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棒棒糖
许暮怔怔地看着他。
“想。”
许暮喉结滚动了一下, 喃喃。
江黎轻笑一声:“暮哥,觉不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许暮的神色怔怔的,他专注地注视着江黎的笑容, 抬起手臂,轻轻触碰江黎的脸颊,将整只手掌都贴上去,江黎的发丝轻轻扫过他的手背。
似曾相识。
和他们这辈子第一次拥抱在一起时,是一样的。
许暮的手掌令人安心。
江黎微微侧脸, 贴着许暮温热的掌心, 蹭了一下, 然后俯下身子,咬住了许暮的唇瓣, 叼在尖尖的犬齿间, 来回细细地品。
许暮微微张开嘴巴, 任由他的动作。
一边轻咬着许暮的嘴唇, 江黎的压住男人的手臂,指尖沿着手腕内侧一路向上轻轻划过,挑起被许暮套在腕上的头绳。
江黎轻巧地从许暮手腕上将头绳摸走, 按着男人的胸膛, 撑起身子来。
江黎叼着头绳, 双手把全部的头发都撩在脑后,单手收拢,另一手取下来齿间叼着的头绳,随意在脑后将那半长的头发扎起来, 嘟囔一句:“该剪头发了。”
他扎头的整个过程中,许暮都安静地仰面注视着他。
江黎垂眸睨他一眼:“怎么跟个木头似的。”
许暮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浓黑的眼睫在眼前一扫而过。
那片风平浪静的黑蓝海雾又一次隐隐有了惊涛海浪的征兆。
其实许暮一直是一个情绪不外露的人, 至少在遇见江黎之前,甚至于之后的平常时日,一直都是这样。
这个男人冷静自律,几乎不允许自己因意料之外的情绪波动影响到一切学习、训练和工作。
但江黎却敏锐地发现,每次在他消失后归来,许暮的情绪就不再平稳了。
就像现在,许暮忽地抬起手,牢牢扣紧了他的手腕,将他拽倒在他的身上。
这是一个极具占有性的动作,江黎有丰富的战斗经验,他知道,握着手腕的动作,比握紧手掌或是手背更不好挣脱。
江黎也眨了眨眼,狐狸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弧。
许暮的拇指带着灼人的热意,和粗糙的枪茧,正缓缓摩挲着他鼓动的脉搏,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他的心跳在许暮手指下震震突起。
忽地,江黎整个人眼前一花,他被掀翻,压在地毯上,许暮按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掌紧紧抵着他的下颌和侧颈,偏头用力地吻了上来,几乎封住了他全部的感官。
许暮的动作不轻,和平日里的隐忍克制判若两人,几乎要将整个一腔的爱欲全数通过亲吻灌注到江黎体内似的,他的动作如同疾风骤雨,密密麻麻的亲吻一路向下,用力地吻过江黎的颈侧和锁骨,鼻尖抵着光洁的皮肤,许暮的下颌绷得紧紧地,张开嘴,一口咬在江黎突起的锁骨上,口腔内瞬间弥漫起淡淡的血腥气。
许暮发现,江黎身上越留不下印记,他就越对在江黎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格外有欲望。
这种亲密的吻痕,鲜红的牙印,证明着,江黎不是飘渺模糊于他虚妄记忆里,而是真真实实,鲜活的存在。
在这一瞬间,通过口腔和牙齿的侵入,使得那一层边界被渗透,带来短暂又热烈的链接与羁绊,他渴望与眼前的人融为一体。
饱含着对分离的恐惧,看着标记的印痕,对抗重生带来的不真实性。
锁骨上的咬痕并不是在宣示着占有,而是希望能够将瞬间的亲密转化为可供感知到永恒。
江黎呼吸也灼热,他下意识眯起双眼,眼尾潮红,仰着头,大口大口喘息。
许暮的礼教和修养,让他的持重完美融在皮相和骨相里,却偶尔在特定刺激中流露出的一点痛苦和疯狂,只有江黎能够全数感知、承受。
江黎被亲吻得浑身颤栗,灼热的唇瓣落在身上,产生的那种细密的电流沿着他每一根血管窜动,他颤抖着呼吸,从唇缝间溢出一点不稳的声线。
牙齿陷进皮肤的瞬间,那种细密的疼痛和愉悦,犹如藤蔓一般,在江黎体内纠缠着疯长。
这种轻微且完全可以承受的疼痛,极大地刺激着江黎的每一根神经、每一颗细胞,欢欣雀跃,汹涌澎湃。
仿佛是一种极其坚定的选择,填满了他在黑街空虚游走的二十余年。
“嗯……”
那份快感令江黎轻轻呻.吟一声。
江黎的指尖都忍不住因这种爽感微微蜷曲,他无意识地向着一侧偏过头,露出颈部修长的线条,送到了许暮的唇边。
一个杀手,一个冷血的,完全懂得何为安全、何为自保的杀手,在这段关系中感受到了足够的安全,足以让江黎卸下盔甲。
主动地暴露出人体最脆弱的脖颈,将足以致命的要害展露在坚硬的牙齿下。
对江黎来说,除了许暮之外,他再也不会允许其他人给他带来同样的疼痛、同样的愉悦、同样的痕迹。
锁骨上的咬痕不是意味着被掌控,而是他主动袒露的信任。
“江黎……”许暮用鼻梁轻轻摩挲着江黎的脸颊。
啪嗒。
有什么滚烫的液滴落在江黎的唇缝上。
江黎一愣,他睁开眯起的双眼,舌尖一动。
咸的。
“不是,你又哭了?”
江黎看到了许暮眼中一闪而逝的泪光,有点惊讶。
但是硬汉落泪,真特么的好看。
许暮这种人,理智又内敛的人,竟然短短时间在他面前哭了三次了。
江黎顾不得找原因,前两次都没录上,他连忙扒拉出通讯手环的拍照功能,对准许暮微红的眼眶,咔嚓咔嚓就是好几张。
还没拍爽,就被按着手腕重新压回去翻来覆去地亲。
许暮垂下头,将额头抵在江黎的颈窝里,轻声说:“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以为又要担惊受怕,我以为这段时间就只是虚幻的一场梦。
江黎眨巴眨巴眼睛:“你没看到我给你留的便签?”
许暮动作一僵,抬起头:“你给我留便签了?”
“你没看到?”
许暮此时已经有些懂了,心脏里惶恐的情绪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江黎乐了。
他撑起身子,勾了勾手:“跟我来。”
推开卧室的门,江黎从床头和枕头的缝隙间扒拉出那张便签纸。
“嚯,我说呢,估计是被风吹到这儿了吧。”
江黎把便签纸上的内容递到许暮眼前,“你看。”
那张便签纸上,是江黎龙飞凤舞的大字。
——宝贝,有事出去一趟,记得给我做好午饭,我回来吃。
后面还画了个潦草的小狐狸,对他比了个wink。
(0.<)~
许暮手里拿着那薄薄一片的便签纸,忽然就觉得一切都被填满了。
他抬手将江黎紧紧抱在怀里。
江黎笑出声来,他戳了戳许暮硬邦邦的腹肌,揶揄:“暮哥,以为我又像之前那样走了?”
“嗯。”许暮闷声回答。
“哈。”
江黎眼珠一转,笑着说:“我改主意了,你家太暖和,你做的饭太好吃,我要一直赖着你这里不走,大钦查官会收留我这个漂泊无依的杀手吧?”
许暮身子一僵,松开怀抱,他双手仍落在江黎肩膀上,怔怔地看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江黎莫名觉得,大钦查官要是在工作的时候露出这副傻样,估计第二天就得被开除。
过了好半响,许暮才缓缓冷静下来,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认真地注视江黎的双眼。
“荣幸之至。”许暮说。
江黎也满意了,将手一挥:“行,那你去给我炒俩菜。”
“午饭做好了,一会儿我去温一下。”许暮没动。
“江黎,我好爱你。”
他喃喃道。
这一次,江黎却没被激起逆反心,只是随意撇了撇嘴,习惯性地反驳:“别爱我这种烂人。”
“你不是。”许暮双手捧起江黎的脸颊。
“江黎,你很好,你不是烂人,即使生在那样的环境里,你也始终没有堕落,反而为弱小者撑起一片无风无雨的港湾,你很厉害,做到了无数人即使在优渥的环境下也没有做到的事。”
“反过来想想,如果我在你的处境下长大,未必会做的比你好,没人会做的比你好。”
“江黎,你很温柔,别再总贬低自己,你现在在这里很安全,可以放松下来休息一会儿,一直硬撑着,很累的。”
江黎默默听完,别过头:“我不好。”
“你很好。”
许暮把江黎的头扳回来。
“我不好。”
江黎一甩脑袋,往边上走了好几步。
“你很好。”
许暮抬腿跟上。
“我不。”
“你很好。”
“不!”
许暮难得幼稚,执着地,一遍一遍说:“你很好。”
这种对话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江黎被磨得没了耐心,直接炸毛,他猛地回头,怒目瞪着许暮,一把攥住许暮的衣领,恶狠狠地开口:“你少特么跟我在这儿……唔。”
江黎皱起的双眼忽然睁大,他愣愣地垂眼一看。
他嘴里被塞进了一块棒棒糖,塑料棍的另一端握在许暮指尖,许暮正笑着看他。
江黎嘴巴微微一动,棒棒糖在齿关滚过一周,酸甜的味道丝丝缕缕地在舌尖蔓延开来。
柠檬味的。
江黎闭上嘴了,不吭声了。
哼哼两下,他忽然问:“暮哥,你家里为什么会有这种小孩子吃的零食?”
“本来看到你之前吸烟时总会咬扁烟蒂,应该是压力太大,嘴里需要含着些什么解压。”
许暮将糖纸折叠好丢进垃圾头里。
“就买了些棒棒糖备着,想盯着你戒烟来着。”
“现在看来,还有在关键时候让你闭嘴的效果。”
“稍等一会儿吧,我去把饭菜热一下,一起吃午饭。”——
作者有话说:*哈气的时候塞口吃的就懵了,大脑宕机的小猫咪[猫头]
*一个喜欢标记,一个喜欢被标记
你俩什么锅配什么盖[哦哦哦]
*是谁之前总说我从不在情人家过夜~更别提同居~[问号]
*两个人在一起就变幼稚了怎么回事[摸头]
第192章 做客
嗡嗡——
嗡嗡——
通讯手环贴着手腕震动作响, 把江黎从梦里吵醒。
江黎翻了个身,裹着被子,不满地蹙着眉, 把胳膊一整个张开。
江黎昨晚兴奋,他翻出了之前在酒馆,许暮第一次找他做向导时,他把许暮按在沙发上用手玩的那个视频,把人刺激狠了, 两人一整晚闹得挺疯的, 导致他们现在又睡到了次卧。
到现在没睡几个小时, 江黎整个人又累又困,眼皮子重得很, 根本睁不开。
嗡嗡——
通讯手环持之以恒地吵他。
江黎暴躁地捋了一把头发, 闭着眼睛把手环抬到耳边, 接通了通讯, 一腔半睡半醒的鼻音,不耐烦地问:“谁啊?”
大清早的。
通讯手环那边传来了欢脱的声音。
“许哥?我们几个今天刚好换班,一会儿去看看你啊?既然跟卞印江说你重病, 那我们是不是也得去看望看望我们的队长装装样子。”
江黎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他脑袋空白了两秒, 没把声音和人对上号。
“许哥?你在听吗?”
“你找谁?”江黎闭着眼睛嘟囔。
声音远了点,插进来另一道清澈的。
“欸,白哥,你是不是打错了?”
那边应该是倒了好几手, 发出摩擦的碎响。
然后是一道女声。
“江黎?是你吗?我们找许暮。”
江黎闭着眼,皱了皱眉,下意识说:“你们找许暮就给许暮打通讯, 打给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一直和你们队长待在一起。”
“……”
通讯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是,江黎,我们打的就是许暮的通讯。”
江黎瞬间清醒了。
他蹭地一声坐起来,低头看向手腕。
——他的手腕上戴着许暮的通讯手环。
昨天晚上闹到后边,他嫌通讯手环硌得慌,把自己的和许暮的都摘了,往床头一撇,后来收拾去洗澡的时候,实在太困,随意抓起一个就戴上了。
这下好了。
他的人设、他的余地,全都没了。
明明江黎觉得自己没跟许暮谈,但这样一来,却莫名有一种地下恋情被撞破的感觉。
江黎现在一点睡意都没了,他坐在床边,满身的红痕还没消,腕上戴着许暮的通讯手环,无声暴躁。
通讯还没挂断,屏幕上在走秒,那头没人对着通讯手环讲话,但是江黎能听到远远地传来不少人叽叽喳喳的声音。
“卧槽,江顾问和许队长已经同居了啊?”
“……”
江黎听得真真切切。
“草。”
江黎胡乱地揉了一把头发,低低骂了一声,翻身起来,噔噔噔冲去了厨房。
许暮正在做早饭,厨房飘满了香气,江黎面无表情地拉开门走进去。
许暮放下锅,回头:“怎么醒这么早。早饭还要十分钟,先去洗漱吧,我拆了新的牙膏牙刷。”
“床边有拖鞋,江黎,下次记得穿,别赤着脚踩卫生间的瓷砖,凉。”
江黎冷笑一声,拉过许暮的手腕,把自己的通讯手环扯下来,又摘了手上的,扔进许暮怀里,头也不回:“找你的。”
江黎转身去了客厅,往沙发上一缩,有点烦躁,想抽根烟冷静一下。
摸到居家服的口袋,才想起来,他现在个人财产里面一根烟都没有。
江黎黑着脸,伸手从茶几的小瓷盘里拿了个棒棒糖,撕吧撕吧塞进嘴里。
啧,草莓味。
哄小孩呢?
江黎又砸吧了几下,狐狸眼眯起来,把自己窝进沙发里。
也不是不行。
刚才的烦躁一扫而空。
江黎刚刚烦躁,是因为在那一瞬间有一种不受控的心慌。他自己怠惰,迷恋在许暮身边的这种舒适和安全感,但大脑又时不时地警醒,让他本能地觉得,这是危险的,这是不对的。
他有一种犯错被抓到的紧张。
江黎最开始接近许暮,只是想睡他,只是觉得这种身份横亘于二人之间,有一种别样的刺激。
他就是想睡他,他就是想享受身体上的刺激,他不想负责。
他就是这种坏蛋,他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他应该永远都不会爱上什么人才对。
也不知道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了。
江黎看着许暮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有点移不开眼。
对江黎来讲,让他主动承认亲密关系,简直比杀了他都难。
但如果对象是许暮的话……
江黎把自己的底线向后挪了挪,挪到了地板上。
爱就爱了。
生理性和心理性的喜欢都忍不住。
算了,住都住了,同居就同居吧。
只要不谈恋爱,他应该就是安全的吧?
江黎苦恼地挠了挠头,他不知道啊,枳姨姨没教过啊。
苦恼地吃完了早饭,江黎窝回去睡觉。
他发现了,只有贴着许暮,他才能睡得香,于是江黎抓着许暮,把男人按到床上。
许暮纵容他的动作,半倚靠在床头处理工作,江黎就惬意地趴在他的身上,睡着了。
江黎发现只要挨着许暮,就能解决自己的睡眠问题之后,整个人都格外放松,甚至说是慵懒,除了吃饭和做.爱之外,就是在睡觉。
有一种要把前二十年没睡好的觉通通补回来的架势。
直到中午,许暮轻轻把他叫醒,说去做午饭,江黎就翻了个身,抱着枕头去沙发上睡。
还没睡一会儿,就听见敲门声。
江黎趿拉着拖鞋去开了门,眯着狐狸眼一扫。
白严辉、卫含明、齐乐、石竟一。
一个不落,手里拎着满满当当的水果、蔬菜、还有一堆肉食。
白严辉刚准备笑,一看是江黎,有点尴尬,肚子又开始隐隐作痛。
卫含明友好亲切地笑笑:“江老板,好久不见。”
这俩人打完招呼,忽地视线一落。
江黎身上穿着的居家服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的尺码,领口大咧咧敞着,左边锁骨上还残留着圈浅浅的牙印,已经快消了,只剩下边缘的红痕,但在白皙的皮肤上,却也分外明显。
谁干的,不言而喻。
白严辉和卫含明同时礼貌地移开了视线,两人一左一右,挡住了齐乐的眼睛。
齐乐:“……”
虽然他一张娃娃脸,但他真的早就成年了!不成年也没法当钦查官啊!
他扒拉开这两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护崽心切的家伙的手,为了证明自己,看着江黎,笑着说:“嫂子!”
江黎垂眸瞥他一眼,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骨骼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江黎阴森森地冷笑一声:“小孩儿,叫江哥,不然拧断你的脖子。”
齐乐:“啊。”
卫含明拍了下自己的眼睛。
得,小傻子把马屁拍在马腿上。
齐乐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一张脸憋红了,频频鞠躬道歉:“对不起……”
“行了,逗你玩的。”
江黎不至于为一个称呼斤斤计较,莫名的,还觉得不错。
他将额前的碎发捋到脑后,让开玄关的位置,轻飘飘说:“进屋吧。”
关上门,许暮从厨房出来接东西。
白严辉撒欢蹦跶:“许哥,好久没来你家做客了!嘿嘿嘿最近太忙了,终于有机会让我蹭一顿你的手艺……”
卫含明锤了他一下:“去厨房帮忙!”
“我不,卫姐你知道的,我在家炸过厨房,邻居报给钦查处之后,还是你出的外勤任务。再说了,相信许哥的能力,他效率可高,加我们几张嗷嗷待哺的嘴对他来说不在话下。”
“卫姐,咱俩去吧,让严辉歇会儿,他这几天不眠不休跟那宋幸和卓洪熬鹰。”石竟一说。
卫含明又锤了白严辉一下:“还是小石头靠谱,你干啥啥不行,以后找不到对象。”
“我可以躺平艾草,让我对象做。”白严辉不假思索。
卫含明瞪大眼睛:“你也弯的?”
江黎双手抱胸倚在墙上,凉飕飕加了一句:“也可以四……唔。”
许暮眼疾手快捂住了江黎的嘴。
然而谁都听出来江黎想说什么了。
白严辉若有所思,恍然大悟。
卫含明摇了摇头:“为了口吃的真是啥都能干的出来……”
几人散开各忙各的,齐乐犹犹豫豫畏畏怯怯,试探着往江黎身边靠。
江黎一挑眉,朝着齐乐勾了勾手。
“你来。”
齐乐双眼一亮,立刻凑了过去。
“身体好了?”
“好了!”
“回头把你从时中那离开之后的身体数据归拢归拢,发给她当药剂的临床参考。”
毕竟药剂作用于江黎身上的效果,完全不能当案例,还得普通人才行。
齐乐立刻点头。
江黎搓了一把齐乐那一头绒绒的金毛儿。
呀,好rua,舒适。
跟摸猫猫狗狗有什么区别。
还没等江黎再过两把瘾,忽然就感觉身后凉飕飕的。
他回头一看,许暮戴着围裙,手里拎着菜刀,也不说话,盯着他看。
诶呀。
江黎立刻心虚地松开手,把齐乐往边上推了推,弯弯狐狸眼,朝着许暮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凑近了垫脚亲了亲许暮的唇角。
眨眨眼:“宝贝,吃醋呢?”
许暮是个很理智的人,他能看得出,江黎真的就只把齐乐当成小狗来逗着玩。
……估计齐乐也被逗得很开心。
许暮揉了揉眉心,有点惆怅。
卫含明天天偷看他俩傻乐,白严辉好像被江黎一句话开发出了什么意外的属性,齐乐彻底变成金毛,就剩下石竟一默默的,看似很正常,却总低着头嘟嘟囔囔在通讯手环的屏幕上敲敲打打,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的队员,怎么一个一个的,之前都很正常,一碰上江黎,就都开始又抽象又离谱。
江黎好像也没做什么吧?——
作者有话说:*当然是因为本来就不正常,但是你太严格了!在你手底下打工压力太大了只能老老实实一板一眼的!
所以你被小狐黎改造之后你的队员就放飞自我[狗头]
*《只要不谈恋爱,他应该就是安全的吧?》
但你俩跟谈了有什么区别[问号]
第193章 谈判
没有什么事情是吃一顿饭解决不了的。
白严辉吃得嗨了, 热络了,看着江黎的时候肚子也不痛了,怒干三大碗饭, 举着饭碗说:“妈呀还得是许哥做饭香,就是可惜手头没有啤酒,不然我好歹得跟江哥走一杯!谢江哥之前不杀之恩!”
江黎正埋头吃饭,闻言抬头瞥他一眼。
许暮坐在江黎旁边,他坐得端正, 手上刚刚剥完一只虾, 递到江黎嘴边。
江黎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 注意力就被吸引,他扭头张开嘴巴, 将虾嗷呜一口叼进嘴里。
柔软的唇瓣故意擦过许暮的指尖, 挑眉视线交错时, 对着许暮轻轻眨了眨眼。
许暮手指微微一顿, 拇指抵在指节上轻轻摩挲。
他收回手,又去拿了一只虾。
白严辉在桌子对面咋咋呼呼:“你俩把我们一群单身狗骗进家里杀啊!”
江黎慢条斯理地咽下饭菜,用一贯常用的那种阴阳怪气的腔调说:“哦?白狗?怎么会有人上赶着当狗?而且, 不是你非要来的么?”
白严辉撸起袖子:“靠, 一会儿吃完来场自由搏击!”
“诶诶诶白哥冷静冷静, ”齐乐连忙拉住白严辉的胳膊,小声提醒,“你打不过他。”
白严辉无能狂怒。
许暮觉得这顿饭吃得脑袋隐隐作痛,他抬起手, 用手背抵着太阳穴揉了揉,忍无可忍:“吃饭的时候少说话……”
没人理他。
又一阵爆笑从齐乐那边传出来,连带着一向默默无闻的石竟一都跟着闹。
许暮:“……”
卫含明瞧着短袖长裤的许暮, 和长袖短裤的江黎,两人坐在一起,虽然气质模样都截然相反,但看着就是分外般配,她凑过去低声笑:“队长,你现在可比之前有人情味多了。”
“什么意思?”许暮不解。
“你以前可不会把一套衣服拆开来穿。”卫含明闷笑。
许暮:“……”
他是捡着江黎一爪子挠了两件之后剩的。
卫含明:“你知道为什么你长得帅、能力强、履历完美,之前处里明明有很多人钦慕你,却没人敢跟你表白或者追求你吗?”
许暮微微皱眉:“我没注意过。”
“你看,就是这样。”卫含明一摊手,“你太严肃了,要求又高,冷着一张脸,一板一眼的,像个工作机器,光是跟你站到一处去,压力都很大。而且你整个人都硬得跟块铁似的,我们都想象不到你谈恋爱的样子。”
“不过现在嘛……嘿嘿,铁树开花。”卫含明伸了个懒腰,哼着调子,“可多亏江老板了,你看着鲜艳多了。”
许暮一愣,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江黎身上,目光落在江黎身上的一瞬,眉目就瞬间柔和起来。
江黎吃着吃着饭,就跟白严辉互相呛声,青年言辞犀利得很,往往三句两句就将白严辉讥讽地哑口无言,白严辉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许暮抬起头,他扫过家中的陈设。
原本棱角分明的皮质沙发上,现在却随意地堆着柔软的枕头和毛毯,毛毯边缘滑落到地毯上。
原本按高低分类摆放整齐的书架不知何时被打乱,书籍横七竖八,地上散落着被摊开的两本。
一尘不染的训练器材上,不知道是谁从什么地方翻出来一条围巾,给这些东西打了个蝴蝶结。
在一切都格外整齐的家里,这些被凌乱的家具却不显得刺眼,反而给这个过分冷清的家里增添了几分活人的生活气儿。
玄关入口黑灰的柜子旁边,挂着江黎那件酒红色的风衣,客厅黑色方形玻璃茶几上,三彩的玻璃花瓶插着满满的香槟玫瑰。
花瓶一旁的白色小瓷盘里,盛着五颜六色的糖果。
鲜艳的。明媚的。
各种鲜艳的色彩点缀在黑白灰三色的屋内,零星,却格外晃眼,惹人注目。像是初生的骄阳一般,带着斑斓的霞光,刺破了暗淡的云雾,在呆板无聊的夜色里刺破一抹,绚烂又明亮。
所以,其实,也不是许暮单方面地把江黎从惯常栖息地阴影里拽了出来,拽到了阳光下。
江黎也把自己身上的鲜红、赤橙的明艳色彩,染到了许暮这片死板无趣的画纸上。
许暮在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时候,就已经渐渐和以前的他完全不同了,冲破了自小洗脑式教育灌输给他的枷锁,快刀剜去早已腐朽不堪的信仰,决心反抗百年纲常。
早就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难分难舍。
——
审判庭之变一个月后,上城区几乎划分成了两大阵营,在以太网上吵得不可开交,线下见面你追我赶打破头。
卞印江因其多年的名声,周身还拥护着一群执着地认为他无辜的居民和部下。
而另一半,则认为不管现在找没找到卞印江的罪证,但钦天监这个组织算是彻底到头完蛋了,整个上城区的体系都需要重构。
还有一些不吭声的实操派,转头奔赴下城区,治理下城区的垃圾、污水。
由于大量热心肠的居民涌入,下城区基建迅速,部分区域也拉起了以太网,下城区的居民懵了,抱着怀里仅剩的旧棉被和黑面馒头等物资,临时搭建的避难所也不要了,扭头就跑,生怕这些人来抢。
然而却被抓住,强硬地灌了一碗热乎乎的粥,换上防风御寒又轻薄的羽绒服。
又懵了。
即使忙忙碌碌,但仍有人心惶惶不安。
一个月里时不时下几场雪,逐渐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旧纪元其中一个文明古国的历法保存至今,按照其历法,如今已经到了大寒这一节气。
当日,在上下城区的共同见证下,以枯云为代表的渊成员三人,第一次以正式的身份踏上了上城区的土地,来到钦查处,第一次和许暮进行正式谈判。
“枯云先生,时中女士,三光先生,请。”
许暮提前在门口等候,见三人来,略略颔首,伸出手臂,请三人进门。
在钦查处的会议室,围着一道圆桌,九个人依次落座。
枯云和三光第一次到上城区,难得紧张,前一晚彻夜难眠,早早地换上了自己最得体的衣服,此刻枯云一双吊梢眼努力睁大,手里捻动着铜钱手串。
时中依旧我行我素,她虽然对上城区失望透顶,但钦查官的声望,她还是愿意相信的。
许暮一身钦查处银灰色制服,坐得笔直,背后墙上,钦领天命监察众生八个大字早就被撤去,不再设置标语,只剩下一片纯白的墙壁。
江黎把椅子往许暮身边挪了挪,直到挨着人才舒心,把枯云挤眉弄眼示意他过去的目光完全忽视掉。
整个圆桌,九个人,八个都正襟危坐,就江黎一个懒洋洋的,穿着也散漫,没骨头似的贴在许暮身上。
枯云闭了闭眼:“……”
没眼看!丢人!
江黎懒得理他,他抱着一块电子屏,把两条腿曲起来踩在椅子上,整个人蜷缩着随意地翻着以太网。
许暮沉默地把江黎一双长腿按下。
江黎又翘起来,许暮又给他按下去。
“你管我——”
来来回回重复好几次,给江黎惹毛了,刚揪住许暮的衣领,一根棒棒糖就塞嘴里了。
江黎没声了,叼着糖,也坐正了,趴在桌上扒拉电子屏。
许暮瞥了一眼屏幕。
“……”
沉默了。
江黎在浏览一个不怎么健康也不怎么绿色的网址,许暮眼尖,只一眼,就精准地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捕捉到了他和江黎的名字。
江黎在看他们两个的同人文。
救命。
“……”
算了,先谈正事。
涉及正事时,除了江黎,其他众人都格外认真,几人先对枯云三人解释了目前的进展。
石竟一先汇报,审判庭已经进行了彻底的搜查,他把一个整理好的文档投屏:“这些是全部的名单。”
从审判庭的秘密空间内,所搜集到的全部用菌株制成的克隆人,就是卓洪在和一个未知的人通讯中所说的“面具”,从生成“面具”后残留的培养液中提取DNA对比,这段时间,石竟一带领两队钦查官把所有涉及到的罪犯全部整理了出来。
查阅到的所有监控,都是被修改过的。在宣子愉的协助下,通过技术手段还原后,看见监控显示,这些被“面具”取代上刑场的人,通通被一辆卡车趁着夜色运往西斯特。
铁证如山、罪状确凿,无可辩驳。
对卓洪的量刑经过以太网的征集,处以死刑,待西斯特全部涉事人员落网后再予以执行。
白严辉也把查证到的数据传输到电子屏上,推了过去,正色道:“原计划上城区工厂用于治理废气、废液、废固的资金,包括上一届财政部长官指定分拨给从下城区收购钴铁矿、铂矿、锂矿等金属资源的资金,已有19年零6个月没有按时下发。”
“经宋幸之手,转汇给科技部,用于西斯特生物实验,共计六千三百六十四点八亿新币。宋幸也将处以枪决,与卓洪一同执行。”
白严辉汇报完,骂了一句:“靠,这么一大笔钱,这么大的事儿,竟然快二十年都没人发现?”
许暮摇摇头:“不是没人发现,如果没人发现,那那些延伸到下城区的管道就不会存在,而是发现了,但被利益收买,于是成为一丘之貉。想要发声的人被捂住嘴,我们甚至无法知晓,究竟有多少人因为此事悄无声息地失去了性命。”
“其中有以太网的问题。”齐乐说,“如今以太网的算法已经全部公开透明,防火墙安全组全部落网,此后所有人的发声,都不会被湮灭。”
而信息部长官齐占林,因其在关键时刻主动自首,袒露所有罪行,配合调查,将功折罪,对这位信息部长官的量刑,暂时还没有结果,需得等到一切结束后,由以太网公开投票判决。
许暮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这些结果通过钦查处官方网站上传到了以太网上。
至此,审判庭之变后,钦天监财政部、科技部两大部门串通资金一案,武装部下属审判庭与科技部下属西斯特生物科技公司通过“面具”包庇罪犯一案,以及科技部多年来向下城区倾倒污染废弃物、病毒,残害下城区生存环境等等,全部查清。
处决结果一经公布,全网沸腾。
叫好者、支持者,不尽其数。
“那最后是我了吧?”
卫含明把自己的屏幕推到桌面正中,神清气爽地开口:“一个好消息。”
“上城区的居民自发修好了上下城区的升降梯,主动参与到下城区参与菌丝病毒特效药的生产线中,特效药生产速度比预计提升了百分之五百,目前,黑街和上城区部分区域的菌丝病毒已经彻底控制住了。”
“由于发现得早,特效药和医疗经验都来得及时,这次疫病,上城区零人死亡,重病患者倒是有122个,不过好歹捡回一条命,正在接受治疗。”
“全部染病患者、病毒潜伏期患者、疑似接触者,全部被隔离,目前已经没有新增的病患了。”
听过后,几人都重重地松了口气。
许暮说:“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卫含明点点头:“嗯。”
她抬头看向桌子对面的时中,对面,时中脑袋顶的头发冒出更多,没来得及剃,呈现着一种淡色的青茬,时中点了点头,电子笔划过屏幕,说:“控制的住,你们派遣上城区的医护前来支援之后,我们人手宽裕了不少。多谢。”
白严辉友善地笑笑:“应该的,毕竟也跟城市的安危息息相关,肯定不能置身事外嘛……”
时中抬眸,眼神依次扫过钦查处的五个人:“是,上城区没有人员伤亡,那下城区因西斯特而死的那些人怎么算?白白死了?”
声音扎得人生疼,会议室内瞬间一片死寂。
此题无解。
嗒。
一片死寂的气氛中,江黎指尖点着屏幕,划过一页,发出一声轻响。
枯云挤出一丝笑,拉住时中的胳膊,晃了晃:“诶诶小时中啊,别这样,我们确实不满,但是这些事儿是钦天监干的,又不是钦查处干的,你别对他们这么凶……”
说完,友好地隔着桌子,对许暮点点头:“我们这边没事的,咱继续,继续。”
“抱歉,全上城区的居民都欠你们一句对不起。”
许暮敛眸,沉声道:“宋幸已经得到了应有的处罚,等隋远志和西斯特等人一并落网后,对他们的处决,就在上下城区的升降梯上进行吧,给所有下城区居民一个交代。”
即使告慰不了死者的魂灵,也要给尚且要继续生活的人向前看的动力。
“除此之外,会给予下城区足够的赔偿,回收处理废弃物,义务修复被损伤的环境,建设新的房屋、生产线……”
“嗯,我看到了。”三光说,“你们已经在做了,是你下达的命令吗,许队长?”
许暮摇摇头:“我只是将下城区的状况如实发布,并且在以太网上提出呼吁。我能指挥的人只有钦查处这些,在彻底清剿掉西斯特和卞印江残党前,腾不出人手。”
“到下城区帮忙的那些人,应该是自发的。”
“这样啊……”三光长长地叹了声。
也是。
毕竟,大家生而为人。
曾经隔着一堵厚厚的金属屏障,似乎自出生起就被天然地划分为了两种不同的人似的,便在隔绝之中对彼此产生了莫名的敌意。
可是,当这一堵墙骤然被拆掉,上下城区在猝不及防之间连同时,这一瞬间,彼此骤然发现——
哦,原来对方也不过是和他们一样的人,没有想象中邪恶的爪牙,不过是平凡的、普通的,有些热心肠,又或者有些坏的人。
都是人。
那上层的斗争,与他们而言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都是被蒙蔽者、都是受害者,都是在一双罪恶的手掌下被颠仆流离的普通人,好不容易在这一刻望见所谓敌人的样子,又何苦再为难彼此。
做了错事的,去补偿,被伤害的,接受疗伤。
仅此而已,说什么恨啊怒啊,其实也都没必要撒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彼此曾经立场之差的怨怼,在好好生活面前,不值一提。
时间在往前走,而来日方长。
钦查处对这些人的处理结果公平公正,并且主动允诺了此后上下城区平等的生存模式,等将西斯特等处理结束后,会给每一个下城区的居民补以同样的身份磁卡,上下城区互通来往再不受阻。
至于基建、医院、学校……都会一点点补充,下城区的发展方向,还得等到腾出手来,派专业人士实地考察后再制定规划,任重道远,并不急于一时。
枯云那双混浊的双眼垂着,盯着桌面,眼眸里涌动着浓烈的情绪,不得不下意识低下头,掩盖真实的情绪。
他本来准备了满肚子的话术,计划着如何不动声色地提出目的,再针对双方的利益进行拉扯,最终达到让下城区的居民不用再龟缩于阴冷潮湿的钢铁坟墓中的结果。
却没想到,许暮竟然在这次谈判桌上,主动提出了他所担忧的一切,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枯云抬起头看着许暮。
男人神情静默又严肃,沉稳且庄重。
枯云也总算是懂了,为什么在许暮被秘密处刑的事件暴露后,会引起如此之大的反响和喊声,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汇聚在一起,游行反抗。
大概是因为,许暮确实是这样一个人,高风亮节,不愧为大钦查官之名。
一直都说到做到,从不食言。仰不愧天,俯不怍人。
而且,许暮虽然说自己确实没做什么,但,如果没有许暮呼吁,也没有许暮这一名字带来的公信力,也怕是没有那么多热心肠的仁人志士去下城区帮忙。
对上这一双明亮坚定的眼睛,只会让人忍不住去相信、去追随。
枯云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下城区,渊,共计二百零五名杀手,跟你干这一遭。”
枯云豪迈一笑,
“武装部?西斯特?干他丫的!”
三光跟着一挥胳膊,脸上的肉也跟着一晃:“干他丫的!”
时中冷笑:“都悠着点留着命,不然来找我治疗我不给你们打麻药。”
“……诶呀,小时中。”
气氛忽然就热烈起来。
许暮调出了西斯特生物科技公司和周围的地图,用激光笔扫向屏幕,声音沉静:“科技部涉及保密文件,单独设立了局域网,权限掌握在隋远志手里,我们没办法调取到西斯特大楼内部的三维地图。”
“江黎,你之前和我们在西斯特大楼里进行过追逐战,你有没有楼内的印象,或者地图?”
江黎嘴里含着棒棒糖,闻言,倚着许暮抬头看了看,舌尖在口腔里一扫,把糖推到左腮,腮帮子鼓起圆圆一片,声音有些含糊。
“不知道,当时就记得跟你前后脚爬楼梯了来着。累死我了。”
许暮目光微微闪烁,抬手抵着唇边,轻咳一声:“啊,也是。”
江黎眼珠一转,略略回忆了一下,撑着许暮的大腿站起身,灵巧地从许暮指尖取走激光笔。
转着笔,走到屏幕前,在地图一侧唰唰地划上好几条线,又沿着左螺旋的大楼圈了几个圈。
“这儿,地下车库。”
江黎站在屏幕前,用笔尾点在屏幕上画出来的线条上,沿着线条一路往里。
“这儿,厨房。”
“包厢。”
“配电室。”
“楼梯口。”
说完,江黎把笔一扔,抛进许暮怀里:“我就记得这么多。”
江黎的思路太过于跳脱,动作又快,飞速讲完后,只有许暮跟得上他的节奏,留着其余众人一头雾水。
“好。”许暮说,“我来解释细节……”
话音未落,忽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钦查官从门口闯进来。
“许队长!”
钦查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您之前让我盯着卞印江的动向。”
“今天他的行动路线变了方向,进了钦天监总部没一会儿,他就从后门鬼鬼祟祟的,上了一辆车,盯梢的兄弟记录下那辆车一路追踪,发现他中途还换了车,现在一路去了实验安全博物馆。”
许暮微微皱眉:“哪里?”
“实验安全博物馆。”
那名钦查官说,“他的行动太诡异了,所以我就立刻来向您汇报了!”
实验安全博物馆。
许暮脑中忽地闪过什么,他猛地回头。
就看见,江黎的面色变了。
那双狐狸眼危险地眯着,面上一丝笑容也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二合一,应该是补第三次了吧[狗头]
就要进入到下一个情节啦,我知道你们在看,拜托了,给我多多的评论吧,求求[可怜]会激发这只作者努力码字的动力的!
第194章 出发
“江黎……”
许暮的心脏瞬间揪起, 他叫了声江黎的名字,声线不稳。
江黎没有回应,秾丽的脸上是一种和平日散漫状态截然不同的冰冷和紧绷, 垂着眼,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映出一片晦暗的阴影,薄唇抿成笔直的一条线,因用力而失去血色。
他弯下腰,去许暮的腰间取下他的匕首。
“江黎。”
轻轻的, 手腕被扣住, 江黎掀起眼皮, 冷漠地看着许暮。
“别冲动。”许暮将声音放得特别柔和。
江黎面无表情地盯着许暮,几秒后, 嗤了一声。
“你都看到了吧。”江黎笃定地说, “所以在听到实验安全博物馆之后, 第一时间回头看我。”
许暮微微一顿:“……是。”
上辈子许暮浑浑噩噩攥着那块吊坠时, 意外打开,看到了藏在吊坠了里面的芯片里的内容。
他知道江黎是二十四年前,Ether研究所“造神计划”的唯一一个, 也是最完美的一个实验体。
实验安全博物馆, 就在曾经Ether研究所的位置。
当初Ether研究所爆炸事件轰动了整个上城区, 科技部为了让其他实验室引以为戒,特意在Ether研究所的废墟原址上建设了一个博物馆,保留了部分研究所的断壁残垣,起到一个警示作用, 每年都会定期召集各大实验室的研究员前往参观学习。
后来由于科技部发展方向的倾斜,其他实验室缺少原材料和资金,渐渐不足以支撑科学研究, 上城区的实验室,就只剩下西斯特生物科技公司一家独大,西斯特里又分了不同方向,每年去实验安全博物馆参观,成了公司的传统。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江黎诞生于Ether研究所,又在那场爆炸中彻底失去了唯一的家。
那时候江黎才三岁,往后无数年如一日的生活,他究竟是怎么独自一人熬过来的呢?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磨难,才会把受伤当做家常便饭,把死亡常常挂在嘴边,拼死地活着。
许暮一想到这,眼神暗淡,觉得心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江黎见许暮坦然承认,目光微微闪烁,说:“你知道的话,那就松手。”
“江黎,你冷静些。”
江黎忽然咧开嘴,毫无情绪地笑了:“我很冷静啊。”
“那你拿刀做什么?”
“去杀人。”
许暮:“……”
许暮虚拢着手掌,并没有攥紧,江黎也没刻意去挣脱。
两个人都没使力气,却有一种更牢靠的绳索把他们系紧了似的。
江黎盯着许暮的眼睛。
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场存于梦境中飘飞的大雪。
逆流上涌的雪片在里,许暮跪在审判台的边缘,指尖堪堪只勾到了他的黑曜石吊坠。
所以许暮从重生的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身份。
因为他的所有基因信息、细胞性状、免疫特性、实验档案……全都记录在黑曜石吊坠中镶嵌的那块芯片里。
也是,之前有时许暮的言语间,仿佛早就知道些什么似的,说什么不能仗着身体好得快就不要命,江黎总以为那是许暮想要约束他,就刻意反驳,下意识没当回事,现在才恍然大悟。
所以……许暮明知道他即使受伤也会快速痊愈,也仍旧不愿意让他去以身涉险么?
明明很方便的,他的身体很好用的。
只要不瞬间致命,他就死不了。
但是许暮,好像一直以来,都只是在心疼他,受伤了,会不会痛,而不是会不会死。
江黎一瞬间恍惚、迷茫,甚至有些不解,却又能懂。
会议室里其他七个人,不知道江黎和许暮在答什么哑迷,都不敢说话,面面相觑。
许暮深吸一口气,恢复理智,当机立断做出了判决。
“通知钦查处,所有人立刻行动。”
“卞印江整整一个月没有动作,今天忽然离开钦天监总部,没带多少人手,对我们来讲,是一个极好的破局机会。”
许暮皱着眉分析,“既然他冒险也要去实验安全博物馆,那博物馆里,可能有非常重要的线索。”
江黎忽然开口:“不是可能,是一定。”
话音一落,会议室,其他八个人,包括门口那个来报告的钦查官,都齐刷刷地看向江黎。
江黎淡淡垂眸,轻声:“Ether研究所还有地下的部分。”
当初的爆炸中,地上的部分被夷为平地,但地下部分的实验室更为坚固,很可能保存至今。
实验安全博物馆建于Ether研究所遗址之上,他们在会议室里的这些人,从小至大的学校主题教育里,都去参观过好几次,可从来没见到什么地下的入口。
白严辉愣愣地问:“江哥,你怎……”
江黎抬眸扫他一眼,冷声打断他的话:“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白严辉立刻闭嘴了。
也是,上下城区,杀手厄火哪里到不了。
“我不认为卞印江在危急存亡的关头去博物馆有什么用,”江黎冷笑,“但如果目标是地下实验室,那就两说了。”
许暮瞬间理解了江黎的意思,视线陡然锋锐起来,单手拉过电子屏,迅速调阅出之前整理过的属于卞印江的资料信息。
——上个月、上上个月,十多年来,每个月的同一时间,卞印江都会在这个日子前往实验安全博物馆视察工作。
埋藏在浩如烟海的行为分布图中,被忽视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暴露而出。
江黎灵巧地将手腕从许暮掌中挣脱出来,拎着匕首,抬腿就往外走,不耐烦地嘟囔:“找什么证据,名正言顺多浪费时间,我直接去弄死他算了。”
啪!
许暮将他一把拽了回来,紧紧地扣在怀里,按住江黎的脑袋,不让他动。
许暮抬头,视线凌厉地扫过会议室内众人。
“所有人,全副武装准备,十分钟内停车场集合,即刻出发!”
声音铿锵有力,砸在沉寂的会议室内。
会议室内的钦查官立刻散开,利落地去收拾东西。
枯云与三光和时中对视一眼,问:“许队长,需要我们做什么?”
许暮压着眉思索片刻,沉声道:“包围西斯特,按兵不动。”
枯云若有所思地转了转手串:“行,我让他们去办。”
许暮点头致意:“拜托了。”
会议室的门被关上,只剩下两个人。
许暮手上的力气松了些许,江黎拔出脑袋抬头眯眼盯着他,讥讽:“什么意思?管我上瘾了?”
“江黎……”许暮轻轻按揉着他的后颈,专注地望着他,“你答应过我的。”
“……”
江黎沉默一瞬,眼底的烦躁慢慢褪去。
许暮说:“这确实是个机会,我们一起行动,会查清楚,也会抓住他的。即使一次不行,两次、三次,一点点推进,他绝无逍遥法外的可能。”
江黎嗤笑:“除了卞印江和隋远志那两个老不死的,剩下知道地下实验室入口的,除了我,都死绝了。等你们乌泱泱一堆人冲进去像没头苍蝇一样找坐标,早打草惊蛇了。”
“外面会有钦查官包围,他跑不了。”许暮承诺,“你放心。”
“暮哥,让我先去。”江黎仍旧执着地看着他,丝毫不退,“我一个人动作快,目标小。”
“不行,不能单独行动,太危险了。”许暮皱了皱眉。
“暮哥。”
江黎又唤了一声,忽然把含着的糖塞进许暮的嘴里。
“你……”舌尖忽然绽开糖果清甜的味道,许暮双眼微微睁大。
江黎那双狐狸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你放心,我不动手,我只盯着他,可以么?”
许暮嘴里含着糖,没说话。
“我去给你们做侦查,先找到地下实验室的入口,给你们同步定位,方便后续行动。”
江黎将匕首插进腿环中,轻松地笑笑:“放心吧暮哥,我答应你,只远远监视卞印江的行踪,这次绝对不找死,也会保护好自己不受伤,可以么?”
许暮定定地看着江黎两秒,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江黎终于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咔哒。
耳边忽然一轻,又一沉。
江黎下意识抬手一碰。
许暮将一个耳麦戴到了他的耳朵上。
“不准切断通讯。”许暮不放心地叮嘱,“时刻保持联络。”
“收到~”
江黎弯下眉眼笑笑,立刻把耳麦开机,藏在头发里,摊开双手,用绝对的听话和乖巧让许暮放心。
许暮把自己的配枪也别在江黎的腰间。
“如果遇到危险,别逞能,先撤,生命最重要。”
江黎从善如流:“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江黎满意地拍了拍腰间的枪,凑过去亲了亲许暮的唇角,尝到了一丝甜滋滋的味道。
“走了,等我好消息~”
江黎立刻闪身离开,几乎几个眨眼间,就出了钦查处,消失在高楼大厦遮蔽下的阴影间。
许暮利落地换好作战服,大步而出,抬头,天上又飘了点雪花,细细的,稀疏的,像满天纯白柳絮。钦查处停车场,清一色的纯黑武装车整整齐齐,数队钦查官肃立车前,整装待发。
一滴雪花落在脸颊,带来一点湿润的凉意。
许暮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浓烈的甜在他牙关散开,他将塑料棍扔进回收箱,抬手拉上了战术口罩,大步流星走向一片灯光大亮的武装车。
“所有人!上车,出发!”——
作者有话说:出发!
第195章 温室
江黎眯着眼蹲在实验安全博物馆的楼顶。
寒风将他的酒红色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
最近上城区不太平, 博物馆门前冷冷清清,没什么居民有闲情逸致来参观。
江黎用指节抵着耳麦,低声:“暮哥, 我到了,我进去找找地下实验室的入口。”
电流声在寒风中滋啦作响,耳麦里立刻传来了大钦查官沉静有力的声音。
“好,我们还有二十分钟抵达。”
“江黎,注意安全。”
江黎拽着拉索将风衣衣领拉到最高, 扣上帽檐, 拽着布料, 向下一压,阴影遮住了他整张脸。
轻盈地如同一张纸片, 无声落地, 躲过监控视野, 借着死角, 将腰身一掀,从建筑侧方狭窄开了一条缝的窗户,闪身进入博物馆内。
嗒。
江黎落在博物馆的卫生间里, 脚下踩着瓷砖, 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响。
空无一人。
“放心, ”江黎薄唇微动,“我不动手。”
这种没监控的卫生间,恰好有四通八达的联络网。
杀手的快乐老家了。
江黎早就轻车熟路。
地下实验室,不会不安装通风设备的。
江黎灵巧地攀上卫生间隔板, 拆下了头顶通风管道的铁百叶。
啪。
修长有力的手指扣在通风口,江黎整个人身体一撑,钻进了通风管道内。
嗒。
嗒。
江黎快速在通风管道内穿行。
虽然通风管道内空间狭窄, 只能用膝盖和手肘抵在钢板上爬行,难以使得上力气。
但江黎柔韧性极强,身体素质顶尖,他几乎毫不费力地就穿过了大半个博物馆的通风管道,很快摸清了地形。
江黎记得儿时是大致从什么方向进入到地下实验室的。
那时候枳姨姨和嘉树叔叔一边一个,牵着他的手,带他下到Ether研究所大楼的地下部分。
他很好奇,就仰着头问枳姨姨为什么实验室要建到地下去。
枳姨姨很耐心地回答他,说部分实验需要排除噪音干扰,还需要低背景辐射,只有在地下,才能开展部分高灵敏度的实验。
那时候江黎还太小,即使因为基因原因,天资聪颖,但他仍然无法理解,懵懵懂懂地说,走不动路了,要抱抱才能好。
枳姨姨总是很宠他,笑着把他抱起来,跟他开玩笑,说什么以后遇到危险了,Ether研究所的地下部分,就是最安全的避难所,什么爆炸啊,天灾啊,都波及不到这里。
嘉树叔叔在一旁补充了四个字——固若金汤。
那时的小江黎又听不懂了,嘉树叔叔说话总是太深奥,他抱着枳姨姨的脖子,头上是扶砚叔叔给他扎的小辫子,哼着小书哥哥闲暇时弹的吉他调子。
那时的岁月太过温柔。
让他误以为,时间会永远停留在那一刻。
只可惜,爆炸往往只存在于一瞬间,根本来不及躲到这里,而固若金汤的地下,挡得住天灾,却挡不住人祸。
有人要抓他。
所以枳姨姨只能带着他跑,然后死在黑街的大火里。
嗒。
一束微光折射进江黎的狐狸眼里,那场大火就倏然远去在二十年前的旧时光里。
找到了。
江黎手指勾着通风管道出口的铁丝网,将铁百叶卸了下来。
他微微向下一望。
天花板下,是雪白的走廊,一尘不染,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橙红色的单扇门,走廊一头就是那道抵达地下实验室的电梯,电梯旁有一个楼梯间的铁门。
和儿时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江黎方向感极强,他打开通讯手环,调出了实验安全博物馆的三维空间地图,把这个电梯和楼梯间对应在博物馆一层的位置,标注了出来,同步给许暮。
【许暮:收到,预计十分钟后抵达博物馆。】
【许暮:江黎,停止深入,寻找安全地带隐蔽,等待一同行动。】
江黎不禁勾唇一笑。
真是,跟他说话还这么一板一眼的。
忽地,走廊尽头有几道脚步声传来,江黎耳尖一动,微微眯起眼,轻巧又迅速地将铁百叶挪回原位。
他将额头抵在铁百叶上,一只上扬的眼睛藏在其后,一片一片的光影投映在他的眼底。
影子在地面拉长,转过拐角,江黎看见三个衣着橙色防护服的人,抬着一个担架走过,担架上也躺着一个人,或者说,称不上是一个人了。
只能略略看到一具人形,不着片缕,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长满了各种鼓起来的囊肿,还有刺破皮肤的粘腻枝叶,紫色的、蓝色的、褐色的、绿色的,密密麻麻,令人作呕。
江黎不禁皱了眉。
走廊上,其中一个人似乎职阶比其他两个要高,吆五喝六。
“麻利点,快点走,耽误长官的事儿,你们这个月业绩别想要了!”
另外两个连忙点头哈腰,抬着担架匆匆往前赶路。
江黎眯起眼,他看清了一个抬担架的人的样貌。
是当初那七十三个绑架孩的罪犯。
那些人用“面具”从审判庭换出来后,竟然到了这里?
而且,Ether研究所的地下实验室,竟然没有荒废,还在继续使用?
是谁在使用?在进行什么实验研究?那担架上的是活人?还是死物?
为什么他们从没听过风声?
就在这片悄无声息运作的地下实验室之上,竟然是一片宁静祥和的博物馆,人来人往,岁月静好。
江黎眯着眼盯着那三个人抬着担架转过拐角。
他重新搬开铁百叶,用手勾着天花板,轻灵地荡下去,无声落地。
江黎悄无声息地跟踪着那三个人,继续深入地下实验室。
那三人进了一间巨大的公共区域,将担架上的人形送进一个传送带中后,那人形便被缓缓送走,为首的那个对其他两个人颐指气使地命令了两句,先行离开。
剩下的两个看着离开那人的背影,等那个走远了,两人脑袋凑在一起。
高的那个说:“**养的***,那嘴比***还*,不就比哥几个先进来那么两天么。”
“就是,*的,看老子迟早爬到你头上拉屎。”
“我得去温室了,***的,那边的活又恶心又脏,真不想干。”
“赶紧去吧,耽误了,晚上没饭吃。”
那高个的狠狠啐了一口,用恶毒又肮脏的语言,骂了好几句,才分开转头往他口中的温室走。
江黎背部抵着一个巨大的铁箱,他侧眸盯着那个离开的高个子,这个人的身高和他相仿。
江黎抬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橙色的防护服在纯白的走廊里格外显眼,很难跟丢。
那人朝着一扇锁着的门走去,嘴里脏话仍然不停:“**的,到这里怎么久也没个出去的希望,那大厅里的东西又恶心的要命,也不知道哪个变态到***的人研究——”
自言自语的话戛然而止。
纤长却有力的手指如同铁钳一般掐住了他的脖子。
指尖陷进肉里,紧紧捏住颈侧跳动的动脉。
“咯……呃……”
那人只觉得眼前瞬间因失血而发黑,下一秒,喀拉一声脆响,脑袋就歪歪扭扭地耷拉到脖颈上。
啪嗒。
江黎松开五指,那人就软绵绵地倒在了他的脚边。
江黎站在阴影里,垂眸盯着脚边的尸体,厌恶地皱着眉,将手掌用力在衣服上抹了抹,用力擦去那人粘在他掌心的一身臭汗。
早就该死了。
审判台上让这些人渣逃过一劫,现在死也不晚。
江黎把这个人的胸牌磁卡撕下来,揣进口袋里,把防护服也扒拉下来,往自己身上一套。
然后把这具尸体团吧团吧塞进通风管道里,自己穿着防护服,往那道锁着的门前走。
耳麦一直开着,许暮听见他这边的异常响动,电流声轻微划过耳膜。
“江黎,发生了什么,你那边怎么样?”
江黎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重大发现,杀了个侥幸逃脱的罪犯,等你们来了,估计会有不少收获。”
一边说着,江黎一边把从那个人身上撕下来的胸牌磁卡往门禁上一划。
【正在核验身份……】
【嘀——低级员工,身份核验通过。】
门前响起了无机质的电子音,接着,那道门锁旋转好几周,天蓝色的荧光闪了闪,大门就咔咔啦啦往两侧拉开。
“江黎!”
耳麦里,传来了许暮的声音。
惯来冷静的声线里,带了些不稳定颤音。
“你别自己一个人往前冲!我们还有五分钟就到!”
大门已经訇然开启,一个圆形大厅展露在江黎的眼前。
温室。
江黎忽然懂了为什么这里会被叫做温室。
和门外洁白无瑕的正常实验室走廊完全不同,面前的大厅内,昏暗一片,只淡淡泛着绿莹莹光线。
大厅的中央,立着一排排圆柱形营养仓,圆柱直通天花板,像是一片死寂的地下森林。
每一个圆柱形的营养仓内,都漂浮着一个十几岁模样的小孩儿,小孩儿赤裸着身子,背部插满了各种粗的细的管子,一股一股的气泡从小孩们的口鼻中鼓出,在幽绿色的,粘稠的营养液中缓缓飘向顶部,消失在一片黑暗里。
昭示着,被置入营养仓内的小孩儿,不是由菌丝生成的,而是真真实实,活的孩子。
江黎的大脑瞬间嗡地一声,噼里啪啦的电流将他整个人都贯穿。
“江黎!能听到吗?”
耳麦内,是许暮焦急的呼唤。
江黎一言不发,他毫不犹豫地抬起手,切断了耳麦,耳边瞬间一片死寂。
其实江黎本来不打算闹出大动静来的。
他只想杀卞印江和隋远志。
今天卞印江落单,是个绝好的机会。
他骗过了许暮。
他不可能不动手。
他要为许暮杀了这个人渣。
二十年前在黑街的那个长夜,出事的不仅仅有他的叔叔和姨姨,还有许暮的父母。
江黎至今不得而知,他的叔叔和姨姨为什么会爆发争吵,所以他没有报仇的目标。
然而,许暮不是。
江黎那天躲在断壁的后面,听地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因为卞印江和隋远志利欲熏心,导致许暮的父母死在那一场大火里。
许暮比他大三岁。
他三岁流离失所时,许暮也失去了双亲。
现在强大又冷静的大钦查官,那时候,不过也才六岁而已。
还是个孩子呢。
江黎这辈子尤其对孩子心软——
作者有话说:小狐黎开始格外在意他的暮哥了
但是
第196章 Human,人类实验品
这间所谓“温室”的大厅, 远比室外其他地方要更冷。
一股混合着低温金属、残余的消毒水、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中透着腐败的有机质气味扑面而来。
江黎皱了眉,有些厌恶地屏住呼吸,但即使如此, 这种腥甜刺激的气味,仍沉甸甸地压在肺腑之上。
门口有装备架子,江黎随手从上面取了个防毒面罩,戴在头上,微微侧头, 抵着脖颈, 单手将扣子一系。
他走进了门, 穿行在一排一排营养仓之间的通道上。
嗒。
嗒。
靴底敲击在金属质地的网格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咕噜咕噜。
身侧, 一柱营养仓里的人形滚动了一下, 被路过的脚步声惊扰, 睁开眼睛, 挣扎着往后缩,动作间,从口鼻中冒出大量的气泡, 在粘稠的营养液中, 缓慢向上升起。
江黎转过头, 对上了那一双惊恐又凄寂的眼睛,那漂浮在营养液里的小孩,后背的脊骨高高隆起,从骨骼缝隙处蔓生出粗壮的枝条, 刺破皮肤,向四面八方生长,像一个就要从背后挣破身体钻出的蜘蛛。
每一次挣扎, 都给那个孩子带来极大的痛苦,灰败的眼珠里布满红血丝。
仓门上贴着金属板,其上篆刻着实验样本的信息,还有每一次的操作记录。
试验编号:H-21-Loy-02-16-maple mixture.
Human,人类实验品。
第二十一批次,长生测试,零二号模板,第十六位,枫树基因混合种。
江黎迅速转身,在营养液淡绿色的荧光下,身后营养仓的金属板也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试验编号:H-33-Loy-10-23-Salamander mixture.
人类实验品,第三十三批次,长生测试,一零号模板,第二十三位,蝾螈基因混合种。
营养仓内的人,肢体扭曲,关节反向,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半透明的灰白色,能清晰地看到皮下虬结的、发着幽光的血管网络。
一种窒息的感受攫取住了他,在这一瞬间,对视上那一双双枯槁的灰白眼珠时,江黎感觉自己也仿佛被浸泡在那冰冷的流质中似的。
江黎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抬腿向里走,越来越多的营养仓展现在他的视野内,一片一片金属板在他的眼前闪过。
人类实验品,第六十三批次,坚固性测试,二十六号模板,第六位,蚂蚁基因混合种。
人类实验品,第九十一批次,抗毒性测试,零七号模板,第十八位,粗尾猿基因混合种。
人类实验品,第一百二十六批次,夜视性测试,零一号模板,第三位,负鼠基因混合种。
……
越往里走,被储存在营养仓里的生命体就越不成人形。
有的甚至已经完全脱离了常规生物的形态,更像是将多种生物特征粗暴地拼接在一起,多节的附肢,不对称的复眼,从肋下生长出退化翅膀和尖锐骨刺。
一动不动,安安静静,悬浮在营养仓里。
江黎的脚步慢慢钉在原地了。
江黎的目光缓慢地扫过这一排排静默的舱体,隔着防毒面罩,他似乎也能闻到那营养液冰冷滑腻的气息。
温室内一片死寂,只剩下他隔绝在面罩内沉重的呼吸声,和血液在耳膜下鼓动的嗡鸣声。
突突地敲打在太阳穴,神经一跳一跳的疼。
忽地,一道冰冷的声音远远传来。
“你在看什么?”
江黎猛地将手掌按在大腿外侧,隔着那一层防护服,还有里面的风衣,江黎按到了插在腿环里的匕首,坚硬的刀刃硌在他的指腹,江黎瞬间冷静。
他抬头看过去。
温室最里侧,是个独立的干燥间,里面摆着超净实验台,其上是一个巨大的无影灯。
说话的人在干燥间内,隔着玻璃用音响传出声音来。
这人一袭纯白色的实验服,带着灰色的口罩,身形几乎要被背后的无影灯的白光吞噬,此刻正贴着玻璃,阴冷地盯着他。
江黎一瞬间认出了这个人。
科技部长官,隋远志。
江黎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托着防毒面具,缓缓正了正,把挡风镜一扣,阴影遮住眼睛。
他把自己的样貌完完全全遮挡起来。
毕竟,他现在可不是什么籍籍无名的人士了。
一个多月前的审判庭之变中,信息部开启直播,全以太网覆盖,江黎开着武装车炸掉三分之一审判庭的场面,通过直播被清清楚楚放了出来,所有居民都看得真真切切,他的样貌和杀手厄火的身份,也因此彻底见了光。
但根本没人追他的责。
他之前杀的那些人被一点点扒了出来之后,反而引来一片叫好之声。
什么行走在照破噩梦的火焰,什么满身荆棘的玫瑰,什么挣破泥泞的救世主,什么屠龙少年……又中二又油腻的称呼,还他比作旧世纪的侠客和义士,江黎在以太网冲浪的时候被尬到脚趾抠地。
离谱的是,大概是因为太帅又太燃,不知道哪里聚起来一群狂热的粉丝,把那天的直播画面剪辑出来,把单独拍他的画面整理成集,配上热血bgm,白玫在烈火之中璀璨……
虽然文案尴尬,但剪的转场有水平,江黎反手一个保存,反反复复欣赏自己的美貌和帅气的杀人手法。虽然帅是帅,但为什么会有一堆人在弹幕上,老公老婆宝宝妈咪daddy主人乱喊一通?
江黎都没眼看。
总之现在整个上城区,上至八九十岁大爷大娘,下至三岁小孩,就没有不认得他长什么样的。
现在离隋远志太远,不太方便在一秒内取他狗命,江黎选择先隐藏身份,伺机而动。
毕竟出发前答应了暮哥,要保护好自己。
好在隋远志正垂着头,捏着细胞夹,正在把一个什么东西丢进配制好的溶液里,没有看他。
江黎顿了顿,眯着眼盯着隋远志在实验台前忙活的身影,总觉得有一种很强的既视感。
奇怪……这个科技部长官,以前是科研员出身么?他怎么会亲自做这种前沿实验?
江黎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作,隋远志抬了抬头,声音里的冷意更甚。
“别浪费时间,戴好手套过来干活。”
隋远志结束了手头的工作,把配制好的锥形瓶锁起来,站在无影灯下,摘了一边的手套,用手指伸进另一只手套底部向上抬起,反着把手套摘下来,把上面沾了的粘液全部包裹在里面,踩着荧光黄色的有害废弃物回收箱,盖子弹开,他把手套丢进去,推开干燥间的门出来。
江黎走了过去,去盒子里拿了双□□手套,啪啪两声,紧紧戴在手上。
隋远志面无表情地指着干燥间里不同颜色的垃圾桶,冷声:“分门别类,有污染的和无污染不能混放,来之前受过培训吧?”
江黎点了点头,心里嗤笑。
成堆的污染物倾倒进灰河,通过管道排放到下城区时,也没见得这科技部的长官这么讲究。
防毒面具的阴影下,江黎一双狐狸眼死死眯着,他盯紧了自己与隋远志的距离。
防护服不好脱,抽刀还需要额外的一秒。
再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