼,垂在桌面下的手掐了下大腿,克制住自己的欣喜,迟疑着说:“可……他如果要和我们同归于尽,我觉得就凭咱俩的武力,可打不过他。”
“嘶……”卓洪的兴奋褪去一点,他紧紧皱着方方正正的眉头。
宋幸也思索着,自言自语:“怎么才能让他乖乖为我们所用呢?”
办公室内静下来,时钟挂在墙壁上,秒表轻声转动,咔哒,咔哒。
忽然,卓洪猛地一拍桌面,茶器碰撞,叮当作响,抬头却见他满脸涨红,兴奋不已,喊了一声:“江黎啊!长官,你们抓到他了吗?许暮那么重情重义,用他男朋友的生命威胁他,再加上成瘾性药物,还愁他不听话?”
“呃。”宋幸面色一变,“我派出去抓他的三个人,死了。”
“死了?”
“嗯,估计他在酒馆里有不少保镖,我的人能力不足,阿卓,还得靠你这边经过专业训练的武装员工了。”
卓洪效率极高,立刻打了通通讯,安排人手。
“好了长官,派了一整队出去,这下不愁抓不住那个弱唧唧的小白脸。呵,上次他仗着许暮给他撑腰耀武扬威,这次我要看他那副漂亮的脸蛋哭着跟我求饶!”
宋幸也笑了,镜片冷光一闪。
——
与此同时,在办公室的数层之下,被冰冷铁墙包裹着的关押区中。
又一队武装员工持枪整齐地从门前经过。
铁门之后,许暮站在灯管白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面色依旧平静,他在等待着。
第九十七次。
第三十二小时零二十分钟。
入夜了。
许暮缓缓呼出一口气,深冬的监牢内很冷,没有任何取暖装置,呼吸间,能隐隐看见呵出的团状白雾,一点点逸散。
身上银白色的制服泛着冬日凛冽的寒意,连肩章在暗中泛出的微光都是冷的。
许暮抬手按了按锁骨下方。
隔着冬装制服外套,和里面的衬衫,手指上感受不到任何触感。
但是锁骨下方的皮肉,却明显传来被一片薄薄的硬物阻隔的滞涩感和异物感,割裂开的皮肤和血肉泛起尖锐的疼痛。
这是第二个反侦查微型同步录音设备,许暮在来之前,用尖刀割破皮肤,将一片录音器藏在锁骨下的皮肤里,另一个,则是很正常地藏在制服外套内侧口袋中。
许暮知晓自己正行走在迷雾瘴气四起的万丈深渊之上,周围荆棘遍布,而脚下能踏足之地,就仅有一根纤细脆弱的蛛丝,他独步其上,如履薄冰。
而他从不缺乏谨慎与耐心,曾经在指挥战斗时,就算是训练场上的模拟对战,他亦是尽全力而为,统观全局,进攻与退路都面面俱到,布置无数,每一步都迈得稳重。
而如今行差踏错间就是万劫不复,他激进疯狂,却时刻保持头脑清醒冷静。
第一次搜身,没查出来外套内侧口袋的录音设备。
而就在不久前,在他向宋幸问出如何制作视频的时候,这个身居高位数十年的钦天监长官,还是起疑了。
这很正常。
二十多年甚至更久,能将财政拨款隐瞒地天衣无缝,本就不是能够轻信他人的人。
许暮本也就没指望能够一次获得全部的辛秘,他只需要这份录音。
所以,宋幸起疑后,二次搜身,武装员工很仔细,从他身上找出了这个藏在内侧口袋里的录音设备。
许暮看见宋幸的脸在冷光灯下都绿了,眼神中有深深的后怕,还有庆幸,气愤甩袖离开时,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而宋幸绝不会想到的是,其实被搜查出去的录音设备,也是一个幌子,许暮当初向宣子愉购买了两个微型录音器,他也狠到,将最需要保护的一个,藏在血肉里。
许暮知道,宋幸再不会拉拢他,用利益诱导他,等宋幸下次来时,估计就不是以礼相待,恐怕会直接上刑。
不过无所谓,他要做的已经完成了。
还剩下些时间,宋幸短时间内不会再来,许暮刚好可以趁着这段间隙的时间,确认一些事情。
许暮抬腿向着监牢最里侧走过去,他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敲击监牢内侧的铁壁。
叩叩。
许暮唇角向下压着,若有所思,在墙边移动一段距离,再次抬手敲击。
叩叩。
叩叩。
……
随着许暮小距离移动手臂,敲击的位置逐渐发生变化,忽然,在某一处,铁墙传来完全不一样的声响。
空空。
原本沉闷的敲击声中,出现了一道细微异常的声音,清脆的,在墙壁内空旷地回响。
许暮的手臂骤然一顿,他轻轻压低眉眼,锋利的眼神射向这块墙壁。
背后是空的。
找到了。
果然,江黎说的没错,审判庭隐藏的空间,就藏在关押区的监牢内。
许暮立刻将整片墙壁一一确认过,在及其边缘的地方,找到了一道几乎肉眼不可见的缝隙。
只可惜,他现在打不开。
许暮手臂微微用力,手背青筋暴起,从各种方向尝试,也打不开监牢内隐藏的这间密室。
恐怕其后还藏着些什么更深的秘密。
他和江黎当初的猜想都是正确的。
又一队巡查的脚步声经过,许暮停下了动作,一动不动沉默地站在房间内。
第三十二小时零四十分钟。
许暮将视线扫过整间监牢。
铁架墙,实心地面,一张铁制桌子,铁质板凳。
或许趁手。
但至少,得等到第三十六小时,宣子愉干扰了审判庭的信号发射屏蔽网,他将这份录音同步出去后,才能冒险。
第156章 醒悟
因为暴风雪将至, 凛冽至极的寒风席卷了上城区的每一寸土地。
连游离在钦天监管理下的黑街也不例外,狂风将破败的房顶铁皮和盘旋纠缠的橡胶塑料支撑摇拽的吱呀作响,街上早就没了行人, 偶有一二个,匆匆走过,也全都缩颈弓背,裹紧衣衫,脚步匆促, 似乎要逃离压抑的天地。
黑街的电力系统本就破碎零星, 这会儿连仅存的几个路灯, 都在飞速闪烁,电流声滋啦作响, 更别提低矮破败的房屋里, 如此恶劣的天气, 各户早就息了灯火, 整个黑街陷入一片粘稠的黑潮中。
DAWN酒馆后街,两道身影沿着墙角的阴影前行,脚步声轻轻被吹散在狂风里。
“江哥, 咳咳, 我……”
话音未落, 江黎猛地眯起双眼,一把将人按倒在一旁的锈蚀的板箱里,冷声喝道:“躲着,别冒头!”
铛!
一颗子弹飞溅在铁箱的边缘, 激起一阵碎裂火星。
江黎翻身一滚,子弹追随着他的风衣,一瞬间在地下打出无数弹坑, 黄铜色的弹壳叮叮当当,在开枪人的脚边落了一地。
“喂!悠着点,别打死了,要活口!”漆黑的阴影中,有人在喊。
江黎无需光线支撑,他仅靠听觉,就能够判断出,出声的那人的位置,还有身边四处散落的弹壳声。
锋利的狐狸眼一眯,江黎抬脚蹬上矮墙,整个人以一种极其轻盈的姿态,几乎凭风而起,抬手拽着摇摇欲坠的线缆一荡,阴影中,身着暗红风衣的人就彻底失去了他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