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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宁玉婵和桃花出了城门,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今年要比每年热很多。

还没入夏,走在路上,就已经感觉太阳像火烧一般。

桃花穿得厚实,一边擦汗,一边念叨:“好热啊。”

她的衣服还是宁玉婵给的,这次去药堂只带了一身换洗的,还以为要冷几天,没带薄的,今天就吃了衣服厚的苦。

宁玉婵也热,鼻尖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人长得白,肌肤细腻,敷上一层薄薄的汗珠,仿佛她周边的空气都透着香气一般。

她伸出葱白似的小手,在桃花脸庞轻轻的扇着,“早知道这么热,咱们昨晚出门把东西买好,今天早点走好了。”

桃花看见前边有棵大柳树,紧走几步,“嫂子,我们歇会阴凉。”

姑嫂两人在大柳树下坐了一会儿,也是赶巧,竟然碰到邻居家的柱子赶着驴车回来。

“嫂子,我们两个有车坐了。”

柱子也看见了桃花和宁玉婵,“你们两个回来了,快上车。”

桃花和宁玉婵先后跳上车。

很意外,车上竟然坐着大房的二儿子,霍长庆。

桃花注意到他直勾勾的盯着嫂子,挪到两人中间,嫌弃霍长庆太臭,使劲甩了甩胳膊。

“太热了,二哥你往后点。”

也不管霍长庆什么臭脸,问柱子:“柱子哥,你怎么去城里了?”

柱子回道:“换了点米种,明天该种了。”

桃花心里有些不爽。

自家一共十几亩地,去年被大房抢走五亩,又被水冲了两亩,今年连十亩都不够了。

想及此,她狠狠瞪了霍长庆一眼。

“你怎么回来了?”

霍长庆好色,早前就知道宁家的两个姑娘长得好看,可惜早定了人家。

如果霍长生在家,他是万不敢动什么歪心思的。

不为别的,长生打架敢下死手,真能豁出命。

可霍长生都死了,光守着什么意思,还不能便宜便宜他这个做哥哥的。

桃花早知道他的德行,一上车就坐在了他前边。

霍长庆去年成的亲,还没一个月就跟同村的寡妇勾搭到一起。

被二嫂子拿着菜刀追回来的。

而且他没成亲前就有这种恶习,老幼不忌,两年前睡了同村有男人的媳妇,被人家抓到险些打断腿。

知道桃花不待见他,也不理桃花,只管盯着宁玉婵。

“长生媳妇,听说你拜了崔大夫为师,经常住在药堂吧,二哥也住城里,一直没空出时间,否则早去看你了。

你放心,二哥在城里混得开,有什么事跟二哥说,二哥罩你。”

霍长庆被酒色掏空的人,桃花怀疑他的战斗力都不如宁玉乔。

“二哥,收起你的骚气,别说一会让我娘拎着菜刀找你去。”

田凤英的霸道,霍长庆是领教过的。

真惹了她,能站在墙头上连骂三天。

可小娘子也太漂亮了,勾得他心尖直痒痒。

在勾搭和挨骂之间,他打算暂时退一步。

回村里少不得被二婶盯上,可到了城里,就由不得他们了。

“桃花,你注意点,我是你二哥,怎么说话呢!”

桃花呸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啥样人。”

霍长庆不悦道:“还不是你大哥走时,托我照顾你们,否则我愿意管他的媳妇。”

桃花被他气得小脸通红,“你别放屁,我大哥怎么可能求你,你自己什么德行不知道。”

一路吵吵闹闹,很快进了村子。

村里树多,全是阴凉,桃花干脆拉着宁玉婵跳下车。

她是一刻都不愿意看见霍长庆了。

“柱子哥,我们走一会儿。”

柱子理解桃花的防备,也知道霍长庆不是好人。

都是亲戚,他也不好说什么。

“那你们慢走。”

霍老二的腿好多了,正常走路没问题,只不过不敢受力。

前两天村里开始种地,他们家一共十亩地,也该种了。

可他腿脚不好,家里又没干活的牲口,光靠人拉犁,没受伤时的他还行。

现在这种情况,田凤英哪舍得他下地。

之前霍明谦答应过他们,霍老二的腿是霍长富撞的,今年的地全都由大房帮着种。

昨天田凤英去找大房,被霍大娘和霍老太太阴阳怪气骂了一顿。

霍明谦不在家,她又不能去书院找人。

就那么几亩地,总不能花钱雇人种。

田凤英气不过,今天再一次找到大房。

霍大娘掐腰站在二门口和田凤英对骂:“田凤英,整个霍家村我就佩服你,女儿女儿能送出去,儿媳妇儿媳妇能送出去,说是做学徒,谁知道打的什么算盘。”

田凤英不想跟她扯那么多:“你家那个短命鬼把二哥撞了,明谦可是跟我们保证的,我家今年的地让你们给种上,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呢!

也不给子孙积点福,别哪天遭了报应。”

两个人一个嗓门比一个大,吵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谁也不让谁,整整一个多时辰,还没分出胜负。

宁玉婵和桃花刚拐进霍老二家所在街头,就听到了霍大娘的大嗓门。

“好像是大娘。”

下一刻,田凤英更高的声音传来,桃花心里一惊,“娘吵架呢,快点走。”

宁玉婵和桃花两个急急忙忙赶到大房门口。

果然看见田凤英站在大房院里和霍大娘红着眼睛争吵。

霍老太太站在不远处,时不时帮着霍大娘吵上两句。

桃花一下红了眼睛,赶过去拉住田凤英往外走。

“娘,我们回去。”

霍大娘和霍老太太在整个霍家村都是战斗力超强的存在。

田凤英一个人怎么可能吵过两个。

桃花心疼田凤英,狠狠瞪了霍大娘和霍老太太一眼。

田凤英还没反应过来,“桃花?”

“桃花,玉婵,你们怎么回来了?”

她不知道药堂有休假的规矩,又看两个人拿着包袱,心里咯噔一下,“你们两个不是没做好,被师父赶出来了吧。”

桃花只管把人拉回去,“娘,回去说。”

霍老太太接触到桃花充满愤怒的眼神,作为祖母的权威被挑衅,张口就骂:“真是什么样的女人生出什么样的孩子,一点教养都没有。”

霍大娘跟着骂:“他们二房不是一直这样吗,大的小的都不懂事,整天拉着脸,好像谁欠他们一样。”

……

田凤英没听见霍老太太和霍大娘后边的脏话。

因为她被桃花和宁玉婵拉回了二房。

霍大娘还想追过去继续吵,被霍老太太喊住了,“行了,桃花和玉婵都被赶出来,他们今晚有的气生呢,你跟过去干什么。”

霍大娘忽然反应过来田凤英见到桃花说的第一句话。

忍不住笑开了:“就知道糊弄人的,果然被赶出来吧,那崔大夫是那么好拜师的,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行呢,才几天就赶回来了,啧啧。”

田凤英担心桃花和宁玉婵,又后悔刚才嘴太快了。

两个孩子真被赶出来,她也得想个好的说辞。

否则,还不知道被大房埋汰成什么样。

“你们两个老实说的,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回来了?”

崔大夫也是,怎么说也是两个女孩子,就算做的不好,也不能直接把人赶出来。

早看出他黑心肠了,药费收那么贵。

担心两个孩子羞愧,不好意思说实话,她严肃道:“不许骗我。”

桃花忍不住笑道:“娘,你怎么这么想,我学的可好了,师父可喜欢我了,怎么可能把我赶回来。”

田凤英不信,看向宁玉婵:“玉婵,你说到底怎么怎么回事。”

宁玉婵如实回道:“师父每个月让我们回来两次,一次能住两晚,每月十五和三十是回来的日子。”

田凤英简直不敢相信,“一个月能住四天?”

宁玉婵点头:“是能住四天。”

田凤英高兴了,“就说崔大夫是好人,果然。”

注意到两个孩子身上都背着包裹,桃花怀里还抱着一只酒坛子,“这是什么?”

桃花将酒坛子放到炕上,把包裹打开,拿出一块花布。

“娘,这是我给你买的,酒是给我爹买的。”

霍老二刚才去园子里翻地,打算种点小白菜。

看见女儿和儿媳妇回来,放下锄头往屋里走。

一只脚才迈进门,就听桃花说酒是买给他的。

心里高兴的同时,更多的是担心。

两个孩子出去当学徒,他们一分银子没给过,两个孩子哪来的银子?

田凤英也是这个心思。

花布是这两年流行的新款式,很漂亮,她早想买一块了。

身上的衣服也确实有些年月。

人到中年开始发福,穿着都紧吧了。

“桃花,你哪来的银子,我和你爹可不稀罕这个,你从哪要的,快给人家退回去。”

桃花看了宁玉婵一眼,有些得意。

她从怀里摸出二两半散碎银子,又摸出二十个铜板。

稀里哗啦全撒到了炕上。

“娘,我这里还有呢。”

田凤英好些日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眼里放光,两只眼睛都变成了元宝形。

“桃花,你和玉婵两个打劫去了?”

霍老二咽了口吐沫,“是呢,桃花你快点告诉爹,这银子哪来的,爹心里不踏实。”

桃花故意不说。

田凤英着急,催着宁玉婵快点告诉他们真相。

宁玉婵解释道:“这是师父给的,我这里也有三两,药堂的规矩,每个徒弟都有月银,我和桃花都是三两。”

世上还有被馅饼砸到的大好事。

田凤英舔了舔嘴唇,将银子拿到手里,像桃花一样,也使劲咬了一口。

真的。

桃花忍不住笑:“我昨晚才咬完。”

田凤英怎么都不敢相信。

“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崔大夫人也太好了点,收你们两个为徒,竟然还发银子。”

桃花得意道:“每个月都发呢。”

田凤英更惊讶了:“还每个月都发?”

桃花第一次赚银子,看见父母这么高兴,如果长了小尾巴这会肯定翘得老高。

“这算什么,大师兄一个月三十两呢,等我们以后学好,能给人看病不了,赶不上大师兄,那一个月十两银子总有吧。”

田凤英掰着手指头算,“一个月十两,一年十二个月,那不就是一百二十两!”

霍老二还是宁玉婵进门和老太太过寿时喝过酒。

像他这个年纪的农村男人,哪个不馋酒的。

可是日子穷啊,他又干不了力气活,整天觉得对不起媳妇和孩子,哪好意思提喝酒的事。

今天女儿给他买回一大坛,恨不得抱着坛子去大门口喝。

让全村人都看见。

田凤英咳了一声:“你这孩子得了银子,只记得我们,你们两个买什么了吗?”

看两个孩子没再往外拿东西,已经明白了,“一点东西都没给自己买啊。”

桃花干咳了一声:“买了,嫂子买了两串糖葫芦,我们两个路上吃了。”

田凤英叹了口气。

“咱家地今年很难种上了,短命鬼把你爹撞了,你三叔说好的,种地时让大房帮忙,吵两天了,唉,我也累了,不想吵了,实在不行,请人种吧。”

桃花想起奶奶和大娘一起欺负她娘的事就生气。

“要我说,地也别种了,我看城里很多人家请做工的,爹娘年轻,肯定能找到活干,不比种地强么。”

她还有一个心思,那就是父母都进城里,她就能每天见到父母了。

田凤英笑着戳了一下女儿的脑袋,“你开什么玩笑,我们进城,找到活了还行,找不到活吃什么喝什么,指着你这三两银子啊!”

桃花张了张嘴,“不是还有嫂子三两吗。”

田凤英无语道:“你嫂子是你嫂子的,我们哪能用。再说我们住哪,咱家不要了?你大哥要是回来的话,他去哪找我们?”

桃花心里不舒服,说话的口气也有些冲,“大哥没长嘴吗,他不会打听,崔善堂多出名,他连崔善堂都找不到的话,那也别回来了。”

不光田凤英觉得桃花开玩笑,霍老二也觉得桃花是个小孩子,想什么说什么,根本就不现实。

宁玉婵却有了别的想法。

她从小荷包里摸出两张银票,递到田凤英面前。

田凤英没见过银票。

农村谁家能拿出两个银元宝就很新奇了。

至于银票,那是戏台子里的说法。

“这什么?”

桃花这几天跟着崔青城的时候多,很多病人带银钱不方便,就给崔青城付银票。

桃花一眼认出来了。

“嫂子,这是银票?”

宁玉婵点了点头。

田凤英还没明白什么意思,“什么是银票?”

桃花指着上边的字说:“这上边写多少就相当于多少银子,城里人带银子不方便,或者用的多就花银票。”

田凤英纳闷道:“就一张纸,真能当银子?”

桃花点头:“能啊。”

田凤英:“那它怎么变成银子啊。”

这可问到了桃花的盲点。

宁玉婵解释道:“拿着银票去钱庄就能兑成银子了。”

田凤英终于相信这两纸能当银子花了,她接过去,“那这两张能当多少银子?”

宁玉婵有些心虚:“二百两。”

虽然她和崔大夫约定好,这些银票当成赵家给的谢银。

可也太多了点,只怕公婆不信。

田凤英两手一抖。

“你说多少?”

宁玉婵指着上边的字说:“二百两。”

田凤英怀疑自己被大房气傻了。

他们二房穷得叮当响,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家里能出现二百两银子?

“玉婵,这不是谁画的,你拿回来逗娘玩的吧。”

霍老二也说:“玉婵是怕你整天和大房吵架,气坏了身子,哄你开心呢。”

宁玉婵:“……”

果然公婆是没那么容易相信的。

桃花接过银票,肯定道:“这肯定是真的,嫂子哪有假的糊弄你们,我看大师兄收患者银票就是这样的。”

她说着一顿,“嫂子,你这银票哪来的?”

宁玉婵解释道:“这是昨天去赵家,老太太和赵员外给的谢银,我回去交给师父,师父不要,师父说给我的就是我的。”

她顿了一下,“当然这两天都是我们两个一起去的,这银子该是我们两个的,现在我交给娘了,由娘安置吧。”

桃花急忙摆手:“这里可没有我的事,我去赵家也没做什么,你还帮我逃过大师兄处罚了呢,这银子我可不要。”

宁玉婵反正也没打算给她。

正好顺水推舟:“娘,赵家算是秦州城的首富,师父带我上门看诊,他们留我帮忙熬药,之后老太太喜欢我,就给了这些银子。”

担心田凤英不信,又说:“他们家有的是银子,给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二百两银子。

农村一家一年能收入二十两银子都是富户。

这二百两银子够十年赚的。

就算赵家有钱,真能这么大方?

田凤英不信,可她又不好意思说:“赵员外多大岁数啊,他是不是有个儿子还没成亲?”

宁玉婵点了点头:“是有个儿子。”

田凤英心脏一紧,满脸不悦的看向霍老二。

都传儿子死了,儿媳妇又这么漂亮懂事,不知道多少人惦记。

这不,赵员外就给他儿子盯上了。

“玉婵啊,娘不会拦着你嫁人,可咱说好的,等三年,三年后长生还不回来,那时娘认你做女儿,好好找个人家把你嫁出去。”

宁玉婵有点没跟上田凤英的思路。

桃花也是听得云里雾里。

不过宁玉婵到底大桃花几岁,很快明白了田凤英的心思。

“娘,赵员外的儿子才十岁。”

田凤英一惊:“十岁?”

吓她一跳,还以为赵家要跟她抢儿媳妇呢。

宁玉婵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是个温柔娴静温吞的性子,极少表现出大悲大喜的神色。

老话说,火上房也看不出她着急来。

难得笑出声。

田凤英越看越爱,“玉婵性子就是太静了,还是多笑笑好看。”

不过银子她是不可能收的。

“你师父都没收,让你收着,我怎么能要。”

她把两张银票折好塞到宁玉婵手里,“你自己留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霍老二也说:“自从你嫁过来,我们没为你做什么,怎么还能要你的银子,传出去,我还不得被人戳脊梁骨。”

宁玉婵好不容易找这么个借口,把银子交给公婆。

可他们坚持不要,她怎么跟霍长生交代,

偏偏他不让告诉爹娘,他回来的事。

“爹娘,这银子还是你们收着吧,师父每个月给我三两银子呢,这我都花不了,这么多银子,万一被我丢了掉了,得多心疼。”

田凤英坚持不要。

宁玉婵坚持要给。

谁也说服不了谁。

宁玉婵都快哭了。

早知道这么麻烦,她就不答应霍长生了。

“娘,你们不收就是没把我当成一家人,我既然愿意嫁给长生,就是想和他好好过日子的,还分什么你们的我的,都是一家人。”

话是这么说。

可田凤英觉得,她有手有脚,又是壮年,怎么能让儿媳妇养着。

关键她儿子在哪还不知道。

儿媳妇抱着大公鸡拜的堂。

收这么多银子,她心里有愧啊。

宁玉婵想了想,又说:“刚才桃花的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咱家地少,就算种了也难以糊口,不如就用这些银子去城里租个房子,找点活干,城里机会多,又有我和桃花帮着,怎么也比留在村子里好过。”

话是没错。

田凤英还真有点动心了。

可她和霍老二在农村生活了半辈子,忽然要去城里,心里总不踏实。

大儿子在还好,有个主心骨。

大儿子……

“这事再说吧,这银子我先帮你收着,爹娘一分都不花,等你用时,娘再拿给你。”

最终田凤英决定暂时把银子收起来。

宁玉婵松口气。

不管怎么说,银子是到了田凤英的手里。

她还想去寺里给霍长生祈福。

便把这个想法和田凤英说了。

霍家村附近有一座灵隐寺,据说很灵验,距离霍家村三十多里地,徒步两个时辰左右。

田凤英当即说道:“我跟你一起去,这两年一直不顺,求求菩萨保佑长生早点回来,再保佑你爹的腿早点好。

反正地也种不上。

长生他爹,你问问谁家有时间,咱出银子。”

此时的霍长生和受伤少年就在灵隐寺。

他们本来打算直奔京城。

可惜半路遇袭,只能逃到灵隐寺躲避。

第32章

此时的霍长生,脱去战袍,换上寺里统一穿的僧服,一颗比鸡蛋还光秃的大脑袋上边点了整整齐齐九个戒疤。

额,他现在是个正经八本出家人。

不是为了躲避追杀,改变身份而出家。

是被受伤少年逼着剃了度。

今天是他出家的第三天,一大早晨跟着方丈嘀咕佛经。

耳边仿佛有很多苍蝇不停地飞,扰得他六根极其不静。

早饭都没吃几口,精壮的“小细腰”一下瘦了好几指。

孙世川是和他一起保护受伤少年的同僚。

隔着窗子看见霍长生捏着铜镜左照右照,笑着进门传达受伤少年的旨意:“老大,别照了,少主说,今天香客多,让你去大殿做好接待香客的工作。”

霍长生好笑道:“你们生怕那些香客不知道我是个假和尚,我连经都不会念,接待狗屁的香客,不去,谁爱去谁去。”

孙世川稍一迟疑:“少主说,你不去,他就返回秦州城把那个小娘子带京城去。”

崔长生使劲胡撸了一把点了戒疤的光秃秃的脑袋。

咬牙道:“我去,我去还不行。”

孙世川看他不痛快,主动替少主解释:“这不是少主小时候身体不好,许了菩萨要给菩萨当弟子吗,你总不能真让少主出家,能替少主出家,多少人还求不来呢。”

霍长生凉凉的瞥他一眼:“那你怎么不来?”

孙世川悄悄摸了摸自己旺盛的头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怎么能轻易剪了。”

霍长生呵了一声,“所以我的就不是父母给的。”

孙世川暗笑:“谁让少主喜欢你呢。”

霍长生可不觉得少主喜欢他。

分明是他没让少主带宁玉婵进京,故意折腾他呢。

“你猜我信不信!”

孙世川哄着他,“横竖不过七八天的事,一晃就过去了。”

当年两人一起入伍。

孙世川胆子小,别说杀人,连鸡都没杀过。

第一次上战场,眼看着敌人握着长矛冲过来,他吓得两腿发颤,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击。

他们这些士兵都是临时组建的,根本没经过专业训练。

上战场前,不过听百夫长口头指导几句。

眼看着敌人杀气腾腾的冲过来,鲜血四溅,人都吓傻了。

还是霍长生一脚将他踹开,快速迎上敌人,一木仓刺穿敌人的胸口,把他救了。

之后他就像个尾巴似地跟着霍长生。

当然霍长生也没少折腾他,把他拎到伙房,盯着他一只又一只的杀鸡。

那天晚上他吐了半宿。

明明年纪差不多大,可霍长生仿佛有天赋一般,没任何人教就比他懂得多。

“战场上你还敢心慈手软、胆小怕事,你是想重新投胎吗!”

孙世川咬了咬牙,在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大声吼道:“我要活——”

后来,无数的同胞、敌人死在战火下,初入军队最软弱的他,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霍长生仿佛天生为打仗而生。

三年时间,从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兵做到百夫长,千夫长,又做到中层管理,手下领着五六千人的冲锋队。

如果继续下去,现在肯定是个将军了。

不过两年前接了秘密任务。

之后他就彻底消失在世人眼中。

霍长生消失的时候,还拉上了他。

现在他在亲人眼里,大概也是一个死人。

要说这个世上最让他佩服的人,孙世川会毫不犹豫的说出来,霍长生。

霍长生就是他最佩服的人。

这次少主让霍长生剃度,一个原因肯定是他阻止少主带药堂的丫头进京。

还有一个原因,少主没说。

那就是霍长生杀业太重,让他给菩萨当几天徒弟,洗洗他的罪孽。

霍长生可不觉得自己杀业重。

不杀敌人,难不成等着敌人杀死自己吗!

不过少主吩咐,他肯定照做就是了。

不就是接待香客吗,上得了战场,当得了伙夫,干得了秘差,也做得了和尚,六边形战士可不是闹着玩的。

霍长生有模有样的盘腿坐在正殿的大堂里,身披袈裟,看见有香客过来,行个单手礼。

前边摆了三个竹筒。

今天方丈交给他的任务就是帮香客解签。

说漂亮话吉祥话嘛,还不是张嘴就来。

宁玉婵和田凤英昨晚决定好,今天去灵隐寺上香,自然不会落下桃花。

霍老二也挺想去,一来要找人帮忙种地,再者他腿脚刚好些,来回要走四五个时辰的路,担心严重了。

“长生娘,你帮我求求菩萨,让咱家早点把日子过起来。”

田凤英大包大揽道:“放心吧,我早在心里把要求菩萨的事都捋顺好了,保证一件不落。”

霍老二诧异道:“你捋顺了多少,太多了菩萨可管不过来。”

田凤英一惊:“七八十条吧,算多吗?”

霍老二:“……”

别人去寺庙专心到只求一件事还战战兢兢,担心菩萨嫌他贪心。

田凤英竟然找出七八十条。

她这是好不容易去一次寺庙,把心愿搞成批发了。

宁玉婵本来就不是管闲事的性子,田凤英又是她婆婆,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没准菩萨看她心诚,随便圆个一两条呢。

母女三人背上干粮,拎上水袋子,刚迈出大门口,就见霍大娘领着两个孙女站在树荫下和邻居说话。

田凤英凉飕飕的瞥对方一眼,真是晦气,大早晨的竟然看见这个瘟神。

呸——

霍大娘不悦道:“老二媳妇你呸谁呢?”

田凤英不想和她计较:“马路这么宽,你管呢!”

霍大娘很想追上去骂几句,奈何两个孙女抓着她的衣服不松手,气呼呼地瞪着田凤英的背影,只能算了。

这会天刚亮没多久,为了早点赶到寺庙,母女几个起了大早。

不过路上已经很多行人。

正是春耕的季节,大家都趁着凉快早点上山,中午能回来歇个晌。

田凤英忍不住和宁玉婵唠叨起来。

“好好的地被大房抢去五亩,那还是长生在家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开荒的土地,前几年啥都不长,又挖树又拔草,又换土,养了好几年。

总算是赶上正常地了,种啥收啥,遇到风调雨顺的年头,一亩地产量能赶上别家一亩半……”

宁玉婵好奇道:“那怎么被大房抢去了?”

田凤英愤恨道:“他们有地契,说地一直都是他们的。”

桃花骂道:“我们不开荒,他们也不说地是他们的,我们开完荒了,就成他们的了。”

宁玉婵也替公婆伤心。

可人家有地契,想什么时候收回去就什么时候收回去,打官司也没用。

“那咱家帮着开荒了,没给什么报酬吗?”

田凤英呵道:“报酬?一句话好话都听不到,还想让我们把前几年地租补上呢。”

其实附近很多荒废的土地,很多人家地不够,宁愿饿着也不愿意开荒,就是这个原因。

好不容易弄好了,人家拿着地契来认了。

普通老百姓哪有说理的地方。

“娘,已经发生的事,咱就不气了,桃花说的对,咱家地少,指望不上,不如去城里找点活……哎吆——”

宁玉婵光顾着跟田凤英说话,没注意到有人慌慌张张的跑过来,把她撞了个趔趄。

幸亏被田凤英拦住,否则她就倒在地上了。

“催命鬼,你干什么呢,走路怎么不看人呢……”

宁玉婵还没看清楚撞她的人是谁,田凤英已经骂开了。

桃花也跟着骂:“二哥,你一大早又从谁家跑出来的,别是又被人抓现形了吧。”

霍长庆确实刚从别人家跑出来,他摸准了老相好的男人外出没回来,半夜跑过去胡作到现在。

没想到人家男人回来了,他衣服都没穿利索就往外跑。

哪知道正好和宁玉婵撞上。

此刻看着宁玉婵水灵灵的仿佛一朵花似的,盯着她舍不得收回眼。

这样的女人如果给他亲一口,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誻膤團對獨鎵  田凤英注意到他不要脸的神色,又看他衣服敞着扣,憋着气,使劲推他一把。

“臭不要脸,盯着谁看呢,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就在这时,老相好的男人举着锄头追出来了,“霍家的老色批你给我站住,看不我今天不打断你第三条腿,让你再也碰不了女人。”

霍长庆哪还敢留,趿拉着鞋跑了。

田凤英冲着他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不要脸的王八羔子,整天做这种下作事。”

想到他刚才看儿媳妇的眼神,一阵恶心。

“玉婵,娘可告诉你,千万离他远点,不管什么时候,他单独找你,你都不能去。”

宁玉婵记住了:“娘,我知道,您放心吧。”

三人很快出了村子。

也是赶巧了,竟然碰到刘汉生和他属下站在村口张望。

两方人都是一愣。

“刘大哥?”

“玉婵妹子?”

刘汉生没想到竟然在村口遇到宁玉婵,看她背着包袱,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大步流星走到她面前,问道:“这是去哪?”

宁玉婵性子温吞,还没开口,田凤英已经替她回答了。

“我们去灵隐寺拜佛,赶早点,一会儿该热了,对了,你们这是干啥来了?”

刘汉生想到属下给他的提议,一个糙得不能再糙的汉子,竟也表现出几分恭敬来。

“大婶子,城里遭了贼,我们是追着人影过来的。”

他用胳膊肘怼了一下旁边的属下,“是不是啊?”

属下是个狗头军师,连声说:“是,是,可不是呢,夜里太黑,也没看清楚,追到这里忽然找不到人了,正想问过路的,可巧就看见了婶子。”

他说到这里,一顿:“婶子去灵隐寺?”

田凤英爽朗的笑着:“是啊,什么贼让你们追了一宿,对了,你们守城的也管抓贼吗?”

属下名叫赵满仓。

头脑灵活,算是刘汉生的狗头军师。

平时鬼主意一箩筐一箩筐的。

关键时候,给刘汉生出过不少馊主意。

被田凤英一问,刘汉生这种脑子不够用的,肯定不知道怎么应付。

赵满仓的优势就来了。

“嗨,最近城里不是出事了嘛,我们就被临时征用了,没办法,苦啊,上司不拿我们当人,出了贼,不抓怎么着。”

田凤英还挺同情他们,“那你们追了一宿,肯定累了,要不去我家里待会,我给你们弄点吃的。”

刘汉生急忙摆手:“不用,不用。”

赵满仓也说:“我们还急着抓贼呢,大婶子,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们继续抓贼。”

田凤英也只是客气一下,她还要去灵隐寺呢。

“既然你们着急,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宁玉婵也向刘汉生告别,“刘大哥,我们走了,你们注意安全。”

刘汉生僵硬的摆了摆手,待宁玉婵转身后,询问赵满仓,“现在我们怎么办?”

赵满仓无语道:“抓贼啊!”

刘汉生:“贼在哪呢?不是我们找的借口吗,哪来的贼。”

赵满仓真想掰开他的脑袋看看,“那贼能来霍家村,就不能去灵隐寺。”

刘汉生:“……”

赵满仓推了他一把,“你就没看见那贼影一闪,奔着灵隐寺的方向去了?”

刘汉生终于反应过来了。

“对对对,你说的对,是往灵隐寺去了。”

他大步流星的去追宁玉婵,却被赵满仓死死拉住,“你疯了,这么快追上去。”

刘汉生不解道:“不是你让我去灵隐寺吗!”

赵满仓虽然知道刘汉生脑子不会转个,但也没想到他这么笨。

“刘大哥,你这么追上去,人家不得怀疑吗。”

他点了点霍家村的方向,“咱先进村里转一圈,一会儿再追,到时候就说村里人指的路。”

刘汉生:“这不耽误时间吗。”

赵满仓:“能耽误多久,咱走的快,三个女人孩子能走多快,用不了一会儿就追上了。”

刘汉生终于纳过闷来了。

“你小子,还挺聪明。”

赵满仓得意道:“没有我,你就打光棍吧,看我怎么帮你追到媳妇。”

宁玉婵等人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追过来。

转头看见刘汉生,还有些惊讶:“刘大哥,你们怎么来这了?”

刘汉生咳了一声,他没撒过谎,有些不自在,“有人看见贼往这边跑了,我们一路追过来。”

赵满仓补充道:“肯定逃到灵隐寺去了,这些混蛋王八羔子,做了贼还敢见菩萨,也不怕遭报应。”

听说贼去了灵隐寺,田凤英第一个笑了。

“感情好,竟然成了一路,我们一起走吧。”

她没去过灵隐寺,还得一边打听着一边走。

万一走错路,两个时辰到不了不说,三个女人在外边,总归不安全。

有了刘汉生和赵满仓就好了。

他们是官,一般的坏人可没胆子对他们下手。

刘汉生就奔着这个目的来的,自然答应着:“大婶子,说的是呢,正好一路。”

一行人重新出发。

刘汉生悄声问赵满仓:“我们这么去寺庙,会不会惹怒菩萨遭报应?”

赵满仓无语道:“我们又没做什么坏事,你别乱说,”他用下巴点了点走在前边的宁玉婵,“还不趁这个机会好好表现。”

刘汉生明白,先拿走田凤英身上的包裹,又抢走桃花和宁玉婵的。

“你们都是女的,力气小,给我拿着,这样走得快些。”

田凤英第一次见到刘汉生就觉得这小伙子实在。

身强体壮的,又能干又能吃苦,对人还热情。

虽然比不上自己儿子聪明,但憨厚是一样的。

此刻被他抢走包袱,心里的喜欢又多出几分。

要是儿子真回不来了……

呸呸呸……

她怎么能这么想。

这次去灵隐寺就是为儿子祈福的。

儿子肯定能回来。

宁玉婵不好意思麻烦刘汉生,奈何他力气大,她根本抢不过。

只能任由他去了。

“刘大哥,你们守城的也换人吗?我有时候能看见你,有时候看不见你。”

刘汉生挎着包袱往上提了提,如实回答宁玉婵的问题。

“我们是三班倒的,有换防,这段时间,我守白天,过段时间就守夜里了。”

宁玉婵好奇道:“那你算什么官职呢?”

刘汉生:“兵马督监,正八品,归秦州巡抚节制。”

宁玉婵分不清这些官职,不过她知道知县是七品。

那刘汉生的正八品应该很厉害了。

“刘大哥,你年纪轻轻能做到这个职位,很不容易吧。”

刘汉生难得谦虚道:“还成吧,都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最关键是打仗得不要命,能活下来才行。”

宁玉婵不知道霍长生什么职位,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肯定更不容易。

一行人走走停停,花了两个多时辰才到山脚下。

主因是几个人都不怎么熟悉路,有一段走错了,绕出很远。

今天来寺里的香客众多,山脚下还有卖茶水和点心的。

也是赶巧了,这么偏僻的地方,竟然还能遇到熟人。

宁玉婵看见对方的时候,对方好像有感应似的,从卖茶郎手里接过茶水一边回头一边喝。

正好和宁玉婵的视线撞上。

不是别人,霍长生的三叔,霍明谦。

“二嫂子,桃花?”

跟霍明谦在一起的还有他最好的兄弟,李闫彬。

此刻李闫彬将手搭在霍明谦的肩膀上,注意到他的异样,顺着视线看过去,就见一个娇软娴静的小娘子满脸惊讶的望着他们的方向。

“明谦,那不是你的小侄媳妇吗。”

霍明谦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端着茶水来到田凤英面前,“二嫂子,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们,先喝杯茶,凉快凉快。”

他又让贩茶郎多倒几杯,分给宁玉婵等人。

田凤英也很意外在这里遇到霍明谦,自然要寒暄几句。

顺便把大房不肯帮忙种地的事说了。

霍明谦没时间回霍家村,自然没办法处理。

“二嫂子,你先请人种了,花多少银子记我身上。”

他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递给田凤英,“这个你先收着。”

田凤英哪里好意思要,“算了吧,你在书院也不少花钱,我也帮不上你什么,你好好读书,中了举人,我和你二哥也跟着沾光。”

霍明谦最近不宽敞,又把银子收了回去。

桃花还是比较喜欢霍明谦的。

主动打招呼,末了问:“三叔,你怎么来了?”

书院最近接待了京城两位大官,听说灵隐寺灵验,今天特意赶过来拜佛。

来的不只有他和李闫彬,还有梁允贤几人。

不过他们此刻正陪着大官说话。

他是下山来接人的,人还没到。

简要和田凤英解释完,反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田凤英如实说道:“最近家里总出事,我带玉婵和桃花过来拜佛,给家里转转运,再求菩萨保佑长生早点回来。”

宁玉婵没听清田凤英说什么。

只听到霍明谦说梁允贤也来了,心思便有些飘忽。

上次他跟自己说,这门亲事不认,过了这些天,不知道有没有改变心意。

第33章

灵隐寺坐落在灵隐寺的半山腰。

不算陡,再加灵隐寺常年出人维修,上山的香客又多,从山底到半山腰,一条比官路还通畅的坦途便出现在了层峦叠嶂的大山里。

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便可以到达。

宁玉婵等人喝完茶水,跟着霍明谦往山上走。

霍明谦注意到一直跟在宁玉婵身边的刘汉生,认出他是守城官,诧异道:“刘将军今天不守城,来寺里放松?”

刘汉生担心自己的心思被人看出来。

干巴巴的说道:“啊,我们追贼,一路追到了灵隐寺。”

霍明谦目光锐利,一眼就看出了刘汉生的心虚。

“追贼……”

他攥着拳头蹭了一下鼻子,“身穿蓝袍的?”

刘汉生啊了一声,点头:“是啊,你怎么知道?”

霍明谦扯了下嘴角,指着灵隐寺山后道:“刚看见两个毛贼鬼鬼祟祟往那边跑了,刘将军去追吧。”

刘汉生:“……”

那么巧,灵隐寺也出了贼?

可人家都指明方向了,他不去也不行。

“多谢霍公子指教。”

语毕,他提了提腰上的挎刀,示意赵满仓跟上,大步流星去了后山。

赵满仓隔着远没听清霍明谦都跟刘汉生说了什么。

紧追上去问:“怎么了,这是去哪?”

刘汉生没好气道:“那个姓霍的学子说,贼往后山去了,还说好几个呢,怎么最近到处都是贼,还敢偷到灵隐寺来。”

赵满仓总觉得事有蹊跷,“刘大哥,我们被人骗了吧。”

刘汉生觉得不像:“不应该吧,他为什么骗我们,我们又和他没仇。”

赵满仓倒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总觉得事情不对。

算了,先看看再说,没准灵隐寺里也出了贼。

听说京城的大官来了,如果他们抓到贼,没准能去大官面前长长脸。

霍明谦走在田凤英身边,他先来的灵隐寺,对这里要比田凤英熟悉一些。

“二嫂子,听说灵隐寺新来了一位大师,解签最准了,二嫂子拜完佛,可以求个签,让大师给解解。”

田凤英下意识的问:“花钱吗?”

霍明谦笑道:“抽前不花,抽完凭心意赏。”

田凤英有底了,“那我一分不赏行吗?”

霍明谦稍一迟疑:“也行吧,出家人六根清净,不在乎这些俗物,不赏应该也能理解。”

李闫彬把霍明谦拉到旁边,一边走一边低声说:“上次我跟你说了,允贤和你这个小侄媳妇关系好像不一般。”

霍明谦给他一个冷刀子眼:“你别胡说。”

李闫彬一副你别糊弄我的眼神,“肯定有什么事你们都瞒着我是不是?上次在药堂遇到,允贤开始说不认识,后来才知道,人家是他妻妹,哪有人连妻妹都不认识的,又不是隔着多远,两个村子挨着,这不是开玩笑吗。

哎,我听你说,你那侄子当兵去了,一直没回来。

允贤可是这科的热门,真中了秀才,会把你这个小侄媳妇抢走吧。”

霍明谦倒不觉得凭宁玉婵的人品会被抢走。

他只是想起来了,宁玉婵当初订的就是梁允贤。

人家才是正经未婚夫妻。

在一起,天经地义。

至于为什么是姐姐嫁到梁家,妹妹反而抱着大公鸡拜堂了。

这就要问宁家姐妹了。

看宁玉乔就不是一个善茬子,没准是她逼着妹妹换了亲事。

妹妹性子软,拗不过姐姐也属正常。

“别胡说,允贤不是那种人,再说他已经成亲,把自己妻子置于何地?”

李闫彬啧了一声,吃瓜的兴趣越来越浓,恨不得把几个人凑到一起,听他们说道说道。

霍明谦一直将田凤英几个人送到正殿,之后和李闫彬离开去找院长。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

霍长生一边敲着木鱼,一边抽空打量进门求拜的香客。

这个时候就能看出来,什么人清心寡欲,什么人贪心不足了。

当然,来寺庙拜佛的有几个清心寡欲的,没事求菩萨也不至于过来。

大部分都是一两个心愿,求菩萨帮帮忙。

多的三个在霍长生眼里已经算是贪心的了。

如果这些菩萨真的灵验,他就求这辈子能和喜欢的姑娘在一起。

当年,他当兵那么干脆决绝,也有一部分原因,田凤英帮他定错了亲事。

明明出门前,他再三叮嘱,定宁老汉的二女儿,宁玉婵。

他娘答应好好的,回头就定了大女儿。

……

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梁允贤和宁玉婵已经成亲,宁玉乔也抱着大公鸡进门了。

他总不能像战场似的,把人抢回来。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霍长生还挺应景的,坐在佛像下边嘀嘀咕咕。

忽然瞳眸一紧,他下意识拿起斗笠戴在头上。

随后想到,他都五年没回家了,不管外貌和声音都有很大变化。

毕竟走那年,他还不足十八岁。

而且他现在剃了光头,就算主动开口喊了田凤英娘,田凤英都不一定认他。

他又将斗笠放下了。

一边嘀咕记住的那几句佛经,一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进门的母女俩。

桃花他前几天见过,除了晒得黑点,和他印象里几乎没什么变化。

田凤英穿的还是他没离开时的衣服。

原本很宽松的衣服,现在倒有些紧了。

年纪大发福也正常。

气色看着还不错,不过眼角多了很多细纹。

一晃都五年了,刚出来那段时间,他心野,又气恼田凤英给他定错对象,确实没怎么想家。

可有一次受伤,险些死在战场上,他这思念父母的感情犹如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控。

有一回他连夜逃出兵营,恨不得天亮前赶回家。

不过被大将军发现,把他拎回去了。

没声张,毕竟逃兵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战事紧张的时候,当逃兵可是要处决的。

两年前,战事稍缓,很多活下来的士兵分批回家。

他主动找到领导,提出回家的想法。

可惜啊,不但家没能回,还上了死亡名单。

他现在就是个活死人。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田凤英和桃花先拜完释迦牟尼,转身的时候注意到旁边盘坐在地的霍长生,两人都是一惊。

田凤英直勾勾的盯着光秃秃的大脑袋。

怎么那么像她儿子。

可是不对啊,她儿子当兵去了,应该在军队里,怎么可能出现在寺庙。

那可是她身上掉下的肉,不可能认不出来。

脸型挺像的,眉眼不太像,别看剃了光头,比他儿子凶多了。

再说她儿子傻乎乎的,一脸憨像。

眼前这个大和尚透着点聪明和机敏。

跟她儿子傻乎乎的形象完全不一样。

再说,她儿子能回到灵隐寺为什么不回霍家村?

所以,眼前这个大秃脑袋肯定不是自己儿子。

桃花和田凤英的心思差不多。

霍长生当年走的时候,桃花还不到八岁。

脑子里确实一直记着大哥的样子。

也确定自己从来没忘过。

可是见了大秃脑袋,忽然就想不起来她大哥长什么样了。

她一直觉得大哥很俊,全村最俊的少年。

怎么就光秃秃了。

田凤英和桃花两个互相对视一眼,都充满了嫌弃。

霍长生:“……”

唉,心累。

好消息,亲娘亲妹子没认出来,安全。

坏消息,亲娘亲妹子都没认出来。

“这位大师……”田凤英拉着桃花扑通一声跪下。

听霍明谦说,寺里新来的解签大师很灵。

想必就是眼前这个大秃脑袋了。

母女一跪,慌得霍长生嚯的一下弹起来,随即也跪下了。

田凤英:“大师你是不是麻腿了?”

桃花也说:“肯定麻腿了,老这么盘着能不麻吗。”

霍长生清了清嗓子,打算变个声音开口。

其实不变也没什么,他娘早认不出他了。

“两位施主,想求什么,请。”

他把红色的签筒递到田凤英面前。

霍长生不懂解签,可他多少明白些人心。

刚坐到这里就把三个签筒里的签子换了。

蓝色桶里的全是下下签。

红色桶里的全是上上签。

黑色桶里的不上不下,全是中等签。

看见穿着普通的,他就递过去红色桶,抽出来准是大吉。

至于捐银他也不在意。

看那些穿得油光水滑,一身绫罗绸缎的,那必须给蓝桶。

抽到下下签,可不得找大师破解。

他怀里揣了上百个福袋,里边有方丈大师写的经文、符咒、小佛像等随机,可以消灾纳福。

谁抽到下下签,他就念几句自己也不理解的经文。

之后再送一个福袋。

保证抽签之人满意。

现在田凤英要抽签了,他自然把红色桶递过去。

田凤英抱着签筒,一时不知道怎么操作,“大师,我有很多心愿想求菩萨,菩萨都能圆吗?”

霍长生出门五年,没能尽孝,心里肯定是有亏欠的。

“大婶说说,都有什么心愿,所谓心诚则灵,只要不害人,菩萨闲了自然会帮信众得偿所愿。”

田凤英刚才就觉得这人不是儿子。

一开口,她更加确定,此人绝对不是她儿子。

有一年天气大旱,田凤英心急如焚,跪在院子里点上香求龙王保佑,早点下雨。

霍长生怎么说的?

他说:“娘,你求龙王还不如求我,我坐地头哭一阵,没准还能给你浇活几棵苗。”

气得田凤英抄起扫帚追了他半个村子。

追着追着,还真下了雨。

如果前边光秃秃的大师是她儿子,肯定会说:“还很多心愿,一个菩萨都忙着没功夫,自己在心里想想得了,何苦浪费这些香火钱。”

“大师,那我一个心愿抽一支签吗?”

霍长生点了点头:“施主做主就好。”

反正谁来都是抽签,田凤英从早抽到晚上,他还不用应付别的香客呢。

田凤英抱着红色的签筒子,使劲晃了晃。

掉出一支签。

她不识字,拿起来递给霍长生:“大师,你帮我看看。”

霍长生好奇道:“大婶你求的什么?”

田凤英有些不好意思:“嗨,我儿子出去当兵没回来……”

霍长生很自然的以为,她求儿子早点回来。

却听田凤英说:“媳妇进门也没见到人,抱着大公鸡拜的堂,那大公鸡被短命鬼偷走拔了毛,要不是我去的及时都下锅了……”

她说着一顿,盯着霍长生的脑袋,说:“就和大师你的脑袋一样,那大公鸡也光秃秃的。”

霍长生:“……”

早知道她娘还是这个脾气就不该让她抽什么签。

“那大婶的意思是……”

田凤英:“希望大公鸡早点长出毛吧,光秃秃的实在难看,夏天蚊虫多,老挨咬,冬天又冷,没毛还不得冻死。”

一口一个光秃秃,一口一个没毛。

霍长生忍不住胡撸一把脑袋。

总觉得她娘指桑骂槐。

“咳,这是什么大事,我这里有个福袋,大婶回去放到被子底下,保准它很快长出来。”

田凤英收了福袋。

“那大师,我还有一个愿望,桃花他爹前几天摔了腿,总也不好,保佑他早点好。”

霍长生一惊:“大叔腿坏了?”

田凤英:“倒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大房那个短命鬼给撞的,今年地是种不上了。不过就几亩地种上也养活不了一家人,早些年开荒的几亩地,去年被大房要回去了,拿出了地契,吵又吵不过,打也打不过……”

家长里短说起来没完。

霍长生一直安静的听着。

他和父母花费好几年时间才开出几亩地,就这么被大房要去了。

他爹愚孝,就算霍老太太不待见他,也从不说半个不是。

只靠着田凤英一个女人,跟大房好几个人对抗,只有吃亏的份。

“这位婶子,”霍长生拿过她手里的签,像神算子似的几根手指动了动,“贫僧算出你近日该有一笔意外之财,是也不是?”

田凤英一时没想到。

桃花却笑了:“大师,你怎么知道的?”

她转头提醒田凤英:“嫂子,嫂子。”

田凤英想起来了:“对了,儿媳妇拿回来二百两银子,昨天给我,我还不想收,算是意外之喜吧。”

霍长生明白田凤英嘴里的儿媳妇,肯定是宁玉乔。

应该是宁玉婵给她的。

“既然有银子了,何不搬到城里,乡下没有土地,生存都是问题,进了城,随便找点活干也能活着。”

田凤英还是没底气。

她跪累了,干脆坐着说。

霍长生却仍然老老实实跪着。

田凤英叹了口气:“一家四五口人,就指着女儿和儿媳妇那几两银子,我和老头子哪好意思,进城里倒是好,能找到活干当然没事,万一找不到呢,我这人笨手笨脚的,嘴又不会说,只会惹人嫌弃。”

霍长生将红桶往前递了递:“婶子,你再抽支签,我给你算算去城里是好是坏。”

大师的话,田凤英自然是听的,她抱着签筒子使劲晃了晃。

霍长生捡起掉出来的签。

“上上签,大吉。”

田凤英心里一喜,“真的?”

霍长生将签递给她:“我骗你干什么。”

桃花早有这个想法:“我就说咱搬城里,你和我爹还不愿意,你看大师也是这个意思。”

……

田凤英晃了大半个时辰签筒子。

身后已经排满了人。

有人等不及,连声催促:“这位大姐,差不多就行了,我们也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就等着抽签呢,你这还没完了。”

田凤英回头商量他:“我马上就好了。”

那人不愿意道:“你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连家里生耗子都找大师算,这也太难为大师了。”

霍长生表现出一副特别随和的态度,温声道:“不为难,不为难。”

田凤英往后看了一眼,从殿里都快排到山底下了。

确实不太合适。

“那个大师,我还有最后一件事。”

霍长生跪的两腿发麻,“大婶你说。”

田凤英:“我儿子还能回来吧?”

没等霍长生开口,她就自顾自的往下说:“我那个儿媳妇,长得好看,又懂事,我儿子能回来当然好,可万一回不来,我也不能让人家一直守着,今天刘汉生跟了一路,我也看出来了,他对我家媳妇有意思,儿媳妇变女儿,嫁出去倒也行。”

霍长生对此还真没感觉。

毕竟他不喜欢宁玉乔,早点嫁出去省得他以后回去没法处理。

“大婶,不如你再抽个签。”

田凤英依言,又甩出去一支。

霍长生当即帮她解读起来:“这签的意思啊,我用白话跟你说,就是越早嫁出去越好。”

田凤英脸色变了,冲着霍长生气呼呼的哼道:

“你这个臭和尚,算的什么破挂,一点都不准。”

她拉起桃花就走,“走了,一看就是混吃蹭喝的花和尚,专骗人的。”

她自己要走不算,还告诉排队的香客。

“别等了,别等了,这个大和尚就会乱说,根本就不准,不准。”

桃花担心田凤英惹出事端,小声提醒道:“娘,这里是寺庙,咱别说了。”

田凤英虽然有让宁玉婵出嫁的打算,可也不能现在就嫁。

她儿子哪天回来,她去哪再弄个这么懂事乖巧的好媳妇。

臭和尚敢让她现在就嫁,可见不准。

“对了,你嫂子呢?”

桃花忽然想起来,“有人叫走了。”

田凤英气愤道:“我们去找。”

霍长生眼见着田凤英气走,无奈地胡撸一把光头。

没想到他娘对宁玉乔还挺满意。

还以为能糊弄着她把人嫁出去。

白费心机了。

刚才大殿门口确实排了很多人,一来等的太久,很多人自行散去。

再者田凤英一吵吵,大家也以为不准,又散去很多。

霍长生又本着应付的心思,别人抽签自然很快结束。

轮到霍明谦的时候,只和田凤英隔了两三个人。

“求什么?”

霍长生和霍明谦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

不过霍明谦斯文有礼貌,坏心眼儿子藏得好,没几个人能看透他。

而霍长生做什么都明着来。

他力气大,脾气暴,人又糙,算是和霍明谦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但这两个人都比较了解对方。

在霍长生眼里,霍明谦就是个徒有虚表的狗东西。

而在霍明谦心里,霍长生外糙内秀,其实很有智谋。

此刻,霍长生瞥了一眼霍明谦,拖着长调问。

霍明谦注意到他相貌,怔愣片刻。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还是五年前。

那时霍长生才十八岁,五年过去,到底有多大变化,他还真无法确定。

看着确实像他那个大侄子。

但这眉眼过分锋利,又和记忆里的大侄子不一样。

再者,大侄子去打仗了,怎么可能出现在寺里当起和尚?

家里的小娇妻不要了?

“求个……姻缘吧。”霍明谦一边观察着对方,一边说。

霍长生把蓝桶扔给他,“抽吧。”

里边全是下下签,好不容易见面,他这个大侄子不得送他一份大礼。

霍明谦摇了摇,果然掉出一个下下签。

他本来对自己的姻缘也没抱什么希望。

当年未婚妻过世,他再也没订婚就是如此。

天命孤煞,注定孤独终老。

“谢谢大师。”

霍明谦给了银子,离开了大殿。

霍长生盘腿在大殿坐了一上午,打算起身去个茅房。

就在这时,两道靓丽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

迎着午日最烈的阳光,险些闪瞎他的狗眼。

竟然是梁允贤和宁玉婵一起进来了。

梁允贤身穿秦州书院的学子统一服侍,淡蓝色长袍,外罩素纱襌衣。

头发攒起,用一只绿色玉石簪子束着。

一举一动书卷气十足。

而他旁边的小娘子,温柔娴静,美丽端庄。

迈门槛的时候,梁允贤温柔体贴的伸手去扶。

小娘子红了脸,随着他一起踏进大殿。

霍长生微眯起眸子,瞳孔骤然一缩。

道心破碎。

道心破碎。

不对,佛心破碎。

佛心破碎。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

第34章

俊男美女站在一起,有多养眼,霍长生嫉妒得心口窜血。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两个人极配。

别说宁玉婵已经和梁允贤订婚五年,如今又成了亲。

哪怕谁都没有订婚,让他和梁允贤站在一起,由着宁玉婵挑选。

只怕小姑娘也不会选他这种糙人。

梁允贤和宁玉婵一起拜完菩萨,来到霍长生面前。

两人双双跪下。

霍长生坐在两人面前,仿佛主持新人婚礼坐在上首的长辈。

他这次没去胡撸光头,而是使劲撸了把脸。

从眉眼处开始,一直到下巴。

之后,他便尽量往道德高僧上迷惑自己。

务求清心寡欲,凡尘俗世都当成过眼云烟。

“抽签?”

话音没落,他将蓝色的签筒扔到梁允贤面前,稍一迟疑,拿起红色的签筒轻轻放到宁玉婵面前。

梁允贤注意到他的相貌。

忽然一顿。

怎么长得和霍家那个混蛋小子似的?

霍长生也在没什么耐性的扫着他。

“施主求学业?”

说话口吻和霍长生大相径庭。

梁允贤怀疑自己认错人了。

霍长生当兵去了,已经战死,他怎么可能出现在寺庙里。

就算侥幸生还,他也应该回霍家村才对。

再说,霍长生多糙一个人,大嗓门吼一嗓子,能从霍家村传到大杨村。

眼前这个大和尚,慈眉善目……

倒也算不上慈眉善目,总归是温和的。

“求姻缘,”梁允贤收回心思,认定此人绝对不是霍长生。

霍长生面色不动,心里却在嫌弃。

这秦州书院整天都在教什么,一个两个拜佛不求学业,求什么鬼姻缘。

这就是大周朝未来的人才!

梁允贤仪态端庄,不急不缓的摇了摇签筒,掉出一支签子。

他自己也学过易经八卦,奇门玄黄,多少懂些解签。

下下签就算了,还是大凶。

不过他也理解,喜欢了五年的未婚妻嫁给一个死人,进他们梁家门的却是未婚妻的亲姐。

他没和宁玉乔撕破脸,主要担心宁玉婵责怪他。

这样的姻缘不是大凶又是什么。

霍长生自然知道他的签是下下签。

“佛门众生平等,这位学子如果对姻缘不满,可以入我佛门。”

能忽悠一个算一个。

忽悠不住,就再想办法忽悠。

“贫僧看施主和我佛有缘,贫僧愿意带施主去见方丈,今天就能剃度。”

梁允贤怎么可能出家。

他有大好的前程,还有喜欢的姑娘。“大师,我能不能再抽一个。”

霍长生大方道:“施主随意。”

反正都是下下签。

梁允贤这次求的是霍长生能不能回来。

只要霍长生回不来,宁玉婵早晚会回到他身边。

还是下下签。

梁允贤心里多少放松些。

等他参加完乡试,再和霍家谈宁玉婵的事情。

宁玉婵早几天见过霍长生,所以在看见大和尚的第一眼,她就认出来了。

此人是她的霍大哥。

不过她知道霍长生在做什么危险的任务,自然不能相认。

柔荑似的两手抱住签筒,使劲晃了晃。

她求的是霍大哥早日平安回来。

“大师,这是大吉吗?”

她虽然识字,可不懂签语,遇到大吉的签子,还有些不敢置信。

霍长生不用看也知道,宁玉婵那桶签子全是大吉。

“是的,女施主。”

心里不由得有些吃味,宁玉婵所求,肯定是夫妻和睦,恩爱白头。

他刚才应该给蓝桶。

哪怕给个黑桶也行啊。

算了,到底是心爱的姑娘,就让她如意吧。

“还抽吗?”霍长生眉目温和的询问。

宁玉婵摇了摇头。

霍长生将红色的签筒扔到梁允贤面前,“抽这个。”

我佛慈悲。

既然是小姑娘的相公,他也成全就是了。

梁允贤却没接他的签筒,有些固执的晃动两下蓝色签筒,“我就抽这个。”

他不信还抽不出一个上上签。

霍长生也不想管他,抽出一把下下签才好。

下下签。

下下签。

下下签。

还是下下签。

梁允贤也是固执,竟然一连抽了七次。

全是下下签。

此刻脸上的神情有些狰狞,不过在对上宁玉婵温柔的眼眸,终是收了戾色。

两人携伴而来,携伴而去。

霍长生仿佛被人抽了筋骨,软绵绵地坐在佛像下,双眼空洞,一丝都精气都没有了。

宁玉婵本来和田凤英、桃花一起进殿的。

不过在门口,她被梁允贤拉走了。

她来不及交代,只跟桃花打了一声招呼。

桃花没看见梁允贤,还以为她去方便了,让她快点过来。

梁允贤把宁玉婵拉到旁边人少的地方。

先是问她怎么来了寺里,又关心她在药堂过的好不好。

宁玉婵一一回答。

梁允贤便要拉着她一起去拜佛。

宁玉婵自然是不愿意的。

可是梁允贤威胁她:“你是我的未婚妻,从没退婚,现在这订婚之约还是算数的,你这么逃避我,我会找霍家讨说法。

霍家二婶子就在殿里,当着菩萨的面,我倒是想问问她,你该进我们梁家门,还是霍家门?”

寺里人多,宁玉婵可不想被人当成猴子观看。

真闹出来,她以后还怎么进霍家村。

宁老汉不是她亲生父亲。

她是个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的野孩子。

大杨村回不去,霍家村也回不去的话,她还能去哪儿。

梁允贤注意到她湿润的眼眸,也不想逼太狠。

“玉婵,我们定亲五年,你摸着良心问问,我可曾有一点对你不好?

那我兴冲冲的盼着你进门,掀开盖头后看见的却不是你,那我又多委屈?

玉婵,你总该为我想想。

我……

凭什么要接受你们姐妹硬塞给我的一切。”

宁玉婵对梁允贤是有歉意的。

此刻梁允贤红着眼睛盯着她,这让她心口仿佛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痛难忍。

如果不是姐姐要死要活的换亲,此刻她应该和梁允贤恩恩爱爱的过他们的小日子。

“允贤,我……对不起你。”

“我不想听对不起,”冲动之下,他握住宁玉婵的手腕,“我们一起去求菩萨,求他给我们指一条谁都不会受伤的路。”

宁玉婵能拒绝吗。

梁允贤到现在想的都是,谁都不会受伤的办法。

多善良的人,妻子被换,还能替别人考虑。

“我跟你一起去。”

……

宁玉婵像一株没有根的浮萍,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想要什么,应该要什么,能要什么,自小逆来顺受。

宁老汉让她干什么,她便干什么。

姐姐要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

尤其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她连姓都是借宁家的。

哪天宁玉乔不让她姓了,她可能比大街上的流浪儿还不如。

至于和梁允贤的亲事,早不由她自己做主。

嫁给霍长生,那是她以为霍长生死了,她只要守着霍长生的牌位,能一辈子留在霍家。

可霍长生还活着,他愿意不愿意要自己,她又怎么可能知道。

万一嫌弃她只是宁家的养女,还想和姐姐过日子。

那她又该怎么办?

从大殿出来,梁允贤被同窗叫走,去招待京城来的大官。

“玉婵,”走前,梁允贤盯着宁玉婵那张俏生生的小脸,似有千言万语,可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无论如何,等我乡试完。”

宁玉婵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咬着嘴唇,心里一片迷茫。

也不知道田凤英和桃花去哪了。

稍一犹豫,她又返回了大殿。

霍长生靠着佛像,昏昏欲睡。

今天香客出奇的多,这签也不知道解到什么时候。

察觉到有人跪到他面前,随手将两个签筒扔过去。

“红色都是上上签,蓝色都是下下签,想要什么,自己选。”

宁玉婵一惊:还能这样?

难怪她的都是上上签,梁允贤的都是下下签。

“大师,”宁玉婵犹豫片刻,说道:“我不想抽签,我想问菩萨一件事,不知道大师能不能代菩萨转达。”

温温柔柔的声音,不是玉婵妹子的吗?

霍长生浑身一震,忽然睁开眼睛,果然看见宁玉婵跪在他面前。

他急忙盘腿坐好。

“怎么又回来了?”

宁玉婵便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霍长生毫不犹豫道:“自然能转达。”

宁玉婵很想把换亲的事告诉霍长生。

可万一霍长生不要她,梁家回不去,霍家也回不去了。

未知的恐惧令她胆怯,到底吞下了要出口的话。

她只说:“大师帮我问问菩萨,霍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小姑娘垂着眼眸,低眉顺眼十分柔和。

这让霍长生心尖生颤。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里,他竟然故意问:“你盼着他回来吗?你和他什么关系?为什么盼着他回来?”

明明小姑娘刚和相公进来过。

他却坐在佛像前问出这种话。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小姑娘告诉他,盼着他回来,因为喜欢他才盼着回来。

语毕,他收回视线,佯装真正和尚那般,嘀咕起佛经。

宁玉婵不知道霍长生问这话什么意思,想了想说:“他一走好多年,家里人都盼着。”

至于两个人什么关系。

那肯定是夫妻。

可霍长生并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知道真相,只怕他当场发作。

宁玉婵有些犹豫,“我们从小相识,我喊他霍大哥,他叫我玉婵妹子。”

霍长生忽然就释然了。

他何苦难为一个从小没有母亲的小姑娘。

不过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

“菩萨说,得完成任务,少则一两年,多则……”回不去了。

“多则,三五年吧。”

宁玉婵还要说什么,忽然听见田凤英的大嗓门在大殿外边响起,她只能尽快出去。

“大师,我走了,你保重。”

霍长生下意识拉住她。

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只是舍不得她就这么离开。

“大师……”宁玉婵轻声提醒,后边还有香客等着抽签,霍长生的举动显然不够自重。

他稍一迟疑,从怀里摸出一把福袋,“拿着送小朋友玩去吧。”

“谢谢大师,”霍长生手大,一把抓了十几个。

宁玉婵接过来,能塞进小荷包的塞小荷包,塞不进去的放背包里。

之后在霍长生极其不舍的注视下离开了大殿。

这一别,不知道多久能够重逢。

霍长生心里酸溜溜的,梁允贤动作快的话,那时大概会有一个喊他姨丈的小娃娃了。

“大师,我抽哪个桶?”

排在宁玉婵身后的香客,长得有些喜感,跪在霍长生面前笑嘻嘻的问。

霍长生随手指了指,蓝的黑的随便。

反正也没有上上签。

“求什么事啊?”

香客一边抱起蓝色的签筒,使劲晃,一边像做贼似的跟他说:“大师,不瞒你说,我看上我媳妇她妹子了……”

霍先生险些被自己一口吐沫呛死。

这人和菩萨倒是不客气。

这种事都能说出来。

不是香客过分,而是他刚才直勾勾盯着人家小娘子瞅,香客都看在了眼里。

认定他不是正经和尚。

此刻香客也不想管霍长生的奇怪反应,自顾自的继续说:“我知道我这种心思挺禽兽的,可是没办法,我妻妹她长得漂亮啊,那脸蛋,那小细腰,那鼓鼓囊囊的胸……”

到底还是有脸的,后边的话他凑近霍长生耳边才说,“大师,我知道你六根清净,不怕我这些话污了耳朵,我这几天晚上做梦都能梦见她,就是和媳妇做那事,都得想象着她的样子,要不我这兄弟都支棱不起来……”

霍长生瞳孔骤缩,心里狠狠骂了几句最难听的脏话。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

香客把他妻妹形容的天上有地上无,最后问霍长生,“大师,你说我怎么才能得到她?”

霍长生心说我都没得到妻妹,你特么也好意思。

不过佛祖面前不能说脏话。

“你还是求个签吧。”

香客将落在地上的签递给霍长生,“大师,你帮我看看,有解吗?”

霍长生举起签子默默看了一会儿,“这事得问你媳妇,你媳妇愿意,你就娶俩呗。”

香客有些为难,“那我是不是太禽兽了,会不会被人戳脊梁骨?”

霍长生磨了磨牙,“你都对妻妹产生这种心思了,还担心戳脊梁骨?你的脊梁骨早没了。”

“大师,你说的对,”香客收了签子放回去,“我这就回去和媳妇商量,对了,要是成了,我请你喝酒。”

此刻,霍长生的佛心彻底破碎了。

他可做不出来被人戳脊梁骨的事。

所以,这辈子,他都和宁玉婵无缘了。

也不管大殿里的香客,去后山随便找块大石头,四仰八叉往上一躺。

其实,当和尚也挺好。

吃饱不饿,六根清净。

干脆,京城他也不去了,霍家村他也不回了,就在这里当和尚吧。

以后晨昏定省,他默默为小姑娘祈祷,保佑她一生顺遂。

田凤英和宁玉婵、桃花在寺里混了一顿斋饭。

今天灵隐寺迎接京城来的贵客,按理斋饭不对外。

不过有霍明谦开口,寺里给了特例。

三人便由小沙弥带着,吃饱喝足才下山。

刘汉生追了一上午毛贼,连个影也没找到。

反应过来被人骗了,想去大殿求个签,连解签大师都不见了。

赵满仓安慰道:“反正离得近,你以后常去崔善堂坐坐,这一来二去,感情不就有了嘛,再说,人家对你本来就不同。”

刘汉生心里一喜:“她真对我和别人不同?”

赵满仓张嘴就来:“那是当然,你看她每次过城门都跟你打招呼,昨天不还送你茶叶了吗。”

刘汉生高兴了:“你说的对,她待确实与别人不同。”

田凤英回去的路上数落殿里的大和尚一路。

“玉婵,我给你说,幸亏你当时不在,那个大和尚一看就不是好人……”

让她尽早把媳妇嫁出去,要不是看他是个出家人,都怀疑他看上你自己儿媳妇了。

“签语也不会解,乱七八糟说了一堆,每一样都不通。”

桃花也附和,“就是,我看他,平时肯定没好好做功课,哪有他那样的和尚。”

宁玉婵忍不住笑,这母女俩如果知道大和尚就是霍长生,会不会后悔刚才说过的话?

当天晚上,霍长生连夜赶回霍家村,先把霍长富揍了一顿,又把大房院里用鸡血喷了一地,特意喷出一个谁也看不出来的造型。

之后,他回到霍老二家,跪在屋门口,给霍老二和田凤英磕了三个响头。

“儿子不孝,还不能相见,如果能活着回来,一定好好侍奉二老终老。”

临走时,他往东厢房看了一眼。

宁玉乔应该和桃花睡在那边。

终不是自己喜欢的人,他收回视线,趁着夜色飞快离开了家。

“天杀的,到底谁干的?”

“哪个缺大德的混账王八羔子,别让我知道你是谁,否则我非弄死你不可。”

“啊——”

“啊——”

“救命啊——”

“快来人啊——”

……

寂静的夜空里,忽然传出一声又一声的嚎叫和怒骂。

田凤英还在睡梦中,忽然被人吵醒,她使劲推了推霍老二,“隔壁杀猪呢,你快点出去看看。”

霍老二也被吵醒了,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好像大房。”

田凤英一个激灵,“会不会是他家老做坏事,遭报应了?”

霍老二严肃道:“别胡说,娘还在那边,那么大岁数了,别吓着,我过去看看。”

田凤英比他还急,主要是想看八卦,“我也过去看看。”

还在睡着的霍长寿听到动静,迷迷瞪瞪往起爬,“娘,我也去。”

田凤英拍了拍他的小脑袋,“时辰还早,你再睡一会儿。”

“哦,”霍长寿头重脚轻,啪嗒一下砸到炕上,又睡了过去。

田凤英和霍老二赶到大房时,大房难得那么齐全,所有人都挤在院子里,破口大骂。

霍长富被绳子绑着,嘴里塞了自己的臭脚布子,呜呜啊啊从茅房里滚出来,让人给他解开。

满院的鸡血就够吓人了,还有一个人被绑了。

霍大娘脑子里像打雷似的,轰隆轰隆直响。

“哪个天杀的,造出这种孽,遭雷劈哎,遭雷劈——”

霍老太太也跟着骂。

“哪个混账王八蛋,竟做这种小人行径,有能耐你给我站出来,背后下手算什么人。”

……

“长生,长生,是长生……”霍长富又惊又恐,臭脚布子终于拿下来了,他惶恐不安的骂道,“肯定是他回来了,昨晚我看见了,他瞪着大眼睛,问我是不是撞了二叔,然后就拿沙包大的拳头打我……”

“他就这样一下,一下,一下的,打我脸,打我的腰,踹我的屁股,还给我塞……呕……”

平时也没觉得自己脚有多臭。

昨晚终于体会到了。

他要和霍长生势不两立。

霍长富不停地指责霍长生,田凤英可不愿意了。

“你们不要说那些丧良心的话,长生死了,多少人都知道的事,他怎么可能回来打你们,你们不要诬赖他。

他如果真回来了,为什么不回家?

肯定是你们做坏事做太多了,遭报应了。”

她说到这里,一顿,“对了,我昨天可是去灵隐寺求了菩萨,把你们欺负我家的事全都告诉菩萨了,肯定是菩萨看不过去,昨晚给你们的警告。

以后再敢欺负我们,这只是开始。

昨天打的是短命鬼,明天打得就是老二,后天……”

霍长富没少做亏心事,霍长庆也没少做。

他吓得瑟瑟发抖,不停地往霍大娘身后躲。

霍大娘看不起他这熊样,把人拉出来说:“我儿子怎么了,能文能武,什么都行。”

这话把田凤英气笑了,“能偷人能摸狗吧。”

霍老太太迷信,这些年一直亏待二房。

霍长生死了,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大孙子又一直念叨看见了长生,肯定是长生知道父母受欺负,灵魂不安,趁着夜色找他们算账来了。

田凤英最了解老太太了。

故意说:“这只是长生给你们点教训,长生修行好,和菩萨认了亲戚,你们就等着挨收拾吧。”

老太太听了越发心慌。

“这可怎么好,长生回来报仇了。”

第35章

田凤英拜完菩萨,大房院子里就被洒了鸡血。

霍长富还挨了揍,嘴里塞了臭脚布子。

霍老太太和霍大娘都迷信,很自然怀疑霍长生死后有灵,让菩萨惩治他们大房。

不过一早晨的时间,两人急得白头发都增加了一大把。

霍大娘第一次放下姿态,有那么点低头的趋势。

可不是因为她后悔内疚,完全是害怕了。

老太太年纪大了,担心子孙受到牵连。

记恨二十多年,终于有了退让的心思。

“要不,把地分给老二家一些……”

她话没说完,霍大娘就暴躁了,“那怎么行,娘,你我忘了我爹是怎么没的了?都是田凤英,要不是她父母贪心不足,我爹怎么会气死。”

霍老太太记恨几十年,不是轻易能改的。

可这满地的鸡血,又实在可怖。

“那你说怎么办,再有一次,长富还能活么。”

霍大娘想了想,说道:“田凤英去寺庙能求动菩萨,咱也去寺庙,多给香油钱,不信菩萨不动心。”

霍老太太疑惑道:“真能行?”

霍大娘一口咬定,“怎么不行,他们能求菩萨,咱也能找,谁保证菩萨就帮她不帮咱们。”

霍老太太想想,也是这么个理。

“行,你做主吧,收拾收拾去寺里。”

宁玉婵昨天来回走了四五个时辰,累到了,一大早听到动静也没起身。

桃花和她一样,睡眼惺忪地往外看了一眼,“嫂子,怎么了,谁在吵,大早晨的好烦人。”

宁玉婵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再睡一会儿吧。”

崔大夫给两个人的假期是在家住两宿。

一会儿她们就该去城里了。

昨天忙着去灵隐寺,都没回去看望她爹。

只能走的时候顺路过去看一眼,再把茶叶给老爹拿上。

“桃花,一会儿我们得早点走,走晚了热。”

桃花咕哝道:“要是能再待一天就好了。”

崔善堂能每个月放两人回来两次,已经很好了。

“月底我们还能回来。”

姑嫂两个正聊着,田凤英回来了。

还没进屋,笑声已经传进来,“玉婵,桃花,你们说隔壁发生啥事了?”

宁玉婵一边起身,一边穿衣服,“娘,大房出什么事了?”

嫁进霍家二十多年了,田凤英第一次这么痛快。

“不知道哪位神仙显灵,给大房的院里洒了一地鸡血,还把短命鬼绑了扔进茅房,嘴里就塞着他自己的臭脚布子。”

田凤英越说越高兴,“啧,这可是大房坏事做多了,遭报应了,可惜打得轻了,应该把短命鬼的腿打断。”

霍长生念着手足之情,又不是故意撞坏霍老二。

否则昨晚他真把霍长富的腿打断了。

昨晚,他抬脚盯着霍长富的腿很久。

只要他眼一闭,一脚下去,保证霍长富变成残废。

不过他现在还不能回来,万一他们怀疑到什么,找爹娘的麻烦,爹娘肯定没办法应付。

也是存着尽量不给父母添乱的心思,放了霍长富一马。

只要从此以后霍长富老实一些,大房老实一些,他可以既往不咎。

他在灵隐寺还会再住三四天,之后去京城。

京城距秦州城不过百里,但凡让他听到风声,大房再敢责难他的父母。

他连夜回来收拾他们,一点都不耽误正事。

宁玉婵听说霍长富挨打了,心口一紧。

下意识就往外跑。

她肯定霍长生回来了。

只是不知道现在走没有。

“娘,打霍长富的人找到了吗?”

田凤英奇怪道:“哪有人,是菩萨打的,昨天咱们不是求了菩萨吗,我跟菩萨说了,咱家总被大房欺负,菩萨就小小用了一下手段,教训他们呢。”

菩萨怎么会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肯定是霍长生听说父母被欺负,他找回来了。

宁玉婵走到门口,头脑逐渐冷静下来。

他昨晚连夜回来,打完人肯定走了。

他扮成和尚,连母亲和妹妹都不能认,又怎么会让霍家村的人看见。

宁玉婵站在门口呆呆怔愣半晌。

最后满心失望的收回视线。

不过人没出现也好。

这样就不会发现自己的媳妇被换,从而迁怒到她。

“娘,我和桃花打算早点走,去看看我爹。”

田凤英懊恼道:“你好不容易回来,都没让你去看亲家,咱家也没什么好东西,”她转身去找,最后在身上摸出半两银子。

还是桃花拿回来的。

“你把这个拿着,给你爹买点好吃的。”

宁玉婵不要,“娘,我这里有银子,再说我给爹买了礼物。”

田凤英难免难过起来,“农村日子苦,可怜了你。”

早饭后,宁玉婵收拾好东西要走时,问田凤英和霍老二:“爹娘,你们想好了吗,搬去城里的事。”

田凤英还是没底:“让我和你爹再想想。”

桃花担心父母被欺负,绞尽脑汁说服田凤英,“娘,昨天大师都说了,让你们搬去城里。”

田凤英好笑道:“大师?他就是个假和尚,我一眼看穿,他说的话也能信。”

昨天田凤英等人到家都黑了,吃过饭也没聊几句就睡了。

早晨又去大房看热闹,田凤英一直没抓到机会。

这会倒是和霍老二说起了昨天的事。

“长生爹,你是没看见,昨天寺里那个解签大师,和长生长得一模一样,如果不是他脑袋光秃秃的,我还以为咱家长生出家了呢。”

霍老二也不信儿子会当和尚,“世界这么大,长得一样的人多了,像也正常。”

接下来,田凤英开始全方位的吐槽那位让她尽快把儿媳妇嫁出去的大师。

宁玉婵在一旁默默听着,忍不住笑。

田凤英不解的看她,“玉婵你笑什么?”

宁玉婵忍着笑说:“我看大师慈眉善目的,解签还是挺准的。”

田凤英瘪瘪嘴,“玉婵,你就是太善良,才会被你姐欺负……”

她顿了下,如果不是宁玉乔欺负妹妹,她也不会有这么好的儿媳妇了。

可惜自己那个傻儿子,没福气。

“我跟你说,那大和尚看着就不像好人,你可别被他骗了。”

宁玉婵一直坚称她喜欢长生。

那大和尚确实和长生有几分像。

儿媳妇别对一个和尚动了心思。

“和尚就是和尚,他们是不能娶妻生子的。”

宁玉婵故意说:“可他们还俗就行了呀。”

田凤英捏了捏太阳穴,“反正玉婵我跟你说,就算长生回不来,那和尚也不行。”

宁玉婵看出来田凤英是真生气了,认真道:“娘,我就是顺着您的话茬说。”

宁玉婵回城前,先和桃花回了一趟宁老汉家。

把她买的一包茶叶送给宁老汉,又拿出一两银子放到炕上。

“爹,你想吃什么,自己买点,平时按时吃饭,别一个人就将就。”

女儿买的茶叶,自然是最好的。

宁老汉咧着嘴笑着接了。

“这几天总觉得嘴巴淡,玉婵就送茶叶回来了,难怪他们都羡慕我有这么好两个女儿,这下更不知道怎么羡慕呢。”

宁玉婵笑着说:“爹喜欢就行,等我以后学好医,赚更多的银子孝敬爹爹。”

她还有一百两银票贴身收着。

可惜不能拿出来,因为无法解释清楚来历。

否则她能多给宁老汉些。

宁老汉哪会要她的银子。

“爹不缺银子,这个你自己收着买零嘴吃。”

宁玉婵说什么都不要,“爹,你养我这么大,我都没回报你就嫁人了,这点银子又不算什么,师父每个月给我开三两呢,公婆不要我的,我自己哪能花了。”

宁老汉知道女儿孝顺没再说什么,却趁宁玉婵不注意,悄悄塞她包里了。

宁玉婵和桃花没有多待。

这次回家因为去灵隐寺耽误一天,否则她能多陪宁老汉待一天。

“爹,下次回来,我再多待。”

宁老汉心里有些纠结,忍了忍,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这段日子爹都没出摊,如今你和玉乔也算稳定了,我也得做点点心,每天多少卖些。”

宁玉婵赞同宁老汉的想法,“倒也不用做太多,别累着。”

宁老汉答应着,送走了宁玉婵和桃花,他回屋从箱子底下翻出一个小包裹。

那里的东西全都是宁玉婵的生母带来的。

几样首饰,一块玉佩,还有些绣品,外加两个金元宝。

他是个乡下糙人,不识货,可也能看出来,绣品很高级,不是普通百姓能见到的东西。

首饰更是繁复漂亮,上边镶着很漂亮的玉石。

他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哪个工匠有这么好的手艺。

玉佩的质地就更好了,夏天摸起来也是冰冰凉凉。

当年他见过宁玉婵的生母,看她穿着和言行举止都不是普通人。

为什么会被人追杀,被他和媳妇救下,到他媳妇过世,都没听说原因。

如今宁玉婵已经长大,甚至还嫁了人。

按理他该把这些东西交给她,没准有什么人认识,她能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

可她母亲当年被人追杀,万一真是朝廷钦犯,他担心女儿遇到危险。

虽然不是亲生,可从她出生养到现在,早已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宁老汉犹豫不决,到底还是将东西包好,重新放回了柜子里。

宁玉婵和桃花通过城门的时候,刘汉生已经上岗。

身穿铠甲,威风凛凛地站在城墙上,远远的看见她走过来,扶着城墙,连蹦带跳的赶到城门下。

“宁家妹子,你们回药堂了。”

宁玉婵笑着回他:“是啊,刘大哥这么早就开始值班了。”

刘汉生不算太高,但是很壮,穿上铠甲既威武又结实。