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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出声的人感觉肩膀猛地一沉,抬头见骤然撞见一双闪着冷光的眼睛。

眼尾上挑,就算是冷冰冰俯视着,也惊艳至极。

这是他在世界上的最后一个念头,然后听到颈骨发出一声脆响。

江黎用双腿的力道,折断了这个人的脖子。

尸体软绵绵倒地,江黎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借着力道,腿环间的匕首无声抽出,反手扎进一旁另一个人的脖颈中。

噗嗤一声,锋利的刀刃刺入血肉,鲜血猛地迸溅,将深红色的风衣浸染得几乎发黑。

江黎没有回头,抽出匕首,在枪口瞄准他,子弹出膛的那一刻,身形陡然一闪,隐匿于阴影里,寻不到踪迹。

嗒嗒嗒嗒嗒嗒——

漆黑的阴云之下,焦黑的墙壁之间,枪响四起,徒劳射击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和同伴的尸体上。

然后,枪声越来越稀疏。

夹杂着惊慌失措的惨叫。

最后只剩下零星几声闷响。

枪声停了。

“安全了,小家伙,出来吧。”

江黎瞥了板箱一眼,声音平静,即使刚刚猛地剧烈活动,连杀数人,但他的声音和气息却仍旧很稳,一丝一毫的错乱都没有。

板箱的盖子被缓缓推开,从里面冒出一头毛茸茸的金发,就是此时,金发有些许暗淡毛燥,发尾干枯。

齐乐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就看见一闪一闪的路灯下,在狼藉破败的小巷里,江黎站在漫出的血泊中,滚烫的鲜血涌上他的长靴,他另一只脚踩在一具尸体的脑袋上,正微微垂眼,鬓角没被簪起的长发在风里飘扬。

路灯唰地熄灭,一片漆黑,只能隐隐看见江黎颀长的身姿,被风衣包裹住。

滋啦——

路灯又一次亮起,照亮满地尸体,昏黄的光影打在江黎的面颊上,他没什么表情,唇角习惯性勾起,却看不出丝毫笑意,漠然地看着亲手杀死的人,赤红的鲜血染在他瓷白的侧脸上,沿着高挺的眉骨,逐渐凝聚,一滴一滴,落进脚下的血河里。

然后路灯又灭。

所有的尸体,连同妖冶得如同从血海中盛开的曼珠沙华一般的面容,都一起隐匿不见。

滋啦——

路灯亮起,江黎微微向板箱又投以一瞥。

齐乐这才猝然回神,他连忙双手并用,从板箱中爬了出来。

满脸血迹,江黎却丝毫不在意,从尸体的脖颈中抽出匕首,手臂弯曲,抬手将血淋淋的匕首压在大臂和小臂的弯折之间,从左至右一划,用风衣长袖擦去匕首上的血迹,然后重新插回腿环中。

“江哥……”齐乐小心翼翼地避开地面上的血泊,走到江黎身边,“这些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你?”

江黎微微蹙眉,他这些年确实招惹过不少仇家,但那些人要么被彻底吓破了胆缩在阴沟里不敢找他,要么是忌惮他的实力,就算是要杀他,也不会派这么几个菜鸡。

而且这两天,来的人太频繁了些,还都是要活捉,不置他于死地。

江黎心里已经明白了。

大概某些家伙要挫一挫大钦查官那根硬骨头,他跟许暮的亲密关系又没藏着掖着,所以对方从他这边下手。

无所谓。

江黎从不是谁的软肋,只会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江黎随意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捡起散落的枪支,左右看了看,随手扔掉,对齐乐说:“不认识。要杀我的人挺多的吧,记不过来。”

齐乐就不敢再问了。

他也是前段时间,苏醒来之后才知道,原来平日里这个总是笑眯眯弯着眉眼调戏他,懒洋洋没什么脾气的人,竟然是渊的首席杀手,是无数次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厄火。

当时,在头痛欲裂中醒来的时候,满目雪白,齐乐在医院的病床上,而在他眼前的这些人,齐乐打眼一望,两眼一黑,时中、枯云、三光……救命!全都是渊的高层,齐乐顿时觉得自己掉进了狼窝里,刚醒的那一刻,整个人瑟瑟发抖,暗暗攥紧了拳头,打算拼个同归于尽,也得带走一个。

然后就从他们三个的碎语中得知,江黎其实也是他们的一员。

江黎……原来,竟然是厄火?

是导致他们数次抓捕都失败的罪魁祸首,却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加入了钦查处,做他们一队的特邀顾问。

甚至、甚至还招惹头儿……整个钦查处的人都知道,江黎和许暮的关系不一般,太过暧昧,又都知道许队长的性子,古板、正经、负责,所以没人往情人方面去猜想,都认为江黎是许暮板上钉钉的男朋友。

所有人完全不知道,江黎的真实身份。

那个漂亮的男人,竟然如此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将整个钦查处玩弄于鼓掌之中,胆子也太大了些……

等等,既然头儿和江黎是那样的关系,那头儿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被骗了?头儿从在行动中对上厄火开始,就屡屡受挫,若是得知自己心爱的人竟然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厄火……

等会儿……

头儿,真的不知道吗?

就导致齐乐受刺激过大,刚醒就重新晕过去了。

于是就这样,齐乐脑子乱糟糟地昏睡三天三夜,再醒来的时候,身体仍然很是虚弱,但是头痛却减轻了许多。

那个寸头的冷漠女人时中,正在抬手给他换输液的吊瓶,只看了他一眼,就被匆匆叫走了。

胖子三光最闲,笑嘻嘻地拿出一根巧克力条,问他吃不吃。

齐乐想开口质问,却发现嗓子沙哑得很。

三光给他端了杯温水,把一切情况都和他讲了。

齐乐懵了。

看着下城区传染病肆虐的惨状,看着渊的成员为了救治下城区居民而奔波劳碌,不眠不休,他一时间如鲠在喉。

他信任、钦佩的信念,他忠于的钦天监,私下里肆意排放污染物,研制恶毒的病毒,传播到下城区。

他敌视、厌恶的组织,被污名化的渊,却在行医治病,问诊救人,做着恰恰相反,和恶名完全不符的事,扎根在无光的钢铁坟墓中,向阳而生。

齐乐感觉脑子像是被一个巨大的铁锤猛地敲了一锤,耳膜嗡嗡作响,几乎无法思考。

而这一切,头儿已经有所察觉,并且和渊联手做下约定,要将真相公之于众。

三光知道这一切对一个忠诚的钦查官来说,一时半会儿实在是难以接受,所以贴心地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安静啃着巧克力棒,打开通讯手环,处理工作。

齐乐丝毫没有注意到外界的一切,他陷入了深深的懊悔和自责之中,想到自己曾经被蒙蔽着为钦天监这样一个组织卖命,他就觉得恶心,本就刚刚从神经毒素侵蚀脊椎和大脑的濒死状态中恢复过来,这会儿他的身体状态极为糟糕。

腹部瞬间绞痛,胃里翻江倒海,猛地一缩,齐乐弓起腰身,将自己蜷缩在一起,干呕着。

他想吐,但是将近一个多月靠输营养液维持生命和身体机能,胃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他呕出一点酸水。

三光吓了一跳,看见这个一头金发的小孩儿脸色惨白无比,满头冷汗,想到江黎临走前嘱咐他们照顾好人,连手里的吃的都紧急撇到了一边,赶紧拍拍他的背,给他擦汗,扶他躺下。

“正义感这么强的,怎么还责怪上自己了,诶哟,不怪你不怪你,你也是不知情嘛,现在知道了,就不要再为虎作伥就好了嘛,多大点事……”

三光在耳边絮絮叨叨安慰着,齐乐缓缓放松下来,长舒了一口气,忽然,猛地将自己昏死过去前的记忆联系了起来。

所以说,那个研究“药”的公司,就是西斯特,确凿无疑,而他们之前救出的那批被绑架的孩子,其实是想要送去西斯特,用活人做实验材料。

他们都冤枉了渊,那是一个冤假错案。

齐乐偶然发现了他们的秘密,他们用神经毒素置他于死地。

而江黎和许暮救了他。

齐乐霎时泪流满面。

第157章 你是——

黑暗里, 江黎从怀中取出了烟盒和打火机。

是刚刚在下城区时,从三光那里顺手摸来的。

望着脚下一地淋漓的尸体,江黎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绪和理智被压抑到了极点, 被挤压成了一个岌岌可危的状态,本就心烦,忽然间杀了这么多撞到枪口上的人,又恰巧好死不死地跟许暮的现状有点联系,让江黎的心情糟糕透顶。

但为什么会烦?

更糟糕的是, 江黎找不到自己如此心烦的理由, 心情就更加一塌糊涂, 指尖和牙尖都在发痒,神经兀自在脑中一蹦一蹦的, 总感觉有一道影子在眼前挥之不去。

危险、无形的束缚和失重感紧紧缠绕着江黎。

没被枯枝簪在脑后的长发被风吹起, 发丝一缕一缕, 飘在他的脸颊、鼻尖、眼角, 发丝很轻,即使寒风深重,但带来的触感也依旧如同片叶鸿毛一般似有若无, 像是某人无声安抚的轻吻, 带来丝丝缕缕的痒意, 触碰在他脸上。

啧。

被某人强压着戒了一个半月的烟,在对方失联不到一天半,就重新捡起来了,简直白瞎之前那一个半月的忍耐。

江黎深深压着眉, 他抬手,五指分开,斜斜地插进头发里, 将面前飘舞的长发顺着额头一齐梳到脑后,让发丝缠在头发里,不在他眼前乱飞,扰乱他的心绪。

浓郁的血腥味呛在鼻尖,江黎将长腿从那个尸体上移下来,往边上干净的地方走了两步,但那股血腥味如附骨之疽,从深重的夜幕里伸出无形的触手,将他紧紧包裹在浓稠的黑暗里,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

江黎用舌尖顶了顶上颚,指尖抵开烟盒,从中熟练地抽出一根香烟,低头叼在口中,指尖拨动砂轮,发出嚓地一声轻响。

黑暗里,猝然点亮一道幽蓝色的火焰,映照在狐狸眼中,显得像是某些撕开了人类皮囊,重新归还了兽性的捕食者,于无光的森林中睁开冰冷的兽瞳,散发着无机质的冷光。

江黎齿间衔着那根烟,将烟头对上外焰。

而后打火机的火苗褪去,但烟头已经被点燃,一点被寒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火星,在幽深的长夜里明灭。

香烟的浓烈气味呛得齐乐咳了一声,江黎抬眸撇了他一眼,狭长锋利的眉眼在烟雾中,笼上了一层遥远的薄纱。

齐乐年龄已经超出了孩子的范围,所以即使身体还虚弱着,江黎也没额外关怀,他冷眼看着齐乐:“有意见?”

“没……”齐乐有些胆怯地喊了一声,“江哥。”

就不敢再说话了。

这会儿的江哥和之前印象里的完全不一样,明明在齐乐的记忆里,江哥总是和头儿形影不离,笑眯眯没骨头地倚在头儿身上,几乎平等调戏一些相貌不错的男人,尾音懒散绵长,像只慵懒的大猫,眯着眼晒太阳。

但是,齐乐又深刻地见识过厄火的实力,他仍清楚地记得,当初那个从西斯特上千米的高楼上,脚下踩着钢板,沿着大楼弯曲的弧形外壁一跃而下,电光闪烁的那几十秒,如同黑夜里矫健的猎狐,锋利、敏锐、疯狂。

眼前的江黎更接近第二种,就像是他那把寒铁般锋锐的匕首似的,锋刃向外,都是没有刀鞘收束的锋芒毕露。

平等地刺伤敌人和自己。

齐乐还是更怀念那个和他们在钦查处嬉笑的江黎。

“江哥……我们是要去哪?”齐乐小心翼翼地问。

“哦。”江黎这才想起来,刚刚去下城区,什么都没说,就是单纯把齐乐从病床上撕下来薅走了。

“先回酒馆。”江黎叼着烟,含混不清地嘟囔一声。

江黎领着齐乐往酒馆的方向走,DAWN酒馆外侧各色的霓虹灯关掉了,就剩下孤零零一栋三层建筑伫立在黑街深处,轮廓隐匿在暗色的夜幕中。

其实暴风雪并不耽搁酒馆营业,但小A有事外出,就顺便借着天色不好的理由歇业。

江黎正掏着钥匙,从后门准备开门,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刹车声。

刹车声几乎碾着耳边响起,江黎动作一顿,却没回头,只是将钥匙从左至右一拧,推开后门,才缓缓回身。

竟是意料之外的人。

暗色的夜里,小巷中的车辆没开车灯,黑暗勾勒车辆的轮廓阴影,车身很大,挤在狭窄的小巷中,撞到了不少杵在矮墙边的杂物,武装车在后巷显得尤为拥挤。

小巷打不开车门,武装车的天窗打开,从车上跳下来三个人。

三个熟人。

卫含明、白严辉、石竟一。

刚走了不久,竟然开着武装车折返回来了。

江黎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长腿一支,散漫地倚在酒馆门边的墙上,叼着的烟已经燃了半截,火星子里唇边近了点,烟没吸进去几口,大多都被寒风吹散了。

三个人快步走来。

江黎嗤笑:“怎么?来抓我?”

白严辉走在最前面,他在江黎身前站定,摇了摇头。回去屡屡碰壁,碰了一鼻子灰之后,他沉稳了不少,看着江黎,开口:“不是的,我们……”

想说的话刚起了个头,忽然视线里撞进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严辉猛地一愣,直接卡住,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在这一瞬间,心跳陡然加速,几乎无法呼吸,整个人都僵住了。

齐乐往前走了一步。

“白哥……”

这一声熟悉的、久违的、阔别了一个月的“白哥”,骤然在耳边敲响,如拨云见月,豁然开朗。

“乐、乐乐……?”白严辉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人,熟悉的微笑,熟悉的一头标志性金毛儿,白严辉声音都在发颤。

显然,卫含明和石竟一两人也听见了藏在一边黑暗中的那个人影的声音,他们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冲上前去,三个人把齐乐围在中间。

“乐乐?”

“乐乐!”

“卫姐、石头哥,是我。”齐乐眼眶里涌起温热的泪。

还没再说什么,白严辉忽然冲上前,一把抱住齐乐,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乐乐,你还活着!你这一个月跑哪去了!你吓死我们了知道吗!我们、我们还以为……”

声音哽咽住,白严辉没敢再说下去。

齐乐被大力抱得几乎窒息,他呛咳了两声。

江黎在一旁,离他们有一段距离,他冷眼看着四人团聚,没什么波动,扔掉了快要燃尽的香烟,用鞋尖碾灭,淡淡出声提醒:“你再用点力,他真要下去见阎王。”

世间最大的惊喜,莫过于失而复得。

三个人这才从狂喜中回过神来,白严辉松开齐乐,抹了把眼泪,回头看看江黎,又看了看齐乐,憨憨地挠了挠头,一时间没太懂。

“进屋吧,”江黎推开门,回眸瞥了他们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有什么非要吹冷风的癖好。”

酒馆里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小A和小C不知所踪。

江黎带人上了二楼。

拨开电灯开关,亮色瞬间驱散所有阴霾。

他独自一个坐在单人沙发上,双腿交叠,面无表情地看着三个人围着齐乐问东问西。

齐乐就将自己在钦查处开水间外侧听到的录音放了出来,没发出去,事急从权,他跟踪两个人离开钦查处,跟到一栋大厦里,却被他们发现,被从背后偷袭,注射了一管药,然后就昏死过去。

说到这,齐乐抬头看了江黎一眼。

江黎依旧没什么表情,垂着眼给自己又点了一支烟。

就是无声默许的意思。

齐乐得到许可,才继续讲。

昏过去前,他强撑着意识开了一枪,江哥和头儿恰巧路过,救了他,抬着他去了下城区的医疗中心。那管药是西斯特研究出的神经毒素,医疗中心那里有特异性解药,是渊的人给他注射了解药,他才能够活下来。

白严辉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一手扶额,一手向前伸着:“等会儿、等会儿,你让我捋一捋。”

“哦。”齐乐乖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白严辉掰着手指头捋清时间线。

“你说,是许哥和……江哥,他们路过……等会儿,你失踪的那天,许哥不是追着从总部杀完人逃离的厄火走的吗?”白严辉死死拧着眉毛,他总感觉这中间似乎有点不对劲儿的地方,用拳头敲了敲脑袋,“难不成是我记错了?”

“没有啊,我们一直和老大开的通讯线路,老大确实是在追厄火……后来老大不是定位器和耳麦被厄火打碎,也失踪了……等会儿。”石竟一的眼神迷茫了一瞬间,“江黎那天不是在黑街吗?”

“……”

“……”

“卧槽!”

一声尖叫,几乎要捅破DAWN酒馆的天花板。

白严辉嗷地一声从沙发上蹦高蹦了起来,似乎沙发上有火在烧他的屁股。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白严辉话都说不利索了,他手指指着江黎,指尖剧烈颤抖,眼睛睁大,瞳孔骤缩:“你是……”

江黎依旧淡漠地坐在沙发上,姿态放松,略一抬眸,淡灰色的烟雾笼罩在他的眉眼,如同森林间蒸腾的薄雾,而薄雾的遮挡后,锋利的狐狸眼如同野兽般盯住了白严辉的瞳孔。

“厄火!”白严辉吼着,嗓子破了音。

江黎咧开嘴笑了,叼着的烟在无声燃烧,修长的指尖交叠错开,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bingo~”

第158章 白严辉

“……”

酒馆里, 陷入了长久的死寂的沉默。

白严辉瞠目结舌,呆滞地看着江黎,而后者依旧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似乎被戳破的身份根本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罪犯。

忽然有一股火在心里窝烧,白严辉眼眶生疼,他猛地从怀中抽出配枪,卸下保险,拉枪上膛, 食指紧紧扣在扳机上, 枪口朝着江黎脚尖落处, 枪口在颤。

“江哥……”白严辉嗓子堵得沙哑,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 还有猝然发现被欺骗的痛苦, 他压抑地将拳头按胸口。

最终, 挣扎着, 还是举起枪,对准了江黎的眉心,再开口时, 换了称呼。

“厄火, 你多次击杀钦天监成员、在上城区炸毁地下实验室、阻碍钦查官追查肇事者, 罪状罄竹难书!举起手来,你被捕了!”

江黎飘飘抬起眼眸,目光慢条斯理掠过银亮的枪身,扫过白严辉紧绷的手臂和下颌, 渐渐向下落。

声音不轻不重,因齿关咬着烟,显得有些含糊, 问:“你腹部的伤不疼了?”

白严辉的身体猛地一晃,贯穿整个耻辱的记忆里,那戴着赤狐面具杀手陡然间有了脸,是江黎,隐藏在面具之后,嬉笑着、轻浮地,拿着他的配枪拍击他的脸,用无声的身体动作展示着对他格斗技巧的讥讽嘲笑。

记忆陡然翻江倒海,溯洄至以厄火为首的杀手袭击钦天监高层的那天,他们坐在会议室里讨论对策时,江黎就那般安然地坐在一旁,一边低头吃饭,一边将他们的计划尽收耳底。

怪不得——怪不得那天厄火轻而易举地杀穿总部,如鱼得水,原来是他们早早就已经引狼入室。

时间到指针依旧倒悬,退回他惊喜地看到江黎加入钦查处,成为他们计划整备黑街的特邀顾问,他带着江黎领取工作制服,介绍钦查处的概况……

退回至他们一同在黑街并肩,从漆黑的地狱里救出一个个被绑架的孩子,挽救无数濒临破碎的家庭……

退回至钦查处长廊上的第一次对话,江黎懒散地坐在长椅上,笑着与他调侃,扬言要追求他们的冰山队长,那个严厉、不苟言笑的无情道选手,而这天前甚至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内,江黎在几乎完美的安保系统中强杀一人,从西斯特的大楼上一跃而下,于枪林弹雨间摆脱掉他们的追捕。

在无数次与他们搭肩、勾着洋溢笑容与他们打招呼之前,也同样是这个人,于阴影中,用匕首刺穿受害者的咽喉,留下一地冰冷鲜血,一具惊恐的尸体,然后走出到阳光下,看着他们为查获凶手奔波劳碌,却只能徒留一腔无奈,和一卷无法定案的卷宗。

“我们那么信任你——”白严辉咬着牙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保持枪支平稳,“耍我们有意思吗?!”

江黎淡淡敛起眉眼,他取下齿间的香烟,抬手伸到桌边,轻轻掸落烧尽的烟尘,抹去指尖上的灰痕。

江黎笑着开口:“如果你们的队长在这里,他不会质问我为什么骗他,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西斯特的问题上,并且感谢我救下小金毛儿。”

白严辉猛地向前迈了一大步,枪口几乎要杵到江黎的额头上,怒目圆睁,吼道:“别跟我提许哥!你不配!”

“小白!”卫含明喝止他。

“……”白严辉深吸一口气,向回收了收配枪,“你救了乐乐,我感谢你,我们都感谢你,但这不代表你过去的那些罪行可以一笔勾销!即使是许哥在这里,他是会先关注西斯特的问题,但最后绝对不会放过你的,许哥向来不徇私情,他一定会亲手将你送到审判庭。”

江黎又笑了,眼尾上扬,眉梢下压,显得万分讥讽,他扫过白严辉手中的配枪,轻声提醒:“你还没反应过来,你手里的配枪,是怎么物归原主的么?”

白严辉不假思索地、骄傲地说:“是许哥帮我从……”

声音戛然而止。

配枪从手指间滑落,沉重地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白严辉的眼睛呆滞着,恍惚着,喃喃一声:“许哥……”

江黎站起身,从白严辉身边经过,擦肩的那一瞬,他微微侧眸,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笑:“天天许哥长许哥短的,好像你自己没有脑子一样,怎么?现在想清楚了?”

白严辉木然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许哥早就知道……”

“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知道你就是我们要找的……”

“许哥什么都知道……”

“许哥当初失踪……我们焦心了那么久……不眠不休搜寻……但其实根本就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甚至和你一起……把我们都骗过去了……”

白严辉一瞬间什么都懂了,腹部开始隐隐作痛,嘴唇褪去了血色,脸色一片煞白,他痛苦地抱着腹部蹲在地上。

比起认识了四个月的好哥们是敌对组织的杀手,让白严辉更不能接受的是,入队六年以来,视为榜样的、钦佩了六年之久的队长,竟然也背叛他们,和渊狼狈为奸。

“小白,你别这样,你先起来,这件事说不定……”

卫含明的话没说完,就被白严辉打断了,他唰地一下抬起头:“卫姐,你知道是不是?所以才两次带我们来这里?”

卫含明顿了一下:“我也是最近才猜出来的,小白,你听我讲……”

“滚,我不听。”

“白哥,其实江哥不是坏人,咳……江哥杀的人都是应该杀的。”齐乐看白严辉这样,小心地凑过去,蹲在白严辉身边,戳了戳他。

“杀人犯法!”白严辉厉声道,“你怎么也帮他说话,你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吗齐乐?”

“可是我们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遇到冥顽不灵袭击钦查官的敌人,也可以直接击毙呀……”齐乐小声反驳,“我们得讲道理,咳咳咳。”

“你也早知道他的身份?”白严辉红着眼问。

齐乐:“……”

“咳……我醒来才知道的。”

“那你也滚!”

齐乐看着白严辉的样子,忽然想起来以前卫姐总悄悄跟他们讲,说白严辉刚来的时候就是个怼天怼地怼空气的刺头儿,男女老少上下级都要挨他一巴掌,他还不信,他入队的时候,白严辉已经收敛得差不多了,只能偶尔看出冲动和意气用事来,其他时候都是憨憨的。

齐乐之前怎么磨他,说白哥凶一个,白哥都挠挠头,说黑历史就别再提了,齐乐还以为再也没机会看到之前青涩的白严辉,却没想到,今天忽然看见白哥一秒破防,展现出来卫姐描述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

白严辉瞪他:“笑屁笑!”

“喂,白哥,你说过永远不会凶我的啊。”

齐乐试图呲牙笑一笑缓解白严辉紧绷的神经,然而没用,现在的白严辉就像是一个逮谁咬谁的疯狗。

“呃。”石竟一弱弱举起手,“严辉,我不知道,看来我们同命相连。”

白严辉:“……”

“那你为什么不生气?”白严辉质问。

石竟一指了指自己:“……这也凶?”

“我生气啊。”石竟一说,“但你总得相信老大吧,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难道老大以前做出的那些贡献和付出都是假的吗?”

“石头,你说的对。”白严辉深深吸了一口气,怒目瞪着江黎,“许哥一定是被他蛊惑了。”

“好精彩的推论。”江黎叹为观止,鼓了两下掌,给白严辉竖了个大拇指:“……亏我还以为你开始长脑子了。”

齐乐跳起来,眼前一晕,前后摇晃了两下,被白严辉下意识扶住:“没事吧?”

“咳咳……我没事,就是还没完全好利索,刚刚起猛了……白哥,你能不能关注一下我啊?”

“你别想替他求情!”白严辉咬牙切齿。

齐乐心虚目移,他故作虚弱,咳了两声,转移了白严辉的注意力,说:“咳……你不觉得,西斯特那所谓的‘药’,和他们要杀我这件事,更值得注意吗?”

白严辉一默:“你说的对。”

事情分轻重缓急,江黎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眼下许暮的处境,还有忽然横叉一脚的西斯特,更值得他们分出精力来思考。

齐乐看白严辉神情松动,立刻抓住机会:“我昏迷的这一个月,都是渊的人在照顾我,他们很忙,下城区被西斯特故意泄露的病毒感染了,渊的所有人手都在下城区帮忙治病救人。”

“这个病毒已经传染到黑街了。”卫含明补上一句,“和我一同被派到黑街的同事,我正让他们紧急排查感染者和密切接触者,进行隔离,防止传染圈进一步扩大。”

白严辉怔怔地听着,目光在齐乐和卫含明之间缓缓挪动。

嗓音发紧,他问:“真的……?”

“唉……”卫含明叹了口气,“都到现在了,我们还骗你做什么?”

忽然,从他们之间伸出一只手臂,江黎指尖点着一块屏幕,将屏幕推到茶桌正中央。

“许暮在你们系统中失踪的时候,和我在一起,我带他去的下城区,这是他的亲笔写的调查资料。”

江黎声音淡淡的:“自己看吧。”——

作者有话说:集结说开,然后即将开始打团[鸽子]

第159章 心烦

“这些……都是许哥查出来的吗?”

白严辉拿着屏幕的手在发颤, 屏幕反着头顶白炽灯的冷光,在众人眼底划过如流波一般的抖动。

齐乐只知道下城区的疫病,却不知道原来疫病正来自于他们钦天监下属的西斯特生物科技公司, 也不知道堆积如山的污染物和废弃物的背后,竟然是财政部和科技部联手隐瞒的弥天大谎。

而今天,真相赤.裸裸血淋淋地摆在他们眼前,是许暮亲身涉险,步步为营, 一寸一寸拨开迷雾, 为所有人探寻到的真相。

往日对钦天监的敬意和信仰, 是他们保卫上城区、将利刃伸向罪恶与黑暗的勇气,而今这柄利刃化作带回钩的暗器, 曾经将忠诚打磨得多锋利, 如今这把利刃扎回他们的心脏, 就有多深刻、多惨烈, 连皮带肉翻起,滚烫的热血喷涌而出。

四人沉默,不仅仅是震惊于眼前证据如山般的事实, 也有对队长的沉默敬意。

因为他们都知晓平日里许暮的工作量, 许暮不仅仅是钦查处一队的队长, 也是整个钦查处的负责人,不仅要教导他们演习训练,还要处理工作、杂事,每日早出晚归, 偶尔深夜里,属于他的办公室的灯还依旧亮着。

他沉默严肃,极其负责, 处理工作雷厉风行,无论什么时候,任务多么棘手,但只要一看到许暮在,每一个钦查官都会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毫无后顾之忧,心无旁骛做好应该做的一切。

许暮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稳重,永远可靠,做他的队友、手下,都可以无条件信任依赖他。

是于钢筋铁墓拔地而起的墨竹,一身笔直的气节,从不动摇、从不衰弱,清晰而冷峻,深邃而平静。

而他们三个作为许暮直属一队的队员,却从来不知道,原来他们的队长,在如此高强度的工作环境下,不仅将钦查处内部处理地井井有条,还暗中进行调查,釜底抽薪一般,将沉积了多年的污垢一并拨开,让其丑恶暴露于阳光之下。

许暮瞒着他们,独自步入无归命局,无论最后是成功还是失败,都落不到任何好的结局。这种隐瞒,是许暮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他们,就算自己在成功前折戟,他们四个因为全然无知此事,会免受牵连。

许暮永远都是这样,没比他们年长几岁,却处处照顾他们,甚至在无形中帮他们找好了退路。

他们熟悉他们队长的工作方式和习惯,看到眼前这个许暮亲自整理的证词,三个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说什么许暮背叛钦天监,不过是阻止许暮进一步调查的手段,威逼利诱、或是杀人灭口的手段。

“我们得把许哥救出来。”白严辉平静地盯着屏幕,白光亮得刺眼。

现在,他们的队长正身陷囹圄,命悬一线,他们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许暮送死。

白严辉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江黎。

江黎却压根儿没关注他们丰富的内心活动和表情。

那面容绮丽的青年早在他们阅读证词的时候,便觉得无趣,只身走开,此时江黎正斜倚在窗边,背部靠在窗边突起的棱角,一双长腿随意支棱着,长发被随意簪在脑后,唇间叼着一支香烟,屋内无风,烟雾成了笔直的一缕,直直上升,从浓郁的灰白,变成浅淡一片雾,晕开在绯艳的眉目间。

窗外是沉重的乌云,窗内是刺目的纯色白炽灯,江黎肤色冷白,没有任何瑕疵疤痕,这会儿在黑白如水墨般对比的色差下,显得皮肤很薄很脆,挂在耳骨上的银链、脖颈上的黑绳,还有纤长手指上各色的漂亮戒指,都将他这个人衬得格外显眼。就是这样极具欺骗性的样貌,任谁也不会将他和那个心狠手辣的杀手厄火联系起来。

但这时再看向他,都不可否认,江黎的美,张扬锋利,令人心惊,也令人捉摸不透。

他们这才恍然惊觉,原来自认为的亲近,其实都迷失在江黎刻意勾起的笑容里,他们从没真正了解过这个人,而江黎也从没给过他们这个机会。

似乎……只有他们队长,只有许暮得到了这个特权,得以窥见一点江黎的真实。

所以现在,他们几个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和江黎沟通。

白严辉将视线收了回来,他现在还是没办法接受江黎就是厄火,但眼下的情况不允许他因为私心耽搁正事。

他问:“卫姐,别耽误时间了,多犹豫一秒,许哥的危险就多一分,我们走吧?”

卫含明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窗边。

白严辉瞪着眼睛回视:我不要跟他说话。

卫含明皱着眉:他知道很多,对我们救出队长有帮助。

白严辉眼睛瞪得更圆了:我们不能自己去吗?你看他有要帮忙的意思吗?

齐乐左看看又看看,虚弱地问:“卫姐、白哥,你们挤眉弄眼干什么呢?”

卫含明:“……”

白严辉:“……”

白严辉一巴掌拍到脑门上,叹了口气,咬着牙,硬邦邦地喊了一声:“江……咳,江黎。”

江黎从窗外收回视线,淡淡地瞥他一眼。

白严辉转头就盯着卫含明,梗着脖子,眼神示意:你看看他那个态度!就好像我欠他八百万似的!

卫含明又微微摇头:别管,你快开口。

白严辉:“……”

“我们要去救许哥,你跟我们一起吗?”白严辉干巴巴地挠着脑袋的疤痕,问。

江黎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目光径直从他的头顶掠过,转了一圈,重新淡淡地看着窗外翻涌的墨色。

第三十五小时。

夜深了啊。

隆冬的深夜,注定寒冷又漫长,荒芜又枯槁,惨淡无比,加之阴沉的乌云低垂在头顶,这场暴风雪将落未落,沉甸甸的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江黎站在窗边,能感受到从窗外渗进屋内的寒意,压在鼻尖上,卷着他的手指,将温度一寸寸侵蚀,让血色渐渐消亡。

香烟无声燃烧,没有温度地燃烧着。

DAWN酒馆是五年前新建的,崭新,并且比较高,江黎站在二楼,低矮的建筑和杂乱的橡胶电网在他的脚下徐徐展开,没进远端漆黑的阴影中,被长远的夜色一口吞噬。

黑夜死寂,风雪将至,气压也死寂,无端让江黎的心脏堵着,他很烦,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令他陌生。

他以前从不会这样,他只会蛰伏着,如真正的野兽一般,寻找将敌人一击毙命的机会,在冰水里、在高楼上、在熔炉里,他总是能心无旁骛。

而现在,有一种要维持不住披在身上的人皮一般的烦闷,江黎藏在衣袖中的那只手攥成拳,让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一缕血珠沿着指缝缓缓淌下,洇湿在暗红的风衣里,血色沿着衣物布料的纹理渗开,不见影踪,他用尖锐的刺痛换取神经的活跃和理智的清晰。

面对从未有过的特殊状况,江黎下意识地使用自己曾经深陷痛苦时,使用过最多的解决方式——伤害自己。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自我掌控。

“江先生,老大有没有在您这里交代过什么?”屋内,石竟一也在非常有礼貌地向他询问,“老大有预设过眼下的情况吗?我们该怎么做才能帮得上他的忙?”

啧。

江黎更烦了。

许暮从没对他预设过如果行动被提前发现的处理办法。

他确实大意了,被混蛋大钦查官糊弄过去,真叫许暮逞上英雄了。

许暮了解江黎,江黎同样,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了解许暮。

许暮想做什么,江黎现在大致明白了。

江黎按灭香烟,和着呼吸出的烟雾,淡淡吐出一个字。

“等。”

现在他们不能有任何行动,万一出现风吹草动,惊动审判庭的人,许暮的计划也会功亏一篑。

“等什么?”卫含明下意识问。

等许暮完成他要完成的。

因为眼下,他们所掌握的钦天监的罪证,并不全面,甚至在这转移处理废弃物钱款的背后,疑点重重。

江黎现在明白了,许暮或许也早就意识到,置身事外,并不能得见全貌,他们并未卷入其中时,无论如何,都阻碍重重,无法深入,无法窥见藏匿在深处的隐秘。

所以,需要有人走进阴影里。

只有站在阴影里的人,才能彻底发现黑暗来自何方。

所以许暮走进了这片昏暗的长夜。

忽然,江黎的耳骨夹轻轻闪烁着,有不起眼的白光遮挡在弯垂的长发中,暗暗一闪。

“江老板,”伪装成耳骨夹的耳麦中响起声音,“本人已就位。”

宣子愉的声音在江黎耳中响起。

然后是一阵呼啦啦的风声,有常青的灌木树叶扫过的莎莎声响。

“草……真特么的冷啊外边,我现在可是在整个上城区最危险的地方了。”宣子愉蹲在审判庭大门外侧的灌木丛中,身上穿着薄薄的一层特质布料,布料上覆盖涂层,帮助他潜伏于夜色里,甚至可以避开红外探测,“审判庭脑子有毛病吧,当初决策层吃屎了吗把这地方建这么高?我一路爬上来,累成狗了!”

“江老板,你可别忘了你答应我的钱。”宣子愉蹲在灌木中,用力搓着手掌取暖,他还不能呵气,得防止口鼻的热气被发现。

宣子愉这辈子,第一惜命,第二爱财。

江黎抬手按在耳骨上:“行,知道了。”

得到宣子愉一切顺利的消息后,江黎烦闷的心忽然平静了一点,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很顺利。江黎看向四人。

四个人目光紧张,专注地盯着他,又好奇,又急切,却不敢问。

江黎忽然笑了,他挑眉看向四人,穿着钦查官制服的四人。

“等着劫狱。”

尖利的犬齿压在下唇,江黎的笑容充满着挑衅。

“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造反?”——

作者有话说:小狐黎不知道这种烦闷的感觉有一个名字,叫做关心则乱。

我来了我来了,这两天开学事情有点多呜呜呜对不起大家,没人告诉我这研保上了还得亲自上啊[问号]

第160章 克隆

一辆通体漆黑的车披着夜色中疾驰, 沿着盘旋的高架路蜿蜒而上,呼啸着从门边灌木唰地开过去。

常青的碎叶抖动,宣子愉小心翼翼地拨开枝条, 露出一只眼睛,他看见那辆陌生的车停在审判庭的门口,从驾驶位出来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手里拎着冷藏保温的金属箱,走进审判庭。

宣子愉微微眯眼, 松开枝条, 退回灌木中, 抬手按下耳麦,压着嗓音说:“江老板, 有异常情况。”

宣子愉将方才所见一五一十地告诉江黎, 末了, 笑嘻嘻补充了句:“额外的情报, 得加钱。”

喀拉。

江黎那边单方面切断了耳麦信号。

宣子愉也没在意,反正他知道江黎绝不会赖账。

江黎对于自己想要得到的,从来都过分慷慨, 从来都不忌讳代价的多寡。

江黎身在局中, 不知晓全貌, 而宣子愉置身事外,他看得清。江老板对那个大钦查官,恐怕不只是他表面上所说的那样——一时兴起,玩玩而已。

第三十五小时, 长夜已深,黑云寂寂。

宣子愉蛰伏在审判庭门口不远处的灌木丛中。

审判庭内,身着藏蓝色防护服的人一路畅行无阻, 径直走到审判长办公室,敲开了门。

宋幸和卓洪茶水一杯一杯下肚,终于等到此刻,两人的面色均是不易察觉的喜悦,将人迎了进来。

咔哒。

一声。

身着防护服的员工将金属箱放到茶桌边,打开密码锁,森白的冷气就从其中幽幽渗出,在如流水流淌一般的浓稠冷雾中,露出一截玻璃针管。

“宋长官、卓审判长,这是您们需要的‘长乐’。”员工恭谨地低着头,将保温金属箱推过去,“这是‘长乐’的最新成果,经测试,可使受体对象对‘长乐’产生剧烈依赖性,每周稳定注射一次,不出一个月,便可以对对象进行心理暗示,下达指令后,对象会无条件服从,直到死亡。”

宋幸把玻璃针管取了出来,掂在手心里,反反复复打量,针管与镜片的反光晕在雾里。

员工贴心地解释:“肌肉注射即可,不需要任何复杂操作。”

宋幸满意地点点头,笑着看向卓洪:“如何呢?如果真成了,我们还能获得一个予取予求任劳任怨的战斗机器。这不比费尽心思拉拢要来得有利?”

卓洪也狞笑:“宋长官说的是。”

“走吧。”宋幸站起身,“去会会那个姓许的硬骨头。”

——

黑街,DAWN酒馆。

四个人更急了。

他们还没等到江黎说出什么劫狱的计划来,江黎的注意力就被那耳麦中的声音打断。

单方面切断和宣子愉的联系后,江黎微微眯着眼,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窗外翻滚的阴云。

他讨厌动脑子,讨厌谋划布局,讨厌一切周密的计划。

如果按照江黎的性格,他大概会开着一车炸弹直接把审判庭从高高在上的天上炸下来。

只可惜,残棋正停在指尖,现在他不得不沿着许暮留下来的、欲盖弥彰的死局中,吃透对方的思路,一步步沉吟着落子、完善杀机,最终无伤将军。

这局棋,终于从许暮手中,转到了江黎的手里。

啧。

江黎想起来他忘了什么了。

上次和许暮一同去审判庭时,他趁乱离场,沿着通风管道,在审判长卓洪的办公室内,留下了窃听器。

当时一股脑都丢给了枯云丰富信息渠道,却没成想,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

窃听器。

棋子加一。

齿间早就空了,但江黎的牙却更痒,无孔不入的心焦令他忍不住磨了磨犬齿,总想噬咬些什么。

江黎抬手打开通讯手环,把窃听器调出来,调高声音外放。

嘶嘶——

一阵调试的电流音后,响起了开门声。

“宋长官、卓审判长,这是您们需要的‘长乐’……无条件服从,直到死亡……战斗机器……去会会那个姓许的硬骨头……”

酒馆内,围在一团仔细倾听的四人脸色纷纷巨变。

“他们要给许哥打什么?!”白严辉目眦欲裂,一拳锤在茶几上,整个茶几都玻璃面摇摇晃晃,好半响才停下。

卫含明脸色惨白:“他们要控制队长。”

“不能再等下去了!”

白严辉拍案而起,整个人都紧紧地绷住,怒目扫视其他三人:“许哥现在就有危险,我们还在等什么?!”

却看见,卫含明、石竟一和齐乐,三人竟然都没立刻响应他,而是都下意识地看向江黎的方向。

白严辉一瞬间觉得荒谬极了,他指着江黎,盯着三个并肩作战的队友,又气又恨:“你们现在还要指望他?从许哥出事到现在,他有露出哪怕一点担心的表情吗?这混账一直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让我们等等等!看这架势可特么牛逼了是吧?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说,跟我们在这吆五喝六耽误我们救出许哥的时间,到现在了你们还觉得他想救许哥吗?我看怕是想利用许哥为渊造势吧!”

江黎瞥了他们一眼。

齐乐被白严辉狰狞的表情吓住了,他喃喃一声:“白哥……”

“你还叫我一声哥就跟我走,我们去救人!”白严辉瞪着他。

“我……”齐乐一时手足无措。

“小白,你别冲动。”卫含明劝道。

“我很冷静我没有冲动啊!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许哥陷入危险却无动于衷啊,我做不到!”白严辉气得锤了下大腿,又转头,“石头,你——”

然而一向和他统一战线的石竟一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哈,哈哈哈……”白严辉捂着脸,怒极反笑,“白眼狼!许哥平时都白提携你们了!才特么的跟江黎认识多久,一个个的全都信任他?你们都不救是吧?好,我自己去!”

白严辉扭头就走。

就在手指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瞬间,忽然,耳边响起一道极其尖锐的破空声。

嚓!

电光石火一瞬,一把尖锐的匕首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匕首的冷光似寒铁,狠狠扎在门板上,刀刃因巨大的力道而微微震颤嗡鸣着,尖利的刃距离他侧脸不足一厘米。

“让你走了么?”

从身后传来一道尾音猫儿似散漫的声音,轻飘飘的。

白严辉的手臂僵住了,一霎时冷汗浸透背部。

他的战斗本能,在钦查处里,除了许暮,他也是属于顶尖的水平,白严辉敏锐地感知到,这一瞬间的杀意实实在在,并不是威胁和试探,而是江黎真的想杀他。

喀拉。

有手枪在他的身后上膛,冰冷的枪口贴上他的太阳穴,银亮的枪身压在余光里。

“认识这把枪么?”

江黎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肩上,很亲昵似的,像是熟人的勾肩搭背,江黎微微笑着,揽住他的肩,侧头对他耳语,冰凉的吐息落在耳边,带着苦涩浓郁的烟草味。

认得。

许暮的配枪,上报丢失的那一把。

“我好担心啊。”江黎用咏叹的腔调,故作情绪充沛地叹了口气,“好担心万一你莽撞冲出去,打乱了许暮的计划,所以还是杀了你比较靠谱吧?”

“真这么钦佩你许哥的话,那用他的枪崩了你的脑门,你应该也会感到死得其所吧?”

江黎似是好脾气地询问,还抬起腕,用枪口点了点他的额角,征求他的意见。

白严辉的腹部下意识开始疼痛。

他咬着牙撑住,额角冷汗微起,死亡的压抑和威胁却令他冷静下来,即使性子冲动,但白严辉有一个完美合格的钦查官的素质。

他反问:“你为什么还要等?你不担心许哥的安危么?不担心他被成瘾性的药物控制,彻底沦为钦天监的傀儡,成为我们的敌人么?”

江黎下意识蹙眉,他心神都在抗拒,眼神划过一抹暗色,但持枪的手却依旧很稳。

“还有最后一小时,你们最好都听我的,不然我不介意送你们去死。”

“你之前说错了一点,我并不知道许暮全部的计划,所以我要等结果呈现,才可以有所行动。”

“以及,你太小看你们队长了。”江黎平静地说,“我相信他不会落入下风。”

说着,江黎声音一顿,“如果他真的不慎落败,那在彻底失控之前,他会亲手结束自己的性命。”

宁折不弯。

——

审判庭,关押区。

宋幸按着手中的玻璃针管,不禁微微加快了脚步,他已经等不及看见,那往日里高傲的大钦查官,跪倒在他眼前的模样。

呵,凭什么,即使身陷囹圄,还能不卑不亢地和他们平等对话,甚至在时刻图谋反击。

这样的硬骨头,真是令人厌恶。

这么想着,宋幸拔掉了针尖的封口,微微向前推进注射器,将玻璃针管内残留的空气推出,连带着从针头洒出一点透明的药剂。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钢铁碰撞的巨响。

听声音,像是铁棍敲击在铁墙上,一方应声凹陷坍塌,发出的剧烈声响,从幽深的关押区深处传来,巨大的音浪碰壁在监狱内,形成一圈又一圈的巨大回音,震得人耳膜都在鼓动。

“怎么回事?!”

关押区内巡逻的武装员工纷纷被惊动,对讲机红光亮起,立刻前往巨响来源的方向,关押区各个牢房的罪犯也开始骚动,在无数年如一日的、一成不变的牢狱生活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值得他们用一百二十分的精力凑热闹。

宋幸的脸色却一变,他猛地推高眼镜,厉声:“去许暮那!绝对是他!”

他甚至开始小跑,一路小跑到那间牢门前。

牢门完好无错,许暮没有越狱。

身旁的武装员工站在宋幸身前,将门锁拧开,拉开充满浓郁铁锈味的栅栏门。

牢房内,无光的阴影里,一道笔直的身影背对着他们站立着。

铁架床被拆了,零碎铺满一地。

许暮手里拿着一根铁架,作为长撬棍,攥着其中一端,撬开了一扇几乎与监狱墙壁严丝合缝的铁门,而那里头,正是江黎之前发现的,必然存在的隐藏空间。

他站在铁门内外空间的交接处,听到门口传来的声音,略略回身一望,手中的铁架另一端在地上划过一道半圆,发出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宋幸站在惨白的荧光灯下,周身是密密麻麻全副武装的持枪员工,冷冰冰的白光洒在枪口上,分明占尽了优势,却无一人敢上前一步,和许暮对峙。

“我看到了。”

阴影将许暮的鼻梁和眉峰都镌得深刻,他声音无波无澜,根本不像是撞破了惊天辛秘。

“用菌株吸收人类的DNA,制备一模一样、但却没有任何思维活性的克隆人,用生物电流刺激他们的肢体行动,就是你们伪造视频的方法吧?”

在许暮的身后,是被打碎的巨大培养罐,玻璃碴碎落一地,淡粉色的营养液流淌在地上,一层营养液之上,躺着一个被铁架贯穿了心脏的‘人’。

然而那伤口里却没有流出一丝一毫的血液,空洞洞的,破口处,有细密的丝状线条正在微微蠕动着,像是被折断后的藕,丝丝缕缕,仍交联着。

丝状的线条形成密密麻麻的蛛网,争先恐后地向下垂直而落,直到沾上营养液,才肯罢休。

而视线上移,躺在地上的人形,长着一张,和许暮一模一样的脸!

“宋幸。”许暮抬起手中的铁架,直指宋幸的面部!

“这些完全违背工程伦理的克隆人,是西斯特做的,是不是?”

周围武装员工下意识纷纷抬起枪,对准了许暮。

惨白的荧光灯在冰冷的钢铁地面上切割出一道亮暗分明的笔直交界线。

许暮只身站在暗色里,一根铁架,对着数十支枪口,面容平静,毫无惧色,虽千万人亦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